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朋友,活不过二十岁。
而我是一棵草。
先说清楚,不是随便一棵草。我这号来路,天底下打着灯笼也难找:没人栽、没人浇,天生地养,从一片露水里生出来,汲取了六年日精月华,化出了灵识。按老规矩,我这号精怪生下来就带着仙格,只等修行够了、渡过飞升劫,就能位列仙班。
司管我们草木一脉的仙使是花神娘娘。我还没见过她——没事不好意思去叨扰,怪费的。
我生在靖国公府,西北角上最偏僻的一块地。那里堆着废石料,墙根背阴,连府里洒扫的婆子都嫌绕腿,一年到头没几个人走。满府的花木都长在有人看的地方,只有我们这一丛香蒿,自生自灭,长得却比谁都要野、都要旺。
我常想,这大概就是缘分——最没人疼的地方,偏偏长出了最想被人疼的我。
六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头一回见到我这位朋友。
他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贴到墙上去。他躲开前院的灯火和人声,一个人绕到这个废角落里来,站定了,就那么看着我们。
我们这丛蒿子,没花好看,没草韧,风一过满身青气。府里人都说,公子眼神不好,什么不赏,赏这个。
可我在他眼睛里看见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敢信——
他看见的不是一丛草。他看见的是一团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团光就是我。精怪未化灵识的时候,本体上会浮着一层极淡的亮,凡人看不见,他偏偏看得见。
那天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把他的影子泡得发蓝。临走之前,他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原来你们在这里,也能长成这样。"
我那时候还没开窍,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后来懂了——
靖国公府的公子闻人秋,是满云京最尊贵、也最没指望的孩子。国公府的金尊玉贵他占全了,可他生下来就带着一样见不得人的东西:毒。娘胎里带出来的毒,无药可解。云京最好的医仙在他三岁那年就断了言:此子命不过弱冠。
弱冠,二十岁。
从那天起,满府上下看他的眼神,就没干净过。不是不疼他——是太疼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爹娘看他的眼神是哀戚,管事嬷嬷看他的眼神是同情,连新来的洒扫小丫头都学会了在他背后捂着嘴掉眼泪。
他不想看见那些。所以他从五岁起,就总往这个没人来的角落里躲。
我化出灵识是第三年上的事。头一回在梦里同他搭话,他愣了半天,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姓艾,名秋。"
艾,是艾蒿的艾。秋——是他的名字里分我的。
这笔账后面再算。总之从那天起,我们俩就算认识了。他是这世上头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是他头一个不用可怜他的人。
他不来的时候,我就守着我们那片地,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他来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来不了,他病,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他就派他的小厮半夏来看我。
对,半夏。一个咋咋呼呼的小药童,公子六岁那年府里挑进来伺候笔墨的,如今已经伺候成了公子的半条命。他不知道这个角落里有个我,他只当公子是痴了,痴一片破蒿子。
这不怪他。满府没一个人懂,包括我这位朋友自己的爹娘。
今天他又来了。
秋风一起,半夏抱着件披风满院子找他,找到这边的时候已经跑得一头汗,嘴里的话像炒豆子:"公子!公子!你怎么又过来盯这些蒿子啊!秋风这么劲,您伤风才好了三天!披上披风,快披上——再受了凉,回头夫人又该念叨了!"
公子由着他披披风,咳了两声,笑:"知道了。"
"知道知道,公子回回都说知道!"半夏一边数落一边去收拾公子摆在小几上的画具,"又要画?公子,这蒿子有什么好画的?您书房里都快堆不下了!梅兰竹菊不好吗,牡丹芍药不好吗——"
"不好。"公子说,"他们长给所有人看。它不。"
"它长给谁看啊?"半夏嘟囔。
公子没答。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我们这丛蒿子上方,稳稳地落下去。
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他今日的手,比上个月抖了。
从前他画我们,一笔是一笔,叶是叶,秆是秆,连叶尖上挑着的那点风都画得出来。今日这一笔下去,叶缘歪了半分。他停了停,重新蘸墨,再落笔,还是歪。
他画了六年。三百多张画稿,每一张的角落里都点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他管这叫验收——验收我们长了多少,他又老了多少。
"咳咳……咳咳咳……"
这一阵咳得凶。半夏手里的抹布都吓掉了,扑过去给他顺背:"公子!不画了不画了,回屋歇着!"
公子摆摆手,缓过那阵,从袖中摸出帕子按了按唇角。
我离得近。我看见那方帕子收回去的时候,折缝里洇着一点红。
前几天是淡红的,像胭脂调了十倍的水。今日这一点红,红得沉,红得吓人。
入秋以来,这样的红,一日比一日深。
半夏抱着画具走在前头,还在絮叨:"公子慢些,台阶滑……等进了九月,夫人还要去护国寺上香呢,回头让夫人替公子求一道平安符……"
公子走在后头,脚步很慢。快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朝我们这丛蒿子望了一眼。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照出一层暖色。他朝这边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年他十四岁,站在秋风里,像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
我那时还不知道"十日"两个字有多重。
我只知道,入秋之后,我这位朋友的血,一日比一日红了。
人间的戌时,是我一天里最好的时辰。
公子睡得早。这是他六年来的规矩,府里人都当他养病养出了刻板的性子,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在睡,他是来看我。
人一睡着,魂就松了。我这样的精怪,有点不入流的小神通,能顺着睡熟的人往他梦里递一道门。这本事我原本只会对着一丛草发呆使,是他教会了我怎么用——准确说,是他的一双眼睛教会了我的。
他的梦里有一片原野。
香蒿的原野,一眼望不到边,天上永远悬着一轮不烫的日头,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满世界的青气都是甜的。这片原野是他六年前那第一眼看见的"一团光"长成的——我心里长什么样,他的梦里就长什么样。
我在这片原野里,能凝出个身形来。
六七岁孩童的模样,虎牙,总也梳不好的冲天辫。我自己挑的——草嘛,自然要挑最有活气的年纪。
他一进梦里,我就蹦到他跟前,叉着腰宣布:"来了?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什么功课?"
