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雾是活的。
它不像别处的雾那样死气沉沉地趴在山腰上,等着太阳来收。茅山的雾会走。从谷底漫上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爬,缠住你的脚踝,再缠住你的膝盖,等你低头去看的时候,它已经爬到你胸口了,凉丝丝地贴着你的皮肤,像一只手在摸你,摸完了,你也不知道那只手想找什么。
阿萝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这只手摸过。
她蹲在丹房后面的石阶上,用一根竹签拨拉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一粒米,米比蚂蚁大,蚂蚁不肯松口,被米拖着走,走三步退两步。阿萝看了很久,直到雾爬上来把蚂蚁和米一起吞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丹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丹房里多了一个人。
师父坐在蒲团上,对面坐着一个少年。少年比阿萝高一个头,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他坐得很直,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阿萝站在门口,看见他的侧脸。眉很平,嘴唇很薄,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什么。师父说了什么,少年点了点头。点得很轻,脖子没有弯,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一下。
阿萝后来知道了他叫青崖。师父从山下捡回来的。师父说他在镇上给人抄书,抄一本挣两个铜板,抄了半年,攒了一百二十个铜板,然后病了。病好了,铜板没了。师父路过的时候他正蹲在药铺门口,拿着一张药方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把药方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了。
“他抓不起药。”师父后来跟阿萝说。“但他没有把药方扔掉。他把药方留着,好像留着药方,病就会自己好。”
阿萝问师父为什么带他回来。
师父没有回答。师父说:“你去给他烧一锅水,他要洗澡。”
阿萝烧了水。青崖洗澡的时候,她把他的灰布衫拿去补了。袖口短的那一截,她接了一块颜色差不多的布。她的针脚很粗,缝得歪歪扭扭的。青崖洗完澡出来,看见补好的衣裳,看了很久。阿萝以为他要说谢谢。他说的是:“针太粗了。下次用细的。”
阿萝说没有细的。
青崖说:“我明天去镇上买。”
他真的去买了。走了三十里路,买了一包细针回来,放在阿萝的窗台上。针用一块油纸包着,包得很整齐,四个角折得一样齐。阿萝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根竹签。签上什么字也没有刻,只是削得很光滑,一头尖,一头平。
她把那根竹签收进了装针线的木匣里。
青崖在茅山住下来的头三个月,没有跟阿萝说过十句话。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丹房前后的石阶扫一遍,扫完了坐在师父的蒲团旁边,等师父起来。师父教他认草药,他认一遍就记住了。师父教他画符,他画到第三遍,笔画就和师父的一模一样。师父把符纸拿起来对着光照,照了很久,放下来说:“你手上有准头。但你的心不在符上。”
青崖没有反驳。他第二天照旧扫石阶,照旧坐在蒲团旁边。
阿萝问他心不在符上在什么上。
青崖说:“在算。”
“算什么?”
“算我什么时候能还清师父的饭钱。”
阿萝笑了。她笑的时候喜欢用手捂住嘴,但捂不住,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脆生生的。青崖看着她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下。阿萝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青崖来的第二年春天,师父开始教阿萝卜算。
龟甲,铜钱,竹签。阿萝学得很快。师父说她有天分,天生就该吃这碗饭。阿萝说她不想吃这碗饭,她想学幻梦术。师父看了她一眼,那种看很久、看到你骨头里去的看。然后师父说:“幻梦术是把自己的心放进别人的脑子里。心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阿萝说:“我不怕。”
师父没有再说话。他让青崖把《茅山杂术》的最后一卷拿下来,递给阿萝。阿萝翻开,里面全是幻梦术的图谱和口诀。她抬头看师父,师父已经转过身去,在蒲团上坐下了。
青崖站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拿着取书用的竹梯。他看了阿萝一眼。那个眼神阿萝记了很多年。不是羡慕,不是担忧。像是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另一个人往水里走,他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喊。
阿萝开始学幻梦术的那个夏天,青崖开始替山下的人卜算。
师父说青崖的准头比阿萝还高。阿萝不服气,偷偷拿了青崖卜过的卦来看。青崖用的也是铜钱。阿萝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名堂。就是三枚普通的铜钱,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的形状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件东西磕出来的。阿萝问青崖铜钱哪儿来的。青崖说:“镇上买的。三文钱。”
“三文钱能买到这个?”
“讲了半天价。”
阿萝把铜钱放回桌上。青崖把铜钱收进一个粗布小袋里,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系了两圈。阿萝注意到他系绳的手法,和师父系蒲团上那根绳的手法一模一样。
那年中秋,师父喝了一点酒,靠在廊柱上看月亮。阿萝坐在他左边,青崖坐在他右边。月亮很大,把茅山的雾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孝布。师父忽然说:“你们两个,一个太想往里看,一个太想往外走。”
阿萝说:“师父你说什么?”
