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余音绕梁
“嘘,小心点”。
“它们要来了吗?我感觉浑身发冷”。
“别自己吓自己,再说了,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周围黯淡无光,动作幅度大一点都能碰到杂物,时不时地上还传来老鼠吱吱吱的声音,两个小小的孩子哆嗦在这恐怖阴暗的小阁楼里面。
【陆绩10岁✘苏韵涵8岁】
“陆哥哥,要不然我们出去吧,不探索鬼故事了好不好?”
“不是说约定一起来这里的吗?现在怎么又害怕了?”
“我后悔了”
突然,旁边杂物堆有巨大掉落的声音,“𪠽……”
陆绩浑身冒冷汗,没有刚才的坚韧,“妹妹,拉着我快跑。”
“陆哥哥……”
呼……惊醒(长长又惊恐的大口喘气),她看着周围,仿佛失去理智般颤抖的拿起玻璃水杯朝地上扔去,玻璃碎片把房间大部分位置都占完。
“怎么啦?”苏凤霞着急的推门进来,坐在床上安抚被惊醒的女儿,“小涵,你别吓我,我就你一个人,梦到什么了?”
她缓缓抬头看了眼母亲,眼神里的恐惧害怕转变为悲伤,眼里无光,整个人都很黯淡,好像和这碎玻璃一样不可修复。
苏韵涵瞬间像婴儿般嚎啕大哭,她投进母亲的怀抱,哭的撕心裂肺。
苏凤霞紧紧抱住她,任由她眼泪沾湿自己腰间的衣服,看到女儿这样,她的眼泪也不自觉的掉落,然后默默擦掉。
“我梦到他了,我居然又梦到他了,他是不是要带我走,妈,救救我,啊……啊”,苏韵涵蜷缩起来,把母亲抱的死死的。
母亲哽咽安抚,“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做噩梦,听话,咱们不要再想这些了,好不好。”
这时候的苏韵涵已经17岁,南河市区的南河一中的一名高二学生。
早些年目睹青梅竹马陆绩的死亡导致现在有些精神失常,她一幕幕回忆着和他逃出那个幽暗的楼层,上方一块沉重板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砸的他的头上,一片腥红蔓延开来,她被吓的呆立当场。
腥甜味散开,她喉咙发紧,哭着蹲下来用尽拳头的力气想搬开板子,连手指头都摩擦出血。
她泪眼婆娑的喊着,“陆哥哥,怎么办?”手指在陆绩脸上不停的拍打,企图唤醒他,可是他却没有一点回应。
远处的大人听到动静,一个又一个赶过来,他们扒开板子,抱着他前往医院,留下苏韵涵一人,后面母亲听说这件事便着急忙慌的赶到这里接走她。
在医院里,听到抢救无效四个字,所有人都心情沉重,陆绩的父母更是死心一般瘫软在地上,他的母亲李佳慧哭着在地上疯狂砸地板,他的父亲陆华山扶着凳子哭泣。
苏凤霞带着苏韵涵前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地狱般的沉重氛围,苏韵涵小小年纪,但也感受到了不安。
李佳慧看到苏韵涵,气急败坏的冲过来,给了苏韵涵一巴掌,就连苏凤霞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韵涵当时毕竟才8岁,挨了一掌自然也跟着哭出来。
苏凤霞推开李佳慧,大喊,“你疯了吗?她才多大年纪?”
李佳慧跳脚怒吼,“我是疯了,我儿子没了,不能疯吗?你女儿为什么要跟我儿子去那里,如果她不答应,我儿子就不会有伴,他就不会去。”
苏凤霞听到陆绩没了,眼神一下子软下来,同情的看着李佳慧,“李姐,我……我现在也很心痛,可是你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小孩,能意识到有什么危险,我……”
苏凤霞也说不下去,只能伸出手想要安抚李佳慧的情绪,却被李佳慧一把推开,然后她把母女往外赶,“你们滚开,我不想见到你们,恶心,怪不得你没有老公,估计都是你们晦气害死的。”
自从那次之后,苏韵涵脑海里已经挥之不去这沉痛的童年经历,她常常做噩梦,梦到李佳慧夫妻俩来找她的麻烦,梦到陆绩半夜来带她走。
她读初中时,学校里有些人听说这些事情,有人孤立她,甚至欺负她,往她桌子里面的书泼墨水,她绝望到割腕自杀,还好母亲及时发现,送去抢救。
渐渐的,她精神越来越差,甚至有一段时间休学去了医院住好几个月。
后面在她15岁的时候苏凤霞已经攒了足够的钱,搬去南河市里的巷子里的房子住,让女儿逃离那个恐怖的地方。
过了差不多一年,她精神状态恢复了很多,但是还是时不时被梦魇缠绕,好在高中有了新朋友,她也很争气,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好像生活在慢慢变好。
谁知道这几天有人发了个帖子,是关于那栋楼的一张照片,上面就问了一句话,“这里是不是死过人啊?”
