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扯证,表弟半夜来修地暖,下去不到三分钟就冲上来让我退婚。
他额头全是汗,死死扣着我手腕:
"哥,千万别去民政局!"
我懵了——这人上礼拜还拍胸脯说嫂子就是亲姐,今天跟变了个人。
他什么都不肯讲,扔下工具包就冲进暴雪里跑了。
临走只丢下一句:"今天的事,别跟嫂子透半个字。"
我翻遍了地下室,汗蒸房干净得连根头发都没有。
物业带着消防上门了——举报人就是我表弟。
仪器测了一圈,什么隐患也没查出来。
正要走,门锁一响,未婚妻拎着保温桶回来了。
我随口编了个由头:"机械表丢了,怀疑掉进排风口。"
她笑着说:"那表我早上就收进床头柜了,怕水汽熏坏。"
可那块表,我根本没带下过地下室。
它一直锁在书房保险箱最底层。
她在替地下室打掩护。
当晚她端来参茶让我早睡,自己又下去"汗蒸"了。
我把茶倒进花盆,翻了她手机——通话记录和账单,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揣上户口本准备出门,医院来了电话。
表弟凌晨被一辆无牌车撞飞,正在重症监护室。
昏迷前拨出的最后一个号码,是我的。
我掰开他冰凉的手指,掌心里死死捏着一枚银白色天鹅胸针。
那枚胸针,一直放在未婚妻汗蒸房的首饰托盘上。
当晚她又下去蒸桑拿,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没人上来。
我拧开门锁闯进去,热气扑面,木凳上空无一人。
墙上那幅天鹅浮雕,眼睛是一颗凸起的铆钉。
我伸手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桑拿木台缓缓滑开,露出一道通往隔壁别墅的暗门。
1
明天领证。
户口本揣在我羽绒服内袋里,孟舒窈下午做了头发,出门前亲了我一口,说去买保温桶炖羊汤,让我等表弟调完地暖就早点睡。
十一月第一场暴雪,零下十六度。表弟周叙扛着工具包踩了半小时雪路才到,蓝色工装服外面套了件军绿棉袄,满头满脸全是雪粒子。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说先下地下室看看分水器,给管道放放气。
不到三分钟,他扔下工具包冲上来了。
脸色铁青,额头冒着冷汗,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哥,明早是不是要跟孟姐去扯证?"
"是啊,怎么了?"
"别去。这婚,赶紧退了。"
"你说什么呢?"我把他按到沙发上坐好,"大半夜跑来帮我修暖气,修完了让我退婚?"
周叙今年二十四,干高端别墅暖通改造的,手艺利索。跟孟舒窈也处得好,两人凑一块就聊什么新风回路、承重墙体,上礼拜还当着我的面拍胸脯说嫂子就是他亲姐,谁欺负嫂子他跟谁急。
"哥,我说正经的!"他回头死盯地下室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的事你千万别跟嫂子露半个字。明天也别去民政局,你听我的就行!"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他不给我追问的机会。棉袄一抓就往门口冲,连工具包都不要了。
"哥!"他已经跨出门槛,风雪糊了他一脸,"千万别跟嫂子说!"
门摔上了。我追到院子里,雪幕里只剩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越来越浅。
我回头看了眼地下室的楼梯,黑洞洞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涌。
下去了。
汗蒸房门敞着,桑拿石码得整齐,除湿机亮着灯在转,淋浴间地面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墙上挂着孟舒窈那幅天鹅浮雕壁画,旁边首饰托盘空着,平时搁在上面的银白色天鹅胸针不见了。
我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正想上楼,门铃响了。
物业领着两个消防员站在门口。
"周凛先生?有人举报您家地下室私改燃气管道,请配合排查。"
"谁举报的?"
物业翻了翻登记本:"周叙,说是您表弟。"
他跑了,但把消防叫过来了。他想让专业的人进来查地下室。
两个消防员下去测了一圈,仪器什么数值也没报。年纪大的那位皱着眉收设备:"虚报火情要担责的,请您转告您表弟。"
我送他们往门口走,锁舌一响,孟舒窈推门进来了。
米白色羊绒大衣裹了一层雪,保温桶提在左手。她看见走廊里穿制服的人,步子顿了一下。
"阿凛,这是怎么了?"
三双眼睛看着我。我脑子转了两圈,想起周叙那句千万别跟嫂子露半个字。
"没事。我那块机械表找不着了,怀疑掉进汗蒸房排风口里了。周叙怕堵管道,报了个火情让人来拆。"
孟舒窈听完扑哧笑了一声,顺手帮我掸了掸肩上的雪:"你呀,那块表我早上在汗蒸房木凳上看见了,怕水汽熏坏机芯,已经给你收进卧室床头柜里了。"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那块表,我根本没带去过地下室。它一直锁在书房保险箱底层。
送走物业和消防,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羊肉汤、一碟花生米,又从柜子里倒了一杯温好的参茶递给我。
"明天大日子,喝了早点睡。"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她站在旁边看我喝,天鹅胸针别在大衣翻领上,银白色翅膀一闪一闪。
"我下去蒸一蒸,跑了一天工地,一身寒气。"
她换了拖鞋,拿着浴巾下了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我把参茶端进厨房,整杯倒进了花盆里。
拿起她留在茶几上的手机,试了解锁密码。她的生日,进去了。通话记录空白,微信账单空白。不是没用过手机,是每一条都刻意清理干净了。
我去工具房取了一块硬木楔子。
地下室通往一楼的换气百叶窗,藏在楼梯间侧壁,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我把木楔死死卡进百叶窗转轴的缝里,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如果地下室只是个汗蒸房,堵一扇换气窗不过闷一点。
如果那下面还连着别的空间,气压平衡被打破,她一定坐不住。
回到卧室关了灯,躺着等。
凌晨一点多,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
卧室门推开,灯亮了。
孟舒窈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睡袍前襟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阿凛,你动了楼梯间那扇百叶窗没有?"
我撑起身子,眯着眼:"什么窗?"
"换气窗!被什么东西卡死了,蒸了两个多小时差点喘不上来!"
"蒸桑拿跟换气窗有什么关系?那窗通的是楼梯间,又不通汗蒸房。"
她嘴巴动了两下,顿住了。
"可能是热气串上来的,我觉得特别闷..."
"闷就开汗蒸房自己的排气扇。跟一楼换气窗有什么关系?"
她拢了拢睡袍领口,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大概是我大惊小怪了。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关上了门。
我等脚步声消失,翻身下床。
书房保险箱的密码拨了一遍。
表在里面,好好的。
2
手机响的时候,孟舒窈正在玄关催我穿鞋。
户口本装进了她手提包里,驼色毛衣配了条米色围巾,妆化得精致。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周凛先生吗?您是周叙的家属?"
"是,他表哥。"
"周叙凌晨在桥南路口被车撞伤,目前在市医院重症监护室,请您尽快过来。"
我捏着手机站在玄关,鞋只穿了一只。
"怎么了?"孟舒窈凑过来。
"周叙出车祸了,在抢救。"
"啊?"她用手捂住嘴,"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走,去医院。"
领证的事没人再提。
市医院住院部三楼,重症监护区的门还没进去,一个穿枣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妇女疯了一样冲过来。
二婶刘翠兰。
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又辣又疼。指甲挂着颧骨拉了一道。
"周凛!你这个丧门星!"她揪住我衣领,嚎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叙子要不是去给你修暖气,能遭这个罪吗?二十四岁啊!好端端一个孩子,躺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命!"
走廊里的家属和护工全围过来。
孟舒窈立刻挡到我身前,一只手拦住二婶的胳膊:"二婶您先消消气!阿凛也着急——"
"你少在这假好人!"二婶一把推开她。
第二巴掌扬起来的时候,我接住了。
右手抓住二婶的手腕,稳稳按下来。
"二婶,这一巴掌我认。但打完了您听我说两句。"
她瞪着通红的眼,手腕在我掌心里使劲挣。
"周叙昨晚九点二十从我家出门,车祸发生在凌晨一点。中间四个多小时他去了哪儿,您知道吗?"
二婶的嘴张了张。
"车祸地点在桥南路口。那个路口往东二百米,是孟舒窈设计事务所的后门。"
这句话说完,我转头看了孟舒窈一眼。
她脸上的关切纹丝没变,还伸手替我按被打红的那半边脸:"阿凛,桥南路那一片都是商业区,叙子可能是去那边吃宵夜..."
