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16年3月12,我带着5岁的女儿,进了定远侯府的门。
我是苏州顾家的嫡女,顾家因贡缎亏空被抄,父亲死在狱里,母亲死在我怀里。
侯府老夫人说,嫁进来,就保我女儿平安。
我嫁了,做定远侯萧承宗的继室。
128抬嫁妆抬进府,60抬被老夫人以公中暂管的名义扣下。
我笑着应了,把剩下的68抬一抬点清,记在账上。
我记得很清楚,这府里欠我的,不止60抬。
1.
大婚那日,下着细雨。
我从角门进府,没有吹打,没有喜炮。
老夫人说,继室不宜张扬。
我说,依老夫人。
喜堂设在正院,红烛点了4对。
萧承宗站在堂中,穿1身玄色喜服,没看我。
他34岁,先头夫人死了3年,留下1个儿子,叫萧珩,9岁。
拜堂的时候,他的袖子擦过我的手,凉的。
礼成,他去了前院,没进洞房。
青禾扶我回院,路上小声说,夫人,侯爷他。
我说,不急。
我住的院子叫听雪院,3间正房,2间厢房。
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落了一地。
我进门第1件事,是点嫁妆。
128抬,从苏州抬到京城,走了27天。
抬夫在院里排成2排,我一抬一抬看。
第1抬是紫檀妆匣,第2抬是绸缎,第3抬是首饰。
点到第60抬,赵妈妈来了。
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40多岁,脸圆,笑得很稳。
她说,老夫人说了,60抬暂存公中库房,夫人要用,随时去取。
我说,好。
我让青禾把单子拿出来,当着赵妈妈的面,一抬一抬对。
对完,我请赵妈妈在单子上画了押。
她笑,说,夫人真是仔细。
我说,我记着账。
她走了以后,青禾急得眼圈红。
她说,夫人,60抬呢,那是您的嫁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您怎么还笑。
我说,我不笑,难道哭给她看。
我把剩下的68抬搬进东厢,上了锁。
钥匙2把,1把在我身上,1把在青禾身上。
第2天,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在佛堂,手里捻着1串沉香佛珠。
她60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
她让我坐,问我住得惯不惯。
我说,惯。
她说,承宗性子冷,你多担待。
我说,我担待。
她说,念安那孩子,我安排在跨院,让周嬷嬷照看。
我心里一紧。
念安是我的女儿,5岁,从苏州跟我进京。
我说,老夫人,念安跟我住惯了。
她说,跨院清净,适合养孩子。
她说,你刚进府,事多,顾不过来。
我说,我顾得过来。
她抬眼看我。
她说,顾家的案子还没结,你带着孩子在府里走动,惹人闲话。
她说,放在跨院,对谁都好。
我听懂了。
念安是牵制我的人质。
我说,那就依老夫人。
她笑了,把佛珠放下。
她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说,我记着账。
她愣了一下,又笑。
从佛堂出来,我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雨停了,瓦檐还在滴水。
青禾说,夫人,念安小姐被带走了。
我说,我去看看。
跨院在府的最西边,1道月洞门,2个婆子守着。
我进去,念安坐在炕上,抱着1只布老虎。
她看见我,没哭,先看婆子。
我说,你们出去。
婆子不动。
我说,我跟我女儿说几句话,也要回老夫人。
1个婆子出去了。
念安扑到我怀里,声音很小。
她说,娘,这里的人不让我叫你娘,让我叫夫人。
我说,你叫。
她说,她们说,叫错了要打手板。
我把她的手摊开,手心是红的。
我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我说,念安,你听娘说。
我说,从今天起,你在这里住,娘每天来看你。
她说,你骗人。
她说,爹死了,你也想把我送走。
我说,娘不走。
我说,娘把账记完,就接你回家。
她说,什么账。
我说,很大的一笔账。
她听不懂,把布老虎塞给我。
她说,你拿着,晚上不怕。
我把布老虎揣进袖子。
从跨院出来,天黑了。
萧承宗站在回廊尽头,1身玄衣,手里提1盏灯笼。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他说,去看念安了。
我说,是。
他说,老夫人安排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恨我。
我说,不恨。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嫁进来,不是为了恨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灯笼递给青禾。
他说,听雪院路滑,照着走。
他走了。
青禾说,侯爷好像。
我说,好像什么。
她说,好像没那么冷。
我说,收声。
回到听雪院,我把账本摊在桌上。
第1页写着,承平16年3月12,嫁妆128抬,入库68抬,公中暂管60抬。
我在60抬后面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写,赵妈妈画押,日期3月13。
写完,我把笔搁下。
窗外有1声鸦叫。
2.
