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16号,江北县石桥乡,我把赵家送来的彩礼退了出去。
退婚书是我自己写的,写完按了手印,赵长顺没按。
他站在拖拉机边上说,李麦香,你会回来求我。
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想起前世那13年。
前世我嫁进赵家,把陪嫁的手扶拖拉机和我爹的路线账都带了过去。
后来我被净身出户,带着一身病在县城扫大街,58岁死在租来的平房里。
这一世我22岁,拖拉机还在,赵家的砖窑还没塌。
1.
我叫李麦香,1963年生,江北县石桥乡李家坳人。
1985年4月16号早上,我从炕上醒过来。
窗外下着雨,我娘王桂英在灶屋拉风箱。
我躺了3分钟,才敢相信自己回到了22岁。
前世我死在2021年8月,县城东关一间租来的平房里。
死的时候58岁,床头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凉白开。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账,最后一页写着欠药费470块。
那本账我记了22年,从1999年记到2021年。
1999年我从赵家出来,身上76块钱,一辆手扶拖拉机没带走。
我在县城扫了3年大街,后来在菜市场帮人看摊。
赵家那13年,我一趟一趟往砖窑跑,没拿过一分钱工钱。
赵家的砖窑从2座土窑做到1座轮窑,一年出砖400万块。
我净身出户那天,赵长顺说,车是赵家的,你开了13年,没要你租金就不错了。
我信了。
这一世睁开眼,离我嫁进赵家还有20天。
我坐起来,先摸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没有账本,只有一双补过3次的袜子。
我把袜子穿上,下地。
脚踩在泥地上,凉,是真的凉。
灶屋里烧着玉米秸,烟从灶口往外冒。
我娘46岁,坐在灶前烧火,头发用蓝布条扎着。
她见我进来,把火钳放下。
她说,麦香,赵家来人了,在堂屋。
我说,来干什么。
她说,送彩礼,120块,1台缝纫机,2身的确良。
我说,退回去。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我娘愣了半天。
她说,麦香,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说,我清醒得很。
堂屋里坐着赵长顺。
他25岁,头发抹了油,穿一件白衬衫。
他身边放着一网兜苹果,2包点心。
他见我出来,站起来笑。
他说,麦香,日子定在5月初6,你看行不行。
我说,不行。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不嫁了。
他脸上的笑没掉,眼睛先冷了一下。
他说,你说气话。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彩礼你拿回去,缝纫机和布我不要。
他说,麦香,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我说,我听了自己的话。
我娘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她说,麦香,你爹刚走半年,你退了婚,村里人怎么看你。
我说,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赵长顺站了一会儿,把苹果提起来。
他走到墙根的拖拉机旁边,拍了拍车斗。
他说,李麦香,你会回来求我。
他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
前世他跟我办离婚那天,也是这个眼神。
雨还在下。
我娘坐在灶前,不说话。
我把退婚书拿出来。
纸是我从作业本上撕的,钢笔字,一笔一划。
我写,李麦香自愿与赵长顺解除婚约,此后各不相干。
我写完按了手印。
我娘说,你真要退。
我说,真要退。
她说,退了,你22了,谁还要你。
我说,我自己要我。
她没听懂。
她把火钳往灶里一捅,火星子溅出来。
我爹李长庚1984年12月20号死的,死在县医院,肝上的病。
死前他跑了11年运输,从生产队赶大车,到后来自己买手扶拖拉机。
他留给我1台手扶拖拉机,1本路线账,1个上了锁的木箱。
拖拉机是1983年买的,泰山12型,12马力,车斗是我爹自己焊的。
路线账我翻过,上面记着江北县17个货主,哪条路好走,哪个仓管收砖不挑。
那本账我前世带进了赵家。
赵长顺拿到手,翻了一夜,第2天就让我出车。
这一世,账还在我手里。
我退婚的第3天,赵家就托人来要账本。
来的媒人姓刘,村里人叫她刘婶。
她说,麦香,婚退了就退了,你爹那本账,赵家愿意出80块买。
我说,不卖。
她说,你一个姑娘家,留着账本干什么。
我说,留着记账。
她说,赵家说了,你不卖,往后砖窑的活你别想接。
我说,砖窑包给马厂长了,赵家管不着。
她撇撇嘴,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2.
