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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我江湖凶名在外,娶的郡主比我还横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4:03:21

我裴长戟,江湖人送外号"血手阎罗"。

杀过人,放过火,打过三品武将的脸。

没有世家愿意跟我结亲,我也乐得清静。

直到赵王亲自登门,说要把他那位"骄纵难驯"的郡主嫁给我。

我好心提醒:我脾气不好,容易动手。

赵王拍着我的肩膀,眼眶发红:贤婿啊,你尽管动手,别闹出人命就行。

大婚当天,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三个月后,他们确实笑了。

不过笑的不是郡主,是我。

【第一章】

我叫裴长戟。

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小孩止啼,恶犬夹尾。

不是我自夸。

去年秋天,我在洛阳城门口跟人动了手,对方是镇南侯的二公子。

原因很简单——他的马车溅了我一身泥。

我把他从马车里拎出来,当着护城军三百人的面,按在泥坑里搓了三个来回。

镇南侯上折子参我。

皇帝批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就是我在京城的地位。

谁都知道我裴长戟不好惹,谁都知道我裴家世代军功,三代人的命拿血换来的。

皇帝要用我的刀,就得忍我的脾气。

但也正因如此,京城世家宁可把女儿嫁给六十岁的糟老头子,也不愿把闺女往我裴府送。

怕我哪天脾气上来,一巴掌把人拍墙上。

我对此毫无意见。

娶什么亲?多一个人碍事。

我习惯了一个人练刀,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半夜在院子里劈柴泄火。

清净。

自在。

——直到那天,赵王府的轿子停在了我家门口。

赵王,皇帝的亲弟弟,实封的铁帽子王爷,手里攥着半个江南的盐铁税。

这种人物登门,我第一反应是:我最近打了他家的人?

没有啊。

我仔细想了想,最近一个月我就打了七个人,没一个姓赵的。

管家老周跑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爷,赵王爷来了,说、说要见您……还带了媒人。"

媒人?

我搁下手里的刀,擦了擦手上的油。

"让他进来。"

赵王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啃鸡腿。

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一身藏蓝锦袍,步伐沉稳。

但他眼底有青黑,两鬓有碎发,看得出来最近没睡好。

他身后跟着个媒人,手里捧着大红帖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赵王落座。

我没客气,继续啃鸡腿。

"裴将军。"赵王开口,声音温和,"本王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喜事相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小女灵筠,年方十八,尚未婚配。本王有意——将她许配于将军。"

我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的弧度,怎么说呢……

像一个终于找到接盘侠的人。

"赵王爷。"我放下鸡腿,拿布擦了擦手,"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

"整个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找我?"

"对。"

"那些世家子弟,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你不找他们?"

赵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裴将军,实不相瞒。"他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疲惫,"小女……脾性有些烈。"

有些烈。

我见过赵王府郡主的传闻。

半年前,她在御花园把太子的伴读打成了猪头,原因是那人踩了她的裙角。

三个月前,她在长安街纵马,撞翻了刑部侍郎的轿子,侍郎大人在轿子里翻了三个跟头。

一个月前,她把上门提亲的崔家公子扔进了荷花池,大冬天的,崔公子冻得在池子里嚎了半个时辰。

有些烈。

赵王爷,您可真会说话。

"我知道裴将军顾虑什么。"赵王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提亲的人……确实都被她打跑了。"

"不是打跑了。"我纠正他,"是打伤了。崔家公子上个月刚从药铺出来。"

赵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所以本王才来找将军。"他看着我,目光诚恳,"将军武艺高强,性子刚烈,正好——"

他停了一下,斟酌用词。

"正好能与小女……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

我品了品这四个字。

翻译过来就是——别人扛不住她,你能扛。

"赵王爷。"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跟您说句实话。我这人脾气不好,动手是常事,我怕伤了郡主。"

我说得很认真。

这不是客气话。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上次跟人掰腕子,不小心把对方手腕掰脱臼了。

万一哪天夫妻吵架,我收不住手——

赵王听完我的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茶盏,双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贤婿!"他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你尽管管束她!只要别闹出人命!其余的——你看着办!"

我愣住了。

不对。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你嘱咐我善待你女儿吗?

怎么反过来了?

"赵王爷,您……"

"你不知道。"赵王抓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这三年,本王府上换了十七个武师傅,没一个撑过两个月的。上个月那个,是八十岁的武当掌门,被她用板凳追着打了三条街。"

"……"

"太医署的刘太医,给她请平安脉,被她掐住脖子举到了房梁上。"

"……"

"她房里的丫鬟,三个月一换,没人敢干第二轮。"

赵王说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裴将军,本王不求别的,只求你能镇住她。你裴家要什么聘礼,本王加倍给。你要盐铁经营权,给。你要江南的田庄,给。你要本王这颗脑袋——"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没到那个份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太想结这个亲。

但赵王亲自登门,又哭又求,传出去我不答应,显得我裴长戟欺负人。

而且……

赵王府的郡主。

皇帝的亲侄女。

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裴家的根基有莫大的好处。

我想了想,点了头。

"行。"

赵王当场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没蹦起来。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

"贤婿,本王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今天来了你裴府。"

媒人在旁边喜笑颜开,展开大红帖子。

我看了一眼帖子上的生辰八字。

赵灵筠。

光看名字,倒像个温柔的姑娘。

可赵王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像一个蹲了十年大牢的囚犯,终于看见了放风的阳光。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一条贼船。

