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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48:18

沈听确诊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医生把诊断书推过来的时候,她正在走神。窗外有个小孩在玩雪,小手冻得通红,攥着一团雪往嘴里塞。她妈在旁边喊,别吃,脏。小孩不听,咯咯笑着跑了。沈听想,她小时候也这样,蹲在院子里吃雪,被她妈追着打屁股,外婆在旁边拍腿笑,说这丫头嘴馋,随我。外婆走了八年了,她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想起她那双糙得像树皮的手,想起她藏在米缸里的糖,想起她去世那天雪下得跟今天一样大。

“沈小姐。”

她回过神。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一支红的,跟高中老师似的。“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需要尽快住院化疗,后续看情况决定是否做骨髓移植。”

沈听点了点头。医生又说了很多,什么“化疗方案”“配型”“五年生存率”“治愈率”,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记住了一句:“建议这周就办住院。”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诊断书折了三折,塞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江屿 演唱会官宣

配图是他站在舞台中央,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握着话筒,侧脸对着镜头,眼底有光。评论区清一色的“哥哥终于营业了”“北京场求票”“六年了,他终于开巡演了”。

沈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起身,去收费窗口交了一千二的检查费。她的银行卡余额还剩两万三千六。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上周刚发了消息说要涨三百。她算了算,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交完房租还剩四千二,够做两次化疗的零头。

江屿是她高中同学。文科班,三楼。她在理科班,一楼。按理说,两人这辈子都不该有什么交集。但江屿有个毛病,每节课间操结束之后,他不回三楼,而是绕到一楼走廊尽头去上厕所。一楼也有厕所,就在理科班隔壁。沈听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每次他经过,她都能感觉到。脚步声很轻,节奏很稳,混在一群男生打闹的声音里,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堆,别人听不见,但她能。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高一整年,她只跟他说过四句话。

第一句是开学第一天。他坐她斜后方,她捡到他掉在地上的笔,还回去,他说“谢了”。笔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裂了,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她后来自己也买了同款,买了一盒,笔帽都好好的,但她还是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缠得跟他一样。那盒笔她用了三年,用到最后一支的时候笔杆都磨白了,她也没舍得扔。

第二句是冬天。他感冒请假三天,回来后发现桌洞里塞了一本笔记。他问是谁的,没人吭声。下课他走到沈听桌前,说“你的字好看,是你的吧”。她低头写题,假装没听见,手心里全是汗。那本笔记她抄了三个晚上,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没写错一个。她甚至查了字典确认“冒”字是“曰”不是“日”,怕他看出她是个粗心的人。他还笔记本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谢谢,字真好看”,她翻到那一页看了二十多遍,最后拿透明胶把那句话封起来了,怕摩擦多了字会掉。

第三句是高二分科那天。她抱着书从一楼往三楼搬,他正好从三楼下来,在楼梯拐角撞了个正着。她的书散了一地,他蹲下来帮她捡,捡到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了翻,说“你选理科”。她说是。他说“我选文科”。她嗯了一声。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听懂的话:“那以后我得绕远路了。”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上厕所的事。

第四句是毕业那天。他说“沈听,你头发乱了哦”,她跑了。

高中三年,沈听在班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成绩中等,长相中等,不打架不早恋不惹事,老师点名要愣一下才能叫出她的名字。有一回班主任叫她回答问题,叫成了“沈——沈什么来着”,全班笑了半分钟,她站在座位上,脸烧得能煎鸡蛋。从那以后她回答问题之前都要先咳嗽一声,提醒老师她姓沈。

江屿不一样。他是那种从入学第一天就被所有人记住的人。长得好看,成绩好,唱歌好听,运动会跑一千五百米能套别人一圈。高三那年他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汇演,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台下女生尖叫到校长出来维持秩序。沈听坐在最后一排,没尖叫,安安静静听完了。她记得他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她当时以为他在找某个漂亮女生。后来她才知道,他找的是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她每次坐那儿。