"二婶,"我没理她,对着围过来的人提高声音,"肇事车是一辆白色无牌面包车,撞完就跑了。我现在出两万块钱,昨晚凌晨桥南路口的行车记录仪、骑手头盔、任何能拍到那辆车的东西,线索有用的,钱当场给。"
走廊里一下子热闹了。几个护工掏手机发朋友圈,两个家属说自己亲戚在那条路上开夜班出租。
"阿凛!"孟舒窈拽住我的胳膊,声音急了,"你这么搞,万一给叙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找撞他的人,怎么叫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了下去。
主治医师出来通报:颅内淤血,双腿粉碎性骨折,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人还在昏迷。
我申请进病房探视。
周叙躺在监护仪中间,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双腿打着石膏吊着。他右手绑在床栏上,我俯身去看,发现纱布缠着的手指之间,掌心里扣着一样东西。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一枚银白色天鹅胸针。
翅膀上沾了干涸的血迹。
这枚胸针我见过无数次。孟舒窈有两枚一模一样的,一枚别在大衣上,一枚放在汗蒸房首饰托盘里。
昨晚他从地下室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它藏在手心了。
我把胸针装进羽绒服内袋,走出监护室。
走廊那头,孟舒窈正在自助缴费机上操作,嘴里对二婶说:"二婶您别急,住院押金我先垫上。"
贤惠得无懈可击。
"舒窈。"
她转过身。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天鹅胸针,举到她眼前。
"刚才在护士站碰到值班民警,说在肇事现场附近捡到一枚首饰,让家属辨认。你看看,这个像不像你的?"
胸针的银翅膀在走廊白灯下闪了一下。
孟舒窈的目光钉在那枚胸针上,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退。
她手里的保温杯脱了手,"咣"地砸在地砖上,杯盖弹开,红枣姜茶溅了一地。
"我...我去交费。"
她弯腰想捡杯子,手抖得根本拿不住。最后踉跄着直起身,脚步散乱地往电梯口走。
"舒窈!押金还没交呢!"二婶在后面喊。
电梯门合上了。
二婶转头瞪我:"你拿个破首饰吓唬人家干什么?"
我蹲下身把保温杯捡起来,擦干了地上的姜茶。
"二婶,押金我来交。周叙的医药费,也算我的。"
那枚天鹅胸针硌在口袋里,翅膀尖得扎肉。
3
锅里热着排骨汤,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孟舒窈比我先到家了。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你在医院待了一天,饿了吧?给你热了汤。"
"吃过了。"我在沙发上坐下,"你下午去哪了?医院里找不着你。"
"临时接了甲方电话,工地出了状况,赶过去处理了一趟。"她把汤碗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手背贴了贴我额头,"叙子怎么样?"
"还在昏迷。"
"会好起来的。"她声音柔得不像话,"你也别太熬了。今天跑了一整天,我下去蒸一蒸就上来。"
她拿了浴巾下楼。
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第三个小时过去了,楼下只有蒸汽机闷闷的响声,没人上来。
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她说跑工地累,要蒸透才舒服,我就等。等着等着经常睡过去。
今天等不了了。
我从工具房拿了铁钳,下楼。
地下室的门锁是老式圆头锁,铁钳夹住一拧,锁芯蹦了出去。
热气扑面。
汗蒸房里桑拿石滚烫,除湿机在转,淋浴间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
木凳上放着她的手机和一杯没喝完的蜂蜜水,首饰托盘空着。
我抬头看墙上那幅天鹅浮雕壁画。壁画正中是一只展翅的天鹅,脖颈弯成S形,眼睛是一颗铜色铆钉,比周围的纹路高出半指。
孟舒窈搬进来的时候亲手挑的这幅画,说天鹅的眼睛做得精巧,是铆钉固定的立体工艺。当时我夸了两句,没再想过。
我伸出手,用力按下了那颗铆钉。
"咔哒"一声,蒸汽机停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桑拿木台沿着暗槽缓缓向右滑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水泥台阶往下延伸。
洞口底下是一条窄通道。水泥墙面刷了防潮漆,两侧贴着暗灯带。尽头一扇钢板门,门边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窥视孔,翻板半开着。
我弯腰走过去,把翻板拨开。
隔壁二号别墅的地下室,灯火通明。
正中间是一个圆形按摩池,池水冒着热气。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靠在池边,身上围着白浴巾,手里夹着根雪茄。
裴子豪。孟舒窈的上司,那个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
孟舒窈靠在他肩膀上,穿着我的深蓝色真丝睡袍,头发披散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
裴子豪吐了口烟圈:"明天那个协议他签不签?"
"签。"孟舒窈翻了个身,拿起池边的红酒杯晃了晃,"他那个人,耳根子软,我哭两句他什么都答应。领完证签共有协议,房子一半归我,工坊那边也能名正言顺走账了。"
"你表弟那事呢?"
"耀祖办的,车处理了,没牌没摄像头,查不着。"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周叙也是自找的,谁让他多管闲事。"
裴子豪笑了一声:"以后别让这种愣头青往你们家跑了。"
"不会了。拿到房产证,黄花梨那批料也运完了,秦老头那边你抓紧签。三千万的单子,够咱们在南边买两套别墅。"
我蹲在暗道里,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三年。我跟这个女人处了三年。她主动帮我翻盖老宅,主动搬进来,主动设计地下室,主动装汗蒸房。全是为了打通这条道。
黄花梨老料、老宅、我的人、我表弟的命,全在她的棋盘上。
我站起身。
没有冲过去。
转身走回自己这侧,蹲到地暖管道的分水器前。
汗蒸房的热水和隔壁按摩池共用一根地热管,周叙上次检修的时候跟我提过。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每个字都记得。
我把热水混水阀拧死,冷水阀门开到最大。
零下十六度的自来水顺着管道灌了过去。
隔壁传来尖叫。
男的女的混在一起,隔着水泥墙都盖不住。
我走到暗门这一侧,把铁门闩从里面插上。小臂粗的铁棍卡进门槽,手推了两把,纹丝不动。
上了一楼,坐回沙发。
茶几上放着一段小叶紫檀边角料,我拿起刻刀,一刀一刀地削。
四十分钟后,有人拍门。
又急又重。
我去开门。
孟舒窈站在门外的雪地里。没穿羽绒服,只裹了一件灰色薄外套,头发冻成了一缕一缕的硬条,脸和嘴唇都是青紫色。牙齿打战的声音隔了两步都听得见。
零下十六度的暴雪夜,她从隔壁二号别墅大门绕了一整条街跑回来的。
"你...你怎么把地下室门锁换了?"她冻得舌头打结,"我蒸完桑拿出来发现门打不开...只好从一楼窗户翻出去绕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锁坏了,我上去拿钳子修。下去的时候你人不在。"
她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下。
"我...在淋浴间洗头来着,你可能没看见..."
"淋浴间门开着,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地上一滴水都没有。"
雪片落在她睫毛上。她的目光左右闪了一圈,嘴巴动了两下,什么话都编不圆了。
"进来吧。别冻着了。"
我侧身让开。
她哆哆嗦嗦进了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灰色外套上带着一股陌生的古龙水味。
我家没有古龙水。
4
裴子豪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进口水果,包装纸上扎了个金色蝴蝶结。
定制西装穿得板板正正,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身后跟着孟舒窈,换了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妆化得一丝不苟,像昨晚的暴雪跟她毫无关系。
"周大哥!"裴子豪笑着把果篮往我怀里推,"听舒窈说你表弟住院了?改天我去看看。今天过来呢,有个小事想跟你聊聊。"
我没接。果篮杵在半空。
他也不在意,自己把篮子搁在门口石台上,从大衣内袋抽出一份文件。
"你和舒窈不是要领证嘛,这个提前办一下。婚前共有协议,舒窈那边已经签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也是给舒窈一个保障。"
我扫了一眼。第一行:婚后双方名下不动产及经营性资产自动转为共同财产。
"我跟舒窈的事,你一个外人拿什么协议?"
"帮朋友嘛。"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舒窈掏了那么多钱帮你翻盖房子,总不能让人家一点保障没有吧?"
孟舒窈站在他身后,眼圈泛红,低着头不说话,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还没开口,院门外又来人了。
二婶刘翠兰带着两个中年妇女堵在门口,其中一个胳膊底下夹着牛皮纸信封。
"周凛!"二婶嗓门拉到最高,"叙子的医药费你到底管不管?他是替你修暖气才出的事!"
另一个妇女把信封递过来:"住院费清单,先期至少十五万,你什么时候给?"
来得真巧。
裴子豪两手一摊:"周大哥你看,这边表弟住院要钱,那边舒窈的心也凉了。你何苦呢?签了协议,一家人互相帮衬,什么事都好商量。"
他说着话,眼睛一直往屋里瞟。那个目光我太熟了,跟昨晚他在按摩池里盘算这栋房子时一模一样。
我把协议对折了两下,塞回裴子豪西装口袋里。
"协议你拿回去。"
"周大哥你别冲——"
"我说拿回去。"
裴子豪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副为难相:"你让舒窈怎么想——"
我没再看他。弯腰穿上外套,走到院子角落的管道井盖前面,一脚踩住盖沿,手一掀,铸铁井盖"咣当"掀开了。
"二婶,你过来看。"
刘翠兰和两个妇女凑了过来。
井里面,三根白色PVC管和两根电缆线从我家总管道上分了岔口,直直通向隔壁二号别墅方向。接口处缠着黑胶布,手工粗糙,水垢结了一指多厚。
"看见了吗?隔壁二号别墅的暖气、水、电,全是从我家管道上偷接的。不是蹭一天两天,这管壁的水垢少说积了大半年。"
跟来那两个妇女里有一个是居委会的干事,一眼就认出了私拉管线的痕迹:"这是私接,违规的!"
