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
额头贴着地,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头顶有人开口,声音不高,懒洋洋的。
“拖出去,砍了。”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殿里跪了一地人,没一个敢喘气。
我左边跪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抖得牙齿磕出声,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大段记忆砸进来。
我穿书了。
穿进了睡前骂了一晚上的那本宫斗小说。
我现在叫阮栗,御书房的洒扫宫女,十六岁。
原书里,礼部侍郎赵明远打翻了暴君萧烬的砚台,被当场判斩。
原主阮栗心软,扑上去求情。
结果暴君一句“既然你这么心疼他,就陪他一起去”,原主的脑袋和赵侍郎的脑袋挂在了同一根旗杆上。
全书第一个死的炮灰,就是我。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前面两个侍卫已经上来拖赵侍郎了。
赵侍郎扭过头,一眼看见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嘶喊:“阮姑娘!阮姑娘你替我说句话!你说过我是好人的!”
我后背一凉。
原主这个傻子,到底跟他说过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龙椅上那位也看过来了。
我抬起眼皮偷看了一下。
萧烬斜靠着龙椅,一身玄色常服,手指慢慢转着一枚白玉扳指。眉眼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跟看一块死肉没区别。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
“哦?你要替他求情?”
我喉咙发紧,舌头打结。
求情就是死。
不求情,赵侍郎刚才那一嗓子,我也是同党。
我脑子转得飞快,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挪到旁边侍卫的佩刀边上。
我双手捧起那把刀,举过头顶。
“陛下,刀。”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了一下。
赵侍郎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了。
福安公公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
萧烬转扳指的手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什么意思?”
我声音发抖,但字咬得清清楚楚:“奴婢的意思是,陛下要砍,奴婢给陛下递刀。侍卫大哥的刀钝,奴婢刚才看见缺了个口,怕砍不利索,脏了陛下的眼。”
那侍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脸都白了。
刀上确实有个缺口。
我刚才跪着的时候,正好看见的。
萧烬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都麻了,冷汗顺着后脖子往衣领里流。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靴子停在我眼前。
一只修长的手伸下来,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他的指腹很凉。
“你不怕朕?”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怕。”
“怕还递刀?”
“因为奴婢更怕陛下砍不痛快。”
萧烬的指尖在我下巴上停了一下。
他松开手,转身。
“赵明远,押入天牢,三日后再斩。”
“这个宫女,调来御前,伺候茶水。”
我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活了。
我活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钱嬷嬷,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拧成一团,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书里,钱嬷嬷收了淑妃的银子,本来是要送她远房侄女来御前伺候的。
我抢了她侄女的位置。
这梁子,结大了。
【第二章】
御前奉茶的活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简单在于,只要我闭嘴,就能活。
难在于,萧烬这个人,一天要杀三回人。
上午他看完折子,说户部尚书的字写得丑,要剁了他的手。
我端着茶过去:“陛下,户部尚书用的是右手,奴婢建议剁左手,不耽误他以后写认罪书。”
萧烬端茶的手顿住,眼睛从茶杯边上抬起来看我。
福安公公在旁边拼命冲我挤眼睛,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
萧烬喝了一口茶。
“那就先留着。”
户部尚书捡回一只手。
下午他嫌御花园的牡丹开得太艳,要一把火烧了。
我颠颠地跑去御膳房,抱了一坛香油回来。
“陛下,这是今年新榨的,火旺。”
萧烬看着那坛油,又看着我,看了足有十几息。
“你倒是贴心。”
“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牡丹没烧成。
因为萧烬说,香油太贵,烧牡丹浪费,留着给御膳房炸果子。
我抱着油坛子回去的时候,老周,就是御膳房那个胖厨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阮姑娘,你可真是神人,陛下以前说烧就烧,谁劝谁死。”
我嘿嘿一笑:“我又没劝。”
我是真不劝。
我就是顺着他。
原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萧烬这人逆反心重,越劝越疯,你顺着他,他反而觉得没意思。
我躺平得心安理得。
每天端茶、递刀、送油、吃瓜。
晚上溜去御膳房,老周给我留一只烧鹅腿,偶尔还有一碗燕窝。
老周问我记谁的账,我想了想。
“记陛下的。”
“啊?”