【第二章】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早朝,满殿的目光都往我身上飘。

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散朝后,镇南侯那个被我按在泥坑里的二儿子,居然主动凑过来拍我的肩膀。

"裴兄,恭喜啊。"

他笑得一脸灿烂,灿烂得很假。

"赵王府的郡主,那可是——啧啧,好福气。"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跟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跟当年我在军营里往老将军靴子里塞蝎子,然后看他穿靴子时的笑一模一样。

纯粹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笑。

刑部侍郎从我身边经过,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裴将军,老夫送你一句话——在家穿甲。"

"……"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表情沉痛,像送烈士上前线。

"保重。"

太医署的刘太医远远看见我,眼眶一红,快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

"跌打损伤的,擦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裴将军,这瓶送你,不收钱。"

我看着他脖子上还没消的淤青,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

"被郡主掐的。"他声如蚊蚋,"她力气很大,很大很大。"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放空了一瞬,像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噩梦。

"裴将军。"他最后郑重地握了握我的手,"后事……不是,后续有任何伤情,尽管来找老夫。老夫不收诊金。"

我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走过来,拍肩膀的拍肩膀,送药的送药,抹眼泪的抹眼泪。

搞得好像我不是去成亲,是去赴死。

有那么夸张吗?

我裴长戟,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封将军,打过的仗没一百也有八十。

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让我不安的细节。

赵王府送聘礼的速度。

太快了。

我前天才答应,昨天帖子刚下,今天赵王府的聘礼车队就浩浩荡荡进了裴府。

三十六抬,从巷头排到巷尾。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契地契。

我管家老周清点了两个时辰,清点完之后手都在哆嗦。

"爷,赵王府给的聘礼……比皇子娶正妃的规格还高。"

他翻着单子,声音发虚。

"江南良田三千亩,京城铺面十二间,西域玉器六十套……这不是嫁女儿,这是怕咱们反悔。"

我心里咯噔一声。

当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磨刀。

月光照在刀面上,冷飕飕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赵王那天的表情。

像脱离苦海的囚犯。

送聘礼的速度。

像生怕鱼脱了钩。

满朝文武的反应。

像送我上断头台。

我裴长戟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刀山火海、万军从中,我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

我磨刀的手,有点不稳。

老周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小声开口。

"爷,要不……咱退了?"

我沉默了很久。

"退不了。"

帖子下了,聘礼收了,满京城都知道了。

裴家从不食言。

"老周。"

"在。"

"把家里的花瓶都收起来。"

"啊?"

"还有瓷器、茶具,值钱的易碎的,全部换成铁的。"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

"明白了。"

半个月后,大婚。

【第三章】

大婚当天,京城的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不是因为喜庆。

是因为全城的人都想看这出好戏。

裴府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茶楼酒肆全满了,临街的二楼雅间被炒到十两银子一个座,就为了能居高临下看裴家迎亲。

我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大红喜袍。

说实话,这衣服别扭得很。

我常年穿黑衣,猛地换成红的,浑身不自在,像只被扎了蝴蝶结的黑狗。

两边街上的百姓在议论。

"就是他?血手阎罗?"

"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眼神凶了点。"

"你们说今天这婚宴能不能打起来?"

"打是肯定要打的,就看谁先动手。"

"我赌裴将军。"

"我赌郡主。给我来碗面,我边吃边看。"

我骑在马上,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

脸上保持着淡定,实际上——

我在马背上深呼了三口气。

赵王府到裴府,一路吹吹打打,鞭炮震天。

花轿到门口的时候,鞭炮炸得格外响。

满朝文武都到了。

镇南侯坐在最前排,嗑着瓜子,笑得跟看猴戏似的。

刑部侍郎穿了身新衣裳,怀里揣着跌打药酒,一脸严肃。

太医署的刘太医直接背了个药箱,坐在角落里严阵以待,旁边还放了一副担架。

我看了那担架一眼,嘴角一抽。

"至于吗?"

老周在我旁边小声说:"那是刘太医自费准备的,他说以防万一。"

"……"

吉时到了。

媒婆打开轿帘。

一只手伸了出来。

纤细的手指,白得像玉,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下了轿。

盖头遮住了脸,但能看出身段。

纤腰一握,身姿挺拔,走路带风。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镇南侯嘬了一口瓜子壳,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别看长得秀气,崔家那小子就是被这只手扔进荷花池的。"

旁边人倒吸一口冷气。

拜堂的流程很正常。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赵王坐在高堂位置上,全程笑得合不拢嘴。

那种笑,不是嫁女儿的不舍。

是如释重负。

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压抑了十八年终于释放的如释重负。

他甚至在我们对拜的时候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我余光瞟到了。

他确实在哭。

喜极而泣。

"送入洞房——"

媒婆一声吆喝。

我领着新娘往后院走。

身后,宾客们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赌多久?"