我转头看裴子豪。
"裴总,二号别墅是你租的吧?暖气费你交过一分钱没有?"
裴子豪的脸拉下来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管道是开发商——"
"你不知道?"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
昨天我出两万悬赏之后,一个跑夜班外卖的骑手联系了我。他的头盔记录仪拍到了桥南路口凌晨一点十二分的画面。
一辆白色无牌面包车从一个院子的铁门里猛冲出来,歪歪扭扭拐上主路。
铁门上方,清清楚楚一块牌子:裴子豪设计事务所。
"撞我表弟的车,从你事务所院子里开出来的。"
我把手机拍在石台上,声音开到最大,画面对着所有人。
裴子豪嘴皮子抖了两下,整张脸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二婶盯着手机屏幕,眼珠子瞪圆了。
"撞叙子的车是从他院子开出来的?"
"视频拍得清清楚楚。"
"好啊!"二婶的声音一下子拔尖了,整个人弹向裴子豪,"你们公司的车撞我儿子?还装好人来送水果?"
她一把抓住裴子豪的西装前襟。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爆发起来力气惊人,"嘶啦"一声,定制西装领口被撕开一大条,衬衫扣子崩飞出去。裴子豪惊叫着往后退,二婶死死拽住不撒手,另一只手的指甲直接在他脸上拉了三道血印。
"你赔我儿子!赔他的腿!赔他的命!"
孟舒窈冲上来想拉开二婶,被居委会干事横了一步挡在外面。
"松手!我报警了啊!"裴子豪捂着脸嚎叫。
"你报!让警察来看看谁撞的人!"二婶揪住他的领带往下拽,裴子豪被拽得弯了腰,金丝眼镜甩出去碎在地砖上。
最后是居委会干事和另一个妇女合力才把两人掰开的。
裴子豪的西装烂了半边,脸上三道血痕,头发散了,领带歪到后背。他一只手捡起碎成两截的金丝眼镜,另一只手护着胸口,连连后退。
孟舒窈扶着他往院门外走,还回头冲我喊:"阿凛,你误会了,那个视频根本说明不了——"
我一脚踢翻石台上的果篮。水果骨碌碌滚了一地,一个橙子弹到她脚边。
"果篮带走。协议也带走。"
两个人几乎是跑着出了院门。街上路过的邻居伸脖子往里看,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在拍。
二婶站在院子中间大口喘气,袖口上沾着裴子豪的血。
"周凛,这个姓裴的跟你那个未婚妻到底什么关系?"
"二婶,您先回医院守着周叙。他的医药费,我全包。"
我把滚了一地的水果踢进墙角垃圾桶。
"等周叙醒了,该说清楚的,一件都不会少。"
5
孟舒窈带着她妈推开了工坊的门。
工坊在城南老街上,我爸活着的时候租的门面,三间打通,前厅展示,中堂修复,后面是库房。我正在中堂给一对清代紫檀圈椅补榫眼,听到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
王美凤五十出头,烫着黄卷毛,穿了件亮闪闪的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就往红木太师椅上一坐,先抹了一把眼泪。
"凛子啊,阿姨今天来是说掏心窝子的话。"
"什么话?"
"你跟窈窈的事,阿姨都听说了。那个面包车的事,真不是窈窈安排的!事务所一个临时工偷了钥匙,开出去撞了人又跑了,窈窈也是受害者啊!"
孟舒窈站在她妈椅子后面,低着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大衣袖口。
"阿凛,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那辆车的钥匙在值班室挂着,谁都能拿..."
我搁下手里的刻刀。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冤枉窈窈!"王美凤一巴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茶杯跳了一下,"窈窈跟你三年了!你家的破平房是谁掏钱翻盖成三层小楼的?装修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你倒好,你表弟出了车祸你就拿话堵窈窈,外人知道了怎么说你?"
她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手指戳向我的方向:"还有昨天!裴总好心上门谈事,你指使你二婶把人家打成那样!那是窈窈的上司!她以后还怎么上班?你是不是存心让窈窈丢饭碗?"
孟舒窈红着眼眶拉了拉她妈的袖子:"妈,别说了。阿凛也是一时——"
"我替你说!"王美凤一拍大腿站起来,"凛子,你要是还认这门亲事,就把那个协议签了,好好跟窈窈过日子!另外,裴总那边你还欠事务所一笔装修尾款没结,你把工坊的账本拿出来对一对,再从库房匀几根好木料给人家抵了。亲家嘛,得互相帮衬!"
好一个互相帮衬。
协议签不下来,换她妈来压。从头到尾,就是冲我库房里那批海南黄花梨来的。
"王阿姨,"我放下刻刀,走到中堂靠墙的大工台前,"你先看看这个。"
工台上摆着一件半成品。
海南黄花梨的婚嫁梳妆台。用了一整块独板开面,水波纹满花,两侧雕了并蒂莲,抽屉铜拉手是找人手工铸的。从选料到开榫到精雕,半年的活,每一刀都是我亲手干的。
给孟舒窈打的嫁妆。
"认识吗?"
王美凤凑过来看了两眼:"不就是窈窈的梳妆台?早该做好了,拖到现在——"
我转身从工具架上摘下八磅大铁锤。
"阿凛!你干什么!"孟舒窈的声音尖了。
铁锤抡圆了砸在面板正中。
"咔嚓"一声,整块黄花梨独板从中裂成两半,碎木飞溅,铜拉手崩出去弹在墙上。
王美凤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后跌,一屁股摔在刨花堆里。
我又抡了一锤。抽屉碎了。第三锤下去,并蒂莲雕花断了茬。半年的活计变成一地木渣。
工坊里全是黄花梨碎裂后的木香,甜丝丝的,顶鼻子。
"这三年。"我把锤头杵在地上,看着两个女人。"第一年,她借走我爸留下的八万块积蓄,说替她弟还赌债,半年还,到今天一分没见着。"
王美凤坐在地上张着嘴。
"第二年,她说事务所周转困难,从工坊账上支了十二万垫资,打了白条,到今天一笔没还。"
孟舒窈的嘴唇在抖。
"第三年,她掏钱帮我翻盖老宅。王阿姨,您以为她大方?装修采购的发票我核过了,每一笔都虚高一倍,多出来的钱全打进了裴子豪事务所的账户。她不是帮我盖房子,是拿我的钱替她上司装修隔壁。"
"你...你胡说!"王美凤撑着太师椅扶手爬起来,"窈窈是真心——"
"真心?"
我走到门口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张银行副卡。这张卡是工坊结算用的,一直在孟舒窈手里管账。
"这张卡,今天收回。"
卡在柜台上"啪"地拍了一声。
王美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往孟舒窈身边靠了半步。
"妈,走。"孟舒窈终于开了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工坊钥匙也留下。"
她在兜里摸了几秒,掏出一串钥匙扔在地上,扶着她妈往门口走。到了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委屈,不是心虚。
是恨。
门关上了。
我拿了扫帚把碎木头扫成一堆,捡起断裂的并蒂莲雕花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扫完地才去了后面的库房。
铁门打开,拉灯一照。
我爸攒了一辈子的二十多根海南黄花梨老料,只剩六根细的歪在墙角。
最粗的那几根,全不见了。
6
学徒小陆骑着电三轮跟我到了会展中心。
市冬季家居展销会,一年一次,整个行业的人都到。我原本不打算来,库房被搬空的当天就想直接报案。但小陆前脚刚从展销会送完一批样品回来,后脚就冲进工坊喊:"师傅!主展台上摆了一座黄花梨百鸟屏风,那花纹我认得,是你去年给秦老板做的那块底板!"
我去年秋天接了一单活,用库房里最大的那块海南黄花梨老料开出四扇底板,打算做一座百鸟朝凤屏风。框架和核心暗榫我做完了,雕花还没开工,孟舒窈就以仓库潮湿为由,说帮我挪到事务所的恒温库里养木。
再没见过。
展销会大厅挤满了人。主展台搭了半米高的台子,灯光打得通亮,正中央摆着那座屏风。
四扇黄花梨面板对开,百鸟纹是机雕加手工描金,跟我的原始设计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木料上的水波纹和鬼脸不会骗人。那是我的料。
裴子豪站在屏风前面,换了一身新的灰色定制西装,脸上的抓痕用粉底盖了,金丝眼镜换了一副。话筒握在手里,唾沫横飞。
"这座百鸟屏风,从选料到雕刻到组装,全部由我们事务所独立完成!海南黄花梨,各位都知道这个料子现在什么价,我们事务所有稳定的老料供货渠道——"
孟舒窈站在台下第一排,米白色大衣配了条红围巾,正笑盈盈地招呼各路客户。
我带着小陆挤到前面。
孟舒窈先看到了我,笑容收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阿凛?你怎么来了?"