“陛下吃的,谁敢查?”
老周哆嗦着手,在账本上写了个“御用”。
我啃着鹅腿,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可钱嬷嬷不让我躺。
第三天早上,我刚进御书房,就被两个粗使嬷嬷按着跪在了地上。
钱嬷嬷手里举着一只翡翠镯子,高声叫道:“陛下!这是淑妃娘娘前几日落在御书房的镯子,今早在阮栗的枕头底下搜出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镯子绿得透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萧烬放下朱笔,没说话。
钱嬷嬷越说越来劲:“这贱婢手脚不干净,偷主子的东西,按宫规当杖毙!”
两个嬷嬷的手指甲掐进我胳膊里,疼得我直抽气。
我咬着牙,抬头看钱嬷嬷。
“嬷嬷,这镯子什么时候丢的?”
“前日!”
“前日什么时辰?”
钱嬷嬷愣了一下:“午……午时。”
我笑了。
“前日午时,奴婢在御膳房跟老周学杀鱼,整个御膳房十几口人都看见了,奴婢满手鱼鳞,一下午都没出来。”
钱嬷嬷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还有,嬷嬷,这镯子您闻闻。”
“闻什么?”
“镯子内圈有股味儿,是桂花头油。整个宫里只有您老人家用这个,您说淑妃娘娘的镯子,怎么会沾上您的头油?”
钱嬷嬷的脸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把镯子往袖子里缩。
晚了。
萧烬伸出两根手指:“拿过来。”
福安公公小跑着接过镯子,递上去。
萧烬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嫌恶地把镯子扔回桌上。
“臭。”
就一个字。
钱嬷嬷扑通跪下,额头往地上砸:“陛下!老奴冤枉!是这贱婢陷害老奴!”
“拖下去。”萧烬重新拿起朱笔,“打二十板子,送去浣衣局。”
钱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死死瞪着我,嘴里还在骂。
我揉着胳膊上的指甲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真想追出去冲她做个鬼脸。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凉凉的,带着点探究。
我一转头,萧烬正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用桂花头油?”
我舌头一卷:“奴婢鼻子灵。”
“是吗?”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可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第三章】
钱嬷嬷是被拖走了。
可我知道,真正要我命的人,还没出手。
原书第三章,淑妃柳映雪来御书房送汤。
汤里有毒。
她本来要毒的是萧烬,可萧烬嫌汤腥,赏给了原主。
原主喝完,七窍流血,死在御书房门口。
淑妃顺势说是宫女下毒,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今天,就是第三章。
我一大早就开始手心冒汗,端茶的时候手抖得茶盖叮叮当当响。
萧烬抬眼看我:“你抖什么?”
“奴婢冷。”
“六月天,你冷?”
“奴婢体寒。”
萧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巳时三刻,门外传来一阵香风。
淑妃来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宫装,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进门先冲萧烬福了福身子,声音甜得发腻:“陛下批折子辛苦,臣妾亲手熬了鸽子汤,给陛下补补身子。”
她身后的宫女端着一个白瓷汤盅,盖子揭开,香气往外冒。
我盯着那碗汤,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萧烬看了一眼汤,眉头皱起来:“腥。”
来了。
原书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
萧烬的手指往我这边一点:“赏你了。”
淑妃眼睛一亮,转过头冲我笑:“还不快谢恩?陛下赏的,是你的福气。”
我站在原地,没动。
淑妃笑容僵了僵:“怎么,你一个奴婢,还敢嫌弃本宫的汤?”
