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边的人都骂我。
骂了几十年,从陈塘关骂到整个东海边,说我是陈塘关的祸害,一出生就闹得全家不安生,落地三年,把家里的墙皮都蹭花了好几处;长大了,又把东海闹了个天翻地覆,打死巡海夜叉,抽了龙三太子的筋。骂了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从没人问过一句:我,为什么要闹?
我叫哪吒。陈塘关总兵李靖家的三小子。那年我七岁,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岁数,天天泥里滚、墙头爬,裤子上没一块干净的,额角还留着一道上房摔下来的疤。我娘常叹气,说这孩子,就是个惹祸的胚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样样都干。可她不知道,我惹的那些"祸",后来都成了我的报应。我娘也不懂,我那些"祸",没有一桩,是我自己愿意闯的。
头一件事,是在那年夏天。陈塘关连着三年,年年丢孩子。
不是丢一个两个,是隔三差五就丢一个。丢的还都是七八岁、还没长大的小娃娃,家里的顶梁柱还没指望上,人就没了。都丢在东海边上。爹派了兵去找,沿着海岸线一路寻过去,寻回来的是空鞋子,是扯烂的衣裳,是湿透的红肚兜,偶尔还有半截咬断的草绳。找不到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老爷们说,是孩子贪玩,淹死在河里了。说东海深,掉下去就捞不上来。我爹信了,说是天命,是天要收这些孩子。我娘不信,夜里偷偷抹泪,说那些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哪个会自己往海里跳?我爹劝她,她就把脸别过去,攥着衣裳角,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往枕头上砸。
我没敢说,我信我娘。我信是因为,那些孩子丢得不对劲——丢的都是男孩,丢的那几日,海上总晴得好好的,连个浪都没有。哪来的浪,能平白把人卷走?后来我懂了,不是浪卷的,是海底有东西,在等着他们。
那年七月,我热得睡不着,半夜溜到海边洗凉水澡。天闷得厉害,知了叫了一整天,夜里都不歇。我脱了衣裳,蹚进水里,海水凉丝丝的,泡着正舒服,正要往下沉,忽然听见礁石后面,传来一声细细的哭。
那哭声又尖又细,是小孩的嗓子,喊都喊不圆,听着像被人捂住了嘴。我浑身一激灵,蹚着水绕过去,看见一个人影——不对,是两个。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娃娃,被一只手抓着脚腕,倒提在半空,正拼命蹬着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抓他的那个,青面獠牙,一身黑鳞,鳞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提着根钢叉,叉尖上还沾着别的孩子的血,正拖着娃娃往海水里走。
那是个夜叉。
我认出来了——官老爷们说孩子"淹死"在东海,原来是被这东西,一个个拖下水去的。那些空鞋子、红肚兜,都是这么来的。
"放手!"我喊了一声。
夜叉回头,看见我,咧嘴笑:"又来个不怕死的。正好,今晚的主菜够了,添个汤。"
我扑上去。我七岁,身子小,可我手快,胆也大。夜叉大概没想到一个毛孩子敢动手,愣了一瞬,钢叉一挥,扫了个空。我一弯腰,从他腋下钻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娃娃,转身就跑。夜叉的叉尖擦着我的后背过去,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我顾不上,抱着娃,没命地往岸上跑。
夜叉在后头吼着追,海水被它搅得哗哗响,浪打浪,一路追到浅滩,淤泥里它跑不快,追了几步,就慢下来。
我抱着娃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把娃娃拖回去。我跑得肺都要炸了,娃娃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裳。
跑出好远,我回头,那夜叉追到礁石上,瞪着我看了一眼,居然没追了,只阴阳怪气地喊了句:"行,小子,你等着。回头我告诉龙王,东海边上有个不怕死的。"
然后它一头扎进海里,没了影。
我抱着娃娃,瘫在沙滩上,半天喘匀了气。娃娃吓得哭哑了嗓子,我拍着他后背,哄他:"别怕,别怕,哥带你回家。"等他缓过劲,我才看清——这娃娃,正是隔壁赵婶家那个,上个月说要丢了的那个。他娘为了找他,哭了一个月,眼睛都哭肿了。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他热乎乎的身子,在我怀里发抖。
我把娃娃送回村,悄悄塞回他娘门口,没敢惊动人,猫着腰溜了。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赵婶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出来,看见门口睡着的娃娃,愣了好半天,然后扑过去,一把抱住,哭得整个村都听见了。我这才放心。我回到家,天都亮了。我娘问我夜里去哪了,我说洗澡去了。我娘叹气,说:"三儿,你可别去海边了,听说那儿不干净,夜里闹邪。"我说"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没答话。
我把那夜叉的话,记了一整个夏天——"回头我告诉龙王"。那五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我心里,我吃饭也想,睡觉也想。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那夜叉为什么要"告诉龙王",想它明明抓了孩子,为什么一上岸就不追了,像是怕惊动了岸上的人。
我想了整整一个夏天,终于想明白了一桩事。
龙王。原来那些孩子,不是被夜叉拖去喂嘴,是给龙王上供的。夜叉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吃人的,在深海里盘着。
我等到入秋,等来了个机会。那日东海口风大浪急,天昏黄黄的,一艘打鱼的船翻了,船工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沉底。我跳下海去救人,游到一半,忽然闻到一股腥味——那腥味太熟了,跟夏天那夜叉身上的一模一样。我猛地停住,看见一条青鳞的龙,盘在礁石上,正等着落水的人咽气。那船工,是它看着沉下去的。
那龙见了我就吼:"哪儿来的野种,也敢在我东海撒野?"