"我赌今晚就能听到动静。"

"我赌三天。三天之内,裴将军就得哭着上朝请假养伤。"

"大胆点,我赌他今晚就跑出来了。"

一阵哄笑声。

我拳头捏紧了一瞬,又松开。

算了。

让他们笑。

等我把这位郡主驯得服服帖帖,到时候看谁笑。

洞房。

红烛摇曳,满屋喜色。

我关上门,转过身。

她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

纹丝不动。

我走过去,拿起秤杆。

按规矩,新郎要用秤杆挑盖头。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我顿了顿,握着秤杆,对着那方红盖头说话。

"我这人脾气不好,但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人动手。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只要你不作妖——"

话没说完。

盖头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

但那声笑里头带着的东西,让我动作凝了一瞬。

不是娇羞。

不是紧张。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满不在乎的……

好笑。

像一只猫听到老鼠说"你别惹我"之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她没说话。

我顿了两秒,用秤杆挑开了盖头。

红绸滑落。

一张脸露了出来。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好看。

虽然确实好看。

杏眼,琼鼻,薄唇微翘。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五官。

是她的眼神。

她看我的那一眼,平静得过分。

像看一件新到的家具。

在掂量放哪儿合适。

"裴长戟。"她开口了。

声音清脆,像玉珠子落在瓷盘里。

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温柔。

"你刚才那番话,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她站起来。

比我矮了一个头。

但她仰着脸看我的时候,我莫名感觉她在俯视我。

"第一,我睡床,你睡地上。"

"……"

"第二,我不吃辣,你府上的厨子如果敢往我菜里放一粒辣椒,我拆他的灶。"

"……"

"第三,我每天要练两个时辰的鞭,你那个院子太小了,明天给我扩。"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练鞭?"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东西。

银白色的软鞭,鞭身缠着细密的倒刺,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她随手一甩。

"啪——"

烛台旁边的那只苹果,被劈成了完美的两半。

切面光滑如镜。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苹果是放在我手边的。

离我的手指不到三寸。

我后脊一凉。

她收了鞭子,坐回床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听明白了吗?"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钟。

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第一个念头:我裴长戟从没怕过谁。

第二个念头:赵王那天的眼泪,是真的。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我不睡地上。"我说。

她挑了一下眉。

我指了指角落的太师椅。

"我睡那儿。"

她看了看太师椅,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但我看出来了。

那不是妥协,是觉得有趣。

像猫看到了一只不太一样的老鼠。

当晚。

我裴长戟,征战沙场十余年,万军从中杀过来的人——

窝在太师椅里,一宿没合眼。

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因为那条银鞭就搁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鞭身的倒刺上,一闪一闪的。

像一排细密的獠牙。

我盯着那排獠牙,做了一个深刻的自我反省。

裴长戟,你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啪——"

鞭声。

我本能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手摸向腰间——空的,刀没带。

赵灵筠站在院子中央,穿了身劲装,正甩着那条银鞭练功。

晨光照在她身上,鞭花翻飞。

老周站在墙角,脸色铁青,身体紧贴着墙壁,双腿在抖。

因为鞭稍每次回收的时候,都会从他耳边三寸处掠过。

"你站那儿干什么?"我走出去问他。

"回、回爷的话……"老周声如蚊蚋,"小的来给郡主送洗漱的热水,刚到门口就……"

他咽了口唾沫。

"郡主说让小的别动,拿小的练练准头。"

我转头看赵灵筠。

她甩了最后一鞭,收势,鞭子盘在腰间,冲我淡淡看了一眼。

"你府上的人走路太重了。"她说,"吵到我练功。"

"……你也吵到我睡觉了。"

"你可以早起。"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留下我和老周面面相觑。

老周等她走远了,两条腿一软,蹲到了地上。

"爷。"他抬头看我,眼眶通红,"小的伺候您二十年了,没怕过什么。但这位郡主……"

他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鸡皮疙瘩。

"邪性。"

"行了,起来。"我拉他一把,"去准备早膳,别放辣椒。"

"啊?不放辣椒?爷您不是无辣不欢……"

"别废话。"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化。

从担忧,到震惊,到一丝丝微妙的——

同情。

我当没看见。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赵灵筠已经换好了常服。

鹅黄裙,头上简单别了支玉簪,素面朝天。

看着确实赏心悦目。

如果忽略她手边那条银鞭的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咀嚼,皱眉。

"油太多。"

然后夹了一口豆腐。

"太老。"

又喝了一口粥。

"火候不够。"

三口饭,三个差评。

厨子在门外听得满头大汗,求助地看着我。

我坐在对面,默默吃着没放辣椒的寡淡清粥,一言不发。

我能说什么?

我又不是厨子。

"从明天开始,"赵灵筠放下筷子,"我自己安排膳食。"

"你还会做饭?"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的是安排,不是亲自做。我会把食谱写好,让你的厨子照着做。做不好,换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对上她那双平静的杏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失控感。

我裴长戟,在自己家里吃饭,吃什么要听别人安排。

这种事搁一个月前,谁跟我说我都得笑掉大牙。

但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不是部下,不是敌人。

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她比我能说,动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银鞭。

算了。

日子长着呢。

我先观察观察。

上午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下人往外说的。

说裴将军新婚第一夜睡了太师椅。

说郡主进门第一天就把裴府的厨房接管了。

说老周被当靶子练了一早上的鞭。

传言这东西,经三个人的嘴,就能面目全非。

到了下午,我在街上走着,迎面碰到镇南侯的二公子。

他看见我,眼睛刷地亮了。

"裴兄!昨晚洞房花烛,春宵一刻,感觉如何啊?"