"陪我玩啊!"我说,"你欠我的。整整一天了。"
他就笑。公子的笑分好几种:面对他爹娘的那种,是薄薄一层,盖着底下不让人看;面对半夏的那种,是打哈哈,哄人的。只有进了这片原野,他才是真的笑——眼睛先弯起来,弯到一半还带点不好意思,像偷了糖没被抓住。
梦里的时辰过得快。我要陪他放纸鸢——原野上的纸鸢不用线,风替我们牵着;要陪他数星星——白日梦里的星星是绿色的,一颗一颗挂在蒿子梢上;要听他讲白日里的事——讲他爹又从北边带回什么奇珍,讲他娘今日又去哪座庙,讲半夏偷吃他的蜜饯被他抓了正着。
轮到我讲,我可就有的讲了。
"我跟你说,"我盘腿坐在蒿子梢上,晃着两条腿,"我上回差点渡劫飞升!那雷,劈了七七四十九道,我眼皮都没眨!"
"哦?"他坐在草里,托着腮,"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渡劫要沐浴更衣,麻烦,就回来了。"我一拍腿,"飞升有什么好,天上又没有你。"
他就低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其实我一个雷都没挨过。我连府门都没出去过。可他从来不拆穿我,我说什么,他都信,或者,都装作信。半夏说公子清冷,说公子眼里没有活人,胡说——公子分明是天底下最容易骗的人。
只有一回,我吹得过了头。
我说:"我可是什么都会!你要什么,我都能变给你!"
他说:"真的?"
"真的!"
他说:"那你变一样——变一个能陪我到老的。"
梦里的风停了一停。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变出来。我这双能耐,连一片自己的叶子都变不到他手边去——精怪未化实体,进了梦才能碰他的袖子,出了梦,我就是一缕光,风大一点都吹得散。
他看我窘迫,反倒伸手替我解围,揉了揉我的冲天辫:"骗你的。你会陪我看蒿子长大,就够了。"
我不记仇,但这笔账我记下了。后来我攒了三年的灵气,偷偷练了一样东西——在他每夜入梦的必经处,备了一盏小灯。灯是蒿叶叠的,烧的不是火,是我的一点念想。他每夜进来,灯就亮;醒来,灯就灭。
我说:"这样你找得到路。"
他看了那盏灯很久,说:"艾秋,你名字里的'秋',是分了我的名。"
"对,"我叉腰,"你的名字借我一半,你就欠我一半。利息按天算——一天陪我玩一个时辰,永世不清账。"
"好。"他说,"永世不清账。"
这笔账立契那晚,他在梦里的原野边上,画了第一张蒿子。从那以后,他白日里画的每一张画稿,角落里都会点一个小小的记号——一片叶子托着一粒光。
叶子是他,光是我。满府没有人认得那个记号,画铺的掌柜只当是公子的私章闲章。只有我们知道,那三百多张画稿,其实是一封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他收着我,我验着他,六年,谁也没落下谁。
日子本来可以这样过下去的。哪怕他真的只有二十岁,我盘算过,精怪的二十年,攒一攒,也能陪他到最后一天。
直到半个月前。
他开始一睡就沉。不是从前那种安安稳稳的睡——是陷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水里。他的梦从原先的香蒿原野,一寸一寸暗下去,暗成一片灌了铅的黑。我立在原野上等他,等来的只有远处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提着灯走,怎么喊都不应。
他白日里的咳,一日重过一日。重到后来,我在蒿叶的露水里都能照见半夏的眼睛——那小子的红眼圈,比公子的帕子还先藏不住。
昨夜,他难得又进了原野。人瘦了一圈,站在灯下看我,看了很久。
忽然,他说:"艾秋。"
"嗯?"
"要是有一天,"他说,"我等不到戌时了呢?"
风把蒿子吹得哗啦啦地响。满原野的光,一粒一粒,摇摇欲坠。
我张了张嘴。
我什么都敢吹——吹过飞升,吹过四十九道雷,吹过我什么都会。可这一句,我头一回,答不上来。
我这位朋友失约了。
整整九天,戌时一到,他的梦就是一片死黑。我立在原野上,小灯点着,从满月等到下弦,他一次都没进来。
精怪是不懂什么叫慌的——我们草木出身,春生秋死是天道,见了太多。可我慌了。我掐着日子数:九月初三、初四、初五……公子这九天,一回都没进过那片原野。
第九天,我做了一件从化灵以来最大逆不道的事——大白天的,我出走了。
倒不是真走。我这一缕灵识白天在外头,就是一团淡淡的绿,光线足了几乎看不见,飘起来比柳絮还轻。可私离本体是大事,草离了根,灵气就跟漏了底的米袋一样往外撒。我不在乎。根没了能再扎,人没了呢?