高一那年冬天,沈听发了一次烧。烧到三十八度五,她妈让她请假,她不肯。因为那天下午有江屿的篮球赛。她裹着羽绒服坐在操场边,鼻子里塞着纸巾,看他打了一整场。他投进一个三分球,全场欢呼。他往场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打。那场比赛他拿了十七分,他们班赢了。沈听回去之后烧到三十九度二,她妈骂了她一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她妈以为她烧傻了。

高二分科,她选理科,他选文科。她以为从此就断了。结果他每天课间操之后从三楼下来上厕所,从她窗边经过。她一开始以为只是巧合,后来发现他每次经过的步频都一样,她甚至能根据脚步声判断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轻快的是心情好,拖沓的是心情不好,没声儿的说明他绕路了——这种情况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回,后来她总结出来了,他绕路的日子都是月考出成绩的日子,他考得不好的时候不经过她窗边,怕她看见他脸色不好。

有一回他考了年级第三,从她窗边经过的时候脚步轻得快要飞起来。她正在做一道物理题,算了两遍算不出来,烦躁得想摔笔。他经过的时候哼了一句歌,她听出来了,是周杰伦的《晴天》。她后来把这首歌循环了三百多遍,听到前奏一响就想起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卷子上,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还有一回他考砸了,数学没及格,经过她窗边的时候脚步拖沓,头低着,手插在口袋里。她那天故意把窗户打开了,他经过的时候她假装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走了。她那天晚上回家查了数学卷子,把他可能错的那几道题都做了一遍,想着明天要不要塞他桌洞里。第二天她真去了,趁课间操的时候从三楼文科班后门溜进去,把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塞进他桌洞。没写名字。他后来也没问是谁写的。但她从那天之后发现他经过她窗边的脚步声又轻快了。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太琐碎了,说出来矫情。但她记了六年。

高考前一个月,沈听在食堂门口碰见他。他端着餐盘,她端着餐盘,两个人堵在门口。他往左让,她往右让,他又往右,她又往左,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他笑了,说“你先走”。她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加油”。她没回头,但那个“加油”她记到现在。

毕业那天,她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勇敢的事。她去跟江屿拍合照。找了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江屿答应得特别爽快。拍完之后,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沈听,你头发乱了哦。”

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跑。跑出去一百多米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喘气。那句话她记了六年。但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没懂。

大学她去了南方,他留在本地。大二那年他参加了一档选秀节目,拿了冠军,出道了。她看了总决赛直播,他唱的是自己写的《告白倒计时》,全场起立鼓掌,导师说他是“被埋没的宝藏”。她坐在宿舍床上,抱着电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高兴的”。室友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她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他值得”。

她撒谎了。

后来她关注了他的超话,每天签到,偶尔发帖。她买过他的专辑,买了三张,一张拆开听,两张收着没拆。她追过他的直播,有一回他直播做饭,煎了个荷包蛋,蛋黄破了,他对着镜头叹气,说“翻车了”。弹幕刷“哈哈哈”,她也跟着打了一串“哈哈哈”。打完删了,重新打了一句“下次加油”。他没看见。

毕业后她回了北京,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工资的一半交房租,另一半攒着。她很少看他的消息,偶尔刷到他的视频会划过去。她跟自己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家是大明星,你是什么。但她手机里一直存着一张照片,毕业那天拍的,他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校服都是白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到他脸旁边。那张照片她设了密码,藏在相册最深处。

确诊那天她本来没打算去看他的粉丝见面会。她的身体撑不住。但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看见他上热搜了。他站在会场门口接粉丝,一个一个跟人合影。有个小姑娘激动得说不出话,他弯下腰凑近听,然后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沈听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

她把诊断书折好,打开购票软件,搜了搜黄牛票。最便宜的六千八,内场前排。她卡里还剩三万七。她买了。

付款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见面会那天堵车,她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始了。门口就剩一个保安,她掏出票扫了三次没扫过。保安把票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姑娘,你这票是假的。”

“不可能。”她说,“我花了六千八买的。”

她掏出手机找那个黄牛,发出去的消息旁边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保安说:“今天你这情况我见了好几个了,赶紧报警吧,看能不能把钱追回来。”