她偶然刷到,勾起她难堪的过往,导致她这次又精神恍惚,做了噩梦。
这天是周一,苏凤霞安抚住她的情绪后,见她慢慢冷静下来,便提出开车送她去学校,她原本想拒绝,但拧不过母亲对她的担忧,所以只能接受母亲的好意。
她冲去厕所洗把脸,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她恨不得把这张脸撕了。
母亲让她吃早餐再去,她也没胃口,苏凤霞强忍难过把早餐装进打包盒然后放进她的书包。
两人坐着电动车,一路上没有说话,快到学校时都是车水马龙,非常的堵,耳边是学生嘻嘻哈哈的谈笑声、家长抱怨拥挤声、保安疏通道路声、老师招呼声……
“妈,就在这里停下来吧,不好进。”一直不说话的苏韵涵突然开了口,让苏凤凰霞难掩不止的开心。
她回头看着女儿笑,“不怕,女儿,妈妈可以送你进去的。”
苏韵涵看着已经被挤到不能动弹的车,她直接跨下车来,然后走到母亲前,“妈,我走着更快,我自己去,反正离校门也不远了。”
苏凤霞瞧她倔强的模样,欣慰的点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放学我再来接你。”
苏韵涵挥挥手告别,苏凤霞其实还有几分担忧,不过看着她的背影逐步迈进学校,才放心离开。
她开车来到佛庙外,跟小摊买了三根香烟,随着人流涌进庙里。
轮到她苏凤霞时,她虔诚的跪下来,插上香,再往功德箱里塞了100,最后叩拜三个响头,“佛祖保佑,保佑我女儿苏韵涵健康、平安喜乐。”
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自从发生那件事,她隔几周就来一次,现在搬来了市区,隔一周来一次。
她开着车往菜市场赶,苏凤霞在菜市场经营一个菜摊,因为诚实经营外加爱送一些小菜,所以她的摊客人最多。
苏韵涵来到教室,失魂落魄的坐下来,可是察觉到这不是在家,她只能强行装正常,扯着笑脸相迎向她跑来的王依依。
“韵涵宝宝,你终于来了,作业写完了吗?我想借借。”
王依依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卖萌的跟着她要作业,苏韵涵打开书包,掏出试卷给她,警告到,“你不要全照着抄,要不然像上次那样被老班察觉到就完了。”
王依依拿到试卷,开心的朝她笑嘻嘻,跑回自己的位置,对她喊道,“放心吧。”
苏韵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子,脑袋又开始晕乎乎的,她无奈的按摩太阳穴,但是却没有缓解半分。
“怎么啦?又开始不舒服了?”邻桌的男生江淮侧过身子问。
苏韵涵趴着桌子侧着头,向他说道,“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有一些头晕。”
江淮递过来一瓶牛奶,“给你喝吧。”
苏韵涵推开,“不用了,不想喝,没胃口,最近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喝。”
他没有理会她的话,执意把牛奶塞进她的桌子底下,“我不管,反正给你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值日”,随后起身离开桌子。
苏韵涵拿起那瓶牛奶,久久呆望,又放回桌子下面,她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上面隐隐约约的含着几个字——陆绩,陆绩,陆绩。
上课时,她无法集中精力在课堂上,一直回想着今天早上的梦境,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呼吸有些急促,她知道,这躯体化症状又来了。
苏韵涵努力控制自己,平稳呼吸,意图通过画画分散这种不适感。
她抽出画本,可手抖的实在厉害,画本随着她颤颤巍巍的抖动掉落在地,发出啪的声音。
苏韵涵看着画本长长呼吸一口气,刚想低下头,江淮比她快先一步,帮她捡起来放回她的桌子。
苏韵涵朝他微笑点头表示感谢,江淮看她的状态与寻常不同,关心问道“你今天真的没事吗?实在不行就请假吧?”
她挥手拒绝,“没事的。”
上面老师见两人窃窃私语,于是停下讲课,朝他两问,“你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
江淮抬头回答,“老师,没什么,她东西掉了,我帮她捡起来。”
这时候班级里瞬间响起起哄的声音,“哇……”
苏韵涵有些尴尬的低下头,江淮面对这群人的起哄,连忙解释,“她不舒服,我帮忙,哇什么哇。”
老师严肃的拍桌子,“不要吵了,上课,学习不关注就关注这种,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正常吗?”
班级回归安静,王依依怀着磕CP的心理悄悄让人传纸条给苏韵涵,上面写到,“江淮是不是喜欢你啊?我看他老是照顾你,嘻嘻。”
苏韵涵没有回她纸条,给她一个眼神,外加一个摇头的动作,意思是根本没有这种事,别瞎想。
放学后,她来到校门口,母亲还没有到,她四处张望,却在远处树荫底下看见一个很是奇怪的少年,面色有些苍白,人看起来很是纤弱,五官倒是端正清秀。
虽然是第一次相见,可这个人给苏韵涵的感觉是莫名的熟悉,甚至有想要靠近的冲动,她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可他却又快速躲了起来。
苏韵涵原本还想上前查看,不过这时候母亲来了,苏凤霞裹着一串糖葫芦朝远处发呆的女儿喊道,“小涵,妈在这。”
她回过头,看见母亲朝她用力挥手,苏韵涵向母亲跑去,“我来了。”
车开动,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往那里树荫下看,那个人又偷偷伸出头看她,苏韵涵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自己不会被人盯上了吧?可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啊,这样的少年怎么会是坏人呢?
“涵涵,今天上课应该还可以吧。”苏凤霞看了一眼镜子里发愣的女儿。
苏韵涵瞧着周围不断后退的建筑物,攥紧书包,思绪游离回校门口的那一幕,以至于忽略掉母亲的声音。
“涵涵,怎么还在发呆啊?”苏凤霞微侧头再次问她。
她的思绪被母亲拉回来,“啊?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在学校还好吧?”
“嗯,挺好的,没什么发生。”
“那就行,我给你买了糖葫芦,回家吃。”
“谢谢妈。”
晚上,洗漱完,她在梳妆台上坐下来,掏出耳机听音乐,沉浸在音乐里,仿佛遨游于云海中,母亲这时候早已进入梦乡。
只听“吱呀”,风把她房间的窗户吹开,也把她额前的发丝吹的飘动起来。
她摘下耳机,走到窗前,伸出手想要关起来,忽然从窗外看见一个身影,在对面墙壁底下,月光照过那里,让苏韵涵看清他的轮廓。
她心慌意乱,这到底是谁?呼吸都开始变成一段段的,抓住窗户的手指甲都因为紧张而用力过猛变的泛白。
苏韵涵鬼使神差的想要下去询问这个人到底是谁,总不至于是坏人吧?她抽出小刀别在腰间,这是为了防卫。
又拿了几个面包,这是同情,万一他只是一个没饭吃的同辈人呢。
她打开大门,朝他的方向走去,不过也没有走很近,她低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斑驳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现出淡淡的忧伤,他微微张口,“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到处走,直到我看见了你,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你,有一种归属感。”
苏韵涵被弄的糊涂,“你不知道你是谁?你的家人呢?你身上的衣服也很干净啊,也不可能流浪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韵涵也没有逼问他,不过她也放下警惕,拿着面包给他,“这里有面包,既然你那么说,肯定是还没有吃饱饭 。”
她举着面包一步一步走向他,靠近他,离他越来越近。
借着月光,她端详这张脸,越看越熟悉,直到几分钟后,她陷入思考,然后她望着这张脸,绝望的后退几步。
“陆……陆绩,”恐惧包裹住颤抖的声音,瞳孔放大,她整个人仿佛被打入无人岛,世界末日般的寂静,甚至腿软到摔倒在地上,“你是来带走我的吗?”