我认出它鳞上那口气——和那夜叉一模一样的腥。它就是年年让夜叉拖孩子进海的那条龙。我听人叫过它,龙三太子敖丙。它盘在礁石上,龙须垂到水里,一身青鳞在日光下泛着暗绿,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朽木。
"你把人还回来。"我说。
敖丙大笑,笑得礁石上的水都颤:"还什么?进了我东海的口,就是我东海的食。你一个毛孩子,还想替他们讨命?"它盘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我,像看一只蚂蚁,眼里全是轻蔑。它冲我吐了一口龙息,那气腥得呛人,我几乎喘不上气——就是这口气,浸在东海里,这些年那些孩子,都是被它这么一口一口,吞下去的。
"我偏要讨。"
我冲上去。那时候我还不会什么神通,只凭一股少年人的蛮劲,和一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的火。我抓住敖丙的龙尾,它挣,我死死不放;它甩头要咬我,我一偏,正攥住它头顶那根最粗的筋。敖丙疼得嗷一声,龙身乱扭,尾巴抽在海面上,掀起一堵水墙。水墙砸下来,把我砸进水里,我呛了两口水,又挣扎着浮上来,手上那根筋,没撒。
我一使劲,把它连皮带肉,抽了出来。
龙血洒了一海面,染红了一大片。敖丙惨叫一声,翻着白肚皮,沉了下去,连挣扎都没有。
我拎着那根龙筋,站在浪头上,海水打湿了我一身,混着龙血,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淌。岸上的人远远看着,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有人腿一软,跪在了沙滩上。
"哪吒把龙三太子的筋抽了!"他们喊,"闯大祸了!"
我没觉得闯祸。我只觉得痛快——那些年年丢的孩子,总算有人替他们讨回了点公道。我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根龙筋,青里透白,还在微微发抖,像条活物。
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抽了龙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陈塘关。有人夸我,说我这孩子有胆气,替那些丢了孩子的家出了口气;更多的人骂我,说我是给全城招灾的祸害,让我爹赶紧把我送去龙王面前赔罪,别连累了一城人。我躲在家里,门都不敢出,听着门外头一声声"赔罪""赔罪",心一点点往下沉。我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公道这东西,不是打出来,就人人都认的。我懂了,可我不服。凭什么吃人的没人管,打吃人的人,反倒要赔命?
龙王敖广找上门那天,天阴沉沉的。我爹吓得脸都白了,一改平日的威严,膝盖一软,跪在堂前,伏在地上,听龙王骂完,起身,转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半边脸都麻了。我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孽障!"他吼,"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东海龙王,那是天庭封的正神!你抽了他儿子的筋,是要我全家跟着你陪葬!"
"爹,"我捂着半边脸,指着我抽回来的那根筋,那根筋还挂在堂前,"你知不知道,那龙三太子,年年让夜叉拖孩子进海?陈塘关三年丢了十几个娃娃,都是他吃的!"
我爹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可只愣了一瞬,他又吼:"那也是东海龙王家的孩子!你打了他,天庭降罪,满城人都得跟着遭殃!他是龙,你是什么?你一个凡人小娃,跟龙讲什么理!"