1985年4月20号,我去双河砖窑找马厂长。
砖窑在双河乡东的土坡上,1座轮窑,烟囱冒黑烟。
马厂长叫马德胜,44岁,脸黑,说话慢。
他见我进来,先问,你婚退了。
我说,退了。
他说,退了婚,你一个姑娘跑运输,路上不怕。
我说,怕,怕也得跑。
他笑了,笑完指着场上的砖垛。
他说,我这里有活,你敢不敢接。
我说,敢。
他说,从窑上拉到县城建筑公司3工地,22里路,1车400块砖,运费7块。
他说,油钱你自己出,装卸你自己来,砖钱月结。
我说,几天结。
他说,跑满1个月,月底结。
我说,行。
他说,你先跑3天,我看看。
我说,3天就3天。
我回家把拖拉机开出来。
车斗里垫了3块木板,板上还留着我爹的粉笔字。
我拿湿布把字擦掉,擦到一半,手停了。
那是爹写的,最后1趟的货单号。
我没擦完,留了1行。
第1趟装砖,我不会装。
砖窑的师傅教我把砖码成丁字垛,1层压1层。
400块砖,我搬了40分钟。
装完我腰直不起来,手心磨出3个泡。
第1趟出窑,天已经黑。
车灯是1个铁皮罩子,灯泡发黄,照出去5米。
路上有1段土路,坑洼,车斗颠得砖响。
我把车开到3工地,用了1个半钟头。
仓管姓孙,他拿手电照了照砖垛。
他说,码得还算齐。
他给我开了1张收条,红章盖在角上。
我拿着收条回家,一路上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攥着那张纸。
第1天我跑了2趟,挣14块。
油钱花了3块8,车斗的木板断1根,换了1根,花8毛。
净挣9块4。
我坐在灶前算这9块4,算了3遍。
前世我在赵家跑第1趟,也是这条线。
那1趟的运费是赵长顺去结的,我没见过钱。
这一世,收条在我手里。
第1个月我跑了26天,一共108趟。
月底结账,运费756块,扣掉油钱和修理,净剩508块。
马厂长把钱数给我,1沓10块的,1沓5块的,还有1把1块的。
他说,李麦香,你比赵家那2台车跑得勤。
我说,我自己的车,我不勤谁勤。
他说,下个月还跑不跑。
我说,跑。
他说,那我给你加到1车7块5。
我说,行。
我把钱拿回家,我娘数了3遍。
她数完说,这钱干净。
我说,干净。
她说,你爹要是看见,不知道多高兴。
她说完,眼圈红了,没掉泪。
我把100块给她,让她去乡卫生院看胃。
她不去,说老毛病,喝点热水就好。
我把钱塞进她枕头底下,没跟她说。
弟弟李麦成14岁,在乡里读初二。
他放学回来,看见院里的拖拉机,围着转了3圈。
他说,姐,这车真是咱家的。
我说,是。
他说,赵家不来要。
我说,来要也不给。
他说,姐,你厉害。
我说,我不厉害,我就是不想再白干。
他听不懂。
他爬上驾驶位,握着车把,学着我的样子挂挡。
我把他拽下来,说,别动,夹手。
他嘿嘿笑,跑回屋写作业。
3.
1985年5月,我跑了3条线。
第1条是双河砖窑到县城3工地,22里。
第2条是双河砖窑到石桥供销社,15里。
第3条是县城沙场到乡里盖房的人家,12里。
3条线1天能跑5趟,好的时候6趟。
我把每条线的路况、油耗、装卸时间都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1毛2分钱1本的作业本,32页。
第1页写着,1985年4月20号,砖窑,第1趟。
我不记虚的,只记3样:进的、出的、剩的。
进的写运费,出的写油钱、修理、饭钱,剩的画1道横线。
月底对1次总,对完把总数抄到另一本大账上。
大账是蓝皮的,硬壳,我从供销社买的,2块4。
这本账我打算记到死。
5月里,赵家的2台拖拉机也跑县城3工地,跟我抢同一个工地。
开车的是赵长顺和赵长河。
赵长河22岁,赵家老二,开车猛,爱抢道。
有1天在3工地门口,赵长河把车横在我前面。
他说,李麦香,3工地是赵家的客户,你一个女的来搅什么。
我说,客户是建筑公司的,砖是马厂长供的,你有意见找他们。
他说,你别得意,我哥说了,你这车早晚是赵家的。
我说,你哥说的话,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车开走了。
赵长顺没来。
他托刘婶带了一句话。
刘婶说,长顺说了,你退婚可以,车得留下。
我说,车是我的陪嫁,我退婚,车跟我走。
刘婶说,你爹欠赵家的钱,你不知道。
我说,我爹欠多少。
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赵家。
我回家翻爹的箱子。
箱子在灶房梁上,上了锁,钥匙在娘的首饰盒里。
我娘不让开。
她说,你爹说了,这箱子等他走了3年再开。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没说。
我说,娘,赵家说爹欠钱。
她坐在炕沿上,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
她说,你爹借过赵家的钱,买拖拉机那年借的。
我说,借多少。
她说,500。
我说,还了没有。
她说,还了,没还完。
她说,你爹死前2个月,还去赵家一趟。
我说,去干什么。
她说,还钱。
她说,回来那天他高兴,喝了2两酒。
她说,他说账快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还了多少。
她说,我不知道,他不让我问。
她说完,把首饰盒推给我。
她说,钥匙在里头,你自己开。
我没开。
4.
