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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58:50

1.

十一月的连绵阴雨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

市第一医院临床心理科的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潮湿雨伞混合的气味。

这里不像急诊科那样喧嚣,也没有儿科的哭闹,所有坐在长椅上等待叫号的人都很安静。

大家低着头,像是一株株失去了水分、正在缓慢枯萎的植物。

温眠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米色针织开衫,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纸,手腕从袖口露出来,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揉得有些发皱的挂号单

【临床心理科·普通门诊 42号 温眠】。

“请41号,周叙白,到三诊室就诊。”

头顶的电子叫号屏发出机械而平缓的女声。

温眠原本垂着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顺着走廊的尽头望过去。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过去的八年里,她曾在无数个深夜贴着那个人的胸口轻声念起;熟悉到在分手后的这两年零三个月里,每次在梦里惊醒、心脏剧烈痉挛时,她都要咬着被角才能忍住不喊出声。

只是重名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毕竟现在的他,应该正在宽敞明亮的建筑事务所里审阅图纸,或者在温暖的家里,陪着那个明媚开朗的女孩吃早餐。

他那样骄傲、顺遂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精神心理科的走廊里?

然而下一秒,长椅的另一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高瘦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走廊惨白的白炽灯光落在他身上。

温眠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是周叙白。

可又好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周叙白了。

她记忆里的周叙白,哪怕是在大学最穷、每天打三份工的那些年,脊背也是挺拔如松的,眉眼间带着清隽温和的笑意,把她护在身后时像一座永远不会塌陷的山。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风衣都有些空荡。他的头发长了些,略显凌乱地遮住眉眼,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仿佛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疲惫与灰败。

也许是温眠的目光太过停滞,正准备推开三诊室房门的男人,脚步忽然顿住。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隔着十几米长的走廊,与温眠四目相对。

“啪嗒。”

周叙白手里的医保卡掉在了地上,滑出去老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叙白僵在原地,那双原本死寂无光的黑眸里,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两个人的第一反应竟然出奇地一致

温眠飞快地把手里那张写着“重度抑郁焦虑状态”的复诊单塞进了帆布包最底层。

而周叙白在弯腰捡起医保卡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里捏着的病历本折了起来,藏进了风衣宽大的口袋里。

他们都太内向,也太要强了。

哪怕已经分开两年,哪怕重逢在最狼狈的医院走廊里,他们本能的第一个动作,依然是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不堪。

“41号周叙白,在不在?”三诊室的门从里面打开,护士探出头催促道。

周叙白收回目光,指尖在风衣口袋里攥得发白。

他对着温眠的方向,极轻、极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旧友打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诊室。

温眠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熟悉的钝痛和耳鸣。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过得很幸福吗?

二十分钟后,三诊室的门开了。

周叙白走了出来。与此同时,电子屏再次响起:“请42号,温眠,到三诊室就诊。”

温眠硬着头皮站起身。

两人在诊室门口擦肩而过。

走廊很窄,窄到温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苦味——那不是他以前常用的雪松味洗衣液,而是长期服药的人身上特有的、混杂着烟草与药片的苦涩气息。

擦肩的瞬间,周叙白停下了脚步。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你……哪里不舒服?”

温眠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眸子盯着他鞋尖上的一点水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轻快:“没什么,最近赶画稿经常熬夜,有点失眠,来开点助眠的维生素。你呢?”

周叙白沉默了两秒,把插在口袋里的手往深处缩了缩:“我也是。最近项目赶得紧,睡眠不太好。”

“哦,那……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温眠逃也似地闪身进了诊室,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听着门外那道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眼眶终于不受控制地红了。

主治医生林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她:“小温来了?坐。这两周舍曲林加量之后感觉怎么样?手还抖吗?能拿起画笔了吗?”