婚后第5天,老夫人把府里的针线房和小厨房交给我管。
她说,你刚来,先管这2处,历练历练。
我说,谢老夫人。
赵妈妈把2本账送来,1本针线,1本厨房。
我翻了1夜。
针线房每月领银40两,买线、买布、买针,账上写39两8钱。
小厨房每月领银60两,买菜、买肉、买炭,账上写59两7钱。
账做得平,平得不像真的。
我在苏州帮爹管过织坊,知道1匹细布多少价。
账上写的细布,1匹1两2钱,外头卖8钱。
账上写的猪肉,1斤40文,外头卖28文。
1个月多报的银子,针线房2两,小厨房6两。
1年就是96两。
我没声张。
我把2本账抄了1份,藏进妆匣的夹层。
第6天,二夫人王氏来了。
她30岁,是老夫人的侄女,管着府里的采买。
她带1盒点心,笑得很亲。
她说,妹妹刚来,有什么不惯的,跟我说。
我说,都惯。
她说,针线房那本账,你看得懂。
我说,看得懂。
她说,看得懂就好。
她说,府里的账,向来是老夫人过目,你只管签个字。
我说,我签。
她说,妹妹明白就好。
她走了以后,青禾说,二夫人这是来敲打您。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您还签。
我说,我签我的,她记她的。
第8天,柳如霜来了。
她19岁,是老夫人的外甥女,住在府里的梨香院。
她穿1身藕荷色裙,头上插1支金步摇。
她进门不坐,先看我的妆匣。
她说,姐姐的妆匣真好看,苏州来的。
我说,苏州来的。
她说,我听说顾家的东西,都是贡品。
她说,姐姐用贡品,不犯忌讳。
青禾的脸白了。
我说,顾家已经抄了,这些东西,是我娘的私产。
她说,私产也要看是谁家的私产。
她伸手去摸妆匣上的螺钿。
我把匣子合上。
我说,柳姑娘,手凉,别碰凉东西。
她的笑僵了一下。
她说,姐姐好利的嘴。
我说,我嘴不利,我账利。
她走了。
青禾说,夫人,她这是故意。
我说,她背后有人。
晚上,萧承宗来了听雪院。
他很少来,来了也不坐久。
他看见桌上的2本账,拿起来翻。
他说,看出什么了。
我说,每月多报8两。
他说,1年96两。
我说,侯爷也知道。
他说,我知道3年了。
我说,为什么不动。
他说,动1个赵妈妈,老夫人会再放1个周妈妈。
他说,要动,就得连根动。
我看着他。
他说,你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怕还接。
我说,我接了,才有账记。
他笑了一下,很浅。
他说,顾清梧,你跟我听说的一样。
我说,听说我什么。
他说,听说你爹死的时候,你1滴泪没掉,先把织坊的账烧了。
我说,账没烧。
他说,烧了什么。
我说,烧了1本假账。
他看着我,眼睛深了一层。
他说,你留着真账。
我说,我留着。
他说,藏在哪。
我说,侯爷想知道。
他说,想。
我说,等我信你的时候。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说,好。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念安在跨院,周嬷嬷每天给她1碗杏仁酪。
我说,谢侯爷。
他说,杏仁酪性凉,少吃。
他走了。
我记下这句话。
第2天,我让人去查杏仁酪。
厨房说,是老夫人吩咐的,每天1碗。
我把碗底剩下的渣收起来,包在纸里。
青禾说,夫人,您是怀疑。
我说,我不怀疑,我记账。
3.
3月20,针线房送来春衣的料子。
按例,府里每位主子2身春衣,老夫人4身。
料子堆在院里,我1匹1匹验。
第3匹是妆花缎,账上写的是江宁产的上等货。
我摸了一下,手感糙,是湖州的下等货。
1匹上等妆花缎3两6钱,下等1两4钱。
这1批20匹,差价44两。
我把管事的孙妈妈叫来。
她说,料子是二夫人采买送来的。
我说,账上写的是江宁货。
她说,二夫人说,江宁货断货,拿湖州货顶上。
我说,顶货为什么不改账。
她说,账是照旧例写的。
我说,旧例不顶货。
她不说话了。
我让她把20匹料子封存,贴上封条。
封条上写,3月20,待查。
孙妈妈走后,二夫人来了。
她进门就说,妹妹,料子的事,是我疏忽。
她说,湖州货也是好货,穿在身上看不出。
我说,看不出,账看得出。
她说,1点差价,何必认真。
我说,44两,不是1点。
她说,妹妹要怎样。
我说,退货,换江宁货,差价入库。
她说,退货要10天,春衣赶不上。
我说,那就让送湖州货的人补差价。
她说,送货的是我娘家的人。
我说,那就二夫人补。
她的脸沉下来。
她说,顾清梧,你别忘了,你女儿还在跨院。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说,44两,我给你。
她说,账上写平。
我说,账可以平,封条不能撕。
她说,你。
我说,二夫人,我记着账。
她走了。
晚上,柳如霜来了。
她带1盒胭脂,说是苏州货。
她说,姐姐,二夫人今天受气了。
我说,她气什么。
她说,气你不给她面子。
我说,面子不值44两。
她说,姐姐,这府里,面子比银子值钱。
我说,那要看是谁的面子。
她说,老夫人的面子。
我说,老夫人的面子,我给了60抬。
她的笑没了。
她说,你记仇。
我说,我记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她说,顾清梧,你护着那本账,护得住你女儿吗。
我没答。
她走了以后,青禾哭了。
她说,夫人,她们拿小姐威胁您。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第2天,萧承宗下朝回来,来了听雪院。
他把1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湖州送货人张三等3人,收了二夫人娘家银子12两。
我说,侯爷查得比我还快。
他说,我看不惯有人拿孩子做筏。
我说,侯爷打算怎么办。
他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退货,换货,差价入公中,二夫人禁足1个月。
他说,老夫人不会答应。
我说,那就让她不答应。
他说,你有法子。
我说,我有账。
他看着我,笑了。
他说,顾清梧,你比我想的狠。
我说,我不狠,我穷过。
他说,顾家抄家那天,你在哪。
我说,我在织坊,把36个织工的工钱发了。
他说,用的什么钱。
我说,我娘的嫁妆。
他不说话了。
他说,你娘的嫁妆,还剩多少。
我说,128抬,60抬在公中,68抬在我手里。
我说,1抬没动。
他说,为什么不动。
我说,动了,就说不清了。
他说,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我说,留到该动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说,顾清梧,我帮你1次。
他说,你要拿什么换。
我说,侯爷要什么。
他说,你爹的织造账。
我说,侯爷要它做什么。
他说,救人。
我说,救谁。
他说,救该救的人。
我没答。
他走了。
我把那张纸收进妆匣。
纸上12两,我记在账本第7页。
账本上写,3月21,二夫人娘家收银12两,事由,湖州货顶替。
写完,我在后面画了1道横线。
4.