我在府里兜兜转转。靖国公府大得吓人,我这个六年没挪过窝的土精怪,出门就抓瞎。正房不敢去——夫人房里的供桌上常年供着十几道求来的符,我一个精怪,凑近了怕被灼掉半缕灵。
我先摸到了前院书房,没有。又摸到寝院外头,人没见着,先见着一团光——
那光金灿灿的,把半个院子照得发白。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精怪头一回见了这种阵仗,撒腿就飘,飘出二里地才想起来回头张望。
有护体光的,不是当世大能,就是佩着传家宝物的顶顶要紧的人物。我们这号没名没姓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他们能掐会算,捉起妖来从来不先问妖愿不愿意。
我趴在廊柱后头,探出半缕灵张望。
一个白袍白须的白胡子老头,站在院当中,脸皱得跟我隔壁那丛野菊花有一拼。他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铁塔也似,眉眼间一股压不住的沉气;女的相貌极好,鬓边却已有霜色,一双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两人身后还缩着个眼睛鼻子全哭烂了的少年——
半夏。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位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大,字字砸在我心上:
"萧公子……"
不对,等等——"闻人公子身体,已呈衰败之象。毒入肺腑,元阳将尽。老朽惭愧——他熬不过十日了。"
十日。
那铁塔般的男人——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国公爷,公子的爹——一言不发,可他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了。夫人当场就晃了一下,是被身边的嬷嬷架住的。半夏蹲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十日。
我趴在梁柱后头,听着自己的念想被人一句一句拆碎。
那老者还在说:"当年夫人误饮之毒,乃是'叶枯',天下无解。此毒奇就奇在不伤性命、专耗生机——中毒之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日盛过一日、再一日枯过一日,如草木逢秋……当年夫人在腹中护住了公子,已是逆天之功。这二十年,本就是老朽与师门从天道手里,一分一分替公子求来的……"
天道手里求来的。
二十年,是他从天道手里,一天一天赊来的。
我趴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事。半夏讲古,最爱讲的有一段,我听过不下十遍——
十六年前,北境大乱。公子的爹,当年的定北将军闻人肃,遭亲卫出卖,被北戎围死在孤城里。满朝武将算来算去,都说强攻必败,救援必亡,一封封折子递上去,全是"从长计议"。
只有一个人不信。
大将军李桓的独生女儿李令仪,那年刚满双十年华,一身武艺是她爹从马背上、从刀口上、从尸山血海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她把折子撕了,点了自己的亲兵,单枪匹马闯进北戎连营。
半夏讲到这里,总要咽口唾沫,把嗓子压低了:"夫人进营的时候,扮的是北戎贵族家的歌姬。青纱覆面,怀刀袖箭,一支舞没跳完,刀已经递到了北戎主帐帐帘边上。后来呢?后来的事没人说得清——只晓得三日后,夫人驮着昏迷的将军,一人一马,从追兵里杀穿了出来。刀口卷了,人就用手。右手废了,左手还握着缰绳。"
再后来,众人才知道,将军被俘那夜,北戎人就备下了一味毒——"叶枯"。不留活口,不留全尸,要让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枯死。这毒是南边一位毒圣的手笔,此人姓祝,行九,人称九幽先生,一生只炼毒,从不卖药。
毒没递到将军嘴边,先递到了夫人眼前。
夫人尝过那毒的滋味——就一小盏。她要让北戎人相信将军已废,也怕毒下无解、夜长梦多。她自幼贴身佩着一颗避毒珠,当着满帐北戎的面,把那盏毒饮了下去。
避毒珠替她挡了十之七八。剩下十之二三,顺着血脉,落进了她那时已有月余的身孕里。
所以公子这一身毒,是从他娘的血里带来的。
所以将军府上下一门两代的英风烈骨,到头来,是这孩子一个人,拿二十年阳寿来抵。
半夏每讲到这儿,就要哭一场。我从前听不懂,只当他爱哭。这一日趴在梁上,我全听懂了。
什么命不过弱冠——不是命。
是毒。是十七年前那一盏毒,到今天,收利息来了。
那日府里还来了一个人,也没让我多省心。鹤翁前脚刚走,后脚国公夫人病急乱投医,也不知从哪座观里请来个牛鼻子老道,拂尘甩得比头发还乱,一进府门就掐指:"此宅西北角,煞气冲天,有邪祟盘踞,冲撞了小公子贵体——"
呸!
我西北角碍着谁了!本精怪在他来之前连片叶子都没多长!
老道要往我这儿放火烧"邪",我气得险些现形,转念一想——现形就是找死。于是那一下午,云京的老百姓都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靖国公府墙头之上,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追着一团绿光满院子跑,一会儿被蒿叶迷了眼,一会儿被自己甩出去的符纸糊了脸,最后一头栽进泼了水的青石阶,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连滚带爬地逃了,边逃边喊:"此地邪祟……道行不浅……贫道法力……不济……改日、改日再战!"
府里下人笑了一整晚。没人笑得出来的是我。
老道跑了,天黑了,人散了。我趴在公子寝院外那根廊柱上,望着满院渐次亮起来的灯,一盏一盏,没有一盏是为点给我看的。
十日。
去求花神。
呼唤司管的仙使,是有规矩的。
我们草木一脉的规矩:取本体一片叶,叶尖朝北,心里默念仙使名讳三遍——余下的,交给香。
我割了自己一片叶。
疼倒不算疼,像拔了根头发。可我这一片叶割下来,本体那丛蒿子明明白白矮了一截——我这点灵气本就薄,这一下,怕是又折了好些年修行。
不心疼。修行是给飞升用的,朋友是拿来救命的。轻重我还是拎得清的。
香没点——我不会。可我念满三遍名讳的时候,风就变了。
四下的风都朝一个方向倒,满府的灯一齐矮下去半寸。我眼前一花,脚下已不是靖国公府的墙根,而是一座殿。
那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殿里没有柱,擎着顶的是一株望不到头的巨木,木上开满各色的花,花开花谢就在一瞬间。殿前的泉叫忘忧,泉水淌过的地方,连石头都软了三分。
花神蘅芜夫人就立在泉边。
我原本以为仙使都是鹤翁那样的老神仙,见了才知道不是。夫人看着不过双十年华,一身衣裳看不出颜色——看你是什么心境,她就显什么色。我此刻满心是慌,她那身衣裳就跟着一寸一寸地暗。
"艾秋。"她开口,"你六年不朝参,一来,就割了自己的叶。"
我跪下去,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讲我们那片角落,讲他六年画蒿,讲戌时之约,讲三百张画稿,讲十日。
夫人听完,很久没说话。
忘忧泉的水声在殿里哗哗地响。后来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要救他。"
"是。"
"他是个凡人。"她说,"你救了他,他也不过多活几十年,转头还是要死的。几十年后,尘归尘,土归土,你我照旧做你的精怪、我的神。你可想过?"
"想过了。"我说,"可要是我不救,往后就没有他了。他活着,哪怕只多活些时日——往后没他了,才是往后的每一年都没他。夫人,这两笔账,我算得清。"
夫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也好。那我便把话说透。"
"逆天改命,没有外挂。"她说,"天道有序,寿数有尽。他这一遭,是十七年前那盏毒,从你朋友的娘胎里一路长到今天,如今长满了,天道要来收。要拦——拦得住,但不是拦。"
"是什么?"
"是换。"夫人道,"鬼差索魂,索的是他这条命。有自愿者,愿以此身此魂,替他顶这一遭索——天道不讲情面,但讲对价。一命换一命,天平平了,这一关就算过了。"
我听得心口怦怦地跳:"我能换?我是精怪,我有仙格——我这条命,抵得过他一条人的命吗?"