我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笑:“奴婢不敢。”
我走过去,端起汤盅。
汤很烫,烫得我指尖发红。
淑妃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端着汤,往嘴边送。
送到一半,我脚下一绊。
“哎呀!”
汤盅脱手,整碗汤泼了出去。
泼在了淑妃那只白得发光的波斯猫身上。
那猫是淑妃走哪儿抱哪儿的心肝宝贝,刚才被宫女抱着蹲在门边。
热汤泼上去,猫惨叫一声,蹿出去两步,舔了舔身上的毛。
然后它抽搐起来。
四条腿一蹬一蹬,嘴里往外冒白沫。
不到十息,没动静了。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静。
淑妃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身后端汤的小宫女膝盖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萧烬慢慢放下手里的折子。
他的视线从猫身上,挪到淑妃脸上。
“爱妃,这是什么汤?”
淑妃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臣妾不知道!臣妾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御膳房的人动了手脚!”
她突然扭头,手指戳向我:“是她!是这个贱婢!她故意摔的!她早就知道汤里有毒!”
我心里冷笑。
你倒是反应快。
我扑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娘娘冤枉奴婢,奴婢要是知道有毒,刚才还会往嘴里送吗?奴婢是被门槛绊的,娘娘不信去看,门槛上那块砖是松的!”
福安公公跑过去一看,门槛下面的砖确实松了一块。
是我昨天晚上拿簪子撬的。
萧烬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淑妃面前,低头看她。
淑妃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衣摆:“陛下,臣妾跟了您三年……”
“查。”
萧烬抽回衣摆,只说了一个字。
淑妃被宫人扶回去禁足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一眼,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抖着手擦掉眼泪。
活过第三章了。
我真的活过来了。
当天夜里,我溜去御膳房啃鸡腿压惊。
啃到一半,老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阮姑娘,你知不知道,冷宫那边这几天半夜总有人送饭?”
我嘴里的鸡腿停了。
冷宫早就没人住了。
谁在那儿吃饭?
我吃瓜的心压不住了。
子时,我揣着半个馒头,猫着腰摸到冷宫墙根底下。
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说话。
我舔破窗户纸往里看。
一眼,我手里的馒头掉了。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捧着碗吸溜面条。
一个是被判了斩刑、关在天牢的礼部侍郎赵明远。
一个是上个月据说被萧烬凌迟了的兵部郎中。
还有一个,是三个月前被抄家灭门的御史大夫。
全是原书里“被暴君残杀”的忠臣。
全都活着。
我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口。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耳边响起一个凉凉的声音,带着热气钻进耳朵里。
“看够了?”
是萧烬。
【第四章】
我的魂都快吓飞了。
萧烬一只手捂着我的嘴,一只手箍着我的腰,把我拖进了冷宫旁边的柴房。
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肋骨疼。
他松开手。
我张嘴就要喊,他手指抵在我嘴唇上。
“喊一声,你就跟他们一样,以后只能在冷宫吃面条。”
我把嘴闭上了。
他的手指没拿开,在我嘴唇上停了停。
我喉咙发干,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柴火垛。
“陛下……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
“奴婢夜盲。”
黑暗里,他轻笑了一声。
“阮栗,你这张嘴,一天能说几句真话?”
我不吭声了。
他也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吗?”
“因为奴婢递刀递得好?”
“因为你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看朕杀人时,眼睛里没有恨的。”
我愣住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别人跪着求情,眼睛里全是怨毒。你递刀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想活。”
我鼻子一酸。
可不是嘛。
我就是想活。
他退开一步,柴房门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回去睡觉,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连滚带爬跑回了住处。
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张啃面条的脸。
暴君杀的人,全是假死。
那他到底在演给谁看?