3月28,公中库房盘库。
赵妈妈来请我,说,老夫人说了,夫人嫁妆60抬,盘1遍,免得日子久了说不清。
我说,好。
我带上青禾,带上账本,去了库房。
库房在府东北,3间大屋,门上2把锁。
1把钥匙在赵妈妈手里,1把在账房先生手里。
门开了,里面堆着箱子,落了一层灰。
我一抬一抬对。
前57抬都对。
第58抬是3箱织金缎,账上写,每箱12匹,共36匹。
箱子在,封条在。
我让赵妈妈开箱。
她开了第1箱,里面是12匹织金缎,颜色对,数目对。
第2箱,也对。
第3箱,开了,里面是12匹素缎。
素缎1匹8钱,织金缎1匹4两2钱。
3箱织金缎,差价127两2钱。
赵妈妈的脸白了。
她说,这,这不可能。
我说,封条没动,箱子没动,缎子变了。
她说,夫人,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叫账房先生来。
账房先生姓钱,50岁,戴1副旧眼镜。
他来了,看了箱子,翻了账。
他说,3月初,这3箱缎子被夫人院里领走了。
我说,我院里没领。
他说,账上有夫人的印。
他把账翻给我看。
账页上写着,3月初5,听雪院领织金缎3箱,下有1个红印。
印是我的名字,顾清梧。
我看那印,字是正的,边是齐的。
我的印,边上有1道缺口,是苏州刻印时磕的。
我说,这印是假的。
钱先生说,印在账上,老奴只认印。
赵妈妈说,夫人,这事得回老夫人。
我说,回。
我回到听雪院,把妆匣打开。
印在匣子底层,没动过。
我拿了印,又拿了账本,去了正堂。
老夫人坐在上首,柳如霜站在她旁边。
柳如霜穿1身新裙,织金的,光在裙上走。
那料子,我认得。
是我嫁妆里的织金缎,1匹4两2钱,36匹里的一匹。
她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她说,姐姐来得快。
我说,柳姑娘的裙子,好看。
她说,老夫人赏的。
我说,老夫人的库房里,少了3箱织金缎。
她说,姐姐是说,我穿的是赃物。
我说,我说的是料子。
老夫人把茶盏放下。
她说,清梧,库房的事,我听了。
她说,账上有你的印,你怎么说。
我说,印是假的。
她说,何以见得。
我把我的印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我的印,边上缺1块。
我说,账上的印,边是齐的。
老夫人看了1眼。
她说,1个印,说明不了什么。
她说,缎子是从你院里领的,账是你的人签的。
我说,我的人,是谁。
她说,青禾。
青禾跪下了。
她说,老夫人,奴婢没签。
老夫人说,账上有你的手印。
青禾说,奴婢不识字,从没按过手印。
老夫人说,那就是你主子教的。
我站在堂中,手心里全是汗。
柳如霜说,姐姐,1个丫鬟,1个印,这事说不清。
她说,要不,把账本交出来,让老夫人查。
她说,嫁妆的账,公中的账,都交出来。
我看着她。
她说,姐姐,你女儿还在跨院。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柳姑娘,你穿的那匹缎子,是第几箱的。
她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第3箱,第7匹,匹头有1道蓝线,是苏州织坊的记号。
她的脸变了。
她低头看裙角。
裙角上,有1道蓝线。
老夫人也看见了。
堂里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说,如霜,你这裙子,哪来的。
柳如霜跪下。
她说,是,是赵妈妈给的。
赵妈妈也跪下了。
她说,老夫人,是您。
老夫人咳了1声。
她说,都起来。
她说,这事,明日再查。
她说,清梧,你先回去。
我说,老夫人,明日什么时候。
她说,辰时。
她说,正堂,对账。
我说,好。
我带着青禾回院。
走到回廊,天又下起雨。
雨点打在瓦上,密得像筛豆子。
青禾说,夫人,她们要夺您的账。
我说,我知道。
她说,您把那3箱的账页,收好了吗。
我说,收好了。
我回到房里,打开账箱。
账箱是紫檀的,3层。
第1层,嫁妆总账。
第2层,公中暂管账。
第3层,我抄的副本。
我打开第2层。
3箱织金缎的账页,不见了。
只剩下3张白纸。
白纸上,有1道浅浅的印痕,是撕掉账页留下的。
我翻了3遍。
没有。
窗外1道闪电,照亮了桌上的白纸。
青禾说,夫人,怎么办。
我说,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门外,周嬷嬷的声音传来。
她说,夫人,老夫人说了,明日辰时,请您带上所有账本。
她说,1本都不能少。
雨下大了。
我把白纸收进袖子。
我听见跨院那边,念安在哭。
5.