沈听蹲在门口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六千八?哭被骗?哭她白血病?哭她暗恋了六年的人就在里面但她进不去?她不知道。她蹲在那儿哭得保安手足无措,翻来覆去说“姑娘你别哭了,下次还有机会”。

没有下次了。她心里想。没有了。医生说了,M2型,化疗不一定扛得住,移植不一定等得到配型,钱不一定凑得够。她本来想着能在死之前再见他一面,就当是为这么多年的暗恋画个句号。结果连句号都画不成,连门都进不去。

“别哭了。”

她抬起头。会场员工通道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羽绒服,戴棒球帽,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她看了六年的脸。

“不进来吗?”江屿把隔离带挑起来,看着她,“快开始了。”

沈听愣在那儿。

他又说:“不是来见我的吗?”

她认出来了。是江屿。他亲自出来接人。

保安也认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一个鸡蛋。江屿朝沈听招了招手,她爬起来,擦干眼泪,从隔离带下面钻过去。保安在后面嘟囔:“早说是家属啊,还用买黄牛票……”

江屿好像听见了,笑了一声,说:“嗯,家属。”

沈听跟在他后面。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也瘦了,肩膀宽了,走路还是那样,节奏很稳。她攥着包带子,想说话,张不开嘴。他记得她吗?他刚才说“家属”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了。

“你鞋带开了。”

沈听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松了。她蹲下去系,手有点抖,系了半天系不上。江屿也蹲下来,把她手里的鞋带拿过去,三下两下系好,系了个蝴蝶结。

“高中时候你鞋带就老开。”他站起来,语气很平,“我坐你斜后方看了你一年,你一次都没发现。”

沈听鼻子一酸。

他把她带到内场入口,指了个位置:“二十三座,空着呢。坐那儿。”

然后他就走了,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往后台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瘦了。”

沈听坐到二十三座的时候,手还在抖。旁边一个女生问她:“你也喜欢江屿?”

她点了点头。

“喜欢多久了?”

“六年。”

“哇,老粉啊。”女生说,“那你肯定知道他那个初恋的梗吧?他之前采访说高中喜欢过一个人,一直没告白。粉丝都在猜是谁。”

沈听没说话。

江屿上台了。他唱了五首歌,跳了一支舞,跟粉丝互动了二十分钟。整场沈听都在看他。跟高中时候一样,她坐在台下,他站在台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从一条走廊变成了整个舞台。

最后一个环节是读粉丝来信。主持人从箱子里抽了一封,念出来:“想问江屿哥哥,你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告白倒计时》那首歌是写给他的吗?”

全场尖叫。

江屿拿着话筒,笑了一下。

“这首歌确实是写给学生时代一个人的。”

台下炸了。

主持人追问:“那后来呢?告白了吗?”

江屿往台下看了一眼。沈听不确定他看的是不是她,但她坐的位置很显眼。二十三座。

“告白过。”他说,“毕业那天。”

“怎么说的?”

“我说——”他又笑了,跟毕业那天一样的笑,“同学,你头发乱了哦。”

全场笑疯了。弹幕刷屏说他直男,说他凭实力单身,说他这告白太隐晦了。

只有沈听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年前那句话,她记了六年,没听懂。六年后他在台上又说了一遍,她好像还是没听懂。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忍住了。

见面会结束,粉丝陆续退场。工作人员把她带到后台。助理圆圆来接她,一路小跑,说:“江屿等你一晚上了,急得差点报警。”

休息室门推开。

江屿坐在沙发上,周哥在旁边训他什么。看见沈听进来,他站起来。

“沈听。”

“嗯。”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最近……胃口不太好。”

“你生病了。”

这不是问句。

沈听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又松了。江屿蹲下去,把她的鞋带重新系好,系了个蝴蝶结。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圈红了。

“沈听,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生什么病了。”

“……白血病。”

江屿愣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沈听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哪家医院?主治医生叫什么?化疗几次了?配型做了吗?”

“你干嘛?”

“记下来。”他头都不抬,“我明天去医院找你。”

“江屿,你不用——”

“沈听。”他抬起头看她,眼圈红了,“我高中没追到你,大学找了你四年,给你寄了六年的演唱会门票,你一张都没收到。你现在告诉我你病了,还想让我什么都不做?”