1985年6月,砖窑的活多了。
县城要盖1栋4层的百货楼,砖的需求翻了1倍。
马厂长把3条线都包给我,1车7块5,1天跑6趟。
我算了1笔账。
1天6趟,45块,油钱10块,修理摊2块,饭钱1块5,净31块5。
1个月跑28天,净882块。
这882块,比乡里干部一年的工资还多。
我心里不踏实。
钱来得太快,我怕有人眼红。
我把车斗加高了2层板,1车装500块砖。
多装100块,运费多1块8。
马厂长没说不行,仓管孙师傅也没说不行。
6月我净挣了910块。
我拿出300块,把家里的土坯墙换成了砖墙。
剩下的钱,我存进信用社,存折上写我娘的名字。
我娘问,为什么写我的。
我说,万一我出事,你能取。
她拿着存折,手抖。
她说,麦香,你别跑夜路了。
我说,不跑夜路,钱来得慢。
她说,钱慢点好。
我说,钱慢了,赵家就把车要回去了。
她不说话了。
6月28号夜里,下大雨,我没出车。
我在家翻爹的木箱。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锁芯响了一声。
箱子里有4样东西。
1件旧棉袄,1双胶鞋,1把扳手,1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有3张纸。
第1张是路线账的第1页,爹抄的,字很密。
第2张是1张收条,1984年5月的,300块。
第3张是借条。
借条是毛边纸,竖着写,字是爹的笔迹。
我念了2遍。
今借到赵老栓人民币500元整,用于购买手扶拖拉机1台。
定于1984年12月31号前还清。
到期未还,以车抵债。
借款人李长庚。中人韩德福。1983年2月18号。
借条背面还有1行字,是赵老栓写的。
以车抵债,车归赵家。
我拿着借条,坐在灶前,灶里的火已经灭了。
我算了1遍。
借500,还了300,剩200。
1984年12月31号已经过去5个多月。
车,按借条上写的,是赵家的。
我把3张纸摊在桌上,看了1夜。
第2天早上,雨还在下。
赵长顺来了。
他没打伞,站在院门口,头发湿透。
他说,李麦香,我来开车。
我说,凭什么。
他说,凭我爹的借条。
他说,你爹欠200,到期没还,车抵债。
他说,这车今天我得开走。
我娘从灶屋出来,挡在车前面。
她说,长顺,你爹答应过的,账快清了。
赵长顺说,婶,账清了,借条怎么还在我爹手里。
我娘说不出话。
雨下大了,院里的泥地积了水。
赵长顺站在水里,一步一步往拖拉机走。
我把借条攥在手里,纸边割得手心疼。
我说,你先别急。
他说,我不急,我爹急。
他说,明天早上8点,我来开车。
他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头。
他说,李麦香,你要是不服,去乡里告我。
雨把他的白衬衫贴在背上。
我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我娘在我身后哭。
她说,麦香,车要没了。
我说,娘,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5.
1985年6月29号早上7点,我去找韩德福。
韩德福56岁,住村西头,赶了半辈子大车,是我爹的拜把兄弟。
他正在院里铡草,见我进来,把铡刀停了。
他说,你为借条来的。
我说,你知道。
他说,你爹那200块,是我陪着去还的。
他说,1984年11月18号,下午,赵家堂屋。
他说,你爹把200块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
他说,赵老栓数完,写了1张收条,按了手印。
我说,收条呢。
他说,你爹揣走了。
我说,我箱子里只有300块的收条。
他说,那200的收条,你爹可能夹在账本里。
我说,账本我翻过了,没有。
他想了想。
他说,你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赵老栓把借条要回去了,说两清。
我说,借条怎么还在赵家手里。
他说,我也纳闷。
他抽了1袋烟。
他说,麦香,这事你得找赵老栓当面问。
我说,他不认怎么办。
他说,他不认,你就去乡里。
他说,借条上有我的名字,我给你作证。
我说,韩叔,你敢作证。
他说,我敢。
他说,你爹当年帮我埋过我娘,我欠他的。
我给他鞠了1躬。
他把我扶起来,说,别这样,快去。
我从韩德福家出来,没去赵家。
我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在后街,3间门面,卖布、卖糖、卖煤油。
陈玉兰在布柜后面站着。
她23岁,圆脸,扎2条辫子,手上戴着1只银镯子。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1个妇女量布。
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她说,麦香,你来了。
我说,我找你。
她说,等我一会儿。
她把布量完,收了钱,从柜台后面出来。
她带我走到供销社后门。
后门外是1条小巷,堆着几只空木箱。
她站着,不说话。
我说,你跟赵长顺,是不是早就定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
她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先说是不是。
她咬了咬嘴唇。
她说,1984年10月,他家托人来我家说的。
她说,说好了,1985年冬办事。
我说,那为什么他又来娶我。
她说,为了你的车,还有你爹的账。
她说,赵家说,先把车和账弄进门,过1年再离。
她说,我不同意,赵长顺说,就1年。
她说,我等到现在,等了8个月。
我看着她。
她的手在围裙上绞着,绞出1道褶。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说了,你信吗。
她说,全村都知道赵家要娶你,我说了,人家说我眼红。
她说,再说,我也不想得罪赵家。
我说,你现在为什么说。
她说,你退了婚,赵家又要托人去说别家的姑娘。
她说,我怕。
我明白了。
她怕赵长顺再娶1个,把她也耽误了。
我站在巷子里,把这件事想了3遍。
赵家娶我,为的是车和账。
赵长顺有对象,就在供销社。
我前世嫁进去,替赵家跑了13年,替赵长顺守了13年活寡。
我前世的13年,在赵家眼里,是1年加12年。
我没骂陈玉兰。
我说,你回去吧。
她说,麦香,你不恨我。
我说,我恨赵家。
我说,你也是他们手里的一张牌。
她低下头。
我走了。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木箱旁边,手绞着围裙。
那天下午,我去了赵家。
赵家院墙是青砖的,门口有2棵槐树。
赵老栓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旱烟。
赵刘氏在院里喂鸡。
赵长顺不在。
我把借条放在桌上。