"抵得过。"夫人道,"你这种天地灵气所化的,一缕魂,抵得上凡人十世。"
"那换!"我说得飞快。
"你听我说完。"夫人按住我,"精怪替凡人受索,天道还有一层罚——不对等之罚。凡人受索,走的是轮回,几十年后投胎转世,来世还是人。精怪受索,魂飞魄散。"
殿里静了。
"魂飞魄散,"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死。死是歇一歇,魂飞魄散是——从今往后,天底下,再没有你了。不轮回,不转世,你的名字、你的记性、你陪他看过的每一片叶子,一并抹去。他往后会活下来,会娶妻生子,会儿孙满堂,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不是他薄情,是天道抹得干净。艾秋,你可还想换?"
我愣在那儿。
再没有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团绿。我这才活了六年,我还没渡劫,还没飞升,还没见过府墙外头的山。我怕不怕?说不怕是吹牛——我吹了六年的牛,就没对他说过真话,可这句话我不敢吹。
可我再一想——
我要是不换,往后九月的风一起,云京就再没有人画蒿子了。原野上那盏灯,再没有一个人进来点。他的爹娘把满头的黑发熬成霜,他自个儿躺在床上,眼睁睁等那个日子来。
我不换,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夫人,"我说,"我能生出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的。您想啊,我就是块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说不定过些年,那片地里又冒出一棵来呢?再说了——"
我扯了扯嘴角:"我这么不起眼,说不定鬼差抓了我,还嫌沉手呢。"
夫人盯着我,那一眼长得像过了一整年。
"还有最后一条。"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沉下去,"你换命,须自愿,且——不可对他说破。一个字都不能提。你若道破身份,天道反噬,这一换即刻作废,你我都要跟着折进去。你要瞒着他,瞒到魂散的最后一刻。"
我的指尖抖了一下。
不能说破。也就是说,最后一个戌时,我也不能告诉他我是谁,不能告诉他这六年是什么,不能告诉他我要去哪儿。他还当——他还当我是像从前一样,又吹了一个天大的牛。
"我应了。"我说。
夫人闭了闭眼:"九月初九,子时。鬼差入府,走的是梦。你回去守着本体,把灵气都收拢了——最后那一晚,撑住。"
我磕了头,转身往外走。走出殿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位司管了千百年花木的仙使,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轻轻地说了半句话:
"傻孩子……你这缕魂,是我看着生的。"
我回头想问,殿门已经合上了。
那晚我飘回角落,趴回本体上。满丛的蒿子在夜风里挨着我,一叶一叶,都在替我数着还剩下的日子。
我数了数,离九月初九,还有七天。
七天,还够我跟他,把最后一个戌时过完。
还剩七天。
花神说得对,我回去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灵气往回收。这六年我那点家底,一半撒在梦里给他点灯,一半散在本体四下护着这片角落——如今全都要收回来,一叶一叶,像入冬前把根往深里扎。
蒿子一矮,我整个人——整团光——都暗了一层。半夏来浇水的时候还嘟囔:"怪了,这蒿子入秋蔫得快……"他哪里知道,蔫的不是草,是我。我在把命,从叶尖往根上挪。
白天我守着本体攒灵,夜里我照旧去赴约。
他的梦还是那片灌了铅的黑。我进不去,就在梦的边上坐着,像坐在一口深井的井沿上,朝底下说话。
我知道他听不见。可我照说不误。
"今天给你讲讲我那些威风事。你听过的都忘了吧?没关系,姐们儿记性好,给你从头讲——我渡劫那回,四十九道雷……"
"今天府里来了个贼有意思的事,泼水的那段青石阶,你猜谁摔的……"
"今天你娘又去护国寺了。她上香的样子我远远看过一回,背挺得笔直,跟你讲古里那位闯营的将军一个模子——你放心,我把她儿子还给她。"
我说得又多又密,像要把六年没说完的话都在这几天说完。井底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我知道他听得见——听不见也没关系。人昏迷的时候,耳朵是最后关门的。
就这么撑到了初八。
初八黄昏,半夏来给蒿子培土,蹲在那儿磨磨蹭蹭不走,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平了,压在我们根边的石头底下。
那是一张画稿。最后一张——公子昏迷前画的那张,画了一半的那张。半夏说,公子病倒前夜,把书房三百多张画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把这张压在了枕头底下,谁也不许动。今日他忽然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半夏的手只翻来覆去说一句话:
"拿去……给她看……"
半夏不知道"她"是谁。他知道。
我在石头底下看那张画。半张蒿子,笔锋歪的,叶缘颤的——那是他握不住笔了,还硬撑着画的。画的角落里,那个六年的小记号还在:一片叶子,托着一粒光。
只描了半粒。
天黑透,戌时到。
我把七天攒下的灵气,一口气全烧了。
井底的黑被我从里面硬生生顶开一条缝——公子的残魂顺着那道缝飘上来,落进原野。原野已经不成样子了:天是灰的,蒿子倒了大半,那盏蒿叶小灯,是我拿最后一点念想重新点的,豆大的一粒光,在风里死死撑着。
他站在灯边上,瘦得脱了形的人,回头看我的眼神还是从前那样——先弯到一半,带着点不好意思。
"艾秋。"他说,"我又来了。"
"来都来了,"我说,"把账对一对。"
我拉着他,在原野上走。三百多张画稿,六年,我一张一张替他"验收"——这一张,叶尖挑的风不对;这一张,我明明比画上胖;这一张画的是我吹牛吹砸了,他笑倒在草里……他一幅一幅地看,一幅一幅地认,走到最后一张——半夏白天送来的那张——的时候,他脚步顿住了。
"这张没画完。"他说。
"拿来。"我说。
我从他手里抽过那支笔——梦里,我碰得着他的东西。我蹲下去,在那个描了一半的记号上,一点一点,把那半粒光描满了。
描完还不算。我又添了一笔——原先是叶子托着光,我把光描得抱住了叶,严丝合缝,把它整个圈在里头。
"这叫什么?"我问。
他看着那个记号,很久,说:"光抱叶。"
"对。"我把笔还他,"从前是你托着我。往后——换我托着你。"
他猛地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差点没绷住。六年了,头一回,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害怕——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问出了那个我求天求地别问的问题:
"艾秋,你到底……"
话没出口,我喉咙里"叮"的一声轻响——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紧了。因果的枷锁。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硬生生咽回去,喉咙里腥甜一片。
不能说。说破一个字,这一换就作废,连他也折进去。