沈听哭了。

周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江屿,注意影响。”

“周哥。”江屿转过头看他,“这是我高中暗恋了一年、找了六年的人。你要是现在让我注意影响,我现在就发微博公开。”

周哥脸都绿了:“你别——行行行,你聊,你聊。我去外面守着。”

周哥拉着圆圆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屿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哪家医院?”

“……协和。”

“主治医生?”

“江医生。”

“姓江?”江屿笑了一下,“跟我一个姓。”

“嗯。”

“明天几点?”

“江屿,你真的不用——”

“几点?”

沈听看着他。他站在那儿,穿黑色毛衣,眼圈红着,表情很认真。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高一那年她发烧去看他打篮球,他投进三分球之后往场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上午九点。”她说。

“行。”他点了点头,“我八点半到。”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让他回去,他不肯,非要送她上楼。她不让,他说“那我看着你进电梯”。她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电梯口,冲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之后,沈听靠在电梯壁上,蹲了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忍到电梯开门。冲进家门,趴在马桶上吐了。吐完之后她抬起头看镜子,脸色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的。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头发乱了哦”,眼泪又掉下来了。

手机响了。江屿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他又发:“明天见。”

她回:“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江屿准时出现在协和医院门口。戴着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被认出来了。有个护士拿着手机要合影,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我来看朋友,别声张”。护士点点头,激动得手抖。

他找到沈听的病房。她正坐在床上喝粥,看见他进来,差点把碗扣了。

“你怎么真来了?”

“我说了八点半到。”他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熬的鸡汤。她听说你病了,非要我带来。”

“你妈知道我?”

“知道。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高中暗恋的人病了,我要来照顾她。”

沈听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屿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桶,倒了碗鸡汤递给她:“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鲜,不腻。

“好喝吗?”

“好喝。”

“我妈炖了一上午。”他顿了一下,“她说让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去家里吃饭。”

沈听差点被鸡汤呛到。

江屿在医院待了一整天。护士来换药,他就站到旁边,看护士扎针。沈听手背上的针眼青紫一片,他盯着看了半天,说:“疼吗?”

“不疼。”

“骗人。”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来。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七八点走。有时候带着保温桶,有时候带着剧本,坐在床边看,偶尔抬头问她一句“这段写得怎么样”。她帮他改过两回台词,他说“你比我们编剧强”。

化疗开始之后沈听吐得厉害。有一回她趴在洗手池上吐,他在旁边给她拍背,拍着拍着自己眼圈红了。她吐完抬头看他,他说“你别看我”,转过身去擦眼睛。她笑他:“你哭什么。”

“没哭。感冒了。”

“骗人。”

“跟你学的。”

化疗第三个疗程的时候,沈听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梳头的时候一梳掉一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找了把剪刀,准备自己剪了。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剪刀对着镜子比划。

“你干嘛?”

“剪了。省得掉得到处都是。”

“别剪。”

“反正要掉的。”

江屿走过来,把剪刀从她手里拿走:“我帮你。”

他找了条毛巾围在她脖子上,拿了把梳子,一绺一绺地梳。梳通了,拿剪刀慢慢剪。剪得很慢,很笨,剪得参差不齐。剪完之后他看着她的脑袋,说:“丑。”

“你剪的。”

“我剪的。”他承认,“但是丑。”

“那你还剪。”

“丑也得剪。”他把剪刀放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光头,“凉快。”

沈听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光溜溜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像不像尼姑?”

“像。”他点头,“特别像。还是个好看的尼姑。”

化疗第四个疗程的时候,沈听她妈来了。她妈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江屿正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愣了半天。

“沈听,这是谁?”

“妈,这是我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蹲地上给你系鞋带?”