温眠走到桌前坐下,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烟:“还是老样子,林主任。看不见颜色,一拿笔就想吐。”

林主任叹了口气,一边在电脑上敲击着病历,一边随口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压力真是太大了。刚才出去那个41号的小伙子,跟你同岁,也是两年前开始发病的,重度抑郁伴随严重的躯体化障碍,胃都快烂了,晚上整宿整宿地靠吃佐匹克隆硬撑。刚才我让他办住院做系统治疗,他还死活不肯,非说家里有人要等他……”

温眠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林主任,”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您说刚才那个41号……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两年前啊,大概是八九月份吧。”林主任看了一眼还没关掉的上一份电子病历摘要,“病史写着呢,受了重大的情感创伤,一直走不出来。怎么,你认识他?”

两年前的八月。十五号。

那是他们相恋八周年的纪念日,也是他们分手的日子。

温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2

温眠和周叙白是在十八岁那年的九月认识的。

那时候他们都是大一新生,在社团招新的角落里,两个同样患有轻微社交恐惧症的人,为了躲避人群,同时躲进了一间空教室的阳台。

那天下着太阳雨,周叙白把手里唯一的一把黑伞分了她一半。

他们都不是擅长表达的人。

别的大学情侣谈恋爱,是轰轰烈烈的球场表白、宿舍楼下的玫瑰花海;而他们在一起,只是周叙白在打了两个月零工后,默默把温眠用了三年、经常黑屏的二手数位板换成了一台全新的Wacom,然后在里面夹了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

【我看你画画的时候眼睛很亮。以后我挣钱,你画画。】

这一画,就是八年。

从大一到大四,再到毕业后一起租住在老城区那间只有三十五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顶楼阁楼里。

他们一起吃过两块钱一包的挂面,一起在暴雨天抢救被雨水泡湿的画稿,一起在周叙白第一次拿到工程师执业资格证的那个晚上,在路边的烧烤摊喝了两瓶啤酒,周叙白红着耳朵把工资卡塞进她手里,小声说:

“眠眠,再等我两年,等我攒够首付,我们就去买那个带落地窗的房子,给你做一间最大的画室。”

温眠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不会不结婚。

他们太默契,也太安静了。八年的时间,早就像藤蔓一样把两个人的骨血缠绕在了一起。

因为懂得彼此的敏感与自卑,他们从来不吵架,甚至在受了委屈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自己消化,绝不给对方添麻烦。

可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懂事”与“内向”,成了杀死他们爱情的钝刀。

变化发生在第八年的夏天。

那年他们二十六岁。周叙白升任了建筑事务所的项目主管,变得空前忙碌,经常半夜一两点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温眠心疼他,从不抱怨,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煲汤。

直到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台风过境,暴雨倾盆。

温眠担心周叙白没带伞,煲了山药排骨汤,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他公司楼下等他。

在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厅转角,她看到了周叙白。

他没有在加班。

他站在落地窗前,对面站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裙、妆容精致明艳的年轻女孩。

那是事务所老板的千金林薇,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年轻、富有、充满了自信的活力。常年穿着洗白棉麻裙、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温眠截然不同。

隔着雨幕与玻璃,温眠看到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递给周叙白。

周叙白接过戒指盒,低头看着戒指,唇角居然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温和笑意。

紧接着,林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笑着扑进他怀里抱了他一下,然而周叙白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温眠手里的保温桶重重地磕在墙角。

她没有冲上去质问。

八年的习惯让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第一时间缩回了壳里。她浑身冰凉地逃回了家。

那天晚上,周叙白回来得很晚。

温眠替他挂西装外套的时候,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商场的消费小票——上面是一瓶价值两千多元的宝格丽女士香水,以及两张当晚的电影票根。

温眠有轻微的哮喘,常年不能碰任何浓烈的香水,周叙白是知道的。

所以那瓶香水,绝对不是买给她的。

温眠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票,在黑暗的卫生间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寡淡、毫无生气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自卑与绝望。

八年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再浓烈的喜欢,是不是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磨平?