旁边一个胖子客户认出了我:"这不是周师傅吗?城南红木工坊的?"
裴子豪在台上也看到了我,话筒没放下,语调拉高了:"哟,周师傅也来逛展会?我还以为你们小作坊不参加这种场合。"
台下几个人嗤笑。
孟舒窈凑到那个胖客户身边,压低声音,但刻意让我听得见:"唉,别提了。他那个工坊最近出了点状况,手上也没什么好料子了..."
我没搭她的话。
直接走到台子边上,两手撑着台面翻身上去了。
"喂!这谁?保安呢!"裴子豪往后退了两步。
两个保安从台侧跑过来,我已经站到了屏风跟前。
展厅里的人全朝这边看。
"各位,"我没用话筒,嗓门够大,"裴总刚才说这屏风是他事务所做的,我想给大伙看样东西。"
我蹲下来,手伸到屏风底座侧面。
古法榫卯屏风有一个核心机关——梅花暗榫。这根木销是贯穿整座屏风的中轴,一木连穿四扇底板和底座,拔掉它,屏风就是一堆散料。做的时候从盲孔穿入,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做的人知道盲孔在哪、角度是多少。
裴子豪不知道。
孟舒窈也不知道。
因为这根暗榫,是我打完框架最后一步亲手穿进去的,雕花还没开工就被她运走了。
我的食指和中指探进底座侧面第三块横枋下方的盲孔,摸到那根梅花暗榫的尾端。
一拧。一拔。
暗榫抽出来了。一根筷子粗细、一尺来长的黄花梨木销,顶端刻着一个"周"字私印。
"哗啦——"
四扇屏风面板同时失去支撑,像被抽掉脊梁骨一样向两侧倒塌。百鸟描金碎了一地,底座散成四块,榫头和卯眼暴露在灯光下——每一个榫头侧面,都烙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防伪印:周氏·古法。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
我站起来,举着那根暗榫,对着台下几百号人。
"各位老板看清楚了。这座屏风的木料是海南黄花梨不假,但每一根料子都是从我城南工坊库房偷出来的。框架榫卯是我亲手打的,核心暗榫上刻着我的私印。裴总要是有本事,拿个放大镜来看看底座上的烙印,是他事务所的,还是我周凛的。"
暗榫上的"周"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台下已经有人举起手机拍了。
前排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脸色变了——他们是裴子豪今天的目标客户,一个做酒店的,一个做会所的。
酒店那位当场站起来,对身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快步走上台侧,把一沓刚签的意向合同从裴子豪桌上收走了。
"裴总,"酒店老板声音不大,但展厅安静得每个人都听见了,"回头再说吧。"
会所那位更直接,招呼手下人转身就走。
裴子豪的脸灰白灰白的,额头上全是汗,话筒还攥在手里,嘴唇哆嗦了几下,发不出声。
孟舒窈冲到台边:"阿凛!你疯了?这是公共场合——"
我把暗榫丢下台。木销在她脚边滚了两圈,"周"字朝上。
"公共场合正好。省得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跳下台,走了。
身后展厅炸了锅。保安在喊、裴子豪在叫,有人在打电话。
小陆在停车场等着,三轮车发动机还突突响着。
"师傅,那屏风碎了,他们不得告咱?"
"料子是我的,暗榫是我打的,我拆自己的东西,他拿什么告?"
手指上沾着黄花梨的木粉,搓了搓,还是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7
接到护工老马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
"周老板,不对劲。有个小年轻往监护室那边去了,黄头发,皮夹克,说是病人家属,护士台没拦住。"
孟耀祖。
孟舒窈的亲弟弟,在裴子豪事务所当车队司机。二十六岁,染着一头黄毛,在他姐面前跟条哈巴狗似的,出了门谁的账都敢赖。
我原本在工坊盘库存,放下东西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老马是我展销会那天专门雇的夜班护工,就怕有人冲着周叙来。
市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昏黄一片。
我脚步压得很轻,先看到的是二婶。
她靠在走廊长椅上打瞌睡,枣红色羽绒服盖在腿上当毯子。老马蹲在走廊拐角,冲我指了指重症监护室的门。
门没关严。
我从缝隙看进去。
孟耀祖蹲在病床边,一只手掰着周叙绑了石膏的右手手指,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红印泥盒,正往周叙无名指上按。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A4纸,抬头我看不清,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和一个空白指印框。
谅解书。
周叙还在昏迷,眼皮动都不动,整个人跟死了一样。孟耀祖掰着他的手指往印泥上蘸,嘴里嘟嘟囔囔。
"他妈的,手指都不听使唤..."
我推门进去了。
孟耀祖听到声音猛回头。
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那头黄毛发,整个人往后一拽。他的后脑勺磕在床栏上,"哐"一声,惨叫出来。
我拽着他的头发把他从病床边拖出监护室,拖进走廊。
"周凛你松手!你他妈松手!"
他挣扎着甩胳膊,印泥盒摔在地砖上,红泥溅了一片。
我把他按在走廊瓷砖地上,膝盖压住他后背,一脚踩住他还攥着谅解书的那只手腕。
"嗷——"
他痛得脸扭成一团。
二婶被惊醒了,从长椅上跳起来,看到地上的孟耀祖和散落的谅解书,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这是什么人!"
"孟舒窈弟弟。"我踩着他的手腕不松,"来给我表弟按手印。谅解书,刑事的。"
二婶蹲下去捡起那份文件,凑到走廊灯下看了两眼,脸上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脖子根。
"谅解书?叙子还在昏迷你就来按手印?你们孟家人是畜生吗!"
值班护士从护士台跑过来,后面跟着保安。
"怎么回事!不许打人——"
"你来看!"二婶把谅解书举到护士面前,"半夜三更溜进来,在昏迷病人手上按手印私了!你们怎么看的门!"
走廊里其他家属也醒了,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孟耀祖被我踩在地上动弹不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就是来看看病人!手印没按上!周凛你松开我,你这是故意伤害——"
"你白天不来看病人,偏等半夜护工交班的空当来?手里攥着印泥盒,谅解书上受害人那栏名字都给我表弟填好了,你来看病人?"
保安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印泥和文件,脸色也变了。
"小伙子,你跟我去保安室说清楚。"
孟耀祖趴在地上,眼珠子乱转。保安弯腰去拉他的时候,二婶一把抓住他皮夹克领子往上一提。
"你先给我说清楚!那天晚上撞我儿子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
"面包车从你们事务所院子里开出来的!不是你是谁?"
孟耀祖被二婶拽着领子,脖子梗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往门口的方向拼命看。
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说!"二婶薅着他的领子往瓷砖地上磕了一下,"再不说我现在就报警!"
"是我姐让我干的!"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孟耀祖的鼻血滴在白地砖上,声音变成了哭腔。
"是我姐跟裴总让我干的...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开面包车去堵你表弟...我本来就想吓唬他,没想到路滑刹不住..."
二婶松开了手。
整个人定在那里,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保安把孟耀祖从地上拉起来,扭着他胳膊往电梯口走。
"周大哥,这个我们先带到保安室,您报警吧。"
"已经报了。"老马晃了晃手机,"五分钟前打的。"
走廊里几个围观的家属在议论。
二婶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周凛。那个女人...你那个未婚妻...花两万块钱雇她弟弟撞叙子?"
我没回答。
监护室里,周叙的手指上还沾着红印泥。我进去,用湿毛巾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
8
第二天中午,护士冲到走廊喊:"三号床病人醒了!"
我和二婶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叙的眼皮在颤,半天才睁开一条缝。嘴唇干裂,嗓子像砂纸磨的,挤出两个字。
"哥..."
"在呢。"我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二婶扒在床栏上哭得直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周叙喝了两口水,目光慢慢聚焦。他看到我手上的伤——昨晚按倒孟耀祖的时候磕破的,纱布缠了两圈。
"哥...你查了?"
"你先别说话。"
"不行,"他挣扎着要抬手,石膏太重,只能动动手指,"我得跟你说...你再不知道就来不及了..."
护士进来量血压,被他急促的语速吓了一跳:"病人刚醒,不能激动——"
"让他说。"我按住他的肩膀。
周叙盯着我,眼眶红了。
"那天我下地下室给管道放气。放气阀在墙根最里面,我趴在地上拧的时候,听到桑拿木台底下有响动。我以为是老鼠,拿手电筒一照,木台底座跟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里面透着光。"
二婶止住了哭声。
"当时木台机关没合严,留了半人宽的口子。我顺着台阶钻进通道,从尽头铁门的窥视孔往里看,那头竟是隔壁别墅的地下室。有两个人在里面,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你那件蓝色真丝睡袍。"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哥,嫂子怀孕了。不是你的。我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产检单,她跟那个男的抱在一起笑,说孩子两个月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响。
"但这不是最吓人的。"周叙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墙壁听到,"通道有一段是新凿的,我干暖通的一眼就看出来,那段墙不是普通隔断墙——是你家小楼的主承重墙。他们凿穿了整面承重墙做通道。"
"你说什么?"