我冲他笑,笑得跟六年里每一晚一样没心没肺:"问什么问!姐们儿要出一趟远门——远门懂吗?山高水远的那种。"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说,"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你说。"
"等我。"我说,"不管多久,你得等我。你要是敢不等——"
我凶他,凶到一半凶不下去了。他伸出手,在梦里握住我那只凝出来的小手,握得很紧。
"我等。"他说,"我等你。"
我是在他的梦边上散的场。他沉回井底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初九,清晨。
我趴在满丛蒿叶上,把本体里最后一缕灵,匀成细细的一线,探进每一片叶尖的露水里。
露水是我最后的墨。字要排在今晨头一缕日头照进来之前——排完了,我就再没有一点力气了。
满丛蒿叶上,几百颗露珠,一颗一颗,排成两个字。
他看不看得见,我不知道。
反正我说了。
——等我。
九月初九,子时。
那一夜整个靖国公府睡得死沉。不是寻常的沉——是连巡夜的梆子都敲不响的沉,满府的灯一盏一盏自己矮下去,像有人挨个儿吹熄。鬼差进门,从来不打招呼。
我从本体里坐起来。
七天攒下的灵气,烧得只剩薄薄一层,裹着我这点残魂,勉强算是"在"。梦的原野塌了,公子沉在井底,鬼差的索链就是从那口井里垂下去的——黑的,湿的,冷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我顺着链子滑下去。
井底没有原野,只有他。他躺在一片黑水中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点残魂明晃晃的,像大风里的一豆烛火。黑链子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一寸一寸,往心口收。
链子那头站着一个影子。
我看不清它的脸——不是它没脸,是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人"该有的形状,黑袍空荡荡地灌着风,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换我。"我说。
它不动。
"我说,换我。"我站到链子跟前,把胸口挺得高高的——虽然我此刻连胸口都凝不出来,"这人的命,我买了。对价在这——一缕仙魂,天地灵气所化,带着仙格。你们那杆秤,称得出来的。"
影子终于抬起一只手——如果那算手。秤,凭空浮出来,一端勾住我的魂,一端勾住井底那点残烛。
秤杆晃了晃,平了。
再没有比这更快的买卖。我这条六年攒出来的魂,抵他十世轮回,秤都不带颤的。
链子从我脚踝上收上来的时候,我才明白"疼"这个字,我从前根本没资格用。
那不是伤。伤是叶子上破个口,瘪一阵就长好了。这是拆——从脚往上,一寸一寸,把我这团光拆成线,把线拆成灰。我看着自己的手先没了,然后是脚。奇怪的是不冷,就是轻,越拆越轻,轻得像终于要飞起来了。
我忽然想笑。念了六年的飞升,原来是这么个飞法。
拆到腰上的时候,我听见井口方向,风声裂开——一道衣袂带花气的人影踏着忘忧泉的水光落下来,蘅芜夫人。她袖子一拂,满井的黑风都停了半拍。
鬼差的链子顿住。夫人与它对面而立,谁也没说话,可我知道她们在讲价——天条讲了千百年的那种价。
最后鬼差收了链。夫人落下来,伸手往我魂散的灰里一拢。
就这一拢。满院的光都在往下掉,像九月的头一场霜;只有一粒,米粒大的一点绿,被她拢进了袖中。我看见了。我还剩最后一点神志,我朝那粒绿眨了眨眼——
好家伙。敢情您老人家早就备好了后手。
拆到心口的时候,我听见了喊声。
是公子。子时整,链子从他脚踝上褪下去的那一瞬,压了他二十年的那座山,挪开了。他从塌了的梦里挣出来,人是醒的——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疯的,慌的,光着脚就往院外跑。
他在喊我的名字。
满府的人都被惊起来了。可他谁也不看,半夏追都追不上,他就那么赤着脚跑过整座府邸,跑向西北角——跑向我。
也是在那一个时辰里,我们那一丛香蒿,从叶尖开始,一夜枯尽。
灵气是我收回去的,命是我抽走的。草没了魂,可不就是这么个枯法。
天快亮的时候,我已经散得只剩薄薄一片了,风一吹就要碎。公子跪在枯草里,一声一声喊我,喊到嗓子劈了。他看不见我——精怪之魂散到这个地步,除了花神,谁都看不见。
可我想让他看见。
我拿这点散到边际的残光,做了一件这辈子——这一世——最奢侈的事。
我凝形。
就一瞬。天边头一缕日头爬上墙头的时候,我把自己凝成了一只二寸高的小人儿,就凝在他面前的枯草叶尖上,晨光正正地照着我。
六年了。六年里我们只在戌时相见,只在梦里,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这是我头一回站在光底下。
也是最后一回。
公子看见我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掉。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敢动,像怕惊飞一只落在叶尖的蝶。
我朝他笑了笑。
我想说的话太多——想说六年里你画的每张画我都验收过,想说账别赖,想说等你那位远门亲戚,想说爱你。可因果的锁还锁着喉咙,一个字都不许我说。
那就不说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像六年里每一个戌时的开头那样,叉腰,抬头,虎牙露出来。
然后风来了。
我在他面前,散成了一整个早晨的光。
天亮了。
枯草地里,那团陪了他六年的光,没有了。
那年九月初九的子时,我从一场二十年的大梦里被扔了出来。
先是轻。压了我二十年的那块东西——娘说那不是病,是命——忽然整个儿挪开了。我趴在榻上咳了半个时辰,咳出来的血头一回是鲜亮的红,然后就没有了。
然后我听见自己在喊一个名字。喊到嗓子劈了,我才想起来自己在喊谁。
满府的人都以为我烧糊涂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糊涂——我赤脚跑过整座府邸,冲到西北角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六年里画过的那丛香蒿,一夜之间,枯尽了。
枯得很干净。叶是叶的枯法,秆是秆的枯法,像有人把它们里的魂抽走了——我后来很多年都这么想,直到我不敢再想。
天亮的时候,日头爬上墙头,照在满地枯蒿上。我跪在里头,看见每一片枯叶的尖上,都坠着一颗露水。
几百颗露水,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一颗一颗,排成两个字。
等我。
我伸手去碰,露水一沾指尖就滚落了,字就散了。散之前我看清了,一笔不差——那两个字,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信。
她没同我告别。她只说了等我。
所以我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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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人说我疯了。
这话有源头。前些年有个云游的道士在我家院子里栽了个大跟头,逢人便讲国公府"西北角有邪祟,道行不浅";如今我又夜半赤脚狂奔、自此日日枯守一片败草,两桩事一对,流言就长全了——靖国公府那位公子,病中伤了心智,失心疯了。
我娘要把造谣的人抓起来。我拦了。
由他们说去。他们不知道那个角落里长过什么,也没资格知道。半夏懂一点——他是唯一见过我烧得说胡话那晚的人——但他也只知道个影子,我守着这影子,像守着最后一件家当。
奇怪的是,我的病竟一天天好了。
