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裴长戟,江湖人送外号"血手阎罗"。
杀过人,放过火,打过三品武将的脸。
没有世家愿意跟我结亲,我也乐得清静。
直到赵王亲自登门,说要把他那位"骄纵难驯"的郡主嫁给我。
我好心提醒:我脾气不好,容易动手。
赵王拍着我的肩膀,眼眶发红:贤婿啊,你尽管动手,别闹出人命就行。
大婚当天,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三个月后,他们确实笑了。
不过笑的不是郡主,是我。
【第一章】
我叫裴长戟。
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小孩止啼,恶犬夹尾。
不是我自夸。
去年秋天,我在洛阳城门口跟人动了手,对方是镇南侯的二公子。
原因很简单——他的马车溅了我一身泥。
我把他从马车里拎出来,当着护城军三百人的面,按在泥坑里搓了三个来回。
镇南侯上折子参我。
皇帝批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就是我在京城的地位。
谁都知道我裴长戟不好惹,谁都知道我裴家世代军功,三代人的命拿血换来的。
皇帝要用我的刀,就得忍我的脾气。
但也正因如此,京城世家宁可把女儿嫁给六十岁的糟老头子,也不愿把闺女往我裴府送。
怕我哪天脾气上来,一巴掌把人拍墙上。
我对此毫无意见。
娶什么亲?多一个人碍事。
我习惯了一个人练刀,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半夜在院子里劈柴泄火。
清净。
自在。
——直到那天,赵王府的轿子停在了我家门口。
赵王,皇帝的亲弟弟,实封的铁帽子王爷,手里攥着半个江南的盐铁税。
这种人物登门,我第一反应是:我最近打了他家的人?
没有啊。
我仔细想了想,最近一个月我就打了七个人,没一个姓赵的。
管家老周跑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爷,赵王爷来了,说、说要见您……还带了媒人。"
媒人?
我搁下手里的刀,擦了擦手上的油。
"让他进来。"
赵王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啃鸡腿。
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一身藏蓝锦袍,步伐沉稳。
但他眼底有青黑,两鬓有碎发,看得出来最近没睡好。
他身后跟着个媒人,手里捧着大红帖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赵王落座。
我没客气,继续啃鸡腿。
"裴将军。"赵王开口,声音温和,"本王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喜事相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小女灵筠,年方十八,尚未婚配。本王有意——将她许配于将军。"
我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的弧度,怎么说呢……
像一个终于找到接盘侠的人。
"赵王爷。"我放下鸡腿,拿布擦了擦手,"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
"整个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找我?"
"对。"
"那些世家子弟,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你不找他们?"
赵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裴将军,实不相瞒。"他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疲惫,"小女……脾性有些烈。"
有些烈。
我见过赵王府郡主的传闻。
半年前,她在御花园把太子的伴读打成了猪头,原因是那人踩了她的裙角。
三个月前,她在长安街纵马,撞翻了刑部侍郎的轿子,侍郎大人在轿子里翻了三个跟头。
一个月前,她把上门提亲的崔家公子扔进了荷花池,大冬天的,崔公子冻得在池子里嚎了半个时辰。
有些烈。
赵王爷,您可真会说话。
"我知道裴将军顾虑什么。"赵王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提亲的人……确实都被她打跑了。"
"不是打跑了。"我纠正他,"是打伤了。崔家公子上个月刚从药铺出来。"
赵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所以本王才来找将军。"他看着我,目光诚恳,"将军武艺高强,性子刚烈,正好——"
他停了一下,斟酌用词。
"正好能与小女……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
我品了品这四个字。
翻译过来就是——别人扛不住她,你能扛。
"赵王爷。"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跟您说句实话。我这人脾气不好,动手是常事,我怕伤了郡主。"
我说得很认真。
这不是客气话。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上次跟人掰腕子,不小心把对方手腕掰脱臼了。
万一哪天夫妻吵架,我收不住手——
赵王听完我的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茶盏,双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贤婿!"他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你尽管管束她!只要别闹出人命!其余的——你看着办!"
我愣住了。
不对。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你嘱咐我善待你女儿吗?
怎么反过来了?