第二天,我答案还没想出来,麻烦先来了。
淑妃被禁足才一天,就被她爹柳丞相保了出来。
柳崇是三朝老臣,手里握着半个朝堂。
他往金殿上一跪,说女儿是被人陷害的,萧烬就把禁足撤了。
淑妃一出来,直奔御书房。
她这回没带汤。
她带了一群人,还有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陛下,臣妾这几日在宫中查访,查出一件大事。”
她揭开红布。
托盘上躺着一个布娃娃,胸口扎满了银针,背后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这是从阮栗床底下搜出来的巫蛊娃娃!上面写的,是陛下的生辰!”
满屋子宫人倒吸一口凉气。
巫蛊之罪,诛九族。
两个太监冲上来,一左一右扭住我的胳膊,按着我的头往地上磕。
额头撞上金砖,咚的一声,眼前一黑。
淑妃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小贱人,上回让你躲过去,这回本宫看你怎么死。”
我脑子里嗡嗡响。
这一段原书里没有。
是我改了情节,淑妃狗急跳墙了。
我额头火辣辣地疼,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一片红。
萧烬从龙案后面站起来。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个娃娃,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黄纸。
看了很久。
淑妃在旁边添火:“陛下,此女心肠歹毒,留不得!”
萧烬抬起头。
“爱妃,朕是几月生的?”
淑妃一愣:“陛下是……是腊月初九。”
“这上面写的也是腊月初九。”
淑妃松了口气:“所以——”
“可朕是十月生的。”
淑妃的笑僵在脸上。
萧烬把黄纸撕下来,捏在指间晃了晃:“腊月初九,是先帝为了避讳改的日子,只写在玉牒上。真正知道的人,满宫不超过三个。”
他把黄纸往淑妃脸上一拍。
“阮栗一个洒扫宫女,从哪儿知道玉牒上的日子?”
淑妃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爱妃,柳丞相管着宗人府,玉牒就锁在你家后院的库房里,对吧?”
扑通。
淑妃跪下了。
【第五章】
淑妃没死。
萧烬罚她抄经三个月,降成了嫔。
我捂着额头上的伤,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上,福安公公给我上药,疼得我直龇牙。
“公公,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办了她?”
福安公公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阮姑娘,有些话,不该问。”
“我就是好奇。”
“好奇会死人的。”
我闭嘴了。
可我心里清楚。
原书后半段,柳崇谋反,把萧烬逼死在金殿上。
萧烬现在不动柳家,是因为动不了。
柳崇手里有禁军副统领韩彪,有京郊大营的三万兵马,还有朝堂上一半的门生。
萧烬装疯杀人,是在把柳家盯上的忠臣一个个藏起来。
他在等。
等一个能一刀砍死柳崇的机会。
我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御书房里那个低头批折子的背影。
原书里,他死得很惨。
被乱刀砍死,尸体挂在城门上三天。
那时候我看书还骂他活该。
现在想想,他身后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心口闷了一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我是来躺平的。
不是来送命的。
结果没过两天,命自己送上门了。
早朝上,柳崇突然出列,跪在金殿中央,声音洪亮:“陛下,老臣有本要奏!御前宫女阮栗,妖言惑众,乃是妖孽转世,不除不足以安社稷!”
我端着茶站在屏风后面,手一抖,茶洒了一半。
柳崇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能预知未来,上回猫被毒死,我提前知道汤有毒。
说我能知道玉牒上的日子,必是有鬼神附体。
说宫里有人听见我半夜说梦话,说“陛下早晚死在金殿上”。
最后这句,满朝文武全变了脸色。
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我前几天晚上啃鸡腿的时候嘀咕的。
被人听见了。
柳崇身后,十几个大臣齐刷刷跪下:“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妖女!”
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手里的茶盘端不住了,咣当砸在地上。
满殿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屏风。
萧烬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额头。
“阮栗,出来。”
我腿软得走不动,是福安公公扶着我出去的。
一走到殿中央,几十道目光扎在我身上,有恨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柳崇斜着眼看我,眼底全是得意。
“妖女,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我是穿书的?