咳血止了,饭吃得下了,入冬没有再犯。开春国公府的老大夫来诊脉,把了半炷香,抬头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公子这脉象……老朽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么说话的毒。它还在,可它不动了。像——像被人喝止了。"
我二十岁生辰那日,满府悬红。娘在佛前哭了一天一夜,说是她年年九月上香,求来了佛祖开眼。
只有我知道,那年九月,佛前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还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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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那片枯草起了名字,叫"秋索"。
半夏问我什么讲究。我说没讲究,秋天里的一堆索然枯草,叫秋索,顺口。
其实是有的。艾秋从前同我记账——她说我的名字借她一半,一天要还一个时辰的利息,永世不清账。我笑她小气,一天不见就记一笔,这样的账,谁记谁穷。
她走了之后我才懂,这账不是我穷,是我认。
一日一笔。一天不见,我就记一天。记到第一年秋天,账页翻过去三百多笔;记到第二年,我数着笔画给自己描红似的过了一遍;到第三年九月,这本账攒了一千多笔,笔笔都在那片枯草里。
娘年年九月还去护国寺。她的头发这三年白得快,可背还挺得笔直——我讲古里那位单骑闯营的女将军,从我这本账上,一分利都没讨着,全给了佛。
我有时想,她说的"远门"是不是太远了些。远门总有归期,三年,够走遍天下的路了。
可我答应过等她。我说"我等"的时候,她冲我叉着腰,虎牙露出来,跟六年里每一个戌时一模一样。
这样的她,不会骗我。骗我的话她张口就来——飞升、渡劫、四十九道雷——唯独"等我"这两个字,她说得那么费劲,费劲到用几百颗露水来写。
骗子不费这个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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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九月初九,晨。
我照旧去守草。三年了,枯草枯出了性子,谁都别想动,半夏给它扫落叶都得先跟我告假。
那天风大。我蹲下去拨开陈年的枯叶——想看看根,我从来没扒开看过,我怕看见根也死了——
枯了三年的草根上,顶出来一点新绿。
很小的一点,嫩得像才睁开的眼睛。
我蹲在那儿,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去。风一过,那点绿晃了晃,活的一样。
同一个时辰,院外传来半夏一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这小子如今是少年了,嗓门还是没变:"公子!公子!出事了——大好事!夫人今早在西市街口扭了脚,让礼部尚书艾家的小姐救了!夫人请人家过府道谢,那位小姐答应了,人都到前厅了——"
他扒着门框喘气,说出了后半句:
"那位小姐说——她说她是公子的旧识!"
我站起来的动作太急,撞翻了旁边的小几。半夏吓了一跳:"公子?您认识?"
我认识吗。
我朝前厅走,一步比一步快。风从背后吹过来,卷着西北角的草叶响,满府的秋声都在耳边——
那片枯了三年的草,忽然就绿了。
旧识。
她回来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一顶绣床的帐子。
海棠红的缎面,绣工好得过分。我盯着那顶帐子看了半晌,第一个念头是:靖国公府没有这样的帐子——西北角的角落里,只有天当被、地当床。
第二个念头是:我有手了。
不是凝出来的、一使劲就散的那种。是真的手,有分量,有温度,指甲盖底下泛着活人的粉。我抬起手对着光看,看了很久,手背忽然落下来一滴水。
哦。是我在哭。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我总算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借半夏那句老话:这账要一笔一笔算。
第一笔:我死了。九月初九子时,替命,魂飞魄散,按天道规矩,天底下不该再有我了。
第二笔:我没死。那晚替命之后的事,我记不全——只记得忘忧泉,记得自己像一粒种子沉在泉底,做了三年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那片原野,纸鸢不用线,星星是绿的,有人坐在草里托着腮,笑到一半带点不好意思。
第三笔:我现在是"艾秋",礼部尚书艾慎行的独生女儿。三年前,艾家这位小姐在西市看灯,失足落水,捞上来时人没气了,魂已经散了——只剩一口没断的气吊着,一躺就是三年,满云京都知道尚书府有位病了三年的小姐。
蘅芜夫人就是那时候出的手。她把我的残魂渡进了这具空了的身子。魂与肉磨了三年,磨到今年九月,才算真正合上了榫。艾家的爹娘只当女儿大病初愈,天知道他们焚了三年的香,拜的根本是另一个人。
花神来的是夜里。她掀开我的帐子,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坛腌了三年的老醋。
"醒了?"她说,"先别谢。听规矩。"
我乖乖坐好。
"第一条。你如今是凡人。"她说,"仙格替命的时候抵出去了,灵力半点不剩。掐诀、化形、入梦——想都别想。你就是个普通人,会饿,会累,会伤风,伤风了没有我给你治。"
"哦。"我说,"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的魂已经跟这具身子长死了,往后生老病死,走的是人的路。这是你拿命换的活法,不亏。"
"第三条。"她顿了顿,"你怎么活下来的,天机。一辈子不许对任何人说——包括他。你可以认你们六年的账,可以认你是艾秋,但你是怎么回来的,烂在肚子里。天机泄一个字,你我都不用等下辈子了。"
我盘算了一下:能认账,不能交代来历。
行。六年里我什么时候交代过实话?姐们儿专业吹牛二十年——好吧六年——早就练出来了。
"第四条,"花神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你爹娘那边……艾老爷艾夫人待你,是当了三年的香火在待。往后好好当个人。"
门帘落下。我坐在帐子里,抱着膝盖坐了一整夜。
想了很多。想我那丛枯死的本体,想花神袖子里那粒米粒大的绿,想我欠下的、那笔"一换一"的账——花神说天平平了,我信。可我心里另有一本账,还没平:
我还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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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我的"病愈"在云京传了个遍。尚书府的小姐沉疴三载、不药而起,说什么的都有,说菩萨显灵的最多——我娘乐得合不拢嘴,烧香烧得更勤了。
身子利索之后,我头一回获准出门,是四月里的一个晴天。
丫鬟翠儿陪我坐车,到西市就嚷着要下来走走。人间的街市我这辈子头一回逛——从前连府门都没出过——什么都新鲜:糖人摊子上那糖熬得透亮,绸缎庄的伙计嗓子亮得像打锣,卖花的老妪担子里插着一大把风干的蒿草,说是辟邪的。
我买了一把。
正低头闻着,前头人声忽然乱了。一辆马车的车轮压上了青石缝,车身猛地一歪,车帘掀起,一位夫人跌下车来,坐在地上,怀里的香烛滚了一地。
