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顶小轿停在了醉春楼的后门。
朝妩上轿时,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除了几件随身衣物以及些许首饰,还有她这些年辛苦攒下来的少许钱财。
说是辛苦,其实也没受什么累。
因她从小就生得好看,嘴又甜,楼里的姐姐们都喜欢逗她,每逢年节生辰,不是塞给她几锭碎银,便是送些首饰留作体己。
偶尔遇上出手阔绰的客人,她只需在旁边说上几句讨喜的话,也能得些赏钱。
如此久而久之,朝妩很快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喜欢被人捧着,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的男人,只要顺着他们的心意说上几句好话,往往便能得到好处。
轿子穿过临安城的宽街窄巷,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别院门前停下。
早已候在门前的丫鬟见状,连忙迎上前来,先朝轿中福了一礼,才伸手掀开帘子,恭声道:“奴婢采棠,奉命前来迎姑娘入府。”
说罢,她又将手臂略略抬起,方便朝妩搀扶:“姑娘,请。”
朝妩坐了这一路,早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方才回过神来,将手搭在采棠腕上,另一只手提起裙摆,借着她的搀扶下了轿。
眼前是一座颇具江南风韵的别院,朱门高阔,门前两座青石狮子雕得极为精细,瞧着倒是气派。
只是此时正值午后,日头晒得厉害,朝妩才抬头望了两眼,便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索性收回目光,对一旁的采棠道:“先带我进去吧。”
采棠瞧见她脸上的不喜,也不敢多耽搁,连忙福身:“是,姑娘请随奴婢来。”
朝妩点了点头,跟着采棠进了院门,待日头被廊檐遮去大半,这才有闲心仔细打量四周。
只见院内亭台错落,廊庑相连,池中锦鲤养得极为肥硕,里头的丫鬟小厮也都是低眉垂首,十分规矩。
她自小就见惯了那些讲究排场的富贵客人,虽说其中不乏打肿脸充胖子的,可究竟是真有钱还是装出来的,她多少还是能分辨一二。
更何况,能在临安城置办下这样一座别院,想来也不是寻常富商能办到的。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沿途的下人,发现这些人虽然对她恭敬,却不曾流露出半点好奇,连目光都极少往她身上落。
这倒有意思。
她最是清楚常人看见美人时是什么反应,即便再规矩的人,见到自己,难免都会多瞧上几眼,可着府里的下人却像是完全无视了自己一般,看来这主人不仅身份不凡,就连御下也颇为严厉。
这么一想,朝妩心里多了几分盼头,连方才坐轿子时酸得厉害的腰,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前头领路的采棠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见朝妩渐渐落后了几步,便停下来等她,温声问道:“姑娘可是走累了?前头还有一段路,若是觉得乏了,奴婢便让人备顶软轿过来。”
朝妩一听,忽然觉得腰间那股酸劲儿又泛了上来,想着方才坐轿子已经受够了罪,连忙摇头:“不必了,我还走得动。”
说罢,她将视线扫过几乎随处可见的下人,“这宅子里平时也住着许多人吗?”
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这府里究竟住着几位主子,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只是初来乍到,若是一开口便打听主子身边有多少女人,难免显得太过急切,倒不如旁敲侧击的问上一句。
采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略略敛眉,恭声回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别院里只住着公子一位主子,不过公子平日并不常来,除了偶尔过来小住,其余时候都是由府里的下人负责洒扫看守。”
朝妩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憧憬,这么说来,这人就算另有妻妾,至少眼下这座别院里只有她一个女人。
至于不常来…………
朝妩倒也不担心,能在临安置办这样一处别院,却不常住,想来真正的家业并不在此处。
而这些,等她见到了人,自然有机会慢慢打听。
朝妩感觉心情越发好了,是以,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那咱们快些走吧。”
采棠颔首,重新在前头引路。
朝妩跟着走了一阵,不知怎的,又想起三日前那场花船宴。
柳妈妈果然没有料错,那一舞过后,她这个江南第一花魁的名声便传遍了临安城,登门出价想要定下她初次梳拢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柳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却迟迟不肯应下,心里还盘算着该如何将价钱再抬高些,谁知算盘尚未打响,便有人直接将她连同卖身契一并买走了。
朝妩起初还想不明白,柳妈妈在临安经营醉春楼多年,结识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寻常富商即便出再高的价钱,也未必能叫她如此痛快地放人。
可那位贵人不仅将自己带了出来,还能叫她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敢说。
如今这么一路走来,倒也是猜到了几分答案。
眼前似乎又浮现今日临别前,柳妈妈欲言又止,满脸不舍的模样,朝妩的眉梢渐渐有些得意。
她自然知道,柳妈妈舍不得的哪里是她,分明是那些原本还指望着从她身上赚回来的银子。
不过话是这样说,她并没有因此怨恨柳妈妈。
这些年柳妈妈虽将她当作日后赚钱的摇钱树,却也确实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思,请人教她琴棋书画、歌舞仪态,吃穿用度更是从未亏待。
如今她既然有了更好的出路,自然没必要再回头计较那些。
朝妩越想越觉得得趣,终是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唇,偷偷笑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罗裙,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摇曳,因着方才那点小得意,眼尾微微弯起,原本便秾丽的眉眼愈发显得娇媚动人。
小林子沿着回廊迎面走来,恰好瞧见她掩唇轻笑的模样,不由多看了一眼。
来之前,小林子其实并未将这位所谓的江南第一花魁放在心上。
毕竟宫里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单说栖霞宫那位沈贵妃,便已是世间难得的绝色,眼前这位姑娘纵然生得再好,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可如今真正见了人,他才知道自己先前想得有些简单了。
如此容貌,难怪能入了主子的眼。
小林子不敢再多看,忙收敛心神,略略躬身道:“姑娘,奴才奉命前来为您引路。”
朝妩一愣,引路?不是已经有采棠了吗?