江屿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阿姨好,我是江屿。我在追沈听。”

她妈看了沈听一眼。沈听点了点头。

她妈叹了口气,说:“行吧。追吧。追上了记得请我吃饭。”

江屿笑了:“一定。”

化疗第五个疗程的时候,沈听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附言写着“你爸给的”。她打电话过去问,她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你妈来找我了。她说你要治病,钱不够。我……我把车卖了。”

沈听说:“谢谢爸。”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爸对不起你。以前光顾着自己那点破事,没管过你。你妈跟我说你病了,我一宿没睡着。”

沈听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爸说:“你那个男朋友,是叫江屿?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她爸顿了一下,“好好治病。治好了带回来吃顿饭。”

沈听说好。

化疗第六个疗程,沈听感染了一次,高烧四十度,住了三天ICU。江屿在ICU外面守了三天,周哥来拉他回去休息,他不走。周哥说“你这样身体扛不住”,他说“她出来第一眼得看见我”。第三天晚上沈听退烧了,转回普通病房,睁开眼看见江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她动了动手指,他立马醒了,眼睛通红,说“你吓死我了”。她说“你胡子都没刮”。他说“你管我”。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化疗第八个疗程结束,医生说她指标控制得不错,可以出院了。江屿来接她,开了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她坐进副驾驶,他帮她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去哪?”

“我家。”他说,“我妈做好饭了。”

沈听愣了:“去你家?”

“你怕什么?”

“我……我这头发还没长出来。”

“我妈说了,光头好看,省洗发水。”

“江屿。”

“嗯?”

“你认真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她:“沈听,我高中的时候认真过一回,你跑了。大学认真过一回,寄了二十三张门票,你一张没收到。现在我再认真一回。你要是再跑,我就——”

“就什么?”

“就追到你跑不动为止。”

沈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江屿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手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你头发乱了哦。”他说。

“我没头发。”

“那就等你长出来再说。”

沈听后来去了江屿家。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她吃了两碗饭,江屿在旁边一直给她夹菜,他妈看着笑,说“这孩子以前在家从来不给人夹菜”。

吃完饭江屿送她回家。路过高中校门口的时候,她让他停一下。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教学楼。

“一楼第三个窗户,是我的座位。”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从三楼下来,路过你们班,看的就是那个窗户。”

“你为什么要绕那么远上厕所?”

“因为想看你。”

沈听转头看他。路灯底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江屿。”

“嗯?”

“你那二十三张门票,我都找到了。在我家老房子的书桌抽屉里。”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看了?”

“嗯。我妈把老房子卖了,我回去配合办手续。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拆了吗?”

“拆了。一张一张看的。”

“看完什么感觉?”

“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沈听说,“六年,二十三张票,我一张都没收到。”

“没事。”江屿伸手,把她额前刚长出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手多停了两秒,“以后不寄了。我直接给你。”

沈听后来回去看了那二十三张门票。最早那张是大二,票价二百八,是他参加比赛拿了奖金买的第一排。最新那张是上个月,票价一千八,他寄了快递,快递显示“已签收”,签收人写的是“租户代收”。

她把二十三张门票裱起来,挂在客厅墙上。江屿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裱得真丑。”

“你管我。”

“但是裱得好。”他补了一句,转过头看她,“裱得特别好。”

沈听笑了。

后来她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高一。你坐我斜前方,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后脖子有颗痣,我盯了整整一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毕业那天。”

“我没听懂。”

“现在懂了?”

“懂了。”

“那我说第二遍。”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说,“沈听,你头发乱了哦。”

沈听推开他:“我没乱。”

“乱了。”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乱了。这次我帮你拨。”

后来沈听问过他:“你寄了那么多张门票,我一张都没收到,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电话。”他说,“我只有你高中时候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我去你们班群里问,没人有你联系方式。”

“那你为什么还寄?”

“万一呢。”他说,“万一哪天你回去看见了。”

“你傻不傻。”

“嗯。”他点头,“跟你一样傻。”

今年春天,沈听回了一趟老家。老房子已经卖了,租户换了好几茬。她在旧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摞信封,二十三封,全都没拆。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寄件人只有两个字:江屿。

她拆开第一封。里面是一张演唱会门票,VIP第一排。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里都有一张门票,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全都没拆。

她把那摞信封抱在怀里,蹲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哭了一场。

后来江屿来了,蹲在她旁边,说:“别哭了,以后我直接给你。”

“你寄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伸手,又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以后每一场,我都亲自给你。”

沈听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跟高中时候隔着一条走廊看见的那个背影一样。

她想,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确实不是好事。但如果那个人也在等你,就另当别论了。

后来沈听把二十三张门票裱好,挂在客厅墙上。江屿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看完之后说一句“裱得真丑”,然后补一句“但是裱得好”。

沈听后来问他:“你以后还寄不寄了?”