"赵王爷,您……"
"你不知道。"赵王抓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这三年,本王府上换了十七个武师傅,没一个撑过两个月的。上个月那个,是八十岁的武当掌门,被她用板凳追着打了三条街。"
"……"
"太医署的刘太医,给她请平安脉,被她掐住脖子举到了房梁上。"
"……"
"她房里的丫鬟,三个月一换,没人敢干第二轮。"
赵王说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裴将军,本王不求别的,只求你能镇住她。你裴家要什么聘礼,本王加倍给。你要盐铁经营权,给。你要江南的田庄,给。你要本王这颗脑袋——"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没到那个份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太想结这个亲。
但赵王亲自登门,又哭又求,传出去我不答应,显得我裴长戟欺负人。
而且……
赵王府的郡主。
皇帝的亲侄女。
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裴家的根基有莫大的好处。
我想了想,点了头。
"行。"
赵王当场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没蹦起来。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
"贤婿,本王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今天来了你裴府。"
媒人在旁边喜笑颜开,展开大红帖子。
我看了一眼帖子上的生辰八字。
赵灵筠。
光看名字,倒像个温柔的姑娘。
可赵王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像一个蹲了十年大牢的囚犯,终于看见了放风的阳光。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一条贼船。
【第二章】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早朝,满殿的目光都往我身上飘。
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散朝后,镇南侯那个被我按在泥坑里的二儿子,居然主动凑过来拍我的肩膀。
"裴兄,恭喜啊。"
他笑得一脸灿烂,灿烂得很假。
"赵王府的郡主,那可是——啧啧,好福气。"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跟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跟当年我在军营里往老将军靴子里塞蝎子,然后看他穿靴子时的笑一模一样。
纯粹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笑。
刑部侍郎从我身边经过,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裴将军,老夫送你一句话——在家穿甲。"
"……"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表情沉痛,像送烈士上前线。
"保重。"
太医署的刘太医远远看见我,眼眶一红,快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
"跌打损伤的,擦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裴将军,这瓶送你,不收钱。"
我看着他脖子上还没消的淤青,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
"被郡主掐的。"他声如蚊蚋,"她力气很大,很大很大。"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放空了一瞬,像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噩梦。
"裴将军。"他最后郑重地握了握我的手,"后事……不是,后续有任何伤情,尽管来找老夫。老夫不收诊金。"
我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走过来,拍肩膀的拍肩膀,送药的送药,抹眼泪的抹眼泪。
搞得好像我不是去成亲,是去赴死。
有那么夸张吗?
我裴长戟,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封将军,打过的仗没一百也有八十。
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让我不安的细节。
赵王府送聘礼的速度。
太快了。
我前天才答应,昨天帖子刚下,今天赵王府的聘礼车队就浩浩荡荡进了裴府。
三十六抬,从巷头排到巷尾。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契地契。
我管家老周清点了两个时辰,清点完之后手都在哆嗦。
"爷,赵王府给的聘礼……比皇子娶正妃的规格还高。"
他翻着单子,声音发虚。
"江南良田三千亩,京城铺面十二间,西域玉器六十套……这不是嫁女儿,这是怕咱们反悔。"
我心里咯噔一声。
当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磨刀。
月光照在刀面上,冷飕飕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赵王那天的表情。
像脱离苦海的囚犯。
送聘礼的速度。
像生怕鱼脱了钩。
满朝文武的反应。
像送我上断头台。
我裴长戟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刀山火海、万军从中,我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
我磨刀的手,有点不稳。
老周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小声开口。
"爷,要不……咱退了?"
我沉默了很久。
"退不了。"
帖子下了,聘礼收了,满京城都知道了。
裴家从不食言。
"老周。"
"在。"
"把家里的花瓶都收起来。"
"啊?"
"还有瓷器、茶具,值钱的易碎的,全部换成铁的。"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
"明白了。"
半个月后,大婚。
【第三章】
大婚当天,京城的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不是因为喜庆。
是因为全城的人都想看这出好戏。
裴府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茶楼酒肆全满了,临街的二楼雅间被炒到十两银子一个座,就为了能居高临下看裴家迎亲。
我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大红喜袍。
说实话,这衣服别扭得很。
我常年穿黑衣,猛地换成红的,浑身不自在,像只被扎了蝴蝶结的黑狗。
两边街上的百姓在议论。
"就是他?血手阎罗?"
"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眼神凶了点。"
"你们说今天这婚宴能不能打起来?"
"打是肯定要打的,就看谁先动手。"
"我赌裴将军。"
"我赌郡主。给我来碗面,我边吃边看。"
我骑在马上,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
脸上保持着淡定,实际上——
我在马背上深呼了三口气。
赵王府到裴府,一路吹吹打打,鞭炮震天。
花轿到门口的时候,鞭炮炸得格外响。
满朝文武都到了。
镇南侯坐在最前排,嗑着瓜子,笑得跟看猴戏似的。
刑部侍郎穿了身新衣裳,怀里揣着跌打药酒,一脸严肃。
太医署的刘太医直接背了个药箱,坐在角落里严阵以待,旁边还放了一副担架。
我看了那担架一眼,嘴角一抽。
"至于吗?"
老周在我旁边小声说:"那是刘太医自费准备的,他说以防万一。"
"……"
吉时到了。
媒婆打开轿帘。
一只手伸了出来。
纤细的手指,白得像玉,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下了轿。
盖头遮住了脸,但能看出身段。
纤腰一握,身姿挺拔,走路带风。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镇南侯嘬了一口瓜子壳,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别看长得秀气,崔家那小子就是被这只手扔进荷花池的。"
旁边人倒吸一口冷气。
拜堂的流程很正常。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赵王坐在高堂位置上,全程笑得合不拢嘴。
那种笑,不是嫁女儿的不舍。
是如释重负。
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压抑了十八年终于释放的如释重负。
他甚至在我们对拜的时候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我余光瞟到了。
他确实在哭。
喜极而泣。
"送入洞房——"
媒婆一声吆喝。
我领着新娘往后院走。
身后,宾客们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赌多久?"