他看到她倒下欲上前扶起,却被苏韵涵大力摆手推开,“你,……,不是我害的你,那么多年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态,“你怎么啦?”他向前弯腰,伸出手。
但是仍然把苏韵涵吓的不轻 ,别无他法,只能后退,苏韵涵看着这张脸,折磨她数年的脸庞,虽然那时候是10岁的模样,与现在有些差异,但是她肯定这就是陆绩。
但这个少年脸上露出的担忧,又如此的真实,这种神情又怎么会是害她的呢?
经过好一会的思想斗争,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他也赶过来扶住她,一开始的身体接触,让她本能的往回缩,他也松开手。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平时吃什么?住哪里?”
“我饿的时候会去那些卖水果面包的地方,他们会扔掉这些过夜的面包和烂掉的水果,我是靠这些。我也不知道住哪里,走到哪住哪吧。”
“没人发现你吗?”
“我也奇怪,我捡东西的时候都没有人关注,我去问他们那些东西还要吗?他们也不回答我,仿佛看不见我一样。”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就是有一股吸引力,应该就是你,那么久也就你关注到我,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忙打听我是谁?”
刚好巷口走来一个遛完狗回家的李阿姨,苏韵涵让他站在这里别动,然后跑去李阿姨那,喊“李阿姨,等等”。
李阿姨看到她,脸上浮现笑意,“唉,小涵,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苏韵涵指着他站的方向,问,“李阿姨,你看到那里有什么吗?”
李阿姨眯起眼睛仔细瞧,“啥也没有啊?”
苏韵涵指尖猛地发僵,后背掠过一阵冰凉。她缓缓回头望向他,少年还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眼底带着一点茫然的期待。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挤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扯出一个轻飘飘的笑,转头对李阿姨含糊圆话:“没、没事阿姨,我还以为那边有只小猫呢。”
李阿姨狐疑地往那个方向又望了两眼,晚风卷着路边落叶沙沙响,空空荡荡的巷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苏韵涵的胳膊:“夜里黑糊糊的,别看错啦,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
“嗯,我知道了。”苏韵涵低声应着,目送李阿姨牵着小狗慢慢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楼梯口。
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慢慢转回身看向他。
他眉头轻轻蹙着,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下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刚才李阿姨站着的方向,小声问:“她看不见我吗?为什么她看不到我?”
他没有恐慌,也想不到生死、鬼魂这些沉重的词,只是心底漫开一片空空落落的闷,像丢了一件很重要、却想不起来是什么的东西。
苏韵涵望着他干净茫然的眼睛,鼻尖发酸。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往前走两步,轻轻拉住他温热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很软。
“不是她看不见你,”她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面的影子,慢慢撒谎,“阿姨年纪大了,夜里光线不好,眼神不太好。”
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怎么会看不见;他的脸,与10岁的陆绩完美重合,不同的是褪去了稚嫩,她仍然不可置信,记起来了,陆绩的胳膊有块胎记,像爱心,小时候最喜欢玩陆绩手上的胎记。
她猛地把他的袖子拉到胳膊上。
月光淌下来,清清楚楚落在那片皮肤上。一块爱心形状的胎记静静伏在小臂内侧,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苏韵涵的呼吸骤然顿住,指尖轻轻发颤,指腹小心翼翼贴上去。温热的触感真实得吓人,不是幻影,不是梦里一触就散的虚影。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微微垂眼,看向自己裸露的胳膊,又看向她发白的脸,眼神带着一点懵懂的疑惑。
“怎么了?”他轻声问,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指尖停在那块胎记上,“这个印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从前无数个午后,苏韵涵总爱捏着这块胎记和他打闹,笑着说这是上天刻在他身上的标记,是专属于她的小秘密。那些细碎的欢喜,连同其他所有人的过往,一并从他记忆里抹干净了。
苏韵涵的喉咙发紧,酸涩一下子漫上来,眼眶发烫。她盯着那块爱心胎记,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什么,”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下快要涌出来的湿意,指尖慢慢收回来,“就是……觉得很好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胎记,歪了歪头,淡淡的失落还残留在眉眼间。
“是吗。”他低声说,“可是刚刚那个阿姨看不见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
晚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苏韵涵看着他干净茫然的眼睛,心里那道沉甸甸的秘密又沉了几分。
她拉好他的衣袖,把那块胎记重新藏起来,像是要把这份只有她知晓的证据,一起收好。
“不奇怪,”她又一次重复这个谎言,“走吧,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他没有再追问,乖乖跟着她往前走。月光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可苏韵涵心里清楚,他们从来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苏韵涵瞧着面前的路,转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愣愣的点头,仿佛还有些委屈。
“那你叫陆绩吧。”
“陆绩?”他思索这个名字,“好熟悉,总感觉这名字我用过,挺好听的,那我就叫陆绩吧,有名字了,真开心。”他扬起心满意足的笑容,面对着她。
苏韵涵自然是不敢告诉他真相的,因为她不确定如果他知道真相,那他是否还可以留在人间,毕竟有些电影就是这样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偷偷的背着他,捏了自己的手,“嘶~”还真疼,果然不是梦。
或许是上天看她因为这件事太过煎熬,所以把陆绩送回来,让她照顾他,以消除内心的愧疚,一定是这样。
来到巷子最深处,有一间有些破的房子,这是以前用来堆放杂物的,他们两个人合伙把这些东西都移到角落里。
然后苏韵涵又跑回家抱来席子和一张被子,陆绩打扫干净屋子后,苏韵涵兴奋的帮他铺好。
“OK,现在弄好了,这是台灯,你可以用它来照明,对了,这里往前直走会有一个公共场所,你平时可以去那里上厕所的。”苏韵涵仔细交代清楚,生怕他不知道。
陆绩竖起拇指轻轻敲她的头,满脸笑意,“谢谢你,你真好。”
殊不知,他这个行为让苏韵涵眼瞳发暗,以至于更加确信面前的人就是陆绩。
她看着竖拇指敲头的动作,思绪回到从前,小时候的陆绩也是如此打闹她,她默默流下一滴泪,夜里黑,陆绩看不到,只有她自己发觉。
这是一场赎罪的机会吧?