3月29,辰时,正堂。
堂里摆了1张长桌,桌上放着3本账。
老夫人坐在上首,柳如霜站在她身后,二夫人坐在左边。
钱先生站在桌边,赵妈妈跪在堂中。
周嬷嬷带着4个婆子,守在门口。
我带着青禾进去,把账箱放在桌上。
老夫人说,清梧,账带来了。
我说,带来了。
她说,3箱织金缎,你怎么说。
我说,缎子被换了,账页被撕了。
她说,谁换的,谁撕的。
我说,今天就能查清。
柳如霜笑了一声。
她说,姐姐的账页被撕了,倒省事。
她说,撕了账,就能说别人换的。
我说,账页能撕,底单撕不了。
我说,账房每笔领用,都有2联单。
钱先生的脸动了一下。
老夫人说,钱先生,把底单拿来。
钱先生不动。
他说,老夫人,底单,底单前几日受了潮。
我说,受潮的单子,字会晕,手印不会晕。
我说,赵妈妈,3月初5那笔,是你去领的吧。
赵妈妈磕头。
她说,老奴没领。
我说,账上有青禾的手印,青禾不识字。
我说,一个不识字的丫鬟,怎么按出1个方正的手印。
堂里没人说话。
柳如霜说,许是别人替她按的。
我说,替她按的人,得知道账放在哪1格。
我说,账房的钥匙,1把在钱先生手里,1把在赵妈妈手里。
我说,青禾连账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赵妈妈开始发抖。
她把头磕在地上,磕了3下。
她说,老夫人,老奴撑不住了。
老夫人把茶盏重重放下。
她说,赵妈妈,你想清楚。
赵妈妈说,老奴想清楚了。
她说,3月初5,是老夫人让老奴去领的3箱缎子。
她说,缎子送进了梨香院。
她说,账页是老夫人让老奴撕的。
她说,那方假印,是外头刻的,刻印的人还在城南。
柳如霜的脸白了。
她说,赵妈妈,你胡说。
赵妈妈说,柳姑娘,你裙子上的蓝线,还在。
柳如霜低头看裙角,往后退了1步。
老夫人的手在佛珠上停住。
她说,赵妈妈疯了。
她说,来人,拖下去,打30板,发卖出府。
2个婆子上来,拖赵妈妈。
赵妈妈喊,老夫人,老奴跟了您30年。
老夫人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萧承宗进来了。
他穿1身官服,手里拿着1个卷宗。
他说,母亲,且慢。
他说,赵妈妈不能发卖。
他说,京兆府的人,已经在府门外。
老夫人睁开眼。
她说,承宗,你要做什么。
他说,查账。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账房3年的底单,1张不少。
他说,这是城南刻印铺的供词,刻印的人姓吴。
他说,这是梨香院起出的27匹织金缎,少了9匹。
他说,9匹,做了3身裙子,2双鞋面,1个包袱。
柳如霜瘫在地上。
她说,侯爷,是老夫人让我做的。
老夫人说,如霜。
柳如霜说,老夫人,您说只要把顾氏的账逼出来,就让我做世子夫人。
堂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萧承宗说,母亲,您还有什么话说。
老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承宗,你为了1个商户女,要拆你母亲的台。
他说,我为了顾家36条人命。
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你知道了。
他说,我知道10年了。
他说,我娘的药里,也有砒霜。
老夫人不说话了。
她把佛珠放在桌上,1颗1颗地捻。
萧承宗说,赵妈妈带去京兆府,柳如霜禁足3个月,梨香院的缎子归还听雪院。
他说,母亲,您年纪大了,府里的事,先交给清梧。
老夫人站起来。
她说,承宗,你以为你赢了。
她说,顾家的账,还在她手里。
她说,那本账,能要顾家的命,也能要你的命。
他说,那就看谁先要谁的命。
老夫人走了。
二夫人跟着走了。
柳如霜被2个婆子拖下去。
堂里只剩下我、萧承宗、青禾。
萧承宗把卷宗推到我面前。
他说,看看。
我翻开卷宗,里面是3年的底单。
我1张1张看。
看到3月初5那张,底下有赵妈妈的手印,还有1个小小的私印。
私印上的字,是老夫人的闺名。
我把卷宗合上。
我说,侯爷早就查清了。
他说,查清3年了,缺1个证人。
我说,赵妈妈。
他说,赵妈妈跟了她30年,不会反。
我说,她反了。
他说,因为你把账做到了她头上。
他说,你把假印的缺口写进账里,她知道瞒不住。
我看着他。
我说,侯爷在利用我。
他说,我在跟你做1笔生意。
我说,什么生意。
他说,你替我扳倒老夫人,我替顾家翻案。
我说,侯爷凭什么翻案。
他说,凭你手里那本织造账。
我说,侯爷要那本账。
他说,要。
我说,给了侯爷,我还有什么。
他说,你还有命。
他说,还有念安。
我没说话。
他把卷宗收起来。
他说,顾清梧,我今天帮你,明天也能帮你。
他说,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账。
他笑了一下。
他说,那就记账。
他走了。
青禾扶我坐下。
她说,夫人,我们赢了。
我说,赢了1半。
她说,那1半呢。
我说,在老夫人手里。
我把3本账收进账箱。
账箱的第2层,我放进去3张新抄的账页。
新账页上写,3月29,赵妈妈招供,柳如霜禁足,织金缎归听雪院。
我在后面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写,此账,留证。
6.
4月初3,我动了走的念头。
这个念头不是1天有的。
从进府第1天起,我就在算1笔路费。
京城到苏州,1200里。
1辆马车,2匹马,1个车夫,走15天。
车钱18两,草料6两,住店10两,吃饭6两。
一共40两。
我手里有28两,是这1个月攒的月例。
嫁妆里的银子,1两没动。
我把1支金钗拿去当铺,当了12两。
40两,够了。
我打算初5夜里走。
先接念安,从角门出去,坐车到通州,再换船。
我把路线写在纸上,看3遍,烧了。
初4晚上,我去跨院。
月洞门外的婆子,从2个变成了4个。
我说,我来看念安。
婆子说,周嬷嬷吩咐了,夫人来看,得先回周嬷嬷。
我说,我等我等。
我站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周嬷嬷来了。
她说,夫人,这么晚了。
我说,我看看孩子。
她说,孩子睡了。
我说,我进去看一眼,不吵她。
她说,老夫人说了,跨院夜里不留人。
我说,我是她娘。
她说,夫人,别为难老奴。
我从袖子里摸出1块银子,塞给她。
她把银子推回来。
她说,夫人,这银子老奴不敢收。
她说,老夫人说了,谁收您的银子,谁去庄上。
我把银子收回去。
我站在月洞门外,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声音。
念安在哭。
她哭1声,停1会儿,再哭1声。