我说,赵叔,我爹1984年11月18号还了你200块,收条在他箱子里。
赵老栓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
他说,没有的事。
我说,韩德福陪着去的,他作证。
他说,韩德福老糊涂了。
我说,那就去乡里,让司法助理验手印。
他不说话了。
赵刘氏从院里进来,拍着大腿。
她说,李麦香,你退了婚,还来闹。
我说,我不闹,我来算账。
我说,借条上写500,我爹还了300,又还了200,账清了。
我说,你们扣着借条,还要我200块,这是重收。
赵老栓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他说,你爹死了,死无对证。
我说,韩德福活着。
他说,1个中人,顶什么用。
我说,那就再加1个。
我说,陈玉兰也知道你们家的打算。
赵老栓的脸沉下来。
他说,你把她扯进来干什么。
我说,我不扯她,我扯你。
我说,你要么把借条给我,写1张两清的收据。
我说,要么我去乡里告你重收,再告你骗婚。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一分不要。
我说,我要借条,要收据,要1句实话。
他说,什么实话。
我说,你儿子跟陈玉兰定了,是不是。
他不说话。
赵刘氏说,定了又怎么样,你还想嫁。
我说,我早就不想嫁了。
我说,我就是让你们知道,我不是傻子。
赵老栓站起来,进了里屋。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1张借条。
是赵家存的第2份。
他把借条拍在桌上。
他说,200块,一手交钱,一手交条。
我说,行。
我回家拿了200块。
那200块是我6月的运费,我本来要还韩德福。
我把钱放在赵家桌上,一张一张数。
赵老栓数完,写了1张收据。
今收到李麦香交来拖拉机欠款200元整,原借条作废,车归李家。
他按了手印,韩德福也按了。
我把2张借条和收据都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赵长顺回来了。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我。
他说,李麦香,你行。
我说,我记着账。
他笑了1下,笑得难看。
6.
1985年7月,我的车坏了。
离合器片烧了,车挂不上挡,一踩油门就冒黑烟。
修理铺在乡东头,师傅姓吴,说要换片,45块。
我手里只有37块。
那200块给了赵家,6月的运费还没结。
韩德福的200块,我说好8月还。
我娘的胃病重了,去乡卫生院,医生说要抓药,28块。
弟弟麦成的学费12块,9月1号前交。
我坐在修理铺的门槛上,算了1笔账。
欠韩德福200,修车45,药费28,学费12。
一共285。
我手里37。
差248。
吴师傅蹲在车旁边,拿扳手敲了敲轮子。
他说,麦香,这车修不修。
我说,修。
他说,钱呢。
我说,先欠着。
他说,我这里不欠账。
我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
那是我娘给我的,1两2钱。
我说,这个先押着。
他掂了掂。
他说,押20块。
我说,行。
我把车修了,欠25块。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里。
拖拉机停在墙根,车斗上的木板被雨泡得发黑。
我想把这车卖了。
乡里有人出700块,车况好的时候能卖900。
700块,能还韩德福,能给我娘看病,能给弟弟交学费。
剩下还有100多,我能在县城租1间房。
我甚至想好了,去县纺织厂当临时工,1个月36块,管住。
我第2天真去了。
纺织厂在县城北关,铁门,门口挂着1块白牌子。
招工的在1间平房里,桌子后面坐着1个戴眼镜的男的。
他说,你多大了。
我说,22。
他说,结过婚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有文化没有。
我说,初中。
他说,行,1个月36,先干3个月临时。
他递给我1张表。
我拿着表,站在门口,没填。
我看着厂院里那些女工,一排一排往车间走,头上戴着白帽子。
我想,我要是进了这个门,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把表还回去。
那个男的问,你不干。
我说,不干。
他说,36块还嫌少。
我说,不是嫌少。
我说,我外面有车。
他笑了1声,没再理我。
我从纺织厂出来,天快黑了。
我骑车回村,路过石桥砖窑。
窑上的灯亮着,赵长顺的拖拉机正在装砖。
他看见我,按了1声喇叭。
我没停。
回到家,我娘在灶前熬药。
药味苦,飘了一院子。
她说,麦香,你去哪了。
我说,去县城。
她说,找活。
我说,嗯。
她说,找着了。
我说,没去。
她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
她说,你是不是想卖车。
我不说话。
她说,你爹临走前说了,车不能卖。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车在,路就在。
我说,路能当饭吃。
她说,能。
她说,你爹就是靠这条路,把你们姐弟俩养大的。
她把药碗放在我面前。
她说,喝。
我喝了1口,苦得舌头发麻。
我说,娘,我撑不住了。
她说,撑不住就歇1天。
她说,歇1天,第2天再撑。
她说,别卖车,卖了,你爹就真死了。
我趴在桌上,没哭。
弟弟麦成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1个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8块3毛钱。
他说,姐,这是我的压岁钱。
他说,我不上学了,我去砖窑搬砖。
我说,你回去读书。
他说,我读书要钱。
我说,钱我想办法。
他说,你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去找马厂长。
第2天,我去砖窑找马厂长。
我说,马叔,我想预支100块运费。
他说,砖窑也紧,账上没现钱。
他说,我给你50,你先拿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5张10块的,数给我。
他说,麦香,你别垮。
他说,赵家那2台车,1个月跑不过我1台。
我说,我知道。
我拿50块修了车,赎了镯子,剩5块。
7月剩下的10天,我跑夜路。
夜里装砖,夜里送,一夜跑2趟。
车灯照出去5米,我就看着那5米开。
8月3号,砖窑结账。
我跑了27天,净挣468块。
我把200块还给韩德福,把药费和学费交了。
剩下36块,我存进信用社。
存完我坐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歇了一会儿。
我想,撑过来了。
7.