"那我该由着他吃人?"我问,"那些孩子的命,就不是命?我救下的那个娃娃,就不是他爹娘的心头肉?"
我爹不答话。他抖着手,看着堂上那根龙筋,像看着催命的符。门外头,龙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李靖!你交不出你儿子,我就水淹陈塘关!"
满城人的命,压在一条龙筋上。门外头,龙王还在叫阵,海水涨上来,混着泥沙,快淹到我家门口,街上的人四下逃窜,踩踏声、哭喊声、拍门声,隔着一堵墙,乱糟糟地传进来。
我那时候才七岁。可我懂了一件事——这世上,不是你占理,人家就让你活。你打了一条吞孩子的龙,人家告状告上天,理屈的,还是你。龙在天庭有人,你在人间没人。
谁让龙是龙,人是人呢。我娘常说,跟天斗,斗不过天。我没听懂,那晚我懂了。
"爹,"我说,"你把我交出去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的稳,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爹猛地抬头,眼都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把我交出去。"我说,"龙王要的是我,不是满城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娘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不成样子:"三儿!你才七岁!你连鱼都没杀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我爹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把手搭在我娘肩上,干涩地说了一句:"你别拦着他了。"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抱着我娘的脖子,说:"娘,我不怕。"
太乙真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剔了骨,还了父;割了肉,还了母。我把爹娘给的身子,一分不少地还了回去,好让龙王再没有由头,牵连我全家、满城人。
都说我是被逼的,是走投无路,是龙王逼到了绝路上,我才不得不这么做。不是的。
是我自己剔的。
是我自己一咬牙,把自己的骨头、肉,一块一块卸下来,还给爹娘。我剔骨那夜,屋外头龙王还在叫阵,海水哗哗往上涨,我娘哭晕在床前,我爹背过身去,不敢看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压着哭,又像在骂自己这个当爹的没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愧,也有求我别怪他的话。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晚月亮很圆,月光照在我身上,照着我一点点失去的血肉。我想着陈塘关丢的那十几个孩子——他们的爹娘,连个尸首都没找着,逢年过节还在海边烧纸,喊孩子的名字,喊一声,海风就应一声,像孩子在答应,又像什么都没答应。我好歹,还给爹娘留了个全活的身子,让他们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剔骨割肉疼吗?疼。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湿透了我的衣裳,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可我咬碎了牙,也没喊一声。
因为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从海边那些孩子手里,捡回来的。他们没喊出来的那份疼,总得有人替他们喊。我要是喊了,就轮到他们的爹娘,替他们喊了。
我死了。
可我没死透。那口气,一直在我心里吊着,吊着我那缕魂,不肯散。
太乙真人用莲花、莲叶,给我捏了一副新身子,把我那缕魂,塞了进去。他说,我是他徒弟,他不能看着我死。他说我这是"莲花化身",从此不是凡胎,更耐打,寻常刀剑伤不了我。可他没说,这莲花是从哪来的。我当时没问,后来才觉得,那一问,问得太晚了。
我活了。
我睁开眼那天,太乙真人背着手,站在我面前,问我:"哪吒,你可还想闹海?"我身上是莲花做的,凉丝丝的,一股荷香,跟我以前那身皮肉,一点都不一样。我试着握了握拳,能动,又抬了抬胳膊,能动。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是莲藕做的,透着一层薄光。我说:"想。"
"那就去。"太乙真人说,"龙王敖广,可还等着你。"
我拎着乾坤圈、混天绫,一步步下了海。我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海底的沙,在我脚下陷下去,又浮起来。混天绫红得像血,拖在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乾坤圈套在我腕上,沉甸甸的,凉得跟海水一个温度。
东海的水,还是那样深,那样凉,从脚踝漫到膝盖,再漫到腰,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岸上的人,还是那样骂我——"祸害""孽障""惹祸精",隔着那么远,还能听见,一声比一声高。我没回头。我一路往深水里走,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打湿我的头发,我都没停。
我只是在走到海底,看见那座金碧辉煌的龙宫时,忽然脚下一顿——我新身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龙宫琉璃做顶,白玉做阶,光鲜得刺眼,可我一走近,就闻到一股藏不住的腥,跟敖丙身上一模一样的腥。
那声音又轻又冷,像从莲心最深处冒出来的,贴着我的骨头说话。
不是我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从莲心最深处冒出来的,说:
"哪吒。你抽的,真只是龙三太子的筋吗?"