我说,念安。
里面的哭声停了。
她说,娘。
婆子说,小姐,睡吧。
念安说,我娘来了。
婆子说,没有人来。
念安又哭了。
我把手贴在门上。
门是木头的,凉。
我在门外站到半夜。
回到听雪院,我把40两银子摊在桌上。
青禾说,夫人,走不走。
我说,走。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初8。
她说,为什么改。
我说,初5的婆子换了班,初8是周嬷嬷当值。
她说,周嬷嬷看得更紧。
我说,她贪。
她说,您要买她。
我说,我买1条路。
初6,我去找了老夫人。
我没有带账。
我说,老夫人,我想带念安回苏州。
她说,回苏州做什么。
我说,顾家的案子结了,我回去收祖坟。
她说,案子没结。
我说,结不结,我都回去。
她放下佛珠。
她说,清梧,你走了,顾家的账就带走了。
我说,账我留下。
她笑了。
她说,你舍得。
我说,我舍得。
她说,那好。
她说,账留下,念安留下3年。
我说,为什么。
她说,3年后,你回来接她。
我说,3年,她8岁。
她说,8岁,记事。
她说,到时候,她还认不认你,就看你自己。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笑。
她说,你不愿意。
我说,我不愿意。
她说,那就别走。
她说,留在府里,做你的侯夫人。
她说,吃穿不愁,有人伺候。
她说,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说,我女儿在跨院哭。
她说,孩子哭1哭,长骨头。
我没说话。
我从正堂出来,天很蓝。
我走到荷花池边,站了一会儿。
池水里有1条鱼,翻了1下。
我想,要是我跳下去,念安就能回苏州。
这个念头只闪了1下。
我想起我娘死那天,她抓着我的手说,清梧,活着。
我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回到听雪院,萧承宗在等我。
他看见我手里的银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你要走。
我说,我走不了。
他说,因为念安。
我说,因为她,也因为你。
他说,因为我什么。
我说,你说顾家的账能救人。
我说,我走了,账就烂在土里。
他说,所以你不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你信我。
我说,我信账。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在跨院加了人。
我说,4个婆子。
他说,2个是我的人。
他说,念安不会有事。
我说,侯爷为什么帮我。
他说,我娘死的时候,我12岁。
他说,我在她药碗里,也闻到了杏仁味。
我没说话。
他说,我等了22年。
他说,顾清梧,你等得起吗。
我说,我等得起。
他把1块腰牌放在桌上。
腰牌是黑木的,刻着1个萧字。
他说,府里库房、账房、门房,见牌如见我。
我说,侯爷不怕我跑了。
他说,你要跑,早跑了。
他走了。
我把腰牌收进妆匣。
我把40两银子分成2份。
20两放回钱袋。
20两记在账上。
账本第9页写,4月初6,路费40两,未走。
写完,我把金钗的当票夹在账页里。
青禾说,夫人,这当票还留着。
我说,留着。
她说,留着做什么。
我说,提醒我,走不了。
7.
5月初,老夫人病了。
太医说是气急攻心,要静养。
萧承宗在朝上请了1道旨,府里的事,暂由我代管。
旨意下来那天,二夫人来听雪院闹。
她说,1个商户女,也配管侯府。
我说,配不配,旨意上写着。
她说,你别得意。
我说,我不得意,我记账。
她走了。
我接手中馈第1天,把府里12个管事叫到正堂。
我立了3条规矩。
第1条,采买3家比价,价低者得,账上写3家名字。
第2条,库房2把锁,2人同开,1人1把。
第3条,3日1小结,10日1大结,月底对总,对不上,管事自己补。
管事们不说话。
钱先生说,夫人,府里向来没这个规矩。
我说,从今天起有。
他说,下人们会怨。
我说,怨1个月,习惯1年。
我让青禾把规矩抄了12份,每个管事1份。
第3天,采买账送来。
我查了3年。
3年采买,米、面、油、炭、布、药,一共支出2万1800两。
按市价,1万9400两够了。
差价2400两。
我把二夫人请来。
我把账摊开。
我说,3年,2400两。
她说,物价涨了。
我说,米价3年涨了2成,账上写涨了5成。
我说,炭价3年没涨,账上写涨了4成。
她说,你查我。
我说,我查账。
她说,查出来又怎样,我是老夫人的侄女。
我说,老夫人的侄女,也得还钱。
她说,我没钱。
我说,你有3个铺子,2个庄子。
她说,你查我私产。
我说,我不查私产,我查账。
她说,顾清梧,你逼我。
我说,我不逼你。
我说,你把采买权交出来,2400两分3年还,我不送官。
她看着我。
她说,你不送官。
我说,我不送。
她说,为什么。
我说,送了你,老夫人会保你。
我说,留着你,老夫人得替你还债。
她想了很久。
她说,你狠。
我说,我记账。
第2天,二夫人交了采买权。
她把1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上还挂着1个金铃。
她说,顾清梧,你早晚有求我的一天。
我说,我求你1件事。
她说,什么。
我说,管好你的嘴。
她走了。
5月中,柳如霜禁足期满。
她来听雪院,穿1身素衣,头上没戴首饰。
她说,姐姐,我来认错。
我说,错在哪。
她说,错在听老夫人的话。
我说,错在拿我女儿威胁我。
她说,我以后再也不敢。
我说,你不敢,是因为老夫人病了。
她说,姐姐不信我。
我说,我信账。
她说,账上写我什么。
我说,账上写你禁足3个月,归还织金缎9匹。
她说,9匹我还了。
我说,还差1匹。
她说,那1匹做了裙子,穿旧了。
我说,旧了也值4两2钱。
她说,我给你4两2钱。
我说,不要银子,要裙子。
她说,裙子在梨香院。
我说,明天送回来。
她走了。
青禾说,夫人,您何必跟她计较1条裙子。
我说,我计较的不是裙子。
我说,是她穿过的裙子。
我说,她穿着我的缎子,在正堂站了半个时辰。
我说,这半个时辰,我得让她记1辈子。
青禾不说话了。
5月底,府里的账平了。
1个月省下86两。
萧承宗看了账,说,你比我想的会管。
我说,我在苏州管过36个织工。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账一样。
他说,月底的对总,给我1份。
我说,侯爷要看。
他说,看。
我说,那我抄1份。
他说,不用抄,我看你的。
他把我的账本拿过去,翻了1夜。
第2天早上,他送来1个木匣。
匣子里是1支新笔,笔杆上刻着1行小字。
字是,账清,人安。
我把笔收进妆匣。
8.