1986年3月,我攒了2800块。
钱存在信用社,存折换了3本。
我拿出1本,算了1夜。
手扶拖拉机跑1年,最多挣8000。
车斗小,跑不远,进不了长途。
我想买1辆卡车。
县城运输公司有1辆旧解放,1975年的车,车主姓魏,退休了。
老魏61岁,开了30年车,右腿有点瘸。
我托人介绍,去他家看了车。
车停在他家院里,绿色的,车头有1道划痕。
他打开引擎盖,让我看发动机。
他说,这车跟我11年,没大修过。
我说,多少钱。
他说,7000。
我说,6800。
他说,6800,你把这车开走。
我说,我要试1圈。
他笑了,把钥匙给我。
我打火,发动机响了3声才着。
我挂挡,车往前窜了1下。
老魏在旁边说,离合器抬慢点。
我开了2里路,回来。
我说,车我要了。
他说,你一个女的,开这么大车。
我说,我开手扶1年,没翻过。
他说,行,我教你。
我卖了手扶拖拉机,900块。
信用社贷了3800,韩德福担保。
手里的2800,加上卖车的900,加上贷款3800,一共7500。
买车6800,剩700。
我拿300块给老魏,当学费。
他不要。
他说,你请我喝2顿酒就行。
我说,酒管够。
他带我20天,从打火、起步、换挡、刹车,一样一样教。
他说,卡车跟手扶不一样,车重,刹不住。
他说,下坡别空挡滑。
他说,下雨天,刹车要提前踩。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在本子上。
1986年5月,我去县监理站考驾照。
报名费60,考试分2场,1场理论,1场路考。
路考那天,考官坐在副驾,脸绷着。
我起步熄了1次火。
考官说,再打1次。
我打了1次,着了。
我开出去3里路,掉头,倒车,停在白线里。
考官在我的表上写了1个字。
合格。
我拿着驾照回家,我娘看了半天。
她说,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说,有。
她说,女人也能开车。
我说,能。
1986年6月,我跑第1趟长途。
从江北县到青山煤矿,单程75公里,拉煤4吨。
运费160块,油钱45,吃住15,净100。
第1趟我跑了6个钟头,路上停了3次,检查轮胎。
煤矿的装车工看见我,说,女司机。
我说,女司机。
他说,你行不行。
我说,你装车,我开车。
装完4吨煤,车斗往下沉了一截。
我开回县城,天已经黑。
卸完煤,我坐在驾驶室里,数了1遍运费。
160块,1张100的,3张20的。
我把钱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
1986年,我跑了96趟长途。
毛收入1万5360,油钱4320,修理1800,吃住1440,净7800。
加上短途,1年净1万1000。
我还了信用社3800,利息380。
剩下的钱,我买了1台旧车床,放在院里,自己修车。
1986年9月,我雇了第1个司机。
他叫周大勇,36岁,退伍汽车兵,开过解放。
工钱1个月90块,每趟补助5块。
他来的第1天,我把车钥匙给他。
他说,老板,你放心。
我说,我不是老板,我是队长。
他说,队长。
我说,出车3条规矩。
他说,你说。
我说,第1条,出车前查3样,刹车、轮胎、油。
我说,第2条,超载不跑。
我说,第3条,路上遇事,先保人,再保车,最后保货。
他说,记住了。
他开了1个月,没出过1次错。
我给他加了10块工钱。
8.