周叙白现在是年轻有为的周主管了,他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耀眼的人。

他之所以还没跟她提分手,大概只是因为善良,因为不忍心辜负她这八年的陪伴吧。

她太爱他了,爱到宁愿自己碎掉,也不想变成绑架他前途的道德枷锁。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月里,周叙白也正在经历着一模一样的凌迟。

那段时间,温眠的大学学长顾恒从国外回来开画廊。

周叙白有一次提前下班去接温眠,在巷口看到顾恒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

顾恒英俊儒雅,谈吐风趣,和温眠聊起艺术流派时侃侃而谈——那是每天只知道跟钢筋混凝土和力学公式打交道的周叙白,永远无法涉足的领域。

更让周叙白心如刀绞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温眠开始频繁地背着他接听顾恒的电话。

每次他一进房间,温眠就会慌乱地按灭手机屏幕;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画画,却不再让周叙白看她的画稿。

直到八月十号那天晚上,周叙白在楼下看到顾恒把温眠送回来。

温眠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顾恒,随后身体晃了一下,顾恒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站在暗影里的周叙白,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存折他认识,那是温眠自己攒了五年的私房钱。

他以为,她是准备和顾恒一起出国办画展,去追求她真正的艺术理想了。

是啊,他一个笨嘴拙舌、连一句浪漫情话都不会说的工科男,除了让她陪自己在三十五平米的破阁楼里吃苦,还能给她什么呢?

顾恒能给她画廊,能懂她的色彩,能带她去巴黎和佛罗伦萨。

八月十五号,八周年纪念日。

桌上的饭菜凉透了。两个同样内向、同样把对方看得比命还重的人,面对面坐着,都在等一场宣判。

最终,是温眠先开了口。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大腿上的布料,声音轻得发颤:“叙白,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周叙白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正死死地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那是他托林薇找国外的设计师朋友定制了三个月、用光了他所有奖金才买下的求婚钻戒,而那瓶香水,只是他送给林薇帮忙跑腿的谢礼。

绒布盒子的棱角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刺破了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她真的想走了。

她只是太善良,说不出“分手”两个字,才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

如果挽留会让她为难,那他成全她。

周叙白闭上眼,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强撑着最后的体面,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道:

“嗯。是有点累了。眠眠,我们……算了吧。”

“好。”温眠笑了一下,眼泪却在低头的瞬间砸在裤腿上,晕开深色的水迹,“那祝你……以后顺遂。”

第二天,温眠只带走了自己的画具和几件衣服,搬出了那个住了四年的阁楼。

她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把包里那个用掉了她全部积蓄、托顾恒从海外拍卖行拍回来的旧怀表拿出来。

那是周叙白去世的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为了给母亲治病被典当了,温眠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商业插画,才终于在八周年这天把它赎了回来。

两个笨拙的傻瓜,各自揣着准备给对方的惊天欢喜,在沉默中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长达两年的寒冬。

3

从医院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温眠没有开灯。

分手后,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缩在没有光的角落里,只有黑暗能让她觉得安全。

她把刚开的药盒放在茶几上,塑料盒子里装满了白色的、粉色的药片。

分手后的前三个月,她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失恋难过。

她强迫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工作、交稿。

可到了第四个月,戒断反应像海啸一样反扑过来。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了。

只要闭上眼,耳边就会出现幻听——

她能听到周叙白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

听到他洗完澡出来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听到他在半夜帮她掖被角时轻轻的叹息

…………

可一旦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冷得像一座坟墓。

再后来,她画不出颜色了。

调色盘上的柠檬黄、群青、朱红,在她眼里全都变成了一团团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泥沼。

她去医院检查,起初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直到在诊室里因为医生一句“家里人怎么没陪你来”而当场崩溃呕吐、呼吸性碱中毒晕厥过去,她才被转诊到了精神心理科。

确诊单上写着:重度抑郁发作,伴中度焦虑及躯体化障碍。

这两年里,她断绝了所有共同朋友的联系。

她怕从别人嘴里听到“周叙白和林薇结婚了”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她都觉得自己会活不下去。