"主承重墙,哥!东侧那面,从地基到一层楼板的那面!凿穿了至少一米二宽的口子,只拿几根钢管临时顶着。一到冬天供暖高压运行,地基热胀冷缩,那几根钢管根本扛不住!你那栋楼随时会塌!"
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周叙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往上跑。我想让你赶紧离开那栋楼,但又不敢让嫂子知道我看到了。所以我报了消防,想让消防的人进去发现那面承重墙..."
"消防没查出来。"
"他们查的是燃气管道,不是结构。"周叙咬着嘴唇,"哥,还有一件事。我在通道凹室的角落里看到一份保险单据。你的名字,受益人是她。意外险,保额特别高。"
二婶的手捂住了嘴。
"她在等你的房子塌。"周叙的声音在发抖,"房子塌了,人没了,她拿保险赔偿金,拿房子赔偿——"
监护室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响。
孟舒窈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个保温饭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叙子醒了?太好了!我刚去买了——"
她的目光扫过病床上周叙的表情,扫过二婶铁青的脸,最后落到我身上。
"阿凛,怎么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份是我和她的结婚登记申请表,三天前填好的,她的名字她亲手签的,红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另一份是产检单的复印件。昨晚按倒孟耀祖的时候,从他皮夹克内袋掉出来的,是他留着找裴子豪要钱的底牌。
产检单上写着:孕8周,单胎。检查日期比我和她计划领证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我把两张纸对折,又对折,然后一把撕开。
纸片散在空气里,有几片落在她的水果袋上。
"你怀了裴子豪的种,凿穿了我家承重墙,给我买了高额意外险,等着房子塌下来砸死我好拿赔偿。"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声音不大,监护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阿凛——"
"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孟舒窈的脸白透了。水果袋从手里滑下去,橘子滚了一地。
"不是你想的那样...承重墙是裴子豪找人凿的,我不知道...保险也是他让我签的,我以为是普通的..."
"你穿着我的睡袍躺在他怀里商量怎么骗我房产证的时候,也不知道?"
她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弟弟昨晚全交代了。两万块钱买他开车撞周叙。你下的单子。"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保安带着两个派出所的人出现在门口。
"孟耀祖已经在所里全招了。"我对领头的民警说,"她涉嫌指使行凶,麻烦带她回去配合调查。"
孟舒窈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倒。
民警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尖声喊道:"我也是受害者!裴子豪逼我的!我根本不想——"
"你跟谁是受害者,去跟办案的人说。"
我转过身,给周叙掖了掖被角。
孟舒窈被带走配合调查的时候,保温饭盒还搁在门口地上,盖子歪着,热气已经散尽了。
9
三天后的傍晚,我刚从工坊回到家门口,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排人。
裴子豪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脸上的抓痕结了痂,金丝眼镜换成了黑框的。他旁边站着王美凤和三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光头们胳膊上纹着青龙。
孟舒窈站在最后面,换了一件灰色棉服,脸色蜡黄,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瘦了一圈。
裴子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劈头就甩了过来。
"周凛,这是你当初委托舒窈做的装修施工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装修总款一百二十万,你只付了四十万,剩下八十万尾款一直拖着。今天不结,我就走法律程序申请查封你这栋楼。"
我捡起那份合同扫了一眼。
上面我的签名是伪造的。笔迹连我写字的方向都不对。
"八十万?"
"白纸黑字!"王美凤插嘴,"当初装修的时候你签的字,你别想赖!"
三个光头往前迈了半步。最壮的那个捏了捏拳头。
裴子豪推了推眼镜:"周凛,我劝你识相点。你那个工坊已经没什么料子了,就剩这栋楼。你要是不还钱,我只能带人先把值钱的东西搬走抵债。"
说完他一抬手,三个光头就往楼里走。
"等等。"
我没拦他们。
"既然你们要进去搬东西,那地下室里也有不少好东西,你们一块搬了吧。"
裴子豪的步子顿了一下。
"地下室?"
"对,汗蒸房里还有一套桑拿设备,进口的,少说值个五六万。你们不是要抵债吗?一块搬。"
孟舒窈的眼神闪了一下,看了裴子豪一眼。
裴子豪犹豫了两秒,冲光头们点了下头:"去,地下室也搬。"
我侧身让开了路。
六个人鱼贯进了楼,三个光头下了地下室,裴子豪和王美凤也跟着往下走,生怕漏了值钱货。孟舒窈最后进去,路过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转身走到院子角落。
地暖管道的户外检修井就在院墙根下。前两天我特意找人改装的东西就在里面——一台排污增压泵,接在地暖回水管的末端,出水口直通地下室的管道系统。
地下室和隔壁二号别墅的管道是通的,这一点孟舒窈帮我改造的时候自己设计的。
我蹲下去,打开检修井的铁盖。增压泵的开关焊在管道侧面,红色橡胶按钮。
地暖系统运行了好几个冬天,回水管里积了整整四年的铁锈污泥、黑色淤垢和腐臭的暖气水。
我按下了按钮。
增压泵嗡地启动了。
然后我走到一楼楼梯口,把通往地下室的钢制防火门合上,从外面落了锁。
掏出手机,拨了物业的电话。
"麻烦通知居委会的人,到隔壁二号别墅后院来一趟。有人从我家地下室通过违建暗道进入二号别墅,涉及非法侵占,请配合取证。"
挂了电话。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门口等着。
地下室传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先是金属管道被高压冲击的闷响,然后是管道接口崩裂的脆响,再然后——
"啊——"
惨叫从地下闷声传上来。
然后是更多的叫声,重叠在一起,男的女的都有。
地下室积攒了四年的黑臭地暖铁锈污泥,在增压泵的压力下从每一个管道接口、每一个分水器喷头、每一条暖气管的裂缝里喷射出来。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满地黑泥,恶臭冲天,管道像消防水枪一样往人身上喷。
地下室的防火门被捶得咣咣响。
"周凛!开门!你他妈开门!"裴子豪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动。
"妈呀!恶心死了!全是臭水!"王美凤的惨叫比裴子豪还尖两倍。
他们打不开一楼的门。暗道是唯一的出路。
我站起来,出了院门,绕到隔壁二号别墅。
物业主任老范已经带着两个居委会干事和三四个邻居等在后院了。
"周老板你说的暗道在哪——"
"看那儿。"我指着二号别墅的落地窗。
落地窗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裴子豪第一个爬出来。
黑色羽绒服变成了一坨湿漉漉的泥巴团,脸上糊着铁锈色的污泥,头发一缕一缕地滴着黑水,眼镜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王美凤紧跟其后,金色羽绒服彻底报废,嘴里还在干呕。
孟舒窈最后出来。灰色棉服前襟被扯开了,一条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黑泥,头发粘在脸上,赤着一只脚——鞋在暗道里跑丢了。
三个光头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邻居们的手机全举起来了。有人在喊:"这不是隔壁老周家的人吗?怎么从二号别墅爬出来了?"
物业主任老范看看落地窗里黑泥横流的地下室,又看看狼狈不堪的三个人,脸色铁青。
"裴总,这是怎么回事?别墅地下室跟隔壁打通了?这个暗道谁建的?"
裴子豪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舒窈跪坐在后院的积雪里,浑身散发着地暖污水的恶臭,面对着十几个围观者的手机镜头,一双手无处可放。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再往前走。
这个味道,三天洗不掉。
10
展销会的事加上后院的视频在本地论坛传了一圈,裴子豪的名字算是臭了。
但他不肯死心。
第四天傍晚,我在工坊给那对紫檀圈椅补最后一个榫眼,裴子豪的车停在了门口。
他一个人来的。换了一身全新的行头,深蓝色西装配浅灰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痂清理干净了,只留两道淡粉色的新疤。金丝眼镜又换了一副。
手里拿着一张烫金请柬。
"周凛。"他的语气跟前几次不一样了,没了趾高气扬,多了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后天晚上六点,我在二号别墅办一场签约宴。"
他把请柬搁在柜台上。
"秦泰山秦老板,你听说过吧?本市最大的地产商,做收藏也是一把好手。他的古建修复项目,三千万的合同,后天在我的宴会上签。到时候省城和市里的同行都会来。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观个礼。"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一种赢定了的得意。
"你在展销会上当众毁了我一座屏风,值一百万。后天这个三千万的单子签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秦泰山。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但我没接话。
裴子豪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对了,舒窈要来工坊拿她落下的几件私人物品,你方便的话让她进去找一下。"
他走了。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孟舒窈就推门进来了。
没穿那件米白色大衣了,换了一件深色毛呢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比起之前的精致,整个人灰扑扑的。
"阿凛。"
她站在柜台对面,两手交叉搓着袖口。
"我来拿我的东西...就工作台上面那个蓝色文件夹。"
我没拦她。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文件夹。
然后没走。
"阿凛...我有话跟你说。"
"说。"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盯着工台上的木屑。
"裴子豪...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是,我是说,他比你想的更可怕。"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他逼我做了很多事。暗道是他逼我设计的,承重墙是他找人凿的,保险也是他办的。我不签他就威胁把我们的事告诉你..."