他咧着嘴,满脸写着"我知道内情"四个大字。

我没说话,冷冷瞪了他一眼。

他反而不怕了,笑得更欢。

以前他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居然敢当面打趣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被郡主治住了。

一个被老婆治住的男人,在这帮人眼里,就不那么可怕了。

"听说裴兄昨晚没睡床啊?"

旁边几个纨绔跟着笑。

"这血手阎罗,怕不是要改名叫'跪搓衣板阎罗'了吧?"

"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得很。

我拳头捏紧了。

指节发白。

但最终,我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怕了。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动手打他们,他们回去会说——裴长戟在家被老婆欺负,出来冲我们撒气。

越打,越丢人。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

以前所有的问题,一拳就能解决。

现在这个问题,拳头没用。

回到府里,我坐在院子里,沉着脸磨刀。

赵灵筠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谁惹你了?"

"没有。"

"嘴角往下撇,眉心拧成一团,鼻翼微张——这是憋着气。"她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分析,"是外面有人拿我们的事取笑你了?"

我磨刀的动作停了。

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别理他们。"她说。

"我知道。"

"不是让你忍。"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是没必要。那些人笑你怕老婆,你打了他们,就坐实了你心虚。你不打,他们笑两天就腻了。"

我盯着她。

"你倒看得通透。"

"因为我从小被笑到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骄纵跋扈、不守规矩、嫁不出去——这些话我听了十八年,早就不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练鞭留下的。

"他们怎么说不重要。"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重要的是,你自己清楚你是什么人。"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我坐在原地,手里的刀忘了磨。

脑子里嗡嗡的。

这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她是个只会撒泼耍横的刁蛮郡主。

可刚才那番话……

哪里像个蛮不讲理的人说出来的?

老周端着茶过来,看了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爷,您没事吧?"

"老周。"

"在。"

"你说一个人,被所有人说成是泼妇,说了十八年,她会变成什么样?"

老周想了想,"那肯定——真变成泼妇了啊。"

我摇了摇头。

"不对。"

"那是什么?"

"一个人被说了十八年的坏话,还没疯,还能笑着说'早就不痒了'——"

我顿了顿。

"那不是泼妇,那是硬撑着的。"

老周愣了。

我也愣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刀,继续磨。

但这回磨刀的手,稳了。

【第五章】

赵灵筠嫁进裴府的第五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确实脾气大。

但不是乱发脾气。

她的每一次发作,都是有原因的。

比如那天,府上的一个新来的小丫鬟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咱们这位郡主啊,在王府就是个混世魔王,嫁过来也不安分。"

赵灵筠路过的时候刚好听到了。

她停下来。

没甩鞭子,没发火。

只是看着那丫鬟,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吓白了脸。"奴、奴婢翠儿……"

"翠儿。"赵灵筠点了点头,"你觉得你在背后议论主子,是规矩允许的?"

"奴婢不敢了——"

"我没问你敢不敢。我问你,规矩允不允许。"

丫鬟跪在地上,抖成了筛糠。

赵灵筠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我可以不追究你这次。但你要记住,嘴是用来伺候主子的,不是用来编排主子的。下次再让我听到,我不打你,不罚你——我让你回家。你一个被主家退回去的丫鬟,以后谁家还敢要你?"

丫鬟哆嗦着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跑了。

整个过程,赵灵筠没提高一个音量。

没碰她一根手指。

但那种压迫感——

我站在拐角看完了全程,后背都有点发紧。

如果说我裴长戟的威慑是刀,是拳头,是暴力。

那她的威慑就是眼神。

冷静的、不带情绪的、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的眼神。

比打你一顿还让人害怕。

第七天的时候,出了第一件大事。

赵灵筠上街买东西。

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我没拦她。

人家是郡主,在自家地盘上逛街,我有什么资格拦?

结果下午,丫鬟哭着跑回来了。

"将军!郡主、郡主在东市被人拦住了!"

"谁?"

"崔家!崔家公子带了十几个人,把郡主堵在了巷子里!"

崔家公子。

就是之前被赵灵筠扔进荷花池的那位。

看来他一直记恨着,等到赵灵筠嫁出王府、没了赵王的庇护,就来找场子了。

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冷下来。

起身,拿刀。

老周拦在门口。"爷,要不要叫人?"

"叫什么人?我自己去。"

我拎着刀出了门。

大步流星往东市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姓崔的,你他妈是真不怕死。

赶到东市巷口的时候,我预想中的画面是:赵灵筠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虽然不至于吃亏,但总归势单力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拐角。

然后我停住了。

巷子里确实有十几个人。

但不是围着赵灵筠。

是躺着的。

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有捂脸的,有抱腿的,有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崔家公子缩在墙角,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赵灵筠站在巷子中央。

衣裙上沾了点灰,发髻散了几缕。

银鞭拖在身后,鞭梢上带着血丝。

她一手叉腰,一手拎着崔公子的领子,把他提到跟前。

"我上次扔你进池子,是因为你嘴贱。这次打你,是因为你蠢。"

她松手。

崔公子像个面口袋一样瘫在地上。

"赵灵筠!你、你等着!我们崔家不会放过——"

鞭子一甩。

"啪——"

鞭稍在崔公子面前一寸处炸开,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脸颊。

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我现在姓裴了。"赵灵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告,去告。看看是你崔家的拳头硬,还是裴家的刀快。"

崔公子的脸由青变白,由白变灰。

半晌,带着他那帮瘸的瘸、拐的拐的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赵灵筠收了鞭子。

转过身,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手里的刀。

她挑了一下眉。

"你来干嘛?"