可今天,她在医院看到了周叙白。

他也病了。

林主任说,他也病了整整两年。

“为什么……”温眠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不是和林薇在一起了吗?他为什么要生病……”

与此同时,老城区的顶楼阁楼里。

周叙白坐在黑暗的床沿上,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仰头吞下了三片白色的药片。

这间三十五平米的阁楼,还保持着两年前温眠离开时的原样。

阳台上摆着她种的多肉植物,虽然早就枯死了,但他依然每周按时浇水;浴室的漱口杯里,还插着那支淡粉色的软毛牙刷;衣柜的左半边,挂着她没带走的几件旧毛衣。

分手后的两年,周叙白升了职,成了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赚到了足够买下那套带大落地窗房子的钱。

他也真的去买下了那套房子,按照当年答应她的样子,装修了一间整整四十平米的阳光画室。

只是画室里没有女主人。

每次发病最严重的时候,他的胃会像被人用刀搅碎一样剧痛,冷汗浸透衬衫,整个人蜷缩在空旷的新房画室地板上,直到天亮。

林薇曾经去看过他一次,被他形销骨立的样子吓哭了,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周叙白,你到底在折磨谁啊?你当初花大价钱让我帮你定做戒指,为什么不给她?你去把她追回来啊!”

周叙白当时靠在墙角,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她跟别人走了。她现在应该在国外办画展,过得很好。我不能去打扰她。”

直到今天下午,在市一院三诊室的门口。

他看到了那个本该在阳光下画画的女孩,穿着宽大的毛衣,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手里紧紧攥着精神科的挂号单。

她根本没有出国。

她也根本没有过得很好。

她说的那句“熬夜赶稿失眠”,就和他说的“项目太忙睡眠不好”一样,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拼命伪装自己还在岸上。

周叙白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药物副作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4

那次门诊之后的第三天,温眠接到了林主任的电话,通知她每周一、三、五上午九点,去医院四楼的物理治疗室做rTMS(重复经颅磁刺激)辅助治疗。

温眠撑着伞来到四楼治疗室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分。

治疗室不大,里面并排放着六张蓝色的半躺式治疗椅,每张椅子旁边都立着一台带着机械臂的仪器。

椅子与椅子之间,只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护士接过她的治疗卡:“温眠是吧?坐3号椅,把头靠在枕头上,发卡摘一下。”

温眠摘下头上的木质发簪,低着头走到3号椅坐下。

就在她刚刚躺靠下去、转过头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撞上了旁边2号椅上的人。

周叙白正安静地躺在离她只有二十厘米的地方。

他的头上已经固定好了白色的圆形磁刺激线圈,身上盖着医院发的薄毛毯,黑色的风衣搭在扶手上。

看到温眠坐过来,周叙白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因为头部被仪器固定着不能大幅度转动,他只能极其克制地偏过视线,紧紧地看着她。

“哟,你们俩认识啊?”护士一边帮温眠调整头部线圈的位置,一边笑着说,“那正好,这机器一响起来哒哒哒的,做二十分钟怪无聊的,认识还能做个伴。别乱动啊,开始了。”

“哒、哒、哒、哒……”

机器启动了。微弱的电流脉冲透过头皮传来规律的敲击感。

护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敲击声。

二十厘米的距离。

只要温眠稍微伸出手,就能碰到他垂在扶手边缘的手背。

起初的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涩与紧绷。

温眠盯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石膏线,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周叙白的侧脸上。

离得这么近,她才看清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看清他原本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的弧度,还有他露在毛毯外面的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早就愈合、却依然清晰的浅白色疤痕。

那是大三那年冬天,她半夜突发高烧哮喘,学校封了门,周叙白背着她翻越宿舍后面的铁栅栏去医院,被铁丝网生生划破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当时他流了满手的血,却只顾着把羽绒服裹在她身上,连疼都没喊一声。

温眠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终于忍不住,用极轻、极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林主任说……你病得很重。”

2号椅上的男人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周叙白低哑的声音才伴着机器的“哒哒”声响起:“已经在好转了。你呢?为什么要做这个治疗?只是普通的失眠,不需要做经颅磁。”

谎言被他轻易地戳破。

温眠攥紧了毛毯的一角,指甲陷进掌心里,破罐子破摔般地低声说:“中度到重度抑郁。一年半前确诊的。”

“哐”的一声轻响。

周叙白的头猛地偏了一下,撞到了固定架上的磁线圈。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眠,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与恐慌:“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他……顾恒没有照顾好你吗?”