"你弟弟开车撞周叙,也是他逼的?"
"那两万块是裴子豪出的!我当时不知道耀祖会真的动手——"
"孟舒窈。"
她停住了。
"你来到底想说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终于抬起头。
"后天的签约宴,秦泰山要验看一批古建构件样品。其中有一个核心件——紫檀鲁班锁,裴子豪做不出来。他让我回来求你帮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但我不是替他来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阿凛,你帮我补全那个鲁班锁的构件,我把偷走的黄花梨老料全还给你。全部!一根不少!"
"料子不是只剩一半了?"
"我骗他的。全在二号别墅地下室藏着呢,一根没动。你帮我这一次,我跟裴子豪彻底断。"
我看了她半天。
这套说辞编得不错。把自己摘干净,把罪全推给裴子豪,再拿木料当筹码换我出手。
"全部老料,你打算放哪?"
"签约宴那天,我把所有黄花梨原木从二号别墅地下室搬上来,全部摆在宴会厅主展台上——本来裴子豪也打算这么做,要在秦泰山面前展示实力。宴会结束我直接让人运回你工坊。"
"摆在宴会厅?所有料子都摆出来?"
"对,裴子豪的意思是越多越好,让秦泰山看到他的库存够大。"
我沉默了几秒。
"行。"
孟舒窈的眼睛亮了。
"鲁班锁的核心件我来做。但你得把所有料子——我说的是所有——全部搬上主展台。一根不能藏,一根不能少。"
"没问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后天我会到场。"
"阿凛,谢谢你——"
"别谢。"我转回去继续补榫眼,"你走吧。"
她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挤出一丝笑。
门关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从工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是一枚已经完成的紫檀鲁班核心锁。
这东西我半年前就做好了。是给秦泰山古建修复项目准备的样品件。
秦泰山的千万大单,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裴子豪以为是自己搭上了大人物,他不知道秦泰山之所以租二号别墅给他,之所以跟他谈项目,全因为孟舒窈在外面冒充我老婆,对秦泰山说裴子豪就是我的合伙人。
后天宴会上,秦泰山会来。我的老料会摆在台上。
所有人都会在。
11
签约宴当天早上七点,小陆打电话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师傅!工坊后门被撬了!"
我骑电动车赶到的时候,后门的铁皮锁扣被钢筋撬变了形,地上还扔着一截断了的螺丝刀。
小陆蹲在内堂门口,脸色惨白。
"我六点多来开门,发现后院有脚印,进来一看——"
他让开身子。
内堂正中的紫檀供桌上,空了。
我爸的灵位牌。老红木的,我十八岁那年亲手刻的,供了十四年。
灵位牌被扫到了地上,摔成了三块。最大的一块裂了条斜纹,"先考周"三个字从中间断开。
供桌旁边的暗格也被翻开了,里面放鲁班锁的小木盒不见了。
"师傅,要不要报警?"
我蹲下去,把灵位牌的碎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木头温润,带着十四年的香火气。
工坊对面是一家早餐铺,老板娘六点就出摊炸油条。我走过去问她看没看到什么人。
"看到了!一个黄卷毛的胖女的,带着两个搬家工打扮的男的,五点半左右从你后巷那头过去的。"
王美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小木盒子,那两个男的搬了几个纸箱。"
我谢了老板娘,回到工坊。
对面裁缝铺的老韩也开了门,支着脑袋往这边看。隔壁五金店的李叔拎着热水瓶出来了。这条街上的店面大多认识我爸,也认识我。
我把灵位牌碎片放在柜台上,拿起手机拨了王美凤的号。
响了四声,接了。
"凛子?怎么一大早——"
"王阿姨,您在哪?"
"我在家呢,怎么了?"
"鲁班锁您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鲁班锁?我不知道你在说——"
"早餐铺老板娘看着您进去的。五点半,两个搬家工,后门撬的。您还把我爸灵位摔了。"
"你别血口喷人!我——"
"我爸的灵位牌摔成三块了,王阿姨。"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然后王美凤的声音换了个调:"你那个什么鲁班锁,窈窈说是她设计的,本来就是她的东西!至于灵位,搬家工不小心碰到的,又不是故意——"
"您现在在哪?"
"我凭什么告诉你——"
"您要是不来工坊把鲁班锁还回来,我直接去事务所找您女儿。今天是签约宴,来得及。"
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工坊门口。
王美凤从车里出来,金色羽绒服换成了一件枣红色棉袄,手里攥着那个小木盒。两个搬家工没跟来。
她一进门就把木盒拍在柜台上。
"还给你!多大点事,至于吗!"
"灵位呢?"
"不是说了吗,搬家工碰掉的,跟我有什么——"
"您踩的。"小陆从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师傅,我调了工坊里的老监控,能看到后门那个角度。"
小陆把手机递给我。我没看,直接翻转屏幕对着王美凤。
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金色羽绒服的女人弯腰在暗格里翻找,起身的时候胳膊肘扫落了供桌上的灵位牌。灵位牌掉在地上裂成两半,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上去掰开了暗格底板。
第三块碎片是踩裂的。
街上的邻居已经围了几个过来。早餐铺老板娘端着油条筐子站在门口,裁缝铺老韩和五金店李叔也走了过来。
"王阿姨,"我把灵位牌的三块碎片从柜台上拿起来,一块一块摆在她面前,"这是我爸的牌位。我十八岁刻的。供了十四年,您一脚踩碎了。"
王美凤的眼神往门口瞟了一圈,看到了围观的人群,脸上的横劲矮了三分。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五金店李叔在门口开了腔,"老周的灵位你也敢踩?你这个人心里还有没有天地良心?"
"就是!"早餐铺老板娘声音更大,"大半夜撬人家门偷东西,踩人家亡父牌位,这是人干的事?"
王美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我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块干净的绒布,摊在她脚边的地上。
"跪下。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擦干净,摆到绒布上。"
"你让我跪?我是你长辈——"
"长辈?"我把那块踩裂的碎片举到她鼻子底下,上面清楚地印着一个鞋底花纹,"这上面是你的脚印。你踩碎了一个死人的牌位,在这条街上,踩碎谁爸的牌位不跪?"
李叔在门口重重叹了一声。
老韩推了推老花镜:"老周生前对谁都客气,你踩人家牌位,该跪就得跪。"
王美凤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四面都是这条街上的老面孔。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她的膝盖弯了。先是左腿,然后右腿,慢慢跪到了地上。
五十多岁的人,金色羽绒服换了枣红棉袄也盖不住骨子里那股精明劲。可此刻她跪在工坊的水泥地上,面对着十几个邻居的目光,手指哆嗦着从碎片堆里拈起第一块木头。
"擦干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把碎片上的灰一点点擦掉,放到绒布上。
第二块。第三块。
擦到最后那块踩裂的碎片时,她手指碰到上面鞋底印的泥渍,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没催。
她擦了很久,把三块碎片整整齐齐码在绒布上,然后撑着柜台站起来,腿都在打颤。
"凛子...你消消气...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鲁班锁我收回了。你回去告诉孟舒窈,今晚签约宴我会到。让她把所有老料摆好,一根不能少。"
王美凤几乎是连滚带爬出了工坊的门。
我把灵位牌碎片和绒布一起收进木盒里。三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用鱼胶粘了,拿夹具固定,放在窗台上等胶干。
鲁班核心锁完好无损。
我把它揣进羽绒服内袋,旁边是那枚天鹅胸针。
12
二号别墅里外都挂了灯。
大门口铺了红地毯,两排鲜花立柱,门童穿着黑马甲在寒风里站岗。院子里停了十几辆好车。
我推着周叙的轮椅进了门。二婶跟在后面,枣红色羽绒服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周叙的腿还打着石膏,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哥,你确定?"他仰头看我。
"确定。"
宴会厅在一楼,打通了客厅和餐厅,少说能坐四十人。长桌上铺了白布,摆着红酒和冷盘。靠墙一排展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海南黄花梨原木。
我扫了一眼——粗的、细的、带鬼脸的、水波纹的,全是我库房里的东西。
但最粗的那几根不在上面,他们果然还藏了一手。
裴子豪站在展台前面,深蓝色西装配红色口袋巾,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孟舒窈站在他右手边,穿了一件新的米白色长裙,平时别在大衣上的那枚天鹅胸针换到了胸口。
满厅的人少说有三十个。有做建材的,有做装修的,有开家具厂的,几张脸在展销会上见过。
我一进门就被认出来了。
裴子豪拿着话筒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但笑里有刺。
"周大哥来了!各位,这位就是城南红木工坊的周凛周师傅。上次展销会闹了点误会,今天也请他来观个礼,大家鼓掌欢迎!"