那我死得更快。
萧烬站起来,走下台阶。
他走到我身边,停住。
“柳相说你是妖孽。”
我抖着声音:“奴婢不是。”
“你说朕早晚死在金殿上?”
我闭上眼睛,豁出去了:“奴婢说了。”
满殿哗然。
柳崇大喊:“陛下您听见了!她亲口承认!”
我睁开眼,直直看着萧烬:“奴婢说的是,陛下若是早朝不吃饭,早晚饿死在金殿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个年轻的翰林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萧烬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柳崇。
“柳相,你府上的人,偷听朕宫女说梦话?”
柳崇的脸色变了:“老臣……老臣只是听人说起……”
“谁说的?”
“这……”
“御前宫女住在乾清宫后殿,夜里有禁军守着。柳相的人能听见她说梦话,那就是柳相的人,能进乾清宫。”
萧烬一字一句:“柳相,你想干什么?”
柳崇额头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附议的大臣,一个个低着头,往后缩。
柳崇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老臣失察!老臣回去必定严查!”
萧烬没再理他。
他拉起我的手腕,当着满朝文武,把我拉出了金殿。
他的手很烫。
我被他拽着走了一路,手腕被攥得发疼,却一声不敢吭。
一直走到御花园没人的地方,他才停下。
他转过身,低头看我。
“你到底知道多少?”
【第六章】
我没答。
那天他也没逼我。
可从那天起,萧烬变了。
他批折子的时候,会把奏章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人,能不能用?”
我装傻:“奴婢不识字。”
“那你上次怎么知道户部尚书是右撇子?”
“奴婢看他拿筷子的。”
“他在朕面前用过筷子?”
我卡住了。
萧烬也不拆穿我,把奏章收回去,嘴角挂着一点笑。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更敷衍了。
他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我说陛下觉得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问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我说陛下穿麻袋都好看。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奴婢不敢想。
转头我就去御膳房啃了一整只烧鹅。
直到那天晚上。
我端着安神茶进寝殿,萧烬靠在龙床边上看书。
我把茶放下,转身要走。
“站住。”
我站住了。
“过来。”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
刚走到床边,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拽。
天旋地转。
我整个人跌进了龙床里,后脑勺砸在软枕上,眼前金星乱冒。
萧烬撑在我上面,两只手按着我的手腕,压在枕头两边。
他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呼吸都停了。
“陛……陛下……”
“朕发现,你每天都在敷衍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黑沉沉地盯着我。
我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
完了。
暴君要动真格的了。
我吸着鼻子:“奴婢没有……”
“没有?”
他松开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账册,啪地拍在我脸边上。
我扭头一看。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御膳房账。
我眼前一黑。
萧烬慢条斯理地翻开:“三月初七,烧鹅一只,御用。三月初八,蟹粉狮子头四个,御用。三月初九,燕窝一盅,糖蒸酥酪两碗,御用。”
他每念一样,我就往枕头里缩一点。
“三月初十,满汉全席,御用。”
他抬起眼皮:“阮栗,朕那天夜里在冷宫跟赵明远吃的是清汤面。”
“这满汉全席,谁吃的?”
我眼泪哗哗往下流,鼻涕都快出来了:“陛下饶命……奴婢就吃了一口……”
“一口?”
“……十口。”
萧烬盯着我。
我以为他要掐死我了。
结果他伸出手,拇指按在我眼角,把眼泪擦掉了。
动作很轻。
我愣住了。
“别装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你每晚在御膳房偷吃的满汉全席,账都记在朕头上了。朕替你背了三个月的锅,户部天天上折子说朕奢靡。”
“朕挨了这么多骂,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朕说?”
我的眼泪停住了。
他撑在我上面,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这个人,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我张了张嘴:“陛下……”
“柳崇要反了。”
他打断我。
“朕手里的人不够。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动手。可是你知道。”
他盯着我的眼睛:“对不对?”