人群围上去七手八脚。我也挤了过去——挤到近前,那位夫人抬起头,一手撑着地,眉心拧着,疼得额上全是汗,可背脊挺得笔直,一声没吭。
我伸手扶她的那一刻,愣住了。
这张脸,我在梦里听过千百遍——半夏讲古,讲那位撕了折子、单骑闯营的将军之女;讲她青纱覆面、怀刀袖箭;讲她右手废了、左手握缰。那张脸老了一些,鬓角有了霜色,可那双眼睛没变——就是这样的眼睛,才生得出公子那样干净的眉眼。
"夫人,"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不像第一次出府,"地凉,先起来。我陪您请大夫。"
她抬起眼看我。看了两息,忽然怔住,像被什么勾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四周的嘈杂都退了。
"小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不稳,"我们……见过吗?你这张脸,怎么这样叫人眼熟。"
我笑了一下。
"夫人,"我说,"您扭了脚,先顾脚。熟不熟的——到了府上再叙也不迟。"
大夫请了,脚也敷了药,李令仪却把我留在了前厅,一留就是一个多时辰。
她拉着我的手看,问我的闺名,问我的病,问艾府的近况——问得又急又细,倒像我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什么人。末了她亲自执壶给我斟茶,斟到一半,茶水满了盏都没察觉。
"夫人,茶溢了。"我提醒。
她回神,把壶放下,忽然道:"艾小姐见谅。我是看你……越看越是想说句话。这样吧,你既是青年公子的旧识——"
公子。
这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端盏的手稳稳的,心口却像被那根因果的旧锁链轻轻抽了一下。三年了。梦里泉底泡了三年,这两个字还是能把我整个人点着。
"夫人说的是闻人公子?"我问,"我与他……确是旧识。"
说来这话说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满云京谁不知道,靖国公那位公子自幼闭门养病,交友的名单比他书房的账本还短。可李令仪不笑。她眼睛一亮,抓着我这半句话就当了真:"好,好!你既来了,就别急着回。玉儿——不,公子性子静,你随我坐坐,等他回府。"
我等的就是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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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申时回的府。
我是先听见声音的——半夏的大嗓门隔着两进院子就到了:"公子您又去了!那草都快被您看成金子了!哎哟您慢点——哎对了,正好,夫人让您去前厅呢,今儿救了夫人的那位艾小姐还没走,说是您的旧识!"
脚步声顿了顿。
然后我听见他问。声音不高,很平,平得反常:"她叫什么?"
"没问全,夫人管人家叫艾小姐……"
一阵静。接着,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不快,一步是一步,像踩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我坐在厅中,背挺直了,手拢在袖子里——袖子里的手在抖,抖得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三年泉底,我天天演练这一刻,演练了千百遍,什么词都备好了。
他人进了厅,我抬头。
公子瘦了些,也高了,眉眼长开了,少年人的青涩褪成了清简的沉静。可那双眼睛没变——他一进厅,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厅里三个人,他谁都没看,只看我。
"闻人公子。"我起身,福了半礼,把排演了三年的词抛出去,声音很稳,"我是艾秋。"
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灰落下来。
半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李令仪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原地,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发苦。
"小姐说笑了。"他说,"我幼时确实认得一位……故人,也叫这个名字。可她六年前就没了。这三年,也常有'故人'登门。"
我心口一沉。
后来半夏偷偷告诉我:这三年,打着"艾姑娘归来"旗号登门的人,前后有十一个。有装神弄鬼的游方术士,说收了他三千两就能叫蒿草回春;有京城戏班子的女伶,排演过他梦里才有的桥段。最狠的一个,连那声"叉着腰、露虎牙"都学了个十成十。
他一个一个地认过,一个一个地寒了心。到后来,任何人提这两个字,他连眼睛都不再眨。
可我看见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掐得发白。
他在抖。嘴上冷淡的人,手在抖。
我不慌。我甚至有点想笑:六年前他就学会了装作信我,如今轮到他不敢信我——这笔账,天道找补得真公道。
"公子不必信我。"我说,"信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放在他面前的案上。那是我这些日子凭着记性默画的——他第一年画蒿的手稿,那一张,叶尖挑着风的那一张。
"公子六年的画稿,一共三百三十三张。"我说,"第一张,画的是我们初见那晚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因为你那天等了我两个时辰,等困了,趴在石头上睡着了。最后一张没画完——半张蒿子,画角上的记号只描了半粒光。那张如今压在我原来的石头底下,是半夏送去的。"
他的呼吸乱了。
"每张画稿的角落里,都有一个记号。一片叶子,托着一粒光。"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叶是你,光是我。三百三十二张,都是你托着我。最后一张——是我描满的。那粒光描得抱住了叶子。我叫它,光抱叶。"
"从前的意思是你托着我。"我说,"往后的意思是,换我托着你。"
他闭了一下眼。
"还有戌时的原野。"我的声音开始不稳了,不管了,"纸鸢不用线,风替我们牵着。星星是绿的,一颗一颗挂在蒿子梢上。你七岁那年在梦里摔了一跤,起来先检查画稿有没有脏,然后才检查膝盖。半夏偷吃你的蜜饯,你记了他三年,账本上专门有一页——"
"够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站定,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来验一遍。半夏在门边已经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不敢出声。
"最后一样。"我说,"九月初九,清晨。我在满丛蒿叶的露水里,给你排了两个字。公子,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整座前厅安静得像戌时的原野。
然后我听见他说。很轻,很哑,每个字都像从二十年的病里捞出来的:
"……是等我。"
说完这三个字,这个撑了三年的人,眼眶一下子就塌了。
他别过脸去,缓了很久,再转回来时,声音还是抖的,却带着一点笑,一点货真价实的、六年前的那个笑:
"那你算算。"他说,"你欠我的账——利息记到今天,是多少?"