零星几个人拍了拍手。更多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轮椅上的周叙之间来回扫。
裴子豪走到话筒架前面,咳了一声。
"今天借着签约宴的场子,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他伸手把孟舒窈拉到身边,"我和舒窈已经在筹备婚礼了。这位不仅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未来的妻子。"
孟舒窈低着头,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台下有人吹口哨。
裴子豪转头看我,话筒没放下:"周大哥,你不介意吧?毕竟你和舒窈已经分手了。今天来喝杯喜酒,咱们前嫌尽释。"
几个人笑了。
裴子豪得意劲上来了,走到我面前,话筒递到嘴边:"各位看看,周师傅还带着他受伤的表弟来了。怎么,是来讨医药费的?"
笑声更大了。
周叙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握紧,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急。
"裴总,"我开口了,声音不大,"秦泰山秦老板什么时候到?"
裴子豪看了看表:"快了。秦老板亲自来签合同,这面子,不是谁都有的。"
他话音刚落,门口的门童直起了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红毯尽头。司机绕过去开了后门。
一只紫檀拐杖先探出来,然后是一双黑色布鞋,最后是一个穿藏青色中式棉袍的老人。
六十五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眉毛又浓又长,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秦泰山。
全场起立。
裴子豪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一只手伸出来要握,另一只手递上那份三千万的合同文件。
"秦老板!您终于来了!合同我这边都准备好了,您请——"
秦泰山接过合同,翻都没翻,递给身后的助理。
然后他越过裴子豪,径直往厅里走。
裴子豪的手悬在半空。
秦泰山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周凛,周师傅。"
他伸出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好久不见。你父亲的那套燕尾榫我一直在用,二十年了,纹丝不动。"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泰山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裴子豪身旁的孟舒窈脸上,浓眉拧了起来。
"周师傅,我有件事要当面问清楚。"
"您说。"
秦泰山拄着拐杖转向孟舒窈,声音不高,每个字砸在地板上都带响。
"这位孟小姐,半年前到我公司谈项目的时候,自称是你的妻子。她说裴子豪是你的合伙人,你们夫妻和裴先生三人共同经营设计事务所。我这个别墅租给裴先生,项目意向书也是看在你周凛的面子上才给的。"
他顿了一下。
"现在她挽着裴先生宣布订婚,你站在旁边推着轮椅。周师傅,到底谁在骗我?"
裴子豪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红酒杯歪了,酒洒在白桌布上,他都没察觉。
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
他以为是自己的人脉和能力打动了秦泰山。他不知道孟舒窈在背后打着我的旗号谈的项目,不知道秦泰山看的从来不是他裴子豪,而是我爸传下来的周氏古法榫卯手艺。
这个三千万的合同,从第一天起就是挂在我名字上的。
"秦老板。"我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那枚紫檀鲁班核心锁,双手递过去。
秦泰山接过来,翻转看了看,指尖摩挲着锁面上的榫卯咬合纹路。
"好活。"他点了点头,"就是这个东西。周师傅,合同我跟你签。"
裴子豪的合同文件从助理手里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13
裴子豪从桌角抓起那份掉在地上的合同文件,手在抖。
"秦老板,您是不是搞错了?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对接的!方案是我做的,场地是我——"
"场地?"秦泰山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这栋别墅是我的。租给你的。租金三个月没交了,裴先生。"
裴子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孟舒窈在他身后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疯狂地在门口和窗户之间扫来扫去,寻找出路。
我走到客厅西侧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裴子豪和孟舒窈,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胸口,笑得甜蜜。
我伸手抓住相框边缘,用力一扯。
婚纱照连同固定钉一起从墙上扯下来,石膏灰扑了一脸。
照片后面的墙面上,嵌着一个金属按钮。跟我家地下室天鹅眼铆钉不同,这边用的是一个不起眼的暗色旋钮,藏在壁纸花纹里。
孟舒窈设计的。两边各有一个开关,进出自如。
我按下旋钮。
"咔嚓。"
整面博古架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动。
架子上摆着的青花瓶、紫砂壶、仿古铜器,在震动中叮叮当当碰撞着。一只青花瓶滚下来摔碎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博古架完全打开。
三十多个人看到了后面的东西。
一条斜向下通往地底的水泥通道,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两壁贴着防潮灯带,地面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刮痕。通道尽头连接着另一个空间——往那边走到底,就是我家的地下室汗蒸房。
通道左侧,凿开了一个一米多宽的大洞。洞口用几根细钢管临时支撑着,钢管已经被地基沉降压得弯了。洞口上方的混凝土梁出现了三道裂缝,最宽的那条能塞进一根手指。
周叙从轮椅上探出半个身子。
"那就是承重墙。"他指着那个洞口,"东侧主承重墙,从地基一直到一楼楼板。凿穿了一米二。"
秦泰山的脸色彻底黑了。他走到通道口蹲下来看了一眼弯曲的钢管,站起身的时候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我的别墅地基也被你们凿了?"
裴子豪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边上。
通道右侧的凹室里,还堆着七八根最粗的黄花梨原木——除了主展台上摆着的那些之外,最值钱的最后一批全藏在这里。全是从我家库房偷运出来的。
凹室角落的地面上扔着两件东西:一件蓝色真丝睡袍,是我的;一份人寿保险单据,投保人周凛,受益人孟舒窈,意外身故保额三百万。
秦泰山的助理拿手机拍了一张,递给秦泰山看。
"周师傅。"秦泰山转向我,声音沉得像石头砸水,"这条暗道通向你家?"
"对。我未婚妻孟舒窈设计的。她在我家汗蒸房做了一个机关门,每天晚上借口汗蒸,从暗道过来跟裴子豪过夜。他们凿穿我家承重墙是为了扩建恒温酒窖,同时给我上了三百万的意外险。"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裴子豪和孟舒窈。
孟舒窈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我...是裴子豪让我..."
裴子豪猛地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暗道是你要建的!承重墙是你找人凿的!保险也是你逼我签的!"孟舒窈的声音尖了,"我一开始不愿意——"
"你不愿意?"裴子豪的脸扭曲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黄花梨是你偷的!周叙是你弟弟撞的!冒充周凛老婆去骗秦老板也是你的主意!你现在想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你放手——"
"你这个毒妇!"
裴子豪一把将孟舒窈推了出去。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宴会厅的大理石地面上,肚子磕在椅子腿上。一声惨叫。
米白色长裙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孟舒窈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向裴子豪,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
裴子豪惨叫着甩头,两个人扭在一起,桌上的红酒杯和餐盘被扫落一地。
在场的客人有的往后退,有的举着手机拍。
周叙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婶站在旁边,两手叉腰,冲着地上扭打的两个人啐了一口:"活该。"
秦泰山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
"周师傅,我的别墅被糟蹋成这样,地基和承重墙的修复费用,外加拖欠的房租,我全找他裴子豪要。你家的损失你自己追。至于那个三千万的合同——"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掏出钢笔签了名。
"跟你签。"
门外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停在别墅门口。之前我让小陆打的电话。
四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裴子豪和孟舒窈还滚在地上。裴子豪的耳朵在淌血,孟舒窈的裙子上全是红酒和另一种红。
裴子豪被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眼镜早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定制西装碎成了布条。
"我要告她!她诬陷我!都是她设计的!"他冲着被另一组人架住的孟舒窈嘶吼。
孟舒窈被搀扶着往门口走,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满脸的妆花成了一团,嘴角有血,眼睛里的光彻底散了。
"阿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你说那块表在汗蒸房木凳上的那一秒。"
她被架了出去。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红酒、碎玻璃、散落的合同文件、地上的婚纱照碎片。
秦泰山坐在唯一一张没被掀翻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桌边。
"周师傅,你什么时候能开工?"
"修好我家的承重墙之后。"
"行。不急。"
14
裴子豪被带走后第三周,他名下所有账户被冻结,用于赔偿秦泰山别墅的地基修复和拖欠租金。事务所注销了,员工遣散,只剩一个空壳招牌挂在后巷铁门上。
孟舒窈那晚被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
因为涉嫌盗窃和故意毁坏建筑物主体结构,加上孟耀祖肇事的从犯嫌疑,她被取保候审。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了。
那天下午我在工坊打磨秦泰山项目的第一批古建斗拱样件,小陆从外面跑进来,脸憋得通红。
"师傅!你赶紧出来看!"
工坊斜对面三百米,就是我新租的红木展馆,上个月刚装修好,还没正式开业。
展馆大门口的台阶上,三个人跪在雪地里。
孟舒窈居中,穿了一件黑色貂皮大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眼泪。她左边跪着王美凤,右边站着两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镜头对着展馆招牌。
"各位老铁看看啊!就是这个男人!我为他怀孕流产,他不但不管我,还把我赶出来!良心被狗吃了!"
直播画面里的弹幕在滚。
王美凤配合得天衣无缝,跪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哭嚎:"我女儿跟了他三年,掏心掏肺帮他翻盖房子,他转头就把人甩了!现在发达了,连一间屋子都不给!"