我心跳得厉害,砰砰砰,震得耳膜发疼。
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说,他会死。
挂在城门上三天。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太后寿宴。”
萧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下个月十五,太后寿宴,韩彪会在酒里下药,柳崇的人从西华门进宫。”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都哑了。
萧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为什么告诉朕?”
我吸了吸鼻子:“因为陛下死了,御膳房的账,就没人背了。”
他笑出了声,胸口一震一震的,震得我的骨头都发麻。
【第七章】
太后寿宴那天,宫里张灯结彩。
我换了一身新宫装,跟在萧烬身后,手心全是汗。
萧烬侧过头,低声说:“怕?”
“怕。”
“怕就站朕身后。”
“奴婢站陛下身后,刀先砍陛下,奴婢还能跑。”
萧烬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缩缩脖子。
寿宴摆在慈宁宫,太后坐在上首,柳崇坐在百官之首,淑妃,现在是柳嫔了,坐在太后下手,穿一身大红,头上的金簪子闪得人眼睛疼。
她看见我跟在萧烬身后,眼神淬了毒。
酒过三巡。
韩彪端着一壶酒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末将恭祝太后千岁,这是末将从塞外带回来的葡萄酒,特来孝敬太后与陛下。”
我盯着那壶酒,手指掐进掌心。
就是它。
原书里,萧烬喝了这壶酒,浑身瘫软,柳崇的人冲进来,乱刀砍死。
萧烬接过酒杯。
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们说好的,他不喝,拖到西华门那边的人动手。
可萧烬端着酒杯,看了一眼韩彪,突然笑了。
“韩统领一片孝心,朕不能独享。”
他把酒杯一转,递向柳崇。
“柳相劳苦功高,这第一杯,赏你。”
满殿的人都看向柳崇。
柳崇的脸僵了。
他接过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抖了一下。
“老臣……老臣不胜酒力……”
“柳相不喝?”萧烬的声音冷下来,“是嫌朕的赏赐不够好,还是这酒有什么问题?”
柳崇的嘴唇动了动。
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柳嫔突然站起来,娇声笑道:“陛下,父亲年迈,喝不得烈酒,臣妾替父亲饮了吧。”
她伸手去拿柳崇手里的杯子。
我心里一凉。
她要把杯子摔了,借机发难。
我想都没想,冲了出去。
“娘娘小心!”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过去,正好撞在柳嫔身上。
柳嫔被我撞得往后一倒,手里那杯酒,全泼在了韩彪的脸上。
韩彪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三息之后。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软……软筋散……”
全场炸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柳崇噌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
“来人!护驾!”
他喊的是护驾,可从殿门外冲进来的,是一队穿着禁军服色的人,刀全拔出来了。
刀尖对着的,是萧烬。
柳崇的脸上再也没有一点老臣的样子,眼睛通红:“昏君!你滥杀忠良,残害百官,老夫今日替天行道!”
我被柳嫔一把揪住头发,拽了起来。
头皮撕裂一样疼,我疼得眼前发白。
一把冰凉的簪子抵上了我的脖子。
柳嫔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尖得发颤:“小贱人,都是你!要不是你,本宫早就当上皇后了!”
簪子扎进皮肉,一道热流顺着脖子往下淌。
萧烬的脸色变了。
【第八章】
那是我第一次见萧烬慌。
他往前跨了一步,柳嫔尖叫:“别过来!再过来我扎死她!”
簪子又往里进了一分。
我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萧烬停住了。
柳崇大笑:“好!好!陛下原来也有软肋!”
他一挥手:“拿下!”
几个持刀的禁军冲上来,萧烬站着没动。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跑啊!你傻站着干什么!”
萧烬看着我,一字一句:“朕不跑。”
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西华门那边呢?
我们安排的人呢?
柳崇好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阴恻恻地笑:“小丫头,你是不是在等西华门的人?”