“不寄了。”他说,“直接给。”

“那要是我不收呢?”

“那我就蹲在你家门口等。”

“等多久?”

“你等了我六年,我等你六天不过分吧。”

沈听笑了:“六天就想把我追到手?”

“六天不够就六十天。”他凑过来,“反正我这辈子就耗在你身上了。”

沈听没说话,把门票从他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挂好。挂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他,说:“江屿。”

“嗯?”

“明天陪我去复查。”

“好。”

“复查完了去吃火锅。”

“好。”

“吃完火锅去看电影。”

“好。”

“看完电影——”

“沈听。”他打断她,“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顿了顿,“你以后别寄门票了。直接带我进去就行。”

江屿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以后每场演唱会,第一排二十三座,都是你的。”

沈听把最后一张门票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墙。二十三张,从大二到上个月,每一张都是第一排二十三座。她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面墙特别好看。

“江屿。”

“嗯?”

“谢谢你等我。”

江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面墙。

“不客气。”他说,“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干。”

沈听笑出了声。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江屿伸手,替她拨了拨。

“乱了。”他说。

“嗯。”她没躲,“帮我拨。”

他帮了。手多停了两秒。

后来沈听把这段故事写下来,发在一个只有几个粉丝的微博上。她写:“六年前毕业那天,他说我头发乱了。六年后我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他喜欢我。”

评论区有人说:“那你现在呢?”

她回:“现在他天天帮我拨头发。”

后来江屿转发了那条微博,配了一句话:“二十三张门票,终于等到你。”

粉丝炸了。热搜爆了。周哥疯了。

沈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热搜,再看看旁边正在给她削苹果的江屿,觉得这事挺不真实的。

“江屿。”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我。我又笨,又穷,还生病。”

他把苹果递给她,看着她,说:“沈听,你高中的时候,我绕路去一楼上厕所,经过你窗边,你一次都没抬头看过我。”

“那是因为我——”

“我知道,你在假装写题。”他笑了一下,“但你耳朵红了。每次我经过,你耳朵都红。”

“你看我耳朵干什么?”

“因为不敢看你的脸。”

沈听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半天,说:“江屿。”

“嗯?”

“我耳朵现在没红。”

“红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尖,“现在红了。”

沈听推开他的手:“你烦不烦。”

“烦。”他点头,“但是你喜欢。”

沈听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后来沈听问他:“你高中给我那本笔记里写的‘谢谢,字真好看’,是真的觉得我字好看,还是随便写的?”

江屿想了想,说:“真的觉得好看。你写字的姿势也好看,腰挺得特别直,笔握得特别紧,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擦得特别干净,不像别人随便涂一团。”

“你观察得挺细。”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我盯了你一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吓着你。”他说,“你那时候跟只兔子似的,我一经过你就低头,我要是再跟你说话,你不得钻桌洞里。”

沈听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现在不怕吓着我了?”

“现在?”他看了她一眼,“现在你都敢让我给你系鞋带了,我怕什么。”

后来沈听问他:“二十三张门票,你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一辈子都收不到怎么办?”

“想过。”他说,“那就不寄了,改天直接去你家门口蹲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去蹲?”

“因为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他顿了一下,“只知道大概在哪个小区,不知道哪栋楼哪单元。我怕蹲错了地方,被人当变态抓走。”

“那你后来怎么找到我家的?”

“你忘了?见面会那天你告诉我的。”他说,“你说‘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让我回去’,我记下了小区名字。第二天去医院之前,我先去小区转了一圈,问了保安。保安说‘你说的是那个瘦瘦的姑娘吧,她住二十三楼’。”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住哪了?”