还是给救自己的一场机遇?
总之,不管怎么样,她至少现在有了能活下去的第二个理由,第一个是母亲,如果不是怕母亲伤心难过独自一人,她早就在初中的时候跳河了。
回到房间,苏韵涵打开日记本,写下了这场重逢,结尾处特意标注,“陆绩,给予我的二次生命。”
第二天上学,她没有让苏凤霞送过去,匆忙拿了早餐,苏凤霞见其比往日多拿了几个包子,还以为女儿终于食欲大增,乐的脸上皱纹都少几条。
苏韵涵快速跑到陆绩这里,送包子给他,陆绩想着和她一起去,然后在外面等她,苏韵涵却怕他发现别人看不到他的事情暴露,坚决不带。
但拧不过他太过坚持,趁苏韵涵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跟在她后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保护这个女孩,自从她出现后,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执着于身世。
就这样,陆绩跟在苏韵涵后面,前面少女走动时马尾的轻轻晃动,青春靓丽的身影,在陆绩心里动了心弦。
让他忽略了前面的灯杆,一头撞了上去,发出𪠽的回音,周围人好奇的看过去,“咦,这灯杆咋回事,怎么有声音呢?旁边也没有人啊?”
“可能是杆子里面的虫子跑进去了。”
“那也不可能吧?这么大声。”
苏韵涵回头看,灯杆后正在捂脑袋的陆绩,她惊的哑口无言,眼神透露着责怪仿佛在说,“不是说让你别来吗?怎么那么不听话”?
听着那几个人的声音,陆绩眼色有些变得黯淡无光,他抬起头看向苏韵涵,“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是不是?”
苏韵涵咬紧牙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瞒不下去的,她把他拉到旁边大树后面,“今天放学,我告诉你真相,你可以先回去,或者在这里等我,都可以。”
“我在这里等你。”
随着学校保安的催促,她不舍的看着陆绩,然后转身向学校跑去。
上体育课时,王依依拉着她去看桃花树上的鸟巢,“你看,有三颗鸟蛋。”
苏韵涵眉开眼笑,想用手碰一下,被王依依拦下来,“别,等会鸟蛋沾上人的气味,鸟妈妈就不会孵蛋了。”
她侧头看王依依,疑惑到不行,“为什么啊?鸟妈妈就因为人为而放弃孵蛋?不理解。”
王依依挠挠头,“嗯,反正是这样,之前在我外婆家也是有这么一个鸟窝,我想碰的时候我外婆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还不相信,然后偷偷碰,结果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看到鸟妈妈孵蛋。”
苏韵涵一怔,满眼错愕,弯下腰继续看着这些蛋,不自觉的发出感叹,“呵,还能这样,真是神奇。”
江淮和他的兄弟张俊军突然走两人身后,“喂,你们两个在干嘛?偷鸟蛋吗?”江淮笑嘻嘻的调侃她们。
王依依叉着腰,回答,“去你的吧,你和这二傻子来这里干啥?”
张俊军不服气道,“你是傻子,你是我们班最大的傻子。”
这俩人简直是冤家来着,一见面就互怼,“王依依偷鸟蛋,我要举报”,王依依推开他,“你算哪根葱啊?”
……
吵吵个没完
江淮和悦的问苏韵涵,“你今天好些了吧?应该没有像昨天那样吧?”
苏韵涵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深,“没事了,昨天谢谢你关心”。
“嗨,这没什么,对了,我听说外面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味道很好,你想去吗?我可以请你去,要不要?”
苏韵涵顿了顿,唇角的笑浅下去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很感谢你想着我,但是我不太想去外面吃饭啦,下次吧。”
江淮有些失落,语气里的期待降了下来,看着她的黯淡的眼眸,自己也多了几分失落,“好吧,下次有机会再邀请你。”
刚好,操场下课铃响了,王依依和张俊军也斗完嘴,斗赢了就开心的拉着苏韵涵走,不过她也听到江淮邀请她,便问,“你怎么不去啊?江淮那么帅,是个女孩子都想和他吃个饭吧。”
苏韵涵苦笑道,“那你替我去。”
王依依捏着她的肩膀,语气戏谑道,“算了吧,人家对我可不感兴趣,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吗?”说完,她还笑着撞了一下苏韵涵。
“你可真是想太多了,他人品好。”
王依依摊开手,“行行行,不跟你争论了,对了,等会我得去老班办公室拿请假条,先不跟你回去了。”
苏韵涵好奇,“你没事请假干嘛?”