"我……"

我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刀,又看了看满地哀嚎的崔家人。

"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回去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

步伐稳当,从容不迫。

路过我的时候,她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背。

淡淡的木樨花香。

我站在巷子里,拎着完全没派上用场的刀,看着满地的"尸体"。

恍惚了一会儿。

然后把刀插回鞘里,默默跟上了她。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风吹过巷口,有几片槐叶飘到她肩上。

她抬手拂掉。

我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直。

像一根随时准备弹出去的弓弦。

她不是不怕。

她是不能怕。

赵灵筠,赵王府的郡主。

从小被人说蛮横,说跋扈,说嫁不出去。

所以她只能比所有人都强,比所有人都硬。

因为一旦她软下来,那些话就全成真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我加快了几步,走到她旁边。

不是身后。

是旁边。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在长安街上。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那是裴将军吗?"

"身边那个是赵王府的郡主?"

"他们……居然没打起来?"

"不对,你看裴将军的脸——他在笑?"

"血手阎罗在笑?!"

"妈呀,笑起来更吓人了……"

我嘴角确实翘了一下。

但不是吓人。

是觉得旁边这个人——

挺有意思的。

【第六章】

崔家的事传开之后,京城的风向悄悄变了。

本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裴长戟被郡主折腾得死去活来。

结果等来了郡主单枪匹马把崔家公子打成猪头的消息。

而且是带着十几个人来的崔家公子。

一个人打了十几个。

镇南侯嗑瓜子的手停了。

刑部侍郎揣在怀里的药酒忘了喝。

刘太医背来的药箱白带了。

满朝文武原本准备好的笑话,全砸手里了。

这不对啊。

剧本上写的不是裴长戟家宅不宁、鸡飞狗跳吗?

怎么变成郡主对外打人了?

而且打完人之后,说的是"我现在姓裴了"?

这句话一传开,性质就变了。

原来郡主不是来闹事的。

是来帮裴家撑场子的。

那些本来等着看笑话的人,笑不出来了。

但也有人不信邪。

第十天的时候,朝堂上出事了。

御史台的陈御史上了一道折子。

参的是我。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说我裴长戟纵容新妇在京城街头斗殴伤人,有失朝廷体面,请圣上降旨申斥。

这位陈御史,跟崔家是姻亲。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等着看我怎么应对。

我本来想直接怼回去。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赵灵筠说的那句话——"你打了他们,就坐实了你心虚。"

我忍住了。

正要开口,身后有人抢先说话了。

"陈御史,你参裴将军纵妇行凶,可有人证物证?"

声音从后排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

一个年轻的官员,六品,都察院的。我不认识。

陈御史皱眉。"崔家公子受伤便是铁证——"

"崔家公子带着十几个人堵一个女子,被那女子反打,这叫什么?"年轻官员不紧不慢地说,"这叫自卫。"

"她一个妇道人家——"

"大梁律令第十七条,'遭拦路者袭之,以自卫论,不追其罪'。"年轻官员背出了律条,"崔家十余人当街拦路,郡主自卫反击,何罪之有?倒是崔家以众凌寡,陈御史怎么不参他们?莫非,崔家的脸面比大梁律法还重要?"

陈御史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是哪个——"

"下官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宋砚之。"年轻官员拱了拱手,"专管上官违纪、弹劾失当。"

他看着陈御史,微微一笑。

"陈大人公报私仇,以权谋私,这份折子,下官建议——驳回。"

朝堂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准。"

陈御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折子收起来,低着头退了回去。

散朝后,我找到了那个叫宋砚之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帮我说话?"

他笑了笑,拱手。

"不是帮将军,是帮道理。"

顿了顿,他又说:"再者,下官是赵王门下的。"

我恍然。

赵王的人。

也就是说——是赵灵筠那边的。

这个赵王,看着像甩包袱把女儿嫁出来,暗地里还是安排了人看着。

到底是当爹的。

"替我谢赵王爷。"我说。

"不用谢。"宋砚之笑得意味深长,"赵王爷说了,郡主嫁了人,他不方便出面。但如果有人欺负他女儿,他不介意让陈御史知道什么叫铁帽子王。"

我心里一动。

赵王嘴上说"你尽管管束她",实际上护女儿护得死紧。

只是换了个方式。

不再是挡在女儿前面,而是站在女儿身后。

这份心思,我懂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府里。

赵灵筠坐在院子里擦她的银鞭。

月光洒在鞭身上,一圈一圈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朝堂上的事听说了?"我坐到她对面。

"嗯。宋砚之那小子,嘴倒是挺利索的。"

"你认识他?"

"我爹手底下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头也没抬,"我爹让他盯着我,怕我在你裴府受委屈。"

她说"受委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在说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在裴府,受委屈了吗?"我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头看我。

月光映在她眼底,亮亮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

"是你在受委屈。"她接过话头。

我嘴角一僵。

"你睡了十天太师椅了。"她说,"今晚回床上睡吧。"

"……你呢?"