温眠愣住了。

她茫然地转过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隙看着他:“顾恒?这跟顾恒有什么关系?”

周叙白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两年前,你不是跟顾恒一起去国外办画展了吗?我看到你们在咖啡馆见面,看到你把攒了五年的存折给了他,看到他在楼下抱你……”

温眠彻底呆住了。

像是有无数道光突然劈开了笼罩在她心头整整两年的浓雾。

她怔怔地看着周叙白那张写满隐忍与痛苦的脸,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我没有去国外……顾恒早在两年前的九月就跟他未婚妻移民去加拿大了。我给他存折,是因为……是因为他帮我在伦敦的拍卖行,拍下了你爸爸留下的那块旧怀表……”

治疗室里“哒哒哒”的机器声还在继续,可周叙白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他僵硬地躺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怀表……?你是为了帮我赎那块表,才背着我见他的?”

“不然呢?”

温眠哭了出来,积压了两年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可她连哭都是小声的、压抑的。

“我想在八周年纪念日那天送给你的……可是那天之前,我去你公司送汤,我看到林薇给你送戒指,看到你对她笑,还在你口袋里发现了宝格丽的香水小票和电影票……”

“我以为你喜欢上她了!我以为你嫌我闷,嫌我无趣,嫌我这八年拖累了你,只是不好意思跟我提分手!所以我才问你累不累的……”

“轰——”

周叙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不顾一切地抬起手,一把扯掉了固定在头上的磁刺激线圈,仪器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滴滴”报警声。

他猛地从治疗椅上翻身下来,因为动作太急,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噗通”一声,直接单膝跪在了温眠的3号治疗椅旁!

“周叙白!”温眠吓了一跳,想去扶他。

周叙白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烫得惊人,又抖得不成样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这个在过去二十八年里永远克制、内敛、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男人,此刻仰头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颤。

“不是她……从来都没有别人……”

周叙白泣不成声,把额头重重地抵在温眠的手掌心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戒指是我托林薇帮我从英国定制的!是我准备在八周年那天向你求婚的钻戒!香水是我谢她帮忙带戒指的回礼,电影票是她和她男朋友落在我车上的……

“眠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问我累不累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嫌我穷,想让我放你走……”

温眠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叙白,听着他语无伦次、近乎崩溃的解释。

原来没有变心。

原来没有移情别恋。

原来他们这八年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输给时间和外界的诱惑,而是输给了他们自己——输给了那份太怕成为对方负担的自卑,输给了那份宁愿把刀子往自己肚子里吞、也不敢多问一句的沉默。

护士听到报警声推门冲了进来:“怎么回事?怎么把线圈扯掉了——哎呀!”

看到治疗室里抱头痛哭的两个人,年轻的小护士愣在了门口,随后默默地关掉了报警的机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替他们把门重新关好。

5

那天走出治疗室的时候,外面的雨突然下大了,夹杂着轰隆隆的秋雷。

两个同样处在重度抑郁恢复期的人,在经历了这样一场剧烈的情绪海啸后,身体几乎同时达到了极限。

刚走到二楼住院部与门诊部连接的连廊时,周叙白的脚步突然晃了一下。

他一手死死按住胃部,另一只手撑在冰凉的墙壁上,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由苍白转为一种吓人的青灰色,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叙白!”温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疼?”

“没事……老毛病,躯体化痉挛……”周叙白咬着牙,想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可胃部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

“护士!医生!快来人啊!”