师父没有解释。他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闭着眼睛咂了咂,然后说:“青崖,你明天去把后山那棵枯了的松树砍了。阿萝,你去把树根底下埋的东西挖出来。”
阿萝问是什么东西。
师父说:“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后山。青崖砍树,阿萝挖根。松树底下埋着一只铁匣子,锈得几乎打不开。青崖用砍柴的斧头背敲了十几下,匣子才裂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卷帛书,帛已经黄了,但字还看得清。是幻梦术的残卷,比师父给阿萝看的那一卷更老,上面有一些图谱是阿萝从来没见过的。帛书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师父的笔迹:入梦者,不得善终。
阿萝把那行字看了三遍。青崖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三遍。阿萝把帛书卷起来,放回铁匣子里,递给青崖。
“你帮我收着。”
青崖接过去。“你不学?”
“学。”阿萝说。“但你先收着。等我学会了,你再给我。”
青崖把铁匣子抱在怀里。下山的时候,他走在阿萝前面,抱着匣子的姿势像抱着一个婴儿。阿萝看着他的后背,灰布衫上有一块补丁,是她春天补的,用的是细针,针脚很密。她忽然喊了一声:“青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算没算过你自己?”
青崖抱着匣子站了一会儿。雾从谷底升上来,把他和匣子一起裹住了。阿萝听见他说:“算了。”
“算出什么了?”
“算出我欠师父的饭钱什么时候能还清。”
阿萝笑了。青崖继续往山下走。雾把他吞掉了,阿萝只看得见他后脑勺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雾里一颠一颠的,像一根不肯倒的草。
那年冬天,阿萝第一次用幻梦术进了别人的梦。
梦里的人是山下镇上的一个米商。米商的老娘病重,药石无灵,米商来茅山求师父。师父不在。青崖卜了一卦,说:“你回去,今晚让你娘梦见一畦韭菜。韭菜要青的,齐腰高。她梦里看见了,就能多撑一个月。”
米商半信半疑地走了。阿萝问青崖为什么不直接治。青崖说:“治不了。只能让她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娘会走,走的时候不疼。”
阿萝说:“你怎么知道?”
青崖说:“卦上说的。”
阿萝不信。那天晚上她用了幻梦术,进了米商老娘的梦。梦里是春天,一畦韭菜绿得发亮,齐腰高,风一吹,韭菜叶子沙沙地响。老太太蹲在韭菜地里,用手摸叶子,摸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摸。阿萝站在地头看着,看见老太太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数着数着,就知道自己数不完了,但还在数。阿萝从梦里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她问青崖:“你早就知道她数不完?”
青崖正在扫石阶。扫帚停了一下。
“嗯。”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梦见别的?梦见她儿子娶媳妇,梦见抱孙子——”
“她儿子娶媳妇是三年前的事。孙子已经四岁了。”青崖继续扫。“她数韭菜,是数日子。她自己知道日子不多了。你给她看别的,她知道你在骗她。”
阿萝不说话了。
青崖把落叶扫到石阶底下,堆成一堆。“阿萝。你的幻梦术比我好。你能进别人的梦,我不能。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
“梦里的人,醒过来之后,梦里的东西就没了。你给她的韭菜,她醒来就看不见了。她能带走的,只有数韭菜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东西。”
阿萝想了很久。她问:“那个东西是什么?”
青崖把扫帚靠在墙上。“不知道。得问她自己。”他往丹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阿萝。你以后要是用幻梦术,别给自己用。”
“为什么?”
“因为你会舍不得醒。”
阿萝十六岁那年,师父死了。
死得很安静。早上青崖去送粥,师父靠在蒲团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铜钱是青崖给他卜卦用的那三枚之一,缺口朝着门口的方向。青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粥放在门槛上,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阿萝赶到的时候,青崖已经把师父的衣裳换好了,腰带系得整整齐齐,结的样式和师父平时系的一模一样。阿萝跪在师父旁边,哭了很久。青崖没有哭。他把师父留下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几卷书,一把桃木剑,三枚铜钱,一件叠好的道袍,道袍里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青崖,看好她。 阿萝,别回头。
师父葬在后山那棵被砍掉的松树旁边。坟头是青崖垒的,土拍得很实,一块一块的,像砌墙。阿萝在坟前烧了那卷幻梦术残卷的帛书。火苗舔着帛,帛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卷起来,变黑,碎成灰。青崖站在旁边,没有拦她。
帛书烧完之后,青崖说:“铁匣子我留着。”
阿萝说:“留着做什么?里面的东西我都背下来了。”
青崖没有说话。
师父死后,阿萝和青崖在茅山又住了两年。
两年里,阿萝把幻梦术练到了她自己也害怕的地步。她能进任何人的梦。镇上的人,山下的猎户,路过的行商。她喜欢看梦里的东西。梦里的东西比真的东西好。梦里的花不会谢,梦里的酒不会醒,梦里的天永远是亮堂堂的。她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别人的梦里。她问青崖:“我是不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青崖正在磨那三枚铜钱。铜钱已经很亮了,他还在磨。
“不是。”他说。“梦里的人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在梦里?”