他拍了拍手。
一个侍卫拎着一颗人头走进来,往地上一扔。
那颗人头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是萧烬安排在西华门的那个将领。
我胃里一阵翻涌,酸水冲到喉咙口。
“老夫做事,从来留后手。”柳崇捋着胡子,“西华门是幌子,老夫的人,早就从东华门进来了。”
我浑身冰凉。
原书里写的是西华门。
是我改了情节。
柳崇察觉到不对,换了路子。
是我害了他。
我腿一软,要不是柳嫔揪着我的头发,我已经瘫在地上了。
柳崇走到萧烬面前,伸手拍了拍萧烬的脸:“陛下,老臣伺候了你萧家三代,你爹在我面前都要叫一声老师。你算什么东西?”
萧烬没说话,任由他拍。
柳崇更得意了,转过头看我:“至于这个小妖女,老夫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太后寿宴的?谁告诉你的?”
我咬着牙,不吭声。
柳嫔揪着我的头发往后拽,簪子在我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说!”
疼。
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喘着气,突然笑了。
柳嫔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蠢。”
我抬起头,看着柳崇。
“柳相,您说您留了后手,从东华门进来。”
“那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东华门那么容易进?”
柳崇脸上的笑停住了。
“您以为陛下杀的那些人,真的都死了吗?”
柳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直直看着萧烬。
他也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说了两个字。
“栗子。”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最好看的一个笑。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慈宁宫的偏殿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第九章】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礼部侍郎赵明远。
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第二个,是被“凌迟”的兵部郎中,身后跟着两百个弓箭手,弓弦拉满,箭尖齐刷刷对准殿中那一队叛军。
第三个,是被“灭门”的御史大夫,手里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是柳崇的亲儿子,柳嫔的亲哥哥,京郊大营的督军柳承业。
柳崇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张着,下巴哆嗦,半天发不出声音。
“你……你们……你们不是死了吗……”
赵明远冲他拱了拱手,笑得和气:“托柳相的福,下官在冷宫吃了三个月面条,胖了八斤。”
兵部郎中接上:“柳相的三万京郊大营,昨夜已经被下官收了,令郎带着兵符来降的。”
柳承业跪在地上,鼻青脸肿,冲柳崇哭喊:“爹!我不想死!我全招了!”
柳崇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萧烬脖子上的刀还没拿开。
他偏过头,看着那几个架刀的禁军,声音很淡:“还不放下?”
几个禁军对视一眼。
最前面那个,手一抖,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一殿的叛军,跪了一地。
柳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不可能……不可能……老夫谋划了十年……”
他眼睛通红,嘴里喃喃地念:“十年……十年……”
御史大夫走上前,把一摞信件扔在他脚下。
“柳崇,这是你十年来和北狄往来的书信,私通外敌,倒卖军粮,你府上库房里藏了三百万两白银,账本在这。”
他翻开一页:“永和三年冬,北境大雪,你扣了二十万石军粮,饿死守边将士八千人。”
殿里一片抽气声。
几个老臣腿一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柳崇的嘴唇抖着:“是……是他们该死……他们不肯投靠老夫……”
“该死?”
萧烬推开脖子上的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八千条人命,你说该死?”
柳崇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光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陛下!陛下饶命!老臣是你父皇的老师!老臣是三朝元老啊!老臣一时糊涂!都是韩彪那个畜生撺掇的!”
地上瘫着的韩彪嘴歪眼斜,含糊地骂:“老……老匹夫……”
萧烬低头看着柳崇。
“你刚才说,朕的父皇见了你,都要叫一声老师。”
“是……是……”
“朕父皇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柳崇抱着他腿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瘫在地上,两条腿蹬了蹬,裤裆里湿了一片,一股骚味散开。
“不……不是老夫……不是……”
他翻来覆去只会念这一句。
眼神散了,嘴角流着口水。
我还被柳嫔揪着头发。
柳嫔已经抖得握不住簪子了,簪子从我脖子上滑下去,叮当掉在地上。
她松开我,踉跄着往后退:“爹……爹你起来啊……你不是说……你不是说我会当皇后吗……”
没人理她。
她看着地上神志不清的柳崇,又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哥哥。
突然尖叫一声,扑向我。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妖女!”