1987年3月,江北县水泥厂招标运输。
水泥厂在县城西边,3座立窑,1年出水泥8万吨。
厂长姓罗,罗建平,40岁,从地区建材局调来的。
他要包3条线。
第1条,厂到县城码头,装船。
第2条,厂到火车站货场。
第3条,厂到12个乡镇供销社。
1年运费4万2,油钱自理,车要3辆。
我只有1辆。
我找了罗厂长3次。
第1次,他说,你车不够。
第2次,他说,你一个女的,管不了3条线。
第3次,我把1本账放在他桌上。
账上记着我1986年96趟长途,没有1趟误期。
我说,罗厂长,你看我的账。
他翻了半个钟头。
他说,你这账记得细。
我说,我记着账。
他说,车不够怎么办。
我说,我买。
他说,多久。
我说,2个月。
他说,你买来,我包给你。
我从水泥厂出来,直接去了信用社。
贷款1万4,韩德福担保,期限2年,利息1分1。
我买了2辆二手解放,1辆1976年的,1辆1977年的。
每辆7000,2辆1万4。
车买回来,我雇了3个司机,加上周大勇,一共4个。
1987年5月,我跟水泥厂签了合同。
合同3页,我一条一条看。
运费月结,月底对账,下月10号前付款。
少了1车,扣200。
误了1期,扣500。
我签了字,盖了章。
第1个月,3条线跑了210趟。
月底对账,运费3500块。
罗厂长把支票给我,我拿着去信用社入账。
1987年,水泥运输净挣1万3000。
加上零担,1年净1万8000。
1988年2月,我买了第3辆车。
也是二手解放,1978年的,7200块。
3辆车,5个司机,我跑调度。
每天早上5点,我在院里排班。
谁跑码头,谁跑火车站,谁跑乡镇,写在1块小黑板上。
小黑板挂在墙上,司机来了自己看。
1988年4月,赵家建了1座小轮窑。
赵长顺也买了1辆旧车,跑水泥厂的零担,一车一车地抢。
他去找罗厂长,想把第3条线分给他。
罗厂长说,线包给麦香了,你要跑,找她。
赵长顺来找我。
他说,麦香,3条线你吃不下,分1条给我。
我说,合同上写3条,我一条不少。
他说,你别吃独食。
我说,我凭车吃,你凭什么叫我不吃。
他说,我爹跟罗厂长说得上话。
我说,那你去让罗厂长改合同。
他走了。
5月,他找了2个人,在国道上拦我的车。
拦的是周大勇,车号07,拉的是码头的水泥。
那2个人说,车超载,把车扣在乡拖拉机站。
周大勇给我打电话,我带着磅单去了。
磅单上写着,净重4吨2,核载5吨。
我把磅单拍在拖拉机站的桌子上。
站长看了,说,不超。
那2个人还说,超了。
我说,那就去县交通局。
交通局的人来了,看了磅单,罚了那2个人50块。
扣了3天的车,我让他们赔120块停车损失。
赵长顺没露面。
那2个人赔了钱,走了。
周大勇说,队长,赵家这是使坏。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不要找人教训他。
我说,不用。
我说,账上记着,早晚有人替我们算。
1988年,3辆车跑了1年,净挣3万2000。
我把院里的旧车床换成了1台新的,能修发动机。
我娘说我,钱都花在铁上。
我说,铁能生钱。
9.
1989年4月,老屋的东山墙裂了1道缝。
我请人修墙,要搬灶房梁上的木箱。
木箱搬下来,底下的木板松了1块。
我把木板掀开,底下还有1层。
夹层里放着1个蓝布包。
蓝布包里有1本账,1沓收条。
账本是我爹的运输账,蓝布封面,边角磨破了。
第1页写着,1983年2月,买泰山12拖拉机1台,价1080。
后面是一页一页的运费,谁的货,多少里,多少钱。
我翻到第37页。
第37页夹着1张毛边纸。
纸上写着,今收到李长庚还来拖拉机款200元整。
落款是赵老栓,1984年11月18号。
名字下面有1个红手印。
我把收条拿出来,对着灯看。
手印的纹路很清楚,是1个右手拇指。
我坐在灶房的地上,算了3遍。
借500。
1984年5月还300,收条在箱子里。
1984年11月18还200,收条在这里。
500块,一分不少。
借条上写的期限是1984年12月31号。
还清的时候,离期限还有43天。
以车抵债,从来没有发生过。
车,从买回来的那天起,就是李家的。
我算了第4遍,手开始抖。
1985年6月,我又还了赵家200块。
那200块,是赵家重收的。
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前世,这口木箱抬进了赵家。
赵刘氏说箱子占地方,让我把里面的旧纸烧了。
我烧了。
账本烧了,收条烧了。
我嫁进赵家13年,一直以为车是赵家的。
1999年我净身出户,赵长顺说,车是赵家的,你开了13年。
我没话说。
我开着我自己爹买的车,给赵家跑了13年。
13年,一趟一块二的工钱都没有。
我挣的每一块运费,都进了赵家的抽屉。
赵家拿我的车,挣了13年的钱,最后还说车是他的。
我坐在灶房的地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我娘进来点灯,看见我手里的纸。
她说,麦香,你怎么了。
我说,娘,爹的账清了。
她说,我知道清了。
我说,1984年就清了。
她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
我摸了摸脸,脸上是干的。
我把收条、账本、借条都放进铁盒。
铁盒是我爹的,绿色,掉漆。
我把铁盒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第2天,我去了赵家。
赵老栓正在院里晒烟叶。
我把收条放在他面前。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1984年11月18号,你收我爹200块,按了手印。
他说,假的。
我说,那就去乡里验。
他说,你有完没完。
我说,没完。
我说,1985年6月,你又要了200。
我说,1笔债,你收了2回。
他说,你爹欠我的,不止500。
我说,借条上写500,你按了手印。
他说,利息呢。
我说,借条上没写利息。
他不说话了。
赵刘氏从屋里出来,指着我骂。
她说,李麦香,你退了婚,还来讹钱。
我说,我不讹,我要我的账。
我说,200块,加1年的利息96块,一共296。
她说,1分没有。
我说,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我去了乡司法所。
司法助理姓周,周同志,30岁,戴眼镜。
他看了收条,看了借条,看了我爹的账本。
他说,这事清楚。
他说,1984年11月18号,债已清。
他说,1985年6月收的200,属重收。
他调解了3次。
第1次,赵老栓不来。
第2次,赵老栓来了,不认手印。
第3次,周同志说,可以做笔迹和手印鉴定。
赵老栓认了。
他退了200块,又退了96块利息。
调解书上写着,双方债务两清,此后不再追究。
我拿着调解书,站在乡政府门口。
周同志说,李麦香,你可以去法院告他诈骗。
我说,我不告。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的是这张纸。
我说,有了这张纸,村里人就知道了。
他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我想了13年。
他没听懂。
1989年冬天,赵长顺酒后开拖拉机,翻进沟里。
腿断了1条,车报废了。
赵家赔了医药费,砖窑的账收不回来。
1990年春天,赵家的砖窑停了。
10.