王依依开心的手舞足蹈,“明天,我姐姐结婚,我当然得回去了。”
她看着王依依幸福的模样,心里也欣慰,“哇,那祝你姐姐新婚快乐,也祝你终于得到一天假,玩的开心。”
“谢谢你,我的宝贝。”王依依激动的抱住苏韵涵,然后往办公室走去。
苏韵涵自己一个人回到教学楼,她在三楼看向外面的街道,依然是那棵树,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这是她的陆哥哥啊,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他和她一样都可以在教室学习,在操场嬉闹,在饭堂抱怨食物。
放学,江淮想叫住苏韵涵,可是还没有开口便见她匆匆忙忙往外赶,江淮收拾东西,起身离开座位,却被放学值日的同学撞到,磕到苏韵涵的桌子。
她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密密麻麻的线条,江淮捡起来,看了一眼,发现线条下的字,写的都是陆绩。
他攥着本子,愣了好几秒,耳旁是走廊里喧闹的放学人声,吵吵嚷嚷,可他眼里只剩下这一页反复书写的名字。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
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才小心翼翼将笔记本合好,放回苏韵涵的课桌原处,连位置都摆回刚才掉落之前的样子,仿佛他从来没有看见这一页秘密。
只是起身的时候,江淮的情绪低了几分,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原来她心里,早就装着一个人,装得满满当当,容不下别的邀约。
而另一边,苏韵涵脚步飞快,穿过人流,一心往校外的方向赶。她心里记着陆绩,想着去给他道明一切,完全不知道,留在教室的笔记本,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已经被江淮窥见。
苏韵涵赶到树荫下,伫立看着坐在树下石凳子的陆绩,他把柔光投向苏韵涵,“你终于来了。”
他跟着她去到一个废弃的公园,两人坐到了秋千上,轻轻的晃动,苏韵涵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矛盾的攥紧衣角,手心冒汗。
陆绩开口问,“所以,是怎么回事?求求你,告诉我。”
苏韵涵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思索片刻还是开了口,把他们两个经历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陆绩听完,只觉得好笑,他冷笑一声,望着前面的东西,“我说那些人怎么都看不见我,原来是这样。”
她心里像绞着疼,轻轻拉着他的衣角,道歉,“对不起,如果我不跟你去,你就不会这样,我真的很抱歉。”
陆绩回过头,再次做出那个标志性动作,拇指,敲头,“这与你无关,再说了,如果我想去就算一个人也会去的。”
不过他现在很想念他的家人,想知道自己不在后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要不然你回去一趟?”苏韵涵扯着他的衣袖问。
陆绩望着天空,“或许还真可以这样。”
所以半个月,陆绩消失了,他回到了那个地方,苏韵涵一直期待他快点回来。
这天上学,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眉目清秀,叫陆宥,这时候苏韵涵刚洗手回来,看到他时呆立当场。
小时候和初中都见过他,自然忘不了他的模样。
这是陆绩的弟弟,因为外婆比较疼爱弟弟,加上只有她一个孤寡老人,所以为了不让外婆孤独,李佳慧夫妇便把陆宥放到外婆那边读书。
虽然两兄弟从小不在一起,但是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就回家相聚,感情也是很好。
上课铃响起,班主任把他拉到教室,向同学们介绍,“这是新来的同学”,然后微笑看向他,“你自己介绍一下。”
陆宥看着台下的陌生面孔,只有一张熟悉的脸庞,她在低头,甚至他能感受到她呼吸急促,紧张。
“老师同学们,你们好,我叫陆宥 ,以后就和你们成为同学了,多多关照,谢谢。”
班上响起掌声,尤其是王依依,拍的最是响亮,心里念叨着,“班里除了江淮,终于又来一个帅哥。”
因为前面没位置,老师只能让他先在后面随便找个位置坐,他现在坐在苏韵涵的后面,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苏韵涵,心脏不停扑通扑通的狂跳。
她害怕自己的那些事被抖出来,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的日子。
但是想到他来这里读书,会不会家里人也着过来,那陆绩不是白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许久未犯的躯体化又开始了,心慌难受,手抖不停,甚至想呕吐,控制不住 ,举手,“老师,我肚子难受,想要上厕所。”
老师挥挥手,让她去。
看着这个匆忙出去的身影,陆宥不屑一顾,甚至冷冷的扯出一个笑脸,他讨厌她,从他父母口中,就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兄长,初中毕业她就离开了,不知她的去向,他因为再也见不到她,没想到这次又遇见了。
与陆宥的冷漠形成对比的是江淮,江淮眼里止不住的心疼,方才她的不适其实江淮都注意到,只不过想到她内心有人,心里的醋意盖过了关心。
苏韵涵来到洗手间,头晕胸闷手抖,她扶着墙蹲下,又把底下的水龙头打开,把手浸水 ,企图缓解。
想到以前受人孤立、欺负的生活,她就害怕恐惧,更怕现在的同学发现自己有这个经历而远离。
陆宥的出现,无疑是给她平静的生活又悬上一块石头,压得让她喘不过气。
下课后,苏韵涵趴在桌子上,她竖起耳朵听陆宥的一举一动,生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陆宥因为王者玩的好很快和其他几位男同学聊在一起,用一节课的时间都能交上朋友。
王依依来到苏韵涵位置上,让她挪点位置给她坐,“涵,你不觉得陆宥很帅吗?和江淮一样,颜值都很高耶。”
苏韵涵小心翼翼回头偷看正在人群中烈火聊天的陆宥,这张脸熟悉又让人心生畏惧,眼波流转极间像他的哥哥。
她回过头,对着王依依道,“还好吧。”
江淮和张俊军从外面回来,看到陆宥的桌子已经被围成一片,有些惊讶,人际关系那么强的吗?
有几个男同学看到江淮,于是把江淮和张俊军拉到陆宥面前,说“陆宥,这是我们的大神,他们两个打游戏也很牛逼,有空你们PK一下。”
江淮低下头和坐着的陆宥说,“你也喜欢王者吗?”