温眠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喊过话。她跪在地上,把周叙白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眼泪模糊了视线。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平车飞快地跑了过来,林主任也闻讯赶来:“快!是41号周叙白!急性躯体化应激伴随低血糖休克,先推去观察室吸氧输液!”

一片兵荒马乱中,周叙白被推上了平车。

哪怕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拽着温眠毛衣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嘴里反复呢喃着两个字:“别走……眠眠,别走……”

“我不走,叙白,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温眠握着他的手,一路跟着平车跑进了观察室。

挂上点滴、戴上氧气面罩后,周叙白紧蹙的眉头才渐渐松开,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昏睡了过去。

林主任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心率,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护士说:

“他这情况今天必须留院观察了。去查一下他的门诊档案,给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打个电话,让家属过来办一下手续。”

“好的林主任,我这就打。档案上写着紧急联系人叫‘眠眠’。”

护士拿出工作手机,照着病历系统上的号码按了下去。

三秒钟后。

安静的观察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而熟悉的音乐声——那是周杰伦《晴天》的前奏。

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温眠随身背着的那个帆布包里传出来的。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拨号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病床边的温眠。

温眠颤抖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医院座机的号码。

这两年里,她搬了三次家,断了所有人的联系,唯独这个从十八岁用到现在的手机号码,她一直没有换。

而周叙白,在他们分手后的两年里,在独自一人无数次进出医院、签下一张又一张病历单的时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自始至终填的都是她的名字和电话。

“原来你就是他档案里写的那个‘眠眠’啊。”

林主任看着泪流满面的温眠,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这小伙子第一次来我这儿看病的时候,我就让他叫家属陪着。他说没有家属了,但他还是留了这个号码。他说,万一哪天他真撑不住死在医院里了,至少能让这个人来替他收个尸。”

温眠捂住嘴,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她趴在病床边,把脸贴在周叙白没有打针的那只手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6

周叙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的雨停了,夕阳穿过云层,在病房白色的被单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着。

温眠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趴在他的手边睡着了。她的眼睑红肿得像两个核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地蹙着。

周叙白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甚至不敢动一下,生怕这又是他吃了佐匹克隆之后做的一场美梦,一动,梦就碎了。

直到温眠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眠没有像以前那样害羞地躲开视线,而是立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声音沙哑却急切地问:

“你醒了?胃还疼不疼?要不要喝点温水?”

周叙白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心疼与慌乱,眼眶又热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无比清晰:“不疼了。这不是梦,对不对?”

“不是梦。”温眠站起身,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叙白,我们都太傻了。我今天趁你睡着的时候,回了一趟我住的地方,把一样东西拿过来了。”

她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保存得极好、却看得出有些年头的红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铜壳怀表。怀表的表盖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打开表盖,里面的机械齿轮依然在精准地“滴答、滴答”走动着,表盖内侧还贴着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老照片——那是周叙白年轻时的父亲。

“两年前的八月十五号,它就在我包里了。”温眠把怀表放在他的掌心里,哽咽着说,“我本来想在吃完晚饭后给你的,我想告诉你,以后你爸爸的时间,还有我的时间,都会一直陪着你……”

周叙白握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旧怀表,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带我回家……眠眠,现在就带我回家,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刚打完针,不能乱动!”

“不,我现在就要给你看,多等一秒我都受不了……”周叙白红着眼睛,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样死死拉着她的手。

最终,在林主任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开了假条允许他回家拿住院日用品后,温眠打车带着他回到了那个阔别了两年的老城区顶楼阁楼。

当周叙白用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时,温眠站在玄关处,彻底愣住了。

门口的鞋架上,还摆着她两年前穿过的那双米白色帆布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最喜欢的柠檬味香薰蜡烛;

甚至连沙发靠垫的摆放顺序,都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我买了新房子,有很大的落地窗和画室。”周叙白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可是那里没有你的味道,我住不习惯,一闭眼就心慌。只有在这里,闻着你衣柜里旧毛衣的味道,我才能勉强睡着一会儿。”