我一愣,停住脚。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莲花做成的身子,藕是藕,叶是叶,干干净净——太乙真人说,这是他用莲花捏的。可他没说,这朵莲花,是从哪棵莲上摘的。也没说,莲心里,为什么还住着一个"东西"。我摸了摸心口,那声音就是从那儿来的,冷得像水,又热得像火。
龙王敖广已经迎了出来,一身龙袍,龙须飘飘,笑着喊:"哪吒小友,别来无恙。"他身边跟着虾兵蟹将,排成两排,阵仗摆得足,像是迎什么贵客。
他笑得太客气了。一个被抽了儿子筋的老龙王,对我笑得这么客气——那笑里,藏着的东西,让我后脊梁发凉。我一个小毛孩,何德何能,让东海龙王亲自出宫来迎?我握紧手里的乾坤圈,往后退了半步,没接他那句客套。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想起,那年夏天,那夜叉拖娃娃进海时,说的是"告诉龙王"。想起我抽敖丙龙筋时,敖丙临死前,好像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敖广。"我叫他的名字,没有敬称,"这些年,陈塘关那些孩子,是你让他们进的东海?"
敖广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他又笑了,笑得滴水不漏:"哪吒小友,说笑了。那是夜叉不懂事。我已责罚过它了。"
"你责罚它?"我说,"那它为什么,还年年拖孩子进海?"
敖广不答,只把袖子一甩,袖口带起一道水纹:"哪吒,你闹也闹了,筋也抽了。你既已剔骨还父、莲花化身,该收手了。你闹得再大,又能如何?"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我腰上那根龙筋,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当。
他身后,龙宫深处,有一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幽幽的冷光。我盯着那扇门,直觉告诉我,那里头,关着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门缝里那点光,忽明忽暗,像有东西在里头喘气。
"那扇门后头是什么?"我问。
敖广脸上的笑,第一次没了:"哪吒,有些事,你不该问。"
"可我已经问了。"我说,"我这具莲花身里,有个东西,问我抽的到底是谁的筋。敖广,你告诉我——你那扇门后头,是不是还关着别的龙?关着,这些年陈塘关丢的那些孩子?"
海面忽然静了。连浪都停了,水凝成一面镜子。
敖广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可他忽然笑了,笑得发凉:"哪吒,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你问错了地方,也问错了时候。"
他抬手,一道金光,把那扇殿门,又封了一层。金光没进门里,门缝里那点幽光,一下子熄了。
"有些账,"他说,"不是一条龙三太子的筋,能算得清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敖广转身回宫的背影。他的龙袍拖在地上,沙沙地响,越走越远。
他没再说一句话。
我新身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哪吒,你听见了吗——他说的,是'有些账',不是'没有账'。他说有账,就真的有账。"
我攥紧手里的乾坤圈,圈沿硌得我手心发疼。
陈塘关那些孩子,还在水里泡着。我抽的那根龙筋,还挂在腰间。而东海底下这扇门,封着的东西,我这一趟,还没够着。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我以为打死夜叉、抽条龙筋,就是替那些孩子讨回公道了。我抽筋的时候,还觉得痛快,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是给那些孩子出了口恶气。可我这口气出了,陈塘关的孩子,还是年年丢;东海底那扇门,还是关得死死的。我的痛快,没换来谁的好日子。
可原来,这世上的账,从来不是抽一条龙的筋,就能算清的。那条龙筋,挂在我腰间,凉凉的,像还欠着什么,怎么也暖不热。
我回过身,往海面上走。海水在我身后合拢,把那座龙宫、那扇门,一并吞进幽蓝的深里。岸上的人还在骂我,骂我闹海,骂我惹祸,骂我是陈塘关的灾星,有人往水里扔石头,石头砸在我脚边,溅起一朵水花。
我没回头。
我只是在心底,记下了那扇门的位置,记下了敖广说的那句话——"有些账,不是一条龙筋,能算得清的"。还记下了,我莲花身里那个声音,那句"你抽的,真只是龙三太子的筋吗"。这两句话,像两根钉子,一前一后,钉在我心口。
哪吒,去闹吧。
可这闹,才刚开了个头。那扇门后头的东西,还等着我。我这条莲花做的命,还欠着它一笔,没还清。
等我再下东海那日,我定要问问敖广——那扇门,是替谁封的;这东海,又是替谁看着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