陆宥露出淡淡笑容,“喜欢。”
江淮拉过张俊军,指着他说,“他也厉害,下次你们俩斗一下。”
张俊军不好意思的说,“哪有,没你牛逼。”
……
快上课时,大家都回到座位上,江淮柔软的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苏韵涵,“你刚刚第一节课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韵涵强撑残余的躯体化症状,看着他,“没有,拉肚子而已,没事的。”
“哦,好吧。”
江淮立直身体,掏出上课用的书本,然后喊全班站起来,因为他是语文科代表,老师要求每次课前全班都要读五分钟的书。
朗朗书声震耳欲聋,苏韵涵猛然间想起陆绩回家的事,于是她趁着读书的功夫离近江淮几步。
“你可不可以问问帮我问问陆宥的情况?”
江淮好奇,“什么情况?”
苏韵涵想了个理由,“就是……他有点像我以前的同学,那个同学好久没有见面了,也没有联系方式,但是他名字不一样,我想问问他是不是举家来到的这里,因为我听说我那个同学的父母还在原来的小县城。”
江淮挠挠头,“名字不一样,就算长得像也不是一个人吧?”
苏韵涵继续找借口,“小学认识的,现在长得不一样正常,再说了,万一他改名字了呢?对吧?我只是好奇而已。”
江淮听到名字,回忆起那天无意中看到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线条藏着数不清的陆绩两个字。
他以为苏韵涵是想那个人了,觉得她把陆宥和陆绩想一块,江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的边角,心底那点酸涩轻轻漫上来。
“行吧,我帮你问问。”他抬眼看向苏韵涵,目光温温的,藏住里面的失落。
苏韵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围嗡嗡的读书声里:“谢谢你江淮,麻烦你了。你别说是我问的好不好,我不想被他知道。”
“我晓得。”江淮轻轻点头。
他轻轻转过身子,跟着大家一起念书,声音却比方才的低了些。
他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的陆宥。少年坐得笔直,冷硬又陌生。
等课前诵读结束,老师走进教室,苏韵涵悄悄往江淮那边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江淮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算是回应,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候,旁敲侧击地向陆宥打听他家的来历。
老师讲课的途中,和苏韵涵一样没心情听讲的还有江淮,他在书上一个小角落画的黑黑的,然后也写着一个名字——苏韵涵。
下课后,江淮来到陆宥面前,问,“兄弟,你是不是住在这里的啊?还是和家里人最近一起搬来的?总觉得见过你。”
陆宥微笑回应,“没有和家人一起,我父母在小县城生活,不过我是转学来这的,他们给我租房了。”
“为什么啊?和父母分开生活,他们那么放心你的吗?”江淮疑惑不解
陆宥摆弄着笔,余光落到苏韵涵身上,又拉了回来,“嗯,县城的教育资源没有这里好,现在我们那很多人都来这读书。”
听到这,苏韵涵内心触动一下,她本来就心思敏感,误以为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那你改过名字吗?还是从小到大都叫这个名?”江淮继续试探。
陆宥不解,“怎么突然这么问,肯定没有啊,哈哈哈,从出生到现在都用这个名字。”
江淮听到这才稍微放下心,“好,兄弟,有空一起打游戏。”
“嗯嗯”。
江淮回到他的位置上,写字条传给苏韵涵,看到上面说父母还在老家,那苏韵涵就不用担心陆绩回家跑空了,他仍然可以见到他的家人。
放学时,陆宥快步上前,拦住苏韵涵,“好久不见,苏……姐姐。(苏韵涵比陆宥大5个月)”
这个拉长的尾音让她身体一颤又一颤,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陆宥,她低着头,问“你想怎么样?”
陆宥看着她,笑着后退两步,“没什么,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倒是没有忘记那件事。”
苏韵涵红着眼,抬眸看向他,陆宥瞧着她眼里的红血丝,满意的走了,“拜拜,我的新同学。”
她眼角的泪悄无声息的滑落下来,倔强的用袖子抹去,肩膀仿佛有千斤重,压的只能沉重的往前走。
这一幕被远处的江淮收入眼中,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她喜欢他,为什么在课堂上自己不找他聊,反而找自己代为传话?
陆绩走了好久,终于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家,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实体化的脚步落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李佳慧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一寸照片,是10岁模样的他。
她眼眶红红的,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照片里人的眉眼,低声和父亲说话。
“今天又梦见绩绩了,他还是笑起来那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父亲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疲惫沙哑:“别总哭了,对身子不好。我们再等等,说不定还有消息。”
陆绩站在客厅中央,安静望着他们。
心里有一处地方软软地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冲撞空白的记忆。
明明看着这两张脸,胸口闷闷的,却喊不出一声爸妈。
他试着往前迈一步,想开口喊一句爸妈。
可李佳慧的目光直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完全看不见站在屋子中间的他。
陆绩抬起手,看着自己清晰的手掌。他可以摸到桌角,可以碰到沙发布料,他是实实在在的,可在亲生父母眼里,他只是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爸妈,我在这。”
没有回应。
他们听不见。
父亲起身去倒水,水杯穿过他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贴上,却半点感知不到他的存在。陆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生出一点茫然无措。
原来就算他能触碰世间东西,能像活人一样站在这里,也依旧是一个被隔绝在他们世界之外的人。
他安安静静陪着父母度过了很多天。
后来他意识到好像自己该走了,得去告诉苏韵涵,自己找到了父母,要去感谢她。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沙发上不停抹眼泪的母亲,悄悄转身,顺着门缝走出去,重新融进傍晚的风里。
路过那栋烂尾楼时,他看了一眼,恍惚间,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实体化只能被苏韵涵看见的原因,原来是那时候苏韵涵帮他抬板子时弄伤手,她哭着用小手拍打他的脸,也就是她手上的血和他脸上的血融合一起,这也就是为什么只能他看到自己的原因。
他开心的朝南河市走去,不过还要好久,毕竟自己现在是实体化的一个“人。”
他已经离开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该回去找她了。
白天,课堂上,苏韵涵刚和王依依聊完天,陆宥路过她的位置时,偷偷扔给了她一个信封,她木楞的看着他,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怎么样。
上课时,她才敢打开信。
指尖碰到信封粗糙的纸边时,苏韵涵的心就已经往下沉了半截。她捏着信封躲在课本后面,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掀开封口。