1990年4月,赵长顺来我家。
他拄着1根木拐,左腿短了1截。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他说,麦香。
我说,有事。
他说,我想给你开车。
我看着他。
他瘦了,头发乱,衬衫领子磨破了。
他说,砖窑停了,我欠了8000块债。
他说,陈玉兰跟我离了,孩子带走了。
他说,我现在没活干。
我说,你会开。
他说,会。
我说,你以前开拖拉机。
他说,卡车也开过。
我说,我这有3条规矩。
他说,你说。
我说,第1条,按趟记,不按月。
我说,第2条,超载1次,扣50,超2次,走人。
我说,第3条,出车前不喝酒,喝了酒上车,1次就走。
他说,行。
我说,工钱跟别人一样,1个月120,每趟补助5块。
他说,行。
我说,你先跟车1个月,不出错,再上车。
他说,行。
他跟着周大勇跑了1个月。
第2个月,他单独出车。
第3个月,他超载1次,扣了50。
他来找我,说,麦香,那趟货主催得急。
我说,规矩上写着。
他说,你就不能通融1次。
我说,通融1次,下回就有第2次。
他说,我是你哥。
我说,你是我雇的司机。
他不说话了。
第4个月,他又超载1次。
我扣了他50,让他走。
他站在院里,拐杖戳着地。
他说,李麦香,你狠。
我说,我按规矩来。
他说,你记仇。
我说,我记账。
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工牌放在窗台上。
工牌是1块硬纸板,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赵长顺。
我把它收进抽屉。
1990年,我的车队到了12辆。
8辆解放,3辆东风,1辆黄河。
司机22个,装卸工8个,会计2个。
车队在县城东关租了1个院子,门口挂1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麦香运输队。
挂牌那天,我娘来了。
她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
她说,麦香,这牌子上的字,是你爹的姓。
我说,是我的姓。
她说,你爹要是活着。
我说,他活着,这牌子就该他挂。
她抹了1把脸。
1990年冬天,赵老栓中风了。
躺在炕上,话说不清。
赵刘氏托人带话,说想见我。
我没去。
我让会计送了200块钱,没留名字。
会计回来问我,为什么给。
我说,他欠我爹的账,我算清了。
我说,这200,是给他买药的。
会计说,队长,你心软。
我说,我不心软。
我说,我不想让人说我跟他一样。
11.
1991年3月17号,周大勇出事了。
他拉1车水泥去青山乡,下青山岭的时候,刹车失灵。
车翻进山沟,车头压扁了。
我接到电话,是乡邮电所打来的。
我开吉普车赶到青山岭,天在下雨。
交警已经到了,山沟里围了20多个人。
我从驾驶室里把周大勇拖出来。
他头上盖着1件棉袄,是路人给的。
我把他脸上的泥擦掉。
他38岁,跟我跑了5年。
他老婆1989年病死,留下1个儿子,叫周石头,6岁。
周石头的奶奶72岁,住在青山乡,带不动。
丧事我办的。
棺材、寿衣、酒席,一共花了860块。
按当时的规矩,赔偿2000块。
我给了3000。
我把钱交给周石头的奶奶。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麦香,石头怎么办。
我说,我带走。
她说,你1个没结婚的姑娘。
我说,我31了。
她说,31也不能带个孩子。
我说,我带得动。
我把周石头领回家。
他瘦,头发黄,一路上不说话。
到我家门口,他不进去。
他说,阿姨,我妈说,不能随便进别人家。
我说,这不是别人家。
他说,这是谁家。
我说,这是你家。
他说,我家在青山乡。
我说,往后这里也是你家。
他站着,不动。
我娘从院里出来,蹲下,拉住他的手。
她说,孩子,进来吃碗面。
他跟着进去了。
那晚我给他煮了1碗面,卧了1个鸡蛋。
他吃完,把碗舔干净。
他说,阿姨,我能叫你妈吗。
我说,能。
他叫了1声。
叫完他哭了。
我没劝。
我坐在他旁边,等他哭完。
1991年9月,我去县民政局办收养手续。
跑了5趟,盖了3个章。
户口本上,周石头写在我名下,关系一栏写养子。
我没给他改姓。
他姓周,他爹的姓。
1992年3月,我在县城东关买了3亩地。
地是县土地局批的,1亩8000,3亩2万4000。
我建了8间仓库,砖混结构,花9万6000。
加上围墙、地磅、办公室,一共12万。
1992年10月,仓库完工。
我把运输队搬过去,院里能停20辆车。
那年我有12辆车,固定客户17家。
水泥厂、砖窑、沙场、供销社、电厂,都跟我签了长期合同。
1992年12月31号,我坐在新办公室对账。
1年营收48万,净利11万。
我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面写着,麦香运输队,第8年。
12.