"床很大。"

她说完这句话,收好鞭子,起身进了屋。

留下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愣了半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流过血,干过很多狠事。

但今晚,我心口有个地方——

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痛。

痒。

我使劲搓了搓胸口。

不管用。

【第七章】

大婚一个月。

裴府上下的日子,逐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赵灵筠管膳食,管采买,管下人的规矩。

我管练兵,管朝堂,管江湖上的破事。

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但问题是——外界不知道。

外界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裴将军最近脾气好了很多。

以前在街上横着走,谁看一眼瞪谁,现在居然会微微侧身给老人让路了。

第二,裴将军最近胖了。

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不少,下巴好像圆了一圈。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京城的流言就炸了。

"裴将军被郡主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看他那脸,白了,胖了,是不是被逼着喝养颜汤了?"

"我隔壁的二大爷是裴府买菜的,他说郡主把裴府的食谱全改了,天天炖汤。"

"裴将军以前吃刀子,现在吃燕窝,你说他怕不怕老婆?"

流言传到朝堂上。

镇南侯每次见到我都笑嘻嘻的,那种"我知道真相"的笑。

更过分的是有一天早朝,镇南侯当着一群人的面,故意大声问:

"裴将军,听说令夫人最近在教你养花?血手阎罗养花,啧啧,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哄笑声此起彼伏。

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但我没动手。

因为赵灵筠确实在教我养花。

她说裴府院子太空旷了,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种几盆花,看着心里舒坦。

我觉得有道理,就跟着种了。

但这事儿被传出去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呢?

变成了"血手阎罗被老婆逼着养花浇水"。

我能解释吗?

越解释越丢人。

就在我被这些流言折腾得脑仁疼的时候,真正的麻烦来了。

赵灵筠的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她练完鞭回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北疆的事,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沉。"知道一点。匈奴犯边,朝廷在调兵。"

"我父王今天传了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廷打算让你领兵去北疆。"

这个消息不意外。

我是武将,打仗是本分。

"但还有另外一件事。"她看着我,"陈御史那帮人正在运作,想趁你领兵离京的时候,参你一个'拥兵自重'。你前脚出城,他们后脚弹劾。等你在前线分身乏术,他们在朝堂上把裴家的根基刨了。"

我瞳孔一缩。

这招够毒。

以战调虎离山,再以弹劾断根。

"你怎么知道的?"

"宋砚之查到的。"她说,"崔家联合了陈御史,还有几个跟你有仇的世家,一共七家。折子已经写好了,就等你出征。"

我深吸一口气。

拳头在桌面上重重一锤。

茶碗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

"这帮王八蛋——"

"别急。"

赵灵筠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拳头上。

力道不大,但很稳。

"急了你就输了。"她说。

我看着她。

"你有办法?"

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猎手瞄准猎物时的弧度。

"我在王府长了十八年。"她说,"我父王教过我一句话——刀子从正面捅来不可怕,从背后捅才要命。既然他们要从背后捅你,那咱们就先捅他们。"

我盯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

是谋算。

"你想怎么做?"

她松开我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

上面是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陈御史,嘉和十二年,贪墨赈灾银二十万两,证据在其老宅密室。

——崔家,嘉和十五年,私贩军械入匈奴,经手人:崔家二房管事刘贵。

——……

七个人,七条罪。

条条致命。

我看完这张纸,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

是庆幸。

庆幸这个女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嫁给你之前。"她说。

"什么?"

"我父王把你的情况跟我说的那天,我就开始查了。"她把纸收回袖子里,"嫁一个满朝树敌的武将,不提前做功课,那不是蠢吗?"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赵灵筠。

十八岁。

在所有人眼里是个只会打人的蛮横郡主。

但她在嫁人之前,就已经把丈夫的敌人摸了个底朝天。

这哪是什么骄纵难驯。

这是深藏不露。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当初你爹把你嫁给我,不只是因为甩包袱?"

她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我爹是那种人?"

我回想了一下赵王含泪握住我手说"贤婿"的画面。

嗯……

我觉得他确实是那种人。

但现在看来,可能不完全是。

"他把我嫁给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朝堂吞掉的丈夫。"赵灵筠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裴长戟拳头够硬,脾气够烈,不会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

"而你需要一个不会被暗箭伤到的后方。我赵灵筠虽然脾气不好,但脑子够用。"

我看着她,忽然理解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赵王要选我。

不是因为别人嫌弃赵灵筠。

是因为只有我裴长戟配得上她这步棋。

也只有她赵灵筠补得上我裴长戟的短板。

"你父王——"我感叹道,"真是个老狐狸。"

"嗯。"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那你呢?"

"我?"

"你愿意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嫁给一个凶名在外、满朝树敌、睡觉打呼噜的粗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嘴角翘了一下。

是真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算计,是发自心底的、有一丝温度的笑。

"你确实粗。"她说,"但至少——你来接我的时候,手里拿着刀。"

"那不是每个丈夫都会做的事吗?"

"不是。"她的笑容淡了一点,"崔家那次之前,我出过很多次事。但从来没有人拿着刀来接我。他们都觉得我赵灵筠不需要人保护。"

她垂下眼睫。

"也觉得我不值得。"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铺了满地。

我伸出手,把她那杯喝空了的茶续满。

推到她面前。

"以后不会了。"

她接过茶,没说话。

但她端茶的手指,不再是凉的了。

【第八章】

半个月后,圣旨下来了。

命我裴长戟率军三万,北上御敌。

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兵器、粮草、行军路线。

以及——赵灵筠那张七个人的名单。

出征前夜,赵灵筠在院子里给我整理行装。

她不让老周动手,自己一件一件叠我的衣服、查我的铠甲、检查刀鞘有没有磨损。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你不用干这些。"

"闭嘴。"

好。

她把铠甲擦得锃亮,放进箱子里,最后从自己袖子里抽出那条银鞭。

"拿着。"

我一愣。"你的鞭子?"