一张照片滑出来,轻飘飘落在桌面上。
镜头里是那栋老旧灰暗的废弃楼,墙皮斑驳,楼梯口的位置模糊,可苏韵涵只看一眼,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认得这里。
是陆绩离开的地方。
耳边课堂上老师讲课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她的呼吸猛地滞住,指尖死死攥住照片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清楚这栋楼对她意味着什么,清楚这里藏着她不敢触碰、日夜反复折磨自己的噩梦。他不是无意,他是特意把这份剧痛打包好,递到她手上,就为了看她溃不成军的样子。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涩和恐慌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在用陆绩的死亡惩罚她。
苏韵涵慌忙把照片往信封里塞,怕旁边的同学看见,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能感知到她的害怕,他极轻的斜斜投过来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得逞的、冰冷的嘲弄。
苏韵涵迅速收回视线,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喉咙里涌上的哽咽。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还不够,他要把陆绩死去的画面,硬生生钉在她眼前,反复提醒她——陆绩回不来了,是她害死他。
这些天,陆宥一直时刻提醒着苏韵涵,让她别忘记自己的“罪”。
苏韵涵备受折磨,母亲苏凤霞还在卖力工作,完全不知道女儿在学校经历了什么,不过察觉到她开始又有点精神恍惚,担心她是不是又犯病了。
苏韵涵安慰母亲没有什么事,虽然她内心想抗拒上学,但看到母亲劳累的模样,又怕其失望与过度担心自己,只好强撑着压力让自己去。
这天来到学校,王依依兴奋的过来说,“苏韵涵,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陆宥在一起了,哈哈哈。”
这个消息简直五雷轰顶,陆宥想干什么?他明明知道王依依是她最好的朋友,他讨厌她,又怎么会和她的朋友谈恋爱呢?
苏韵涵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冷了下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怔怔望着王依依眼里亮晶晶的欢喜,那是少女藏不住的心动,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她问,“陆宥不是才来几天吗?你们怎么就谈上了?”
王依依附在她耳边,“他刚来的时候我就关注他了,后面他居然主动找我谈话,慢慢的就再一起了。”
苏韵涵急切的说,“可这,太突然了,你不觉得吗?”
王依依满不在乎,觉得苏韵涵想太多,“你啊,就是太磨叽了,要不然你早就和江淮在一起了。”
“别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没有的事。”
“行了行了,我先回位置上,拜拜,苏宝宝,爱你。”
她不能拆穿,不能告诉依依陆宥骨子里的恶意,一旦说了,依依只会觉得她是嫉妒,觉得她看不惯自己幸福。她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会在这一刻碎掉。
她只能死死攥紧手心,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稳住快要发抖的身子。
夕阳,苏韵涵没有着急回家,她背着包暗淡的走在梧桐树的小道上,像一潭死水,目光呆滞。
江淮在路的另一边看见她,他鼓起勇气,朝着对面喊,“苏韵涵。”
苏韵涵抬起头,看向对面,见来人是江淮,她扯着笑脸挥手,“你怎么在这啊?”
江淮跑着过来,到她身边,“哈哈哈,我今天走路回家,没想到啊,平时放学就急匆匆往家赶的人 ,今天走路那么慢。”
苏韵涵苦笑,“怎么?不许我破例一次回家慢的记录?”
他说,“行行行,”江淮没有忍住心里的疑惑,想问她这几天是怎么回事,“自从陆宥来了,我发现你整天状态都不对,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苏韵涵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口敷衍,“没什么,不是,估计是看到这种相似的脸,所以我觉得老是把他想成那个人。”
江淮表面看着平静,内心波涛汹涌,他觉得她会不会因为这份执念而爱上陆宥。
苏韵涵怎么会不知道江淮的心思,她挑明道,“江淮,你生的那么好看,不是有好几个女生给你表白吗?你怎么不接受啊?”
江淮耸了耸肩,“没兴趣。”
“你是不是喜欢我?”
突然直白的话打了江淮一个猝不及防,他微微开口,“我可以喜欢你吗?”
苏韵涵低着声音,“我知道你的喜欢,但是……我,我不喜欢你,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就当朋友吧,好不好。”
江淮脸上那点浅浅的期待一点点沉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耳尖那点仓促升起来的红,一点点褪干净。
晚风从路边的树缝吹过来,卷着一点落叶沙沙的声响,把这短暂又难堪的安静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扯出一个很淡、勉强算得上笑的弧度,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藏不住的落寞:
“好啊。”
苏韵涵垂着头,心口闷闷的,愧疚像潮水漫上来。她最怕的就是这样,伤害到江淮这个一直默默陪着她、帮她的人。她攥着衣角,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淮很快敛好那点失落,把翻涌的心意压下去,重新换回朋友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到底多了一层疏离:
“好,听你的,我们做朋友。”
王依依这些天和陆宥相处的非常愉快,完完全全没有注意到苏韵涵和陆宥剑拔弩张的氛围,她还经常在苏韵涵面前谈及他的好。
晚上,陆宥看着小时候和哥哥的合照,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哥,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第二天,陆宥故意在王依依即将经过的地方,拦住苏韵涵,然后王依依就听见了那句让她生气到极致的话,“苏韵涵,我喜欢你,我看见王依依,也是因为你。”
这是陆宥故意说的,苏韵涵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却看见陆宥后面脸色铁青的王依依,王依依没有说话,咬着嘴唇,眼睛含着愤怒,跑回教室。
“依依……”苏韵涵着急忙慌的喊着王依依,想追上去,被陆宥拉住,只见他皮笑肉不笑,冷冷的说,“怎么样?我这招离间计。”
苏韵涵气的给他一巴掌,“混蛋。”
苏韵涵回到教室,急忙找王依依解释,“依依,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不是这样的。”
王依依红着眼,离开座位,留下苏韵涵不知所措。
苏韵涵回到自己的位置,现在的她感觉天空灰蒙蒙的,又如狂风暴雨般侵蚀她的内心。
直到上课,王依依仍然不肯看她一眼,陆宥在后面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沉浸在他为兄报仇的喜悦中。
江淮意识到陆宥估计又给她带来伤害,等中午放学的时候约他上天台,他问,“陆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和苏韵涵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每次出现都让她难受?”