6月初5,端午。
府里包粽子,枣泥的,豆沙的,蛋黄的。
念安在跨院,周嬷嬷给她送了2个枣泥粽。
她说,小姐爱吃甜的。
念安吃了半个。
半个时辰后,她吐了。
吐的第1口是粽米,第2口是血。
周嬷嬷吓坏了,派人来听雪院。
我到跨院的时候,念安的脸白得像纸。
她嘴角有血,手上也有。
她看见我,说,娘,肚子疼。
我抱她起来,她的身子是软的。
我说,青禾,去请太医。
我说,周嬷嬷,去拿绿豆,拿鸡蛋清。
周嬷嬷站着不动。
我说,你去不去。
她说,夫人,我。
我说,你去,我不追究你。
她跑出去了。
太医姓沈,60岁,来了以后,先看念安的舌头。
他说,是砒霜。
他说,量不大,孩子吃得少。
他说,先催吐,再灌绿豆汤。
我拿筷子压念安的舌根。
她吐了3次。
吐出来的东西,有粽米,有枣泥,还有1点白色的粉末。
我把那点粉末刮在纸上。
太医说,夫人,孩子命保住了,但要在床上躺10天。
我说,谢太医。
他说,府里怎么会有砒霜。
我说,我也想知道。
太医走了以后,我把周嬷嬷叫进来。
我说,粽子谁给的。
她说,厨房送的。
我说,枣泥谁做的。
她说,厨房的张婆子。
我说,张婆子是谁的人。
她说,二夫人院里的。
我说,你打开1个粽子给我看。
她打开1个,枣泥里有1点白。
我说,你吃。
她跪下了。
她说,夫人,老奴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送给孩子吃。
她说,老奴错了。
我说,错在哪。
她说,错在没尝。
我说,你尝了,现在躺的就是你。
她磕头。
她说,夫人,老奴说实话。
她说,枣泥是梨香院的翠儿送来的,说是柳姑娘给小姐添的。
她说,翠儿给了老奴1两银子。
我说,1两银子,买我女儿的命。
她说,老奴不知道是毒。
我说,你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不会收银子。
她不说话了。
我带人去了梨香院。
柳如霜在院里,看见我,站起来。
她说,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搜。
婆子们翻箱倒柜。
在东厢的妆台底下,搜出1个纸包。
纸包里是白色粉末,3钱。
还搜出1封信。
信是柳如霜写给二夫人的。
信上写,事成之后,老夫人答应把采买权还你。
信上还写,顾氏的女儿,留不得。
柳如霜扑过来抢信。
我让婆子按住她。
她说,顾清梧,你敢搜我的院子。
我说,我敢。
她说,老夫人不会放过你。
我说,老夫人已经自身难保。
我把信收进袖子。
萧承宗来了。
他看了信,看了药包。
他说,送京兆府。
老夫人被周嬷嬷扶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灰白。
她说,承宗,家丑不可外扬。
他说,母亲,这是人命。
她说,孩子不是没死。
他说,没死,也是谋杀。
她说,1个商户女的孩子,值得你拆了侯府。
他说,值得。
老夫人看着他,身子晃了1下。
她说,你疯了。
他说,我疯了22年。
他让人把柳如霜和翠儿带走。
柳如霜喊,老夫人救我。
老夫人没看她。
柳如霜被拖出门的时候,裙子上的金线刮在门槛上,断了1截。
二夫人站在自己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我回跨院,念安醒了。
她说,娘,我饿。
我说,喝粥。
她说,粽子呢。
我说,粽子坏了。
她说,那我以后不吃粽子了。
我说,端午还得吃。
她说,为什么。
我说,节要过,账要记。
她听不懂,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点白粉末包好,放进妆匣。
账本第12页写,6月初5,念安中毒,砒霜3钱,柳如霜、翠儿押送京兆府。
写完,我在后面画了1道横线。
横线下写,此账,要命。
9.
6月初6,京兆府的供词送进府里。
供词是萧承宗带回来的,1共7页。
翠儿招了3件事。
第1件,砒霜是从老夫人的小佛堂拿的。
第2件,拿药时用的是老夫人的腰牌。
第3件,柳如霜答应她,事成之后,放她出府,给20两银子。
我看完供词,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青禾说,夫人,老夫人的佛堂,哪来的砒霜。
我说,她害人,害了不止1个。
青禾说,她还害过谁。
我说,你去把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我让青禾把床底下的旧木匣搬出来。
木匣是我从苏州带来的,跟了我1年,1次没开。
匣子上有1把小铜锁,钥匙在我娘的遗物里。
我把钥匙找出来,开了锁。
匣子里有3样东西。
1块织坊的木牌,上面刻着顾记两个墨字。
半本织造账,纸边烧焦了。
1封信,信封上写着,清梧亲启。
我先看账。
账上记着承平9年到承平12年的贡缎。
每年进贡1200匹。
户部实收800匹。
剩下400匹,账上写的是损耗。
损耗下面,有1行小字,是娘的笔迹。
小字写,损耗不入库,入定远侯府东庄。
我把账翻了3遍。
400匹1年,4年1600匹。
1匹织金缎官价4两2钱。
1600匹,6720两。
这6720两,进了侯府的私库。
我再看信。
信是娘写的,日期是承平13年8月17。
信上说,清梧,顾家的亏空,是侯府做的。
信上说,你爹不肯在假账上签字,被下了狱。
信上说,我查到账,他们就要杀我。
信上说,你带着念安走,别回苏州。
信上最后1句,若我死了,此账交都察院。
我把信看到最后,手抖得拿不住。
娘死在8月20。
离写信那天,3天。
太医说是急病。
我1直以为娘是急病。
我在木匣里翻了1遍,翻出1小包药渣。
药渣是黑的,闻着有1点杏仁味。
萧承宗跟我说过,他娘的药里,也有杏仁味。
我把药渣包好,和供词放在1起。
青禾说,夫人,您哭出来吧。
我说,我不哭。
我说,我哭,娘也活不过来。
我抱着木匣,去了后院的小佛堂。
佛堂里供着我娘的牌位,是我进府第1天偷偷立的。
我给娘上了3炷香。
香烟往上走,走到梁上,散了。
我坐在蒲团上,从中午坐到半夜。
我想起1年前进府那天,老夫人说,嫁进来,就保我女儿平安。
我想起她扣下的60抬嫁妆。
我想起她让周嬷嬷每天给念安1碗杏仁酪。
我想起她说,孩子哭1哭,长骨头。
我把这些事,1件1件记在账上。
我1直以为我是罪臣之女,抬不起头。
我1直以为顾家欠了朝廷,我欠了天下人。
原来我爹娘是被人害的。
原来这府里的每1块砖,都有顾家的血。
我跪在娘的牌位前,磕了3个头。
我说,娘,账我记着了。
我说,你先别急。
我说,按流程来。
我说,我记着账。
从佛堂出来,天快亮了。
萧承宗站在门外,肩上落了1层露水。
他说,我等了你1夜。
我说,侯爷等什么。
他说,等你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我知道你娘的事了。
我说,侯爷知道多少。
他说,知道400匹。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你娘的药。
我没说话。
他说,顾清梧,我娘死的时候,我12岁。
他说,我1直以为她是病死的。
他说,22年后,我才知道,她的药里也有砒霜。
他说,下毒的人,是同1个。
10.