“嗯。”他点头,“但我没上去。我怕你不想见我。”

沈听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傻得有点可爱。

“江屿。”

“嗯?”

“你以后想上来就上来吧。”

“真的?”

“真的。但是得提前说,我收拾一下。”

“你收拾什么?”

“收拾屋子。收拾我自己。总不能让你看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江屿看了她一眼:“你化疗的时候我什么样子没见过。吐的时候、哭的时候、头发掉光的时候。你觉得我还在乎你蓬不蓬头?”

沈听不说话了。

“沈听。”他喊她。

“嗯?”

“你什么样我都见过。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沈听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江屿伸手把她脑袋从枕头里挖出来:“闷着干嘛,我又没说什么。”

“你说了。”

“说什么了?”

“你说你什么样都喜欢。”

“对啊。”他一脸坦然,“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又埋回去了,“就是觉得你太会了。”

“会什么?”

“会说这种话。”

“这种话怎么了?”

“这种话说多了我会当真的。”

“那你当真啊。”他把枕头抢走,看着她,“我又没说假话。”

沈听看着他,看了半天,说:“江屿。”

“嗯?”

“你以后别寄门票了。”

“知道了。直接带你去。”

“也别蹲楼下等了。”

“那在哪等?”

“在家等。”她说,“我给你钥匙。”

江屿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明天就去配一把。”

后来沈听真的给了他一把钥匙。他天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用钥匙开门,进来给她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他煎蛋的技术进步了不少,从最初的蛋黄全破到现在能煎出溏心蛋。她夸他,他说“我专门练的”。她说“练这个干嘛”,他说“给你吃”。

后来他们一起回了一趟高中。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老板娘换了人。他们买了葡萄汽水,蹲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喝。他指着操场说:“你看,我们一毕业学校就装了塑胶跑道。我那些年在煤渣跑道上摔的跤算什么?”

沈听说:“算你倒霉。”

他笑了,说:“其实我那时候挺期待跑操的。因为跑操的时候能在人群里找你。”

“找我干嘛?”

“不干嘛。看一眼就行。”

沈听说:“你那时候要是跟我说一句话,咱俩可能早就在一起了。”

“我说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毕业那天。你跑了。”

“……我那不是没听懂嘛。”

“现在听懂了?”

“懂了。”

“那现在在一起还来得及吗?”

沈听看了他一眼,把汽水递过去:“喝一口。”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江屿。”

“嗯?”

“你以后跑操吗?”

“不跑了。年纪大了。”

“那你以后干嘛?”

“陪你。”他说,“陪你复查,陪你化疗,陪你吃火锅,陪你看电影。陪你头发长出来。陪你变老。”

沈听把汽水瓶从他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说:“行。那你得说话算话。”

“算话。”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听看着他的小拇指,笑了:“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拉。”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谁变谁小狗。”

沈听笑出了声。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俩勾在一起的手指上。她突然觉得,这个下午跟六年前那个毕业的下午有点像。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着,说了那句她没听懂的话。

现在她听懂了。

“江屿。”

“嗯?”

“你头发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乱了吗?”

“乱了。”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手多停了两秒,“我帮你拨。”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沈听。”

“嗯?”

“你现在这个动作,我记一辈子。”

后来沈听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先是稀稀拉拉一层绒毛,然后是短茬,然后能扎起来了。她长到能扎小揪揪的时候,江屿给她买了个蝴蝶结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亮片。她说土。他说“土也得戴”。她戴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还挺好看”。他说“那当然,我挑的”。

她头发长到能扎马尾的时候,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发了微博,配文:“长出来了。”粉丝问“什么长出来了”,他说“头发”。粉丝又问“谁的头发”,他回“你猜”。周哥在评论区骂他:“江屿你给我把评论关了!”他没关。

后来沈听问他:“你发那条微博的时候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他说,“就是想发。”

“你不怕掉粉?”

“怕什么。我又不靠粉丝找对象。”

“那你靠什么?”

“靠二十三张门票。”他说,“虽然你一张都没收到。”

沈听说:“那不是没收到嘛。”

“现在收到了?”