1993年9月1号,开学第1天。
早上5点半,我起来做饭。
小米粥,煮鸡蛋,1盘腌萝卜,1碟酱豆。
我娘在院里晒萝卜干,竹筛摆了4个。
她说,麦香,石头的新书包放哪了。
我说,在堂屋桌上。
她说,他昨晚上就没睡着。
我说,我知道。
石头8岁,上1年级。
他坐在桌边,背着新书包,不肯吃。
他说,妈,我紧张。
我说,紧张什么。
他说,老师要是问我爸妈呢。
我说,你说你妈是开车的。
他说,开车的是什么。
我说,开车的是管路的。
他笑了。
吃完饭,我开吉普送他。
从东关到镇小学,8里路,开15分钟。
路上他坐在副驾,抱着书包。
他说,妈,我们队有多少车。
我说,12辆。
他说,都是你管。
我说,我管账,不管人。
他说,那谁管人。
我说,规矩管人。
到了校门口,他下车。
他走了2步,回头。
他说,妈,放学你早点来。
我说,5点。
他说,4点50。
我说,行,4点50。
他跑进校门,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
我看着他进去,才开车回队里。
上午对账。
9月1号,出车12辆,跑31趟。
运费收入1860块,油钱540,司机补助155。
过路费、装卸费、修理摊,一共215。
毛利950。
我在账本上记完,把笔放下。
这本账是我1985年4月记的,第1页写着37块本钱。
8年,记了23本。
我把爹的运输账拿出来,放在旁边。
两本账,1本是他的,1本是我的。
他的最后1页,写着1984年11月18号,还赵老栓200。
我的第1页,写着1985年4月20号,砖窑,第1趟。
中间隔了5个月。
下午4点,我去镇小学。
4点50,校门开了。
石头跑出来,手里举着1张纸。
他说,妈,老师表扬我了。
我说,表扬什么。
他说,我字写得好。
我接过纸看。
纸上写着10个生字,一笔一划。
有1个字,横写歪了。
我说,这个字歪了。
他说,老师说不要紧。
我说,要紧。
他说,为什么。
我说,账上的数,歪一点就是错。
他说,这又不是账。
我说,写字跟记账一个道理。
他嘟着嘴,把纸折好,放进书包。
回到家,我做饭。
番茄炒蛋,番茄2个,鸡蛋3个。
石头在灶台边写作业。
写到一半,他问我,妈,你为什么天天记账。
我说,不记,就有人替你记。
他说,谁替我记。
我说,想占你便宜的人。
他听不懂。
他低头接着写。
吃完饭,我洗碗,他擦桌子。
我娘坐在院里,摇着蒲扇。
她说,麦香,赵家那院子卖了。
我说,卖给谁了。
她说,卖给乡里1个收粮的。
我说,卖了多少钱。
她说,8000。
我说,赵长顺呢。
她说,去南方了,听说在工地看料。
我说,哦。
她说,你不恨他了。
我说,我早不恨了。
我说,恨记久了,人累。
擦完桌子,石头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他说,妈,给我讲讲我爹。
我说,你爹叫周大勇。
他说,他什么样。
我说,他高,黑,开车稳。
他说,他厉害吗。
我说,厉害。
我说,他开过5年车,没误过1趟。
他说,他怎么死的。
我说,车翻了。
他说,你赔了钱。
我说,赔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养我。
我说,我答应过你爹。
他说,答应什么。
我说,答应让他儿子上学。
他点点头,好像懂了。
过一会儿,他又问。
他说,妈,我长大了能开车吗。
我说,能。
他说,开什么车。
我说,开你自己的车。
他说,怎么开。
我说,先看路,再挂挡,最后踩油门。
他说,记不住呢。
我说,写下来就记住了。
他说,写错了呢。
我说,划掉,再写1行,别撕。
他说,为什么不撕。
我说,撕了,就不知道错在哪。
他把这句话念了2遍,念完打了个哈欠。
9点,他睡了。
我坐在灯下,把两本账摊开。
爹的运输账,最后1页。
我的账本,新的一页。
我写,1993年9月1号,晴。
第1行,石头开学,学费32块,书本费8块。
第2行,出车12辆,运费收入1860块。
第3行,麦香运输队,司机22人,当月工钱6800。
写完这3行,我停了一会儿。
我又添了1行。
1984年11月18号,赵老栓收200,已清。
添完,我合上账本。
窗外有风,吹得院里的萝卜干响。
石头在里屋翻了个身。
他说了1句梦话。
他说,妈,我不紧张了。
我坐在灯下,想起1985年那场雨。
那天我退了婚,赵长顺站在水里,说要来开车。
他没能开走。
8年,我没求过任何人。
我把爹的借条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借条背面那行字还在。
以车抵债,车归赵家。
我拿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面写,1984年11月18号,账已清,此条作废。
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关了灯,坐在黑里。
我心里把这三句话又说了一遍。
「你先别急。」
「按流程来。」
「我记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