6月初8,我把木匣抱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我和萧承宗。
我把账、信、药渣,1样1样放在桌上。
他看了1个时辰。
看完,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说,你娘的字,比我娘的好。
我说,侯爷还记得你娘的字。
他说,记得。
他说,她教我写第1个字,是萧。
他说,她死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
他说,22年,我没忘。
我说,侯爷打算怎么办。
他说,都察院。
我说,侯府的脸面。
他说,脸面没有命重要。
我说,老夫人是你母亲。
他说,她毒死我娘,又毒死你娘。
他说,这1声母亲,我叫了22年,叫够了。
我说,侯爷要扳倒她,得有人证。
他说,赵妈妈。
我说,赵妈妈在京兆府。
他说,她招了。
我说,她招的是缎子。
他说,缎子后面是账,账后面是人。
他说,1环扣1环,跑不了。
我说,我手里这本账,能扳倒谁。
他说,能扳倒老夫人的兄弟,户部主事王秉忠。
我说,王秉忠。
他说,贡缎的损耗,是他批的。
他说,批1年,拿200两。
他说,批了4年,拿800两。
我说,800两,不多。
他说,800两是明的。
他说,暗的,是东庄那1600匹缎子。
他说,1600匹,6720两,他分3成。
我说,2016两。
他说,你算得快。
我说,我记账。
他笑了。
他说,顾清梧,我把话说明白。
他说,我娶你,1开始是为了你爹的账。
他说,后来,是为了你。
我看着他。
他说,你别急着答。
他说,等扳倒老夫人,你要走,我给你休书,给你5000两。
他说,你不走,这侯府的中馈,你管1辈子。
我说,侯爷这话,像1笔买卖。
他说,就是买卖。
我说,那我记账。
他说,记什么。
我说,记侯爷今天说的话。
我说,哪天侯爷反悔,我拿账找侯爷。
他笑出了声。
他说,好。
我们分了工。
他去都察院递状,找他的同年。
我整理账目,抄3份。
1份给都察院,1份放家祠,1份我自己收着。
抄账用了7天。
7天里,我把4年的贡缎,1笔1笔对。
对完,总数是6720两。
我把这个数写在账本最后1页。
写完,我在后面画了3道横线。
6月15,老夫人动了。
她派人来跨院,说念安得了风寒,要送去庄上养。
我知道,她要把念安做人质。
我带人赶到跨院。
周嬷嬷正抱着念安往车上塞。
念安在她怀里挣,鞋掉了1只。
我说,放下。
周嬷嬷说,夫人,老夫人吩咐的。
我说,腰牌呢。
她说,什么腰牌。
我把萧承宗给我的黑木腰牌举起来。
我说,见牌如见侯爷。
她说,老奴。
我说,放下孩子。
她把念安放下。
念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她说,娘,我不去庄上。
我说,不去。
萧承宗的人到了,把周嬷嬷和车夫拿下。
我抱着念安回听雪院。
她的鞋丢在跨院门口,我让青禾捡回来。
那只鞋是红布的,鞋面上绣着1只小老虎。
我把鞋给她穿上。
她说,娘,老夫人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说,她不喜欢的是娘。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娘手里有1本账。
她说,账是什么。
我说,账是命。
她听不懂,把脸埋在我怀里。
11.