我答他的账。
"利息嘛——"我扳着指头,算得一本正经,"一天一个时辰,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时辰。按你从前惯我那个赖法,利滚利……公子,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了。
"那就赖着吧。"他说,"赖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厅里炸了。半夏在门边又哭又笑拍大腿,李令仪别过脸去揉眼睛,揉完了回来抓着我的手就翻看掌纹,翻得比相看儿媳还认真。
我没敢看花神。但我心里清楚,这座府邸的房梁上、墙根下、忘忧泉的水声里,一定有一道视线在冷眼旁观,然后背过身去,偷偷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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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他带我去了西北角。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他说,"叫秋索。"
枯了三年的蒿丛,在九月初九的那个清晨之后,像重新认了主。一丛一丛,全绿了,绿得比六年前更野、更旺。半夏说邪门,府里的老仆说显灵,只有蹲在草边的人知道——
"你走后的第二年,"他蹲下来,指着根边,"我数过,这片地一共断过三次活路。虫蛀一次,冻灾一次,还有一次是府里翻修,工头嫌这块地碍事,要起走垫路。我拿了我娘的封条,把整片地封了。"
"就这么点出息。"我说。
"就这么点出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我这条命都是捡的,再守不住这个角落,我还剩什么。"
我没接话。有些真话,花神允许我说——我可以认这六年的账,认梦,认他画的每一张画。只是"我是怎么回来的",烂在肚子里。
"艾秋。"他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
我蹲在他旁边,揪了一片蒿叶,在指间搓了搓,青气漫上来,是我熟悉的、我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姓艾,名秋。"我说,"艾是我——蒿草的艾。秋,是你名字里分我的那一半。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跟我说活的人,我是你第一个不用可怜你的人。这些账,你都对得上。至于别的——"
我朝他偏过头,露出一颗虎牙:"别的要收钱。你现在这副家底,听不起。"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在梦里做过几十回,做在日光底下,是头一回。
"好。"他说,"不问。回来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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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是三天后上的门。
她没走正门,一阵花气把我引到了艾府的后园。三年不见,她还是那副看不出年纪的模样,一开口还是那副债主的腔调:
"婚事定了没有?"
我吓一跳:"您管这个?"
"我不管这个,我管什么?"她拂袖坐下,掰着手指头,"我把话放这儿。你这条命,是我从鬼差的秤盘里抢回来的,押的是我千年修为——这笔账,你得认。"
"认认认。"我点头如捣蒜,"您要什么谢礼?金山银山?我可告诉你,我如今是个凡人,穷——"
"我要三样。"她竖起手指,"一炷香——往后逢年过节,你跟那姓闻人的小子上香,得有我一份,不许只记得护国寺;一盏新茶,今年头采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难得地软了半分:"往后每一年,把你过得好好的,领来给我看一眼。"
我愣了愣。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她站起身,掸掸袖子,扭头就走,走到墙头又停住,扔下一句,"艾家小姐三年前落水那晚的事,你不用谢我——那孩子的魂本来就该散了,我不过顺水推舟,全了你们两个。天道有眼,你们俩的账,早就在一个本子上记着了。"
风把她的话尾卷走了。我站在后园里,忽然明白过来——
公子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来历不明的蒿子画,我爹书房里那幅一模一样的,天底下的香蒿偏偏长进了两座府邸的墙根——哪里是巧合。
天道记账,用的原本就是同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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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议是那年冬天定下的。
靖国公府聘礼抬进艾府那天,云京百姓看了半个月的笑话——不是礼薄,是聘礼单子末尾添了一条:西北角香蒿一丛,连土起运,护送入府。媒人念到这里念不下去,是半夏抢过单子喊完的。
李令仪只跟我单独说过一次话。她拉着我,看了我很久很久,说:"我也不问你的来历。我就说一句——我第一眼见你,就像见了十年前我在北境见过的一个人。那时天快亮了,也是这样,一个人从光里走过来。"
我说:"夫人,那是您。"
她笑了,眼角的湿意压下去:"不是我。是我们这样的——从死里往回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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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九月,晴。
靖国公府的西北角如今不荒了。半夏带着洒扫的小丫头,把那片角落修出了青石小径,小径尽头立了个小小的木牌,是公子亲笔:秋索。
蒿子长疯了,比六年前的任何时候都旺。风一过,满丛的青气都是甜的。
我们并肩站在那片日光底下。
六年里,我们只在戌时相见,只在梦里,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曾在梦里替我挡过风,我曾在露水里给他排过字。而如今——
"艾秋,"他忽然开口,"从前你记账,一天一笔,一天不见就欠一个时辰。"
"嗯。"
"这账我烧了。"他说,"从今往后不算了。往后每一个秋天,我都陪你一起数。数到咱们数不动了,就换一丛蒿子,替咱们接着数。"
风把蒿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像那年原野上的纸鸢,不用线,也飞得很高。
我伸手,把头顶那一串风干的蒿草穗子挂上木牌,退后半步,看看齐不齐。
齐了。
从前一日不见,账上便多一笔,一笔要拿三个秋天来还;如今账烧了,人还在,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