青崖把铜钱收进布袋,系好。“因为我知道你醒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萝没有再问。
青崖那两年替山下的人卜算,攒了一笔钱。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师父坟前的石头上,一份递给阿萝。
“够还饭钱了。”他说。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南城。”
阿萝听过南城。很远,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南城什么都有,赌坊,当铺,酒肆,还有一整条街的妓院。阿萝说:“你去南城做什么?”
青崖说:“给人算卦。南城人多。”
“茅山也有人。”
“茅山的人我算完了。”青崖把包袱系好。“他们的命我都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再算了。”
阿萝站在丹房门口,看着他把包袱背到肩上。包袱很小,只装得下几件衣裳和那个铁匣子。阿萝说:“你带着那个做什么?里面是空的。”
青崖说:“不空。”他拍了拍包袱。“里面有一张纸。你烧帛书那天,我从火里抢出来的。就剩一个角,上面有两个字。”
“什么字?”
青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比师父看人还要久。然后他说:“‘别回头’的‘别’字。”
阿萝想说什么。青崖没有让她说。
“阿萝。我算过一卦。你以后会来找我。你来的时候,不要用幻梦术。你答应我。”
“为什么?”
“因为你用了,我就认不出你了。”
青崖走了。阿萝站在丹房门口,看着他的灰布衫被山雾吞掉。这一次她没有喊他。她知道喊了也没有用。青崖走路从来不回头。他后脑勺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雾里颠了几下,不见了。
阿萝在茅山又住了一年。那一年她什么也没做。每天扫石阶,给师父的坟拔草,把青崖留下的那三枚铜钱磨了一遍又一遍。铜钱边缘的缺口被她磨圆了,磨圆了之后她又觉得不对,想把缺口找回来,找不回来了。第三年开春,她把铜钱收进布袋,系好,放进怀里。她下山了。
南城很大。阿萝找了青崖三个月。
她不能用幻梦术。她答应过的。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卦摊一个卦摊地看。南城的卦摊有几十个,有穿道袍的,有穿长衫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留着三绺长须的。没有一个卦摊后面坐着青崖。
第四个月的初一,阿萝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看见了一个人。灰布衫,瘦,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三枚铜钱。铜钱磨得很亮,边缘的缺口一模一样。
阿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青崖抬起头来。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铜钱收起来,系进布袋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也早就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吃饭了吗?”他问。
阿萝摇头。
“我请你。”青崖说。
他带她去了一间面摊。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阿萝没有动筷子。青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你找到我了。”他说。
“我答应过不用幻梦术。”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阿萝的筷子掉在了桌上。青崖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她手里。
“阿萝。我不能跟你回去。”
“我没有让你跟我回去。”
“你来了,就是想让我回去。”
阿萝看着他。青崖的脸比在茅山的时候更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静得像冬天的井。阿萝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看不透他。她学了三年的幻梦术,能进任何人的梦,但她进不了青崖的梦。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青崖把筷子放下了。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很慢,像是筷子上绑着什么东西,放重了会碎。他看着阿萝,看了很久。
“有。”
“那为什么不回去?”
青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铜板碰在桌面上,响了两声。
“因为你的梦里有我。我的梦里没有你。”
阿萝没有听懂。
青崖走了。这一次阿萝跟了上去。她跟着他穿过三条巷子,拐了四个弯,来到一间当铺门口。青崖停下来,转过身。
“阿萝。你答应过我一件事。现在我要你答应第二件。”
“你说。”
“以后你用幻梦术的时候,不要梦见我。”
阿萝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青崖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的灰布衫在巷子的阴影里晃了两下,不见了。
阿萝没有追。
阿萝在南城留了下来。她开了一间卦摊,用的也是三枚铜钱。她算得比青崖还准。南城的人开始叫她“虚空先生”,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也不在乎。她攒了一笔钱,盘下了一间铺面,挂了一块匾,写了三个字:金玉阁。
金玉阁不做卦摊的生意。金玉阁做的是另一种生意。阿萝用幻梦术,让每一个走进金玉阁的客人,梦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有人梦见黄金,有人梦见权势,有人梦见一张脸。梦醒之后,客人付钱。付了钱,下次还来。
阿萝很忙。她忙着经营金玉阁,忙着应付官府,忙着把生意从一间铺面做到半条街。她忙得没有时间想青崖。有时候夜深了,她一个人坐在金玉阁的三楼,看着南城的灯火,会想起茅山的雾。想起雾里那个扫石阶的少年。想起他说的那句“梦里的人,醒过来之后,梦里的东西就没了”。
她从来没有用幻梦术找过他。她答应过的。
金玉阁被查封的那一年,阿萝三十四岁。
武状元死在了阁里,牡丹和白兰不见了。官府的人来了三次,把金玉阁翻了个底朝天。阿萝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看着他们搬东西,砸东西,贴封条。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粗布小袋。三枚铜钱还在,缺口朝上。
金玉阁封了之后,阿萝在南城的巷子里走了三天。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到第三天傍晚,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间破铺子,门口蹲着一个老头,在糊纸盒。老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来找人的?”