"备用。"她说,"你刀要是断了,这个能救命。"

我接过那条银鞭。

入手沉甸甸的,鞭身温热。

是她体温留下的。

"你自己用什么?"

她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条鞭子。

黑色的,比银鞭粗一圈,通体没有倒刺,但尾端嵌着一颗铁球。

"这条是打硬仗用的。"她说,"银鞭灵巧,铁鞭杀人。"

我看着那条黑色铁鞭,喉头一紧。

她留给自己的,是杀人的那条。

"你觉得我走之后会出事?"

"不觉得。"她把铁鞭挂在腰间,"但做最坏的打算是习惯。"

她说完,看着我。

"前线的事,你去办。后方的事,我来守。"

"七家的证据——"

"该出手的时候我会出手。你不用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的菜单。

但我知道不是。

七家世族联手,背后可能还牵着更大的势力。

她一个郡主,在裴府,没有兵权,没有官职——

凭什么跟他们斗?

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

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

别问。信我。

我信了。

第二天,我领兵出征。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赵灵筠没来送行。

我有一瞬间的失落。

但马上就释然了。

她不是那种站在城头抹眼泪的女人。

那不是她的风格。

出了城门十里,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夹在铠甲的内衬里。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刀要磨,伤要治,仗打完了回来吃饭。菜不等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内衬里。

身后三万大军铁蹄铮铮。

我一夹马腹,往北方去了。

而京城那边——

我离京的第三天,陈御史联合崔家上了折子。

果然如赵灵筠所料。

折子参的是"裴长戟拥兵自重,出征路线有异,恐有不臣之心"。

够狠。

要是坐实了,裴家满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消息传到前线的时候,我身边的副将都慌了。

"将军,要不要先上折子自辩?"

我把战报合上,喝了口水。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我把那张纸条从胸口掏出来看了一眼。

菜不等人。

嗯。

我信她。

京城,裴府。

赵灵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鞭。

宋砚之急匆匆跑来报信。

"郡主,陈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圣上还没批,但六部已经在议论了!"

赵灵筠收了鞭子。

面无表情。

"议论就让他们议论。"

"可是——"

"折子递上去了,陈御史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名单。

"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崔家私贩军械的经手人刘贵,三天前被崔家灭了口。但刘贵在逃命之前,把账本藏在了清河县一口枯井里。"

宋砚之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贵是我安排人救的。他命保住了,账本的位置也告诉我了。"

"什么?这——你什么时候做的?"

"嫁到裴府的第二天。"

宋砚之呆立当场。

赵灵筠把名单递给他。

"三天之内,把账本取回来。然后——"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让它出现在圣上的龙案上。"

"是!"

宋砚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郡主,还有一件事。陈御史联合了七家,声势很大。您一个人在裴府——"

"一个人?"

赵灵筠抬了抬下巴。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宋砚之转头看去。

裴府的后门,鱼贯走进来二十多个人。

男男女女,穿着普通衣裳,但走路的姿势——

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是——"

"我的人。"赵灵筠说,"从王府带来的。一直没用,现在该动了。"

宋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赵王把女儿嫁给裴长戟,根本不是什么"甩包袱"。

这分明是——

派了一个军师过去。

【第九章】

七天后,朝堂上变了天。

崔家私贩军械的账本,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账目清清楚楚,时间、数量、经手人、买方——匈奴的某个部落首领。

铁证如山。

崔家当天被抄了。

崔家家主被下了大牢,等候审判。

那个曾经带着十几个人堵赵灵筠的崔家公子,在牢里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份账本是谁递上去的?

没人知道。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龙案上。

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猜到了跟裴府有关。

可裴长戟在北疆打仗呢,谁在京城操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裴府的方向。

赵灵筠。

那个"骄纵难驯"的郡主。

陈御史慌了。

他参裴长戟的折子还在皇帝手里压着没批,崔家就先倒了。

七家联盟,折了一家。

而且是最关键的那一家——崔家掌握着联盟的银脉。

银脉断了,其余六家人心浮动。

陈御史连夜找剩下的五家(七家折了崔家,还有一家临时缩了)开了个秘密会议。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密室的隔壁茶楼里,坐着赵灵筠的一个人。

第二天。

陈御史密会的内容、参与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部出现在了都察院的卷宗里。

递卷宗的人是宋砚之。

理由很充分——"监察御史履职,发现官员私相聚会,密谋构陷前线将领,依律呈报。"

皇帝龙颜大怒。

大军在前线为国卖命,你们在后方搞小动作?

陈御史被当场革职。

剩下五家,各罚俸三年,严加看管。

消息传到北疆前线的时候,我刚打完一场硬仗。

匈奴的先锋营被我打退了四十里。

副将急匆匆跑来。"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我接过信。

信是宋砚之写的,简短明了。

"陈御史革职。崔家下狱。余党溃散。郡主安好。速归。"

我把信纸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宋砚之的笔迹。

是赵灵筠的。

"菜做好了。凉了就倒了,自己看着办。"

我笑了。

笑得副将一脸莫名。

"将军,京城没事了?"