她的指甲冲着我的眼睛抓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躲,一只手横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咔嚓一声。
柳嫔的惨叫声刺得我耳朵发疼。
萧烬甩开她,她摔在地上,抱着变了形的手腕打滚。
萧烬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蹲下来,捧住我的脸,拇指按在我脖子上的伤口上。
他的手在抖。
“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疼。”
“疼你还往上冲?”
“我……我怕你死……”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你死了……就没人替我背账了……”
萧烬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一把把我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疼。
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跟我的一样快。
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哑得厉害:
“朕替你背一辈子。”
【第十章】
柳家倒了。
柳崇私通外敌,弑君谋逆,凌迟处死,这回是真的。
行刑那天,他已经疯得认不出人了,一路上嘴里念着“十年”,被扔进囚车的时候还在冲路边的乞丐磕头喊陛下。
柳承业流放三千里,柳嫔被废为庶人,送去了钱嬷嬷待的浣衣局。
听福安公公说,钱嬷嬷见了她,二话不说先扇了两巴掌,骂她连累自己挨了板子。
两个人天天在浣衣局里撕头发。
我听完,在御膳房啃着鸡腿笑得直拍桌子。
老周在旁边默默记账:“鸡腿一只,御用。”
“老周,以后不用记了。”
背后有人说话。
我嘴里的鸡腿掉了。
萧烬靠在御膳房门框上,一身玄色龙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老周扑通跪下,我也想跪,膝盖刚弯下去,被他一只手捞了起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来抓贼。”
他把那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钥匙沉甸甸的,冰凉。
“这是什么?”
“御膳房的钥匙,还有内务府、尚食局、各宫小厨房。”
我愣住了:“给我干什么?”
“给你管。”
“我管不了。”
“管不了就吃。”萧烬低头看着我,“从今天起,你想吃什么,自己开门拿,不用偷。”
我捧着钥匙,鼻子又酸了。
“陛下,这不合规矩……”
“合。”
“哪里合了?我是个宫女。”
萧烬伸手,把我嘴角沾的鸡油擦掉。
“明天就不是了。”
我没听懂:“啊?”
福安公公从后面颤颤巍巍递上一卷明黄的圣旨,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手开始抖。
前面一大串文绉绉的字我看不懂,最后一行看懂了。
“册阮氏为后。”
我抬起头,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我当皇后?”
“嗯。”
“我不会当皇后!我只会吃!”
“朕知道。”
“我还懒!我每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朕知道。”
“我还贪财!我偷偷攒了三十两银子藏在枕头里!”
萧烬的眉毛挑了挑:“三十两?”
“……五十两。”
他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阮栗,朕的国库有三千万两。你那五十两,留着当私房钱吧。”
我捏着圣旨,脑子嗡嗡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可是……可是我本来只想躺平的……我只想活到第四章……”
萧烬没问第四章是什么。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那就躺。”
“朕在前面挡刀,你在后面吃瓜。”
“天塌下来,朕扛着。”
我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龙袍湿了一大片。
老周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手里的笔在账本上抖了半天,最后写了一行字。
“满汉全席一桌,皇后用。”
萧烬瞥见了,把账本抽过去,提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记朕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坤宁宫的屋顶上,抱着一整只烧鹅。
萧烬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碗清汤面。
我撕下一只鹅腿,塞进他碗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鹅腿,又抬头看我。
“给朕的?”
“嗯。”
“为什么?”
我啃着另一只鹅腿,含糊不清地说:
“因为陛下以后,不用再吃清汤面了。”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鹅腿。
月亮很圆,照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看见暴君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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