路过的行人开始围观。
我走到展馆门口,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
孟舒窈抬起头。妆哭花了,但眼神是清醒的。
"阿凛,我不求你跟我复合。我只求你看在这三年的份上,分我一间房子住。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主播把镜头对准了我。
"哥,说两句呗?这位美女说得对不对?"
我看了看镜头。
"你们直播间多少人?"
男主播一愣:"两千多。"
"不够。"我转身进了展馆,走到大厅角落的控制面板前。
展馆外墙装了一块四米长两米高的LED大屏,原本打算开业的时候播宣传片用的。
我插上U盘,按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
画面是二号别墅宴会厅的暗道。从博古架打开的一刻开始,通道、承重墙的裂缝、堆放的黄花梨原木、角落里的真丝睡袍和保险单据,一帧一帧地放。
然后是两段时间线。
第一段:孟舒窈的产检单日期和我们原定领证日期的对比。孕8周的检查时间,比领证时间早了整整两个月。
第二段:孟耀祖在医院走廊当众供述的录像,是当晚护工老马拿手机拍下来的。画面里孟耀祖鼻血糊了一脸,哭着喊"是我姐跟裴总让我干的,给了我两万块钱"。
大屏幕面朝马路,声音外放。
路人全停下来了。
两个主播的手机镜头从我身上移到了大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方向变了。
我走出展馆大门,站在台阶上。
孟舒窈跪在下面,仰头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产检单和暗道里自己的睡袍,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各位老铁看清楚了,"我声音不大,但外墙音箱在放,够远,"这位美女的孩子不是我的,是她情夫的。她在我家地下室挖暗道通向隔壁,偷走我家祖传的黄花梨老料,凿穿我家承重墙打算让房子塌了我人没了她来收赔偿金,还让她弟弟开车撞伤了我表弟。这就是她口中的掏心掏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美凤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孟舒窈的胳膊往后退:"窈窈,走!快走!"
孟舒窈没动。她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盯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妆彻底花成了一团泥。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急促而愤怒。
"是周凛周先生吗?我是裴子豪他妈!你说的那个姓孟的女的在哪?"
"我新展馆门口。地址我发你了。"
五分钟后,一辆面包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一个六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和一个矮胖女人跳下来。
裴子豪的父母。
裴父裴母——裴子豪入狱后,事务所被查封,名下存款和房产全部冻结赔偿秦泰山。老两口从外地赶来,发现儿子不但坐了牢,还背了一屁股的工程债和赔偿款。据说家里乡下的老房子都拿去抵了。
裴母一眼认出了跪在地上的孟舒窈。
"就是你这个狐狸精!"裴母冲上来,嗓门比王美凤还高三倍,"你害了我儿子!他好好一个人,被你勾引去偷东西、撞人、坐牢!你还了我儿子!"
裴母一巴掌扇在孟舒窈脸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孟舒窈被扇得歪到一边,裴母揪住她的貂皮大衣领子往回拽,另一只手又是一巴掌。
"我儿子的钱呢?被你花了多少?啊?你穿的这是什么?貂皮的?我儿子的钱买的吧!"
裴母使劲拽那件貂皮大衣的领子。布料"嘶啦"一声撕裂了。裴父也冲上来,一把扯住大衣的另一边袖子。
两口子一左一右,硬生生把孟舒窈身上的貂皮大衣扒了下来。
孟舒窈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被扒掉大衣后整个人缩成一团,两手抱着胳膊蜷在雪地里。
裴母把貂皮大衣抱在怀里,上下翻检了一遍,拆了内衬口袋找到三张银行卡和一把车钥匙。
"这些我都拿走了!拿去抵我儿子的债!"
王美凤想上去拉架,被裴父一把推了个趔趄。
"你就是她妈?你们母女俩害我儿子坐牢!别让我再看到你们,看到一次打一次!"
两个主播傻了。直播间弹幕疯了。
我站在台阶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再多说。
裴家父母骂骂咧咧地抱着貂皮大衣上了面包车,车门摔上,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孟舒窈蜷在雪地里,薄毛衣被雪水浸透了,头发散在脸上,浑身打战。
王美凤扶着她站起来,母女两个互相搀着往巷子里走。
两个主播关了直播,缩着脖子没敢跟上去。
大屏幕上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暗道、承重墙裂缝、真丝睡袍、产检单。
我关了屏幕。
工坊里,秦泰山项目的斗拱样件还等着打磨。
15
承重墙的修复比预期快。
秦泰山派了他最信任的施工队过来,三天加固地基,五天浇筑新的承重柱,连带着把暗道那一侧的违建通道也一并拆清了。
但地下室通向二号别墅的暗门还在。
水泥砌的门洞,钢板门被我从里面插了铁栓,另一侧孟舒窈留下的旋钮机关被施工队拆了。可门洞还在。每次下楼路过,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就跟一只眼睛似的盯着我。
我不想让它多盯一天了。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四天。
我订了一辆水泥罐车。
那天上午,孟舒窈来了。
不知道她怎么进的小区。门禁早把她拉黑了,大概是跟着送快递的混进来的。
我在院子里卸工具箱,抬头看见她站在铁门外面。
瘦得脱了相。头发枯黄,扎了个乱七八糟的马尾。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深蓝色棉袄,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左脚走路有点跛——宴会那天从地上爬起来扭到了脚踝,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脸上没有一点妆。素面对着冬天的太阳,两颊上裴母扇出来的淤青已经褪了,留了两片暗黄。
不像三个月前那个穿米白色羊绒大衣、别天鹅胸针的女人了。
"阿凛。"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或者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来拿我最后几件衣服。还有一双棉拖鞋,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层。"
"物业会给你送出去。你别进来了。"
"阿凛..."
她的手抓住铁门栏杆,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做了那些事...我活该。但是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裴子豪进去了,我妈被我弟的事气出了心脏病,耀祖还在看守所。我租不起房子,找不到工作,没有一个同行肯接我的活..."
"然后呢?"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求你...让我在地下室住几天。就几天。像以前一样,我给你打扫房子、做饭、洗衣服...当保姆也行...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说着说着,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铁门外面的水泥地上。
两只手抓着铁栏杆,额头抵在栏杆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凛,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哪怕让我住一个礼拜...等我找到活干了我就走..."
我看着她跪在那里。
三年前她也跪过一次。在这个院子里。
那次是撒娇。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装修材料样品,蹲在院子里给我看瓷砖颜色搭配,蹲累了干脆跪在地上,仰着脸笑:"周凛你看,你未来老婆在给你盖房子呢,感不感动?"
我当时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裤子上的灰。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画的图纸里,藏着一条通往别人床上的暗道。
巷子口传来沉重的发动机声。
水泥罐车到了。
十二个轮子的大家伙,从巷口倒车进来,柴油机轰轰地响。驾驶室里的司机是秦泰山施工队的人,探头问我:"周老板,往哪灌?"
"院门打开。直接倒进地下室。"
孟舒窈从地上抬起头,看到了那辆罐车。
"你...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打开院门,罐车倒了进来。
小陆和施工队的两个人帮忙把灌浆管接好,粗圆的管子从罐车出料口一直通到地下室楼梯口,再顺下去,对准了暗门门洞。
我下了地下室。
暗门的铁栓在上次施工的时候已经拆了,门洞敞着。对面的暗道漆黑一片,地上还残留着上次污水的黑色痕迹。
墙上的天鹅浮雕还在。铆钉机关已经失效了,桑拿木台被锯成几块堆在墙角。
我把灌浆管口对准门洞,用铁丝固定在两侧的膨胀螺栓上。
上了一楼。
孟舒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被物业的人拦在罐车旁边。
"阿凛!你不能封!那个通道是——"
"是你给自己修的路。"
我冲驾驶室竖了个大拇指。
"走!"
罐车的搅拌筒开始转。灰白色的速干水泥浆从出料口涌进灌浆管,顺着管子往地下室流。
轰隆隆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
灰浆灌进门洞,涌入暗道,流过那段被凿穿又被重新加固的承重墙,流过暗灯带和防潮漆的水泥壁,流过她走了无数个夜晚的那条路。
十吨速干水泥。
够把整条暗道灌成一块实心石头。
我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那枚天鹅胸针。
银白色翅膀上还沾着周叙掌心里干涸的血迹。
我把它扔进了灌浆管口。
胸针在灰白色的泥浆里翻了两下,沉了下去。
孟舒窈看到了。
她扑向管口,被物业的人拽住了。
"不——那是我的!那是——"
"你的东西全在下面了。"
灰浆还在灌。管口冒着热气,水泥的碱味冲鼻子。
五分钟。十分钟。
管子里的灰浆流速慢了,说明暗道已经灌满了。
施工队的人关了出料阀。罐车的搅拌筒停止转动。
我下了地下室看了一眼。
门洞里塞满了灰白色的水泥浆,表面已经开始凝固。水泥浆从门洞渗出来,在地下室地面上流了一小摊,慢慢不动了。
那条通道没有了。
我上楼的时候,物业已经把孟舒窈拖出了小区大门。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