阿萝说:“不是。”
老头说:“那你是来算卦的。”
阿萝说:“我自己会算。”
老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你会算,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阿萝蹲下来。她蹲在老头旁边,看着他把纸盒一片一片地糊起来。糊一个,摞一个。摞到第十个的时候,阿萝说:“我找一个人。他以前住在这条巷子里。”
老头说:“这条巷子里住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
“瘦。灰布衫。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走了。”老头说。“走了好几年了。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说要是有一个女人来找他,就把东西给她。要是没有,就烧了。”
阿萝说:“什么东西?”
老头从纸盒堆里摸出一个铁匣子。锈得比茅山后山那个还厉害。阿萝接过来,用老头糊纸盒的浆糊刀撬了很久,撬开了。里面是一张纸。帛书的残角,焦黄的边缘卷着,上面有两个字,被火燎掉了一半。
“别”字只剩下半边。“回”字只剩下外面的口,里面的口不见了。
阿萝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青崖的笔迹。只有几个字:
阿萝,你的梦里没有我。我的梦里有你。所以我不做梦。
阿萝蹲在巷子里,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铁匣子里,把匣子合上。
老头说:“找到了?”
阿萝说:“找到了。”
她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老伯。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老头正在糊下一个纸盒。他头也没抬。“他没说。他只说,要是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回头’。”
阿萝走出了巷子。南城的灯火在她面前铺开,亮堂堂的,和梦里一样。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粗布小袋。铜钱还在。缺口朝着掌心,硌得她有点疼。
她站在南城的街头,忽然想用一次幻梦术。就一次。她想进青崖的梦,看看他的梦里有什么。看看他说的“我的梦里有你”到底是什么样子。她闭上眼睛。幻梦术的口诀到了嘴边。
然后她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南城的灯火还是亮的。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看她。她把铜钱从布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三枚铜钱,三个缺口。她把铜钱收回布袋,系好。
她没有用幻梦术。
后来阿萝遇到了冥主。冥主说:“你这样的人,不该蹲在巷子里糊纸盒。”阿萝说:“那该做什么?”冥主说:“做冥使。”阿萝说:“好。”
冥主问她有没有什么条件。阿萝说:“有。我不用幻梦术找一个人。”
冥主问:“为什么?”
阿萝说:“因为他不想让我找到。”
冥主没有追问。他把冥使的令牌递给阿萝。阿萝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的笔迹和师父的有点像,但又不太像。阿萝看了很久,认出来了。是青崖的字。青崖替冥主刻过令牌。他一直都在。他只是不在她的梦里。
阿萝把令牌收进怀里,和那个粗布小袋放在一起。
从此以后,她是虚空。虚空没有过去。虚空的梦里什么也没有。
茅山的雾还是活的。它还在走。从谷底漫上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爬,爬到丹房门口,爬过门槛,爬到蒲团旁边。蒲团上没有人。石阶上也没有人。只有后山那棵被砍掉的松树桩上,冒出了一丛新芽。芽很小,绿得发黄。雾爬过去,把芽裹住了。等雾散了,芽还在。
没有人知道那丛新芽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开花。茅山的人不管这种事。茅山的人只管明天早上雾什么时候散,石阶上的落叶扫干净了没有。
后山的松树桩旁边有两座坟。一座是师父的。另一座是空的。空坟前面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刻字。有人问过茅山的人,那座空坟是谁的。茅山的人说:“不知道。早就有了。”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座坟里埋的是什么。
不是尸体。
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字被火烧过,缺了一半。缺了的那一半,和另一座坟里的那半张纸,本来是一句话。
“别回头。”
阿萝没有回头。青崖也没有。他们各自往前走。一个往南城,一个往更远的地方。雾把他们吞掉了。吞掉了就没有了。
茅山的雾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