陆宥扶着栏杆,“因为她是一个烂人,她欠我家一条命。”
听到这,江淮轻歪着头,困惑道,“什么意思?”
陆宥瞥视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如果不是她小时候非得要去危楼探险,我哥就不会出事,是她带我哥去的。”
江淮回想起那个名字,“陆绩,是你的哥哥?”天啊,他一直心存怀疑,以为陆宥和陆绩是一个人,“你说明白”。
“没错,陆绩就是我哥,我哥和她是青梅竹马,10岁那年如果不是她要吵着去,我哥根本不会去那里,就不会被板子砸死,现在我只是把我们家的伤痛还给她罢了。”
听到这,江淮垂下眉,他向前一步,“可是不管怎么样,当时她也还是小孩,怎么会知道危险呢?”
陆宥戏谑的看着他,“怎么?那么维护她,难不成你跟她有一腿?”
江淮气的咬牙切齿,“你说啥?”
“还能说啥?你喜欢这个贱人,半斤八两的东西,”陆宥毫不在意面前的人如何想。
江淮气的往他脸上砸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碎罐子,楼下的人才发现天台有人在打架斗殴。
两人被强行分开后被叫到办公室,因为这些事,班里的流言蜚语逐渐多了起来,苏韵涵,王依依,江淮,陆宥,班里给起了个名字,“爱恨四人帮”。
张俊军没有理会别人的流言,默默看着王依依,他有时候开导她,劝她放下 。
由于这些事情的发酵,班主任怕越闹越大,于是通过向年级主任申请将陆宥换班。
陆宥第二天收拾东西上楼下的教室,临走前还冷漠的看了一眼苏韵涵。
王依依虽有不舍,但是也没有送他,不过在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韵涵现在仍然好像站在被众人审判的聚光灯下,大家都以为她勾引陆宥,导致于王依依分手,她的谣言被传的越来越开。
江淮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后,给她传来一张纸条,“别怕,没事的。”
半夜,苏韵涵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同学的议论与陆宥的绝情,这一夜,她一晚没睡,坐在镜子面前就这么呆呆的。
苏凤霞这几天去了乡下进货,没能赶回来,苏韵涵哭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这天,放学的人流喧闹着涌出校门,苏韵涵约陆宥去一个地方,直到拐进那片很少有人来的旧围墙角落,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擦过树叶的声响。
这些日子,他一句一句的质问、打量、暗含讥讽的试探,像细密的针,日日扎着她。她扛不住了。
苏韵涵攥着藏在口袋里的碎玻璃片,指尖微微发颤,抬眼看向陆宥,声音很轻,平静得吓人,没有哭腔。
“你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害死陆绩吗。”
陆宥抱臂站着,眉梢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鄙夷,等着她辩解、求饶。
“难道不是吗?”
“那我把命还给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手腕。
陆宥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挂在脸上的漠然,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之前所有用来支撑自己的恨意、指责、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空白。他预想过很多种对峙:她哭,她反驳,她推卸责任,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样。
“别——!”
他几乎是本能冲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颤。方才那股折磨她的锐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
“你疯了?!”陆宥的声音都在抖。
他不敢再跟她对峙,半拖半扶着她,顾不上思考任何恩怨,只想着快点把她送去医院。
苏韵涵推开他,手上的鲜血不停流淌。
陆宥没有理会她的抗拒,脱下校服,给她手腕缠上,坚决抱着她来到医院。
医院里面可是抢救,陆宥此时后怕到发抖,刚才她决绝的眼光,彻底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还好,送的及时,抢救过来,陆宥没有勇气进去,但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怎么能不进去呢?
苏韵涵还在昏睡,陆宥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发现自己怎么都恨不上她了。
他向护士站的人借了纸和笔,写下,“这一切都让它过去吧。”
然后把纸张放在她床边,便默默离开了。
可……伤害的千疮百孔,还能修补回来吗?苏韵涵醒来后发现自己正在医院,她看向周围,白花花的一片,像什么呢?天堂吧,转眼看到纸条,这本来就是应该高兴的事,这是她期待已久的陆绩家人的原谅,可是现在已经没用。
够累了,不想再活的小心翼翼,她也不等陆绩回来,只想着自己去找他吧。
于是她趁着护士查完房的功夫,把吊针的针头扯开,然后朝着窗户走去。
咚……
一道影子落在住院部的楼下,一瞬间,所有人慌成一团。
已经走出医院的陆宥听到医院里众人惊恐的叫声,他慌忙往里跑去,直到住院部楼下,熟悉的面孔正在被拉去抢救,这时候已经是夜晚。
一切化作安静。
周末过去了,操场上,苏韵涵低头看着掉落的鸟蛋,她轻轻的把它们拾回到巢里。
王依依从远处看到她,天空划翔下来的鸟妈妈回到巢里,继续孵蛋,王依依的眼泪决堤般流下。
苏凤霞回到原来的小县城,只是这时候的她已经不在经营菜摊。
江淮继续上学放学,只不过现在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这天,陆宥也像以前的苏韵涵一样,来到了精神科。
陆绩赶了回来,但是发现自己身体逐渐变得迷糊,他疑惑,直到看见苏韵涵早已搬空的房子,他才知道原来是她的思念让他有重新回人间的机会。
好吧,结束了,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