她下意识朝身旁望去,见采棠早已退到一旁,低眉垂首地候着,便也明白过来,原来这府里领个路还要分人,规矩倒真不少。
朝妩很快将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她旁的本事不敢说,察言观色却还是懂得一些的。眼前这人虽然也穿着下人的衣裳,可衣料齐整,举止又比旁人从容许多,想来是那位贵人身边得用的人,自然不能怠慢。
于是她略略敛了笑意,摆出一副乖巧模样,“有劳这位小哥了。”
小林子将她前后的变化看在眼里,躬身回道:“姑娘客气了,请随奴才来。”
方才还笑得那般开怀,转眼便装出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偏偏神情转换得太过自然,倒叫人分不清究竟哪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性子。
他在宫里本就见惯了那些心思玲珑的娘娘,如今瞧着,眼前这位姑娘不仅仅是生得一副好颜色,心思估计更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不过这也没什么,说到底也只是些讨人喜欢的小手段罢了。
朝妩哪里知道,不过短短片刻,自己便已经在小林子心里被掂量了一番。
她这会儿心情正好,跟在后头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待会儿见了那位贵人,该如何讨他的欢心。
也不知他喜欢温柔些的,还是娇媚些的?若是性子冷淡,那她便乖巧些,少说几句话就是。
倘若是个好色的,那就更简单了。
朝妩低头瞧了瞧自己今日特意挑选的衣裙,唇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姑娘,到了。”
小林子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打断了朝妩的思绪,她随即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处临水的小院,院门上并未悬挂匾额,墙边种着几株芭蕉,翠竹掩映其间,檐下垂着细细的竹帘,瞧着十分清静雅致。
朝妩提着裙摆走进去,左右打量了一番,才回头问道:“我住这里?”
小林子微微躬身,“正是。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朝妩应了一声,走进主屋后还真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起来,她想着既然要住在这里,自然得仔细瞧瞧有没有什么缺的。
屋内陈设十分雅致,一架紫檀木雕山水屏风将内外两间隔开,里头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月白色帐幔层层垂落,妆台、衣柜等物也一应俱全,瞧着倒比她原先住的地方宽敞了不少。
将屋里仔细瞧了一圈,朝妩觉得处处都合心意,只是住处再好,心里也还惦记着另一桩正事。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小林子,眨了眨眼问道:“对了,你家主子呢?”
“公子今日有事,晚些才回来。”
朝妩倒也不觉得失望,反正人迟早是要见的,那位公子总不能花了那么多银子,将她买回来当个吉祥物摆着。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生出几分好奇:“那你家公子今年多大了?”
小林子被她问得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朝妩见他迟迟不开口,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道:“很老?”
“自然不是。”小林子连忙摇头。
朝妩暗暗松了口气。若对方年纪太大,她还真怕自己装不出十分喜欢的模样,可转念一想,小林子方才答得那般迟疑,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些:“那……很丑?”
小林子这回是真有些哭笑不得,忙开口解释:“姑娘放心,公子生得极为出众,绝非姑娘想的那般。”
小林子原以为,这位姑娘初来乍到,总该先打听打听主子的脾气秉性,或者问问府里有什么规矩,谁知她问来问去,最在意的竟是这些。
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朝妩却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顺眼起来,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有权有势,容貌出众,还肯为了她大费周章。
这笔买卖,可真是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