“收到了。”

“那行。”他点头,“收到就行。”

后来沈听把二十三张门票挂在那面墙上的时候,特意在右下角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此墙由江屿先生赞助。”

江屿看见之后笑了半天,说:“你写这个干嘛?”

“写清楚啊。省得以后有人问我这票哪来的。”

“谁问你?”

“万一呢。万一以后有人来家里做客,看见这面墙,问‘沈听你这门票哪来的’,我就说‘赞助的’。”

“那你应该写‘江屿先生倾情赞助’。”

“行。”她拿起笔改了改,“倾情赞助。”

后来沈听把这段故事讲给她妈听。她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小伙子还行。”

“还行?”

“挺好的。”她妈改口,“比还行强点。”

“强多少?”

“强挺多。”她妈顿了顿,“你爸要是有人家一半,我当年也不至于离婚。”

沈听说:“那你现在呢?”

“现在?”她妈看了她一眼,“现在有你,挺好。”

沈听笑了。

后来沈听回去上班了。同事问她这段时间去哪了,她说生病了。同事问她什么病,她说白血病。同事吓一跳,说“你看着不像啊”。她说“化疗完了,头发长出来了”。同事问她化疗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受,她说难受。同事问她怎么熬过来的,她说“有人陪”。

同事问谁陪的,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那个同事在热搜上看见了江屿转发的微博,截图发给沈听,配了一串问号。沈听回了一个笑脸。同事说“你牛逼”。沈听说“他牛逼”。

后来江屿问她:“你同事怎么说?”

“说你牛逼。”

“我牛逼什么?”

“二十三张门票。”她说,“你也不嫌累。”

“不累。”他说,“寄了六年,习惯了。”

“那以后不寄了,你习惯吗?”

“不习惯也得习惯。”他说,“直接带你去,省邮费。”

沈听笑了,说:“你差那点邮费?”

“不差。”他摇头,“但能省就省,攒着给你买好吃的。”

后来沈听把那张“倾情赞助”的便签换成了正式的牌子,上面写着:“二十三张门票,一段六年暗恋,一个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现在头发长出来了,不用拨了。”

江屿看见之后,把那行小字改成了:“现在头发长出来了,继续拨。”

沈听说他改得不对。他说他改得对。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把两个版本都留着,上下贴着。来家里的人看了都笑,说这面墙比博物馆还有意思。

沈听觉得也是。这面墙确实挺有意思的。二十三张没拆过的门票,从大二到上个月,每一张都是第一排二十三座。每一个座位号都空着等过一个人。现在那个人站在墙前面,头发长出来了,站在另一个人的旁边,看着那面墙,觉得日子挺有意思的。

后来沈听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一个小号上。她写:“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但如果那个人等了六年,寄了二十三张你没拆的信,蹲在楼下给你系鞋带,在你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帮你拍背,那你就不是倒霉蛋,你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底下有人评论:“你是不是在写小说?”

她回:“不是。”

“那是真事?”

“真事。”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天天帮我拨头发。”

后来江屿看见了那篇文章,转发到他自己的账号上,配了一句话:“二十三张门票没白寄。”

粉丝又在评论区炸了。周哥又在微信上骂他。他关了微信,把手机扔沙发上,转头问沈听:“晚上吃什么?”

“火锅。”

“行。”他站起来,“我去买菜。”

“江屿。”

“嗯?”

“你头发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那你帮我拨。”

沈听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手多停了两秒。

“拨完了。”

“好。”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沈听。”

“嗯?”

“你头发也乱了。”

“那你帮我拨。”

他走回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手多停了两秒。

“好了。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之后,沈听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二十三张门票和两行便签,笑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早去早回。”

他秒回:“知道了。”

她又发:“多买点金针菇。”

他回:“好。”

她又发:“还有肥牛。”

他回:“好。”

她又发:“江屿。”

他回:“嗯?”

她打了三个字,删了,重新打,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比心。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狗在摇尾巴。

沈听笑出了声。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跟确诊那天一样大。但这次她不觉得冷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把火锅底料拿出来,等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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