7月初3,都察院接了状子。
7月初8,户部主事王秉忠被革职下狱。
7月12,京兆府查抄王宅,抄出银1万4000两,缎子300匹。
7月15,侯府被罚银3万两。
7月20,老夫人被送进家庙。
送她走的那天,府里没人敢出门。
她穿了1身灰衣,头上的银簪摘了。
她从正堂走到二门,走了1炷香。
萧承宗站在二门外,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说,承宗,你小时候出痘,是我守了7夜。
他说,我记得。
她说,你娘死的时候,你才12岁。
他说,我记得。
她说,你记得,还这么对我。
他说,我娘死的时候,药碗里是杏仁味。
他说,你守了7夜,也没挡住她死。
老夫人不说话了。
她上了车。
车走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了我1眼。
那1眼很冷。
我站在门里,没躲。
柳如霜判了杖30,送回原籍,交族长管束。
她走的那天,梨香院的东西装了3车。
她没看我。
二夫人送去庄上,3年。
她走的时候,把采买钥匙上的金铃摘下来,扔在地上。
金铃滚了2圈,停在台阶下。
青禾捡起来,问我要不要。
我说,收进库房,记1笔。
顾家的案子,8月重审。
都察院查了1个月,查出贡缎亏空是侯府与王秉忠合谋。
顾家没有亏空。
顾家的家产,归还原主的3成,折银1万2000两。
我爹的牌位,进了苏州的祠堂。
我娘的牌位,我留在了京城。
我把128抬嫁妆,从公中库房抬回听雪院。
60抬,1抬不少。
点嫁妆那天,我又点了1遍。
赵妈妈不在了,钱先生也不在了。
新来的账房姓陆,30岁,是萧承宗从外面请的。
他拿着单子,1抬1抬念。
念到第60抬,他停下。
他说,夫人,这1抬的封条,是承平16年3月的。
我说,是。
他说,封条没动。
我说,没动。
他说,那这1年。
我说,这1年,我等。
他不再问。
9月初,萧承宗问我。
他说,顾清梧,休书我写好了。
我说,侯爷放桌上。
他说,5000两,也备好了。
我说,侯爷一并放桌上。
他把休书和银票放在桌上。
他说,你签个字,就能走。
我拿起休书,看了1遍。
休书上写,顾氏清梧,善妒,不敬,合离。
我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侯爷写错了。
他说,错在哪。
我说,我不善妒。
我说,我把柳如霜的裙子要回来,是记账。
他说,那是不敬。
我说,我把老夫人送进家庙,是记账。
他说,那合离呢。
我说,我不合离。
他看着我。
他说,为什么。
我说,念安要上学。
他说,府里有先生。
我说,萧珩要人教。
他说,先生教。
我说,府里的账,还没记完。
他说,账不是平了吗。
我说,账平了,人没平。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顾清梧,你留下来,不怕我。
我说,怕。
他说,怕还留。
我说,我记账。
他笑了。
他把休书拿起来,撕了。
他说,那这5000两。
我说,入公中,记1笔。
他说,记什么。
我说,承平17年9月,侯爷撕休书1张,省银5000两。
他笑得弯了腰。
12.
承平17年11月初8,天冷了。
早上5点,我起来做饭。
小厨房炖1锅羊肉萝卜汤。
羊肉3斤,1斤40文,共120文。
白萝卜20斤,1斤2文,共40文。
姜3两,葱1把,盐2钱。
我让厨娘把羊肉先焯1遍,去腥。
汤炖了1个时辰,萝卜烂了,汤白了。
念安在暖阁写字。
她6岁,个子长高1截,脸也圆了。
萧珩10岁,坐在她旁边,教她写横。
他说,横要平。
念安说,我写的横,像蚯蚓。
他说,蚯蚓也是横。
念安笑了。
我端着汤进去。
念安说,娘,我饿了。
我说,先洗手。
她放下笔,去洗手。
萧珩站起来,接过汤碗。
他说,母亲,我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2碗,1碗给念安,1碗给自己。
他叫我母亲,叫了1年。
头1次叫的时候,是在他爹的书房。
他说,母亲,我的月例,少了2两。
我说,少了2两,你自己去账房查。
他说,账房说,是母亲扣的。
我说,是我扣的。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上个月打碎了1只官窑碗,值2两。
他说,那不是我打碎的。
我说,那是谁。
他说,是二夫人院里的猫。
我说,猫赔了吗。
他说,没赔。
我说,那我扣谁的。
他不说话了。
第2天,他去账房查了账,回来跟我说,母亲,是我错了。
从那以后,他叫我母亲。
吃完汤,我去库房。
库房里堆着128抬嫁妆,还有府里的冬衣、炭火、药材。
我让青禾把嫁妆账拿出来,晒1遍。
京城的秋天潮,账页容易霉。
128抬,我1抬1抬对。
对到第58抬,3箱织金缎,36匹,1匹不少。
我摸了摸匹头。
匹头的蓝线还在。
我把箱子合上,贴上封条。
封条上写,承平17年11月初8,盘。
下午,我记账。
炭火20两,是府里1个月的用量。
束脩12两,是萧珩和念安的学费。
羊肉1两4钱,萝卜40文,姜葱盐30文。
念安的新袄8两,棉花2两。
我把这些数1笔1笔记下。
写到一半,萧承宗进来。
他脱下官服,坐在对面。
他说,汤还有吗。
我说,有。
我给他盛了1碗。
他喝了1口。
他说,盐少了。
我说,记上。
他说,记什么。
我说,11月初8,侯爷说盐少,下回加2钱。
他笑了。
他说,顾清梧,你记账记了1年。
我说,记了1年。
他说,累不累。
我说,累。
他说,那别记了。
我说,不记,就有人替我记。
他说,谁。
我说,想占便宜的人。
他不说话了。
他把碗放下。
他说,你娘的牌位,我让人修了1间屋。
我说,谢侯爷。
他说,不用谢。
他说,我娘的牌位,也在里头。
我说,那1间屋,供2个人。
他说,供2个人。
他说,1个姓顾,1个姓林。
我说,林是我婆婆的姓。
他说,是。
我记下这件事。
账本上写,11月初8,修牌位屋1间,供顾氏、林氏。
写完,我把笔搁下。
天黑了。
念安在里屋睡了。
萧珩在书房读书。
我娘的照片,供在牌位屋的东墙。
我爹的牌位,在苏州。
我把两本账摊在桌上。
1本是府里的中馈账。
1本是顾家的织造账。
中馈账的最后1页,写着承平17年11月初8。
织造账的最后1页,写着承平13年8月17。
两本账,隔了4年。
我把织造账合上,放进木匣。
木匣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我把中馈账翻开,添上最后1行。
承平17年11月初8,天冷,羊汤1锅,念安2碗,萧珩2碗,侯爷1碗。
写完,我吹了灯。
窗外下起小雪。
我坐在黑暗里,心里把3句话又说了一遍。
「你先别急。」
「按流程来。」
「我记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