"没事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站起来,看着远处匈奴的营寨。

"传令下去。"

"末将在!"

"三日内,结束这场仗。"

"三、三日?将军,匈奴还有两万——"

"够了。"我拿起那条银鞭,在手里掂了掂,"我媳妇儿做了饭等我,凉了就倒了。"

副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转身去传令了。

三天后。

匈奴先锋大败,退出关外六十里。

我收兵回朝。

一路上,快马加鞭。

【第十章】

回京那天,又是满城轰动。

但这回跟大婚那天不一样。

大婚那天,所有人来看热闹、看笑话。

今天,所有人来看的是——

凯旋。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城门,旌旗猎猎。

我骑在最前面,战马嘶鸣。

铠甲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两边的百姓欢呼声震天。

但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

没找到。

我知道她不会来。

她不是那种在人群里等丈夫的人。

入了城,先去宫里交旨。

皇帝在太极殿接见了我。

龙颜大悦,赏了一堆东西,什么金银珠宝、良田美宅。

我跪着谢恩的时候,心思早就飞回了裴府。

散了朝。

镇南侯站在宫门口。

他看到我,表情很复杂。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挤出一句:"裴兄……令夫人,了不起。"

他的语气里,没了之前那种幸灾乐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对,就是敬畏。

崔家是被她扳倒的。

陈御史是被她搞下去的。

七家联盟是被她一个人拆散的。

一个没有兵权、没有官职的十八岁郡主。

靠的是脑子、人脉,还有一双比谁都冷静的眼睛。

整个京城现在都知道了。

裴长戟不可怕。

裴长戟的老婆才可怕。

不。

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最可怕。

一个打外。

一个打内。

天衣无缝。

刑部侍郎远远看到我,没了之前那副送葬的表情。

他快步走过来,很正经地拱手一礼。

"裴将军,恭喜凯旋。"

然后压低声音。

"也恭喜你——娶了个好媳妇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郑重。

"老夫之前准备的担架,收了。以后不需要了。"

"……谢了。"

刘太医也跑过来了。

他看着我,激动得眼眶发红。

"裴将军!你那位郡主,当初掐老夫脖子的时候,老夫还恨她呢。现在——"

他竖起大拇指。

"掐得好!"

我哭笑不得。

"你这变脸也太快了。"

"嗐,谁让人家有本事呢。"刘太医感慨万千,"老夫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被一个郡主掐脖子还心服口服的。"

告别了这群人。

我策马回府。

推开裴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院子里亮着灯。

桌上摆了几道菜。

热气腾腾的。

赵灵筠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看着桌上的菜。

四菜一汤,清清淡淡。

没有辣椒。

"我不是说了吗?"她翻了一页书,"菜不等人。"

"菜没凉。"我坐到她对面。

"我刚热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

但我注意到——

她今天换了身新衣服。

月白色的裙子,腰间系了条湖蓝色的丝带。

头上的玉簪也不是平时那支。

是一支嵌了碎红宝石的金步摇。

我裴府没有这种东西。

她自己买的。

为了今天。

我没戳破。

低头吃饭。

第一口菜入嘴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味道的问题。

味道很好,咸淡刚好。

是因为——

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一顿热饭了。

从十五岁上战场到现在,十几年了。

吃的都是军粮、行军饭,要么就是酒楼里的现成菜。

从来没有人在家里点着灯等我,桌上摆好热菜,然后说一句——洗手吃饭。

我使劲嚼了嚼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挺好吃的。"

"当然好吃。"

"就是少了点辣椒。"

"忍着。"

"好。"

老周端着汤进来,看到我们两个对坐吃饭的画面,愣了好几秒。

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在门口,他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厨子在旁边问:"老周,你哭什么?"

"我没哭。"老周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咱爷这辈子,总算像过日子了。"

饭后。

我和赵灵筠在院子里散步。

月光铺了满院子,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灵筠。"

"嗯?"

"谢谢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帮我守住了后方。谢你没让我后顾之忧。谢你——"

我顿了顿。

"嫁给我。"

安静了好几秒。

她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在月光下,红得很清楚。

"你少肉麻。"她的声音有点闷,"当初是我爹逼我嫁的。"

"你说谎。"

"我没有。"

"你说过,嫁给一个满朝树敌的武将,不提前做功课是蠢。你做了功课才来的——说明你是自己选的。"

她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仰头看我。

月光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很亮。

"裴长戟。"

"在。"

"你这个人,打仗可以,说话不行。"

"怎么不行了?"

"太直了。"

"直不好吗?"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快速碰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然后她转身就走,速度飞快。

"我回屋了,你自己在院子里待着吧。"

"哎——"

人已经进屋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脸颊上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火烫了一下,烧得厉害。

月亮挂在头顶。

我抬头看了它一眼。

"嘿。"

一个字,对着月亮说的。

不知道在嘿什么。

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满朝文武等了三个月,想看裴长戟的笑话。

笑话没看成。

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后来的京城,流传着一句话。

"宁惹阎罗刀,不惹郡主鞭。"

再后来,又多了一句。

"裴家的刀守国门,裴家的鞭守后院。"

至于我裴长戟到底怕不怕老婆这件事——

我只能说。

不怕。

绝对不怕。

但她说什么,我都听。

这不叫怕。

这叫——

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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