他松开她,走到卧室的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盒吃空的舍曲林和安眠药盒。而在那些药盒的最中间,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

周叙白拿起那个戒指盒,走到温眠面前。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这么在充满回忆的旧房间里,对着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啪嗒一声,戒指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设计极其独特的钻戒——戒托被设计成了两根相互缠绕的藤蔓,中间托着一颗不大却异常纯净的钻石,戒圈内壁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母:【Z & W · 8th】。

“两年前的八月十五号,它也在我的口袋里。”

周叙白仰头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碎裂的星光与失而复得的虔诚,

“那天在饭桌上,我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把它攥得全是血。眠眠,我迟到了两年零三个月,还把自己的身体搞砸了……你还能不能,再要我一次?”

温眠看着那枚迟到了八百多个日夜的钻戒,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却依然把她奉若神明的男人,积攒了两年的黑暗与阴霾,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照亮。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蹲下身,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大声地哭着喊道:

“要!周叙白,我要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以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们都要问清楚,就算吵得把屋顶掀翻,也绝对不冷战了!”

“好,都听你的。以后我什么都说,再也不瞒着你了……”

周叙白紧紧地回抱着她,像是要把这失落的两年时光,全都揉进这一刻的骨血里。

7

误会解开并不意味着疾病会瞬间痊愈,但对于两个因为心病而陷入泥沼的人来说,彼此的存在,就是这世上最顶级的良药。

接下来的半年里,他们成了市一院临床心理科最特别的一对病友。

每周一、三、五的上午,他们会手牵着手一起去四楼做经颅磁治疗,坐在相邻的2号椅和3号椅上,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十指紧扣地度过那二十分钟;

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周叙白会倒好两杯温水,把两个人的药片分好。

“眠眠,今天是半片舍曲林,张嘴。”

吃完药,他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塞进她嘴里,再分给自己半颗,压下舌尖的苦涩。

他们搬进了那套带有巨大落地窗的新房子里。

按照当年在医院里的约定,两个原本内向寡言的人,在家里立下了一条铁律: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进行十分钟的“有话直说时间”,哪怕只是“今天你少看了我一眼我有点不开心”这种小事,也必须大声说出来,绝对不允许憋在心里。

起初,两个人都很不习惯。

第一次执行的时候,周叙白红着耳朵,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下午顾恒在微信上给你朋友圈点赞了,我……我有点吃醋。”

温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着他的面把顾恒的点赞截图,然后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谢谢师兄,这是我未婚夫给我布置的画室。】

周叙白的嘴角立刻压不住地往上翘,当晚连安眠药都少吃了半片。

春天来临的时候,温眠的眼睛终于重新看到了色彩。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早晨,周叙白醒来时,发现身边的被窝是空的。他心里一紧,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出卧室,推开了画室的门。

满室金黄的晨光里,温眠穿着宽松的棉麻长裙,正站在画架前。

她的调色盘上,挤满了鲜艳明亮的柠檬黄、翠绿、天蓝与玫瑰红。画布上,不再是过去两年那种令人窒息的灰黑线条,而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

画上是十八岁那年的空教室阳台,下着太阳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举着一把黑伞,伞面高高地倾向身边的女孩,而他们头顶的天空,正架起一道绚烂的彩虹。

听到开门声,温眠转过头。

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明黄色的颜料,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在跳动,一如八年前周叙白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周叙白!”她举起画笔,冲他大声地、灿烂地喊道,“我画出来啦!我看见颜色啦!”

周叙白站在画室门口,晨光落在他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与俊朗的脸庞上。

他快步走过去,不在乎她身上的颜料,一把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带着笑意的唇。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新绿初绽。

林主任在他们最后一次复诊、正式宣布临床停药痊愈的那天,在病历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最好的心理处方,从来不是冰冷的药片,而是两个原本在黑夜里独自淋雨的人,终于学会了为彼此撑起同一把伞。】

这一次,雨停了,他们的余生全是晴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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