"我赌今晚就能听到动静。"
"我赌三天。三天之内,裴将军就得哭着上朝请假养伤。"
"大胆点,我赌他今晚就跑出来了。"
一阵哄笑声。
我拳头捏紧了一瞬,又松开。
算了。
让他们笑。
等我把这位郡主驯得服服帖帖,到时候看谁笑。
洞房。
红烛摇曳,满屋喜色。
我关上门,转过身。
她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
纹丝不动。
我走过去,拿起秤杆。
按规矩,新郎要用秤杆挑盖头。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我顿了顿,握着秤杆,对着那方红盖头说话。
"我这人脾气不好,但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人动手。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只要你不作妖——"
话没说完。
盖头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
但那声笑里头带着的东西,让我动作凝了一瞬。
不是娇羞。
不是紧张。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满不在乎的……
好笑。
像一只猫听到老鼠说"你别惹我"之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她没说话。
我顿了两秒,用秤杆挑开了盖头。
红绸滑落。
一张脸露了出来。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好看。
虽然确实好看。
杏眼,琼鼻,薄唇微翘。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五官。
是她的眼神。
她看我的那一眼,平静得过分。
像看一件新到的家具。
在掂量放哪儿合适。
"裴长戟。"她开口了。
声音清脆,像玉珠子落在瓷盘里。
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温柔。
"你刚才那番话,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她站起来。
比我矮了一个头。
但她仰着脸看我的时候,我莫名感觉她在俯视我。
"第一,我睡床,你睡地上。"
"……"
"第二,我不吃辣,你府上的厨子如果敢往我菜里放一粒辣椒,我拆他的灶。"
"……"
"第三,我每天要练两个时辰的鞭,你那个院子太小了,明天给我扩。"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练鞭?"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东西。
银白色的软鞭,鞭身缠着细密的倒刺,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她随手一甩。
"啪——"
烛台旁边的那只苹果,被劈成了完美的两半。
切面光滑如镜。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苹果是放在我手边的。
离我的手指不到三寸。
我后脊一凉。
她收了鞭子,坐回床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听明白了吗?"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钟。
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第一个念头:我裴长戟从没怕过谁。
第二个念头:赵王那天的眼泪,是真的。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我不睡地上。"我说。
她挑了一下眉。
我指了指角落的太师椅。
"我睡那儿。"
她看了看太师椅,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但我看出来了。
那不是妥协,是觉得有趣。
像猫看到了一只不太一样的老鼠。
当晚。
我裴长戟,征战沙场十余年,万军从中杀过来的人——
窝在太师椅里,一宿没合眼。
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因为那条银鞭就搁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鞭身的倒刺上,一闪一闪的。
像一排细密的獠牙。
我盯着那排獠牙,做了一个深刻的自我反省。
裴长戟,你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啪——"
鞭声。
我本能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手摸向腰间——空的,刀没带。
赵灵筠站在院子中央,穿了身劲装,正甩着那条银鞭练功。
晨光照在她身上,鞭花翻飞。
老周站在墙角,脸色铁青,身体紧贴着墙壁,双腿在抖。
因为鞭稍每次回收的时候,都会从他耳边三寸处掠过。
"你站那儿干什么?"我走出去问他。
"回、回爷的话……"老周声如蚊蚋,"小的来给郡主送洗漱的热水,刚到门口就……"
他咽了口唾沫。
"郡主说让小的别动,拿小的练练准头。"
我转头看赵灵筠。
她甩了最后一鞭,收势,鞭子盘在腰间,冲我淡淡看了一眼。
"你府上的人走路太重了。"她说,"吵到我练功。"
"……你也吵到我睡觉了。"
"你可以早起。"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留下我和老周面面相觑。
老周等她走远了,两条腿一软,蹲到了地上。
"爷。"他抬头看我,眼眶通红,"小的伺候您二十年了,没怕过什么。但这位郡主……"
他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鸡皮疙瘩。
"邪性。"
"行了,起来。"我拉他一把,"去准备早膳,别放辣椒。"
"啊?不放辣椒?爷您不是无辣不欢……"
"别废话。"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化。
从担忧,到震惊,到一丝丝微妙的——
同情。
我当没看见。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赵灵筠已经换好了常服。
鹅黄裙,头上简单别了支玉簪,素面朝天。
看着确实赏心悦目。
如果忽略她手边那条银鞭的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咀嚼,皱眉。
"油太多。"
然后夹了一口豆腐。
"太老。"
又喝了一口粥。
"火候不够。"
三口饭,三个差评。
厨子在门外听得满头大汗,求助地看着我。
我坐在对面,默默吃着没放辣椒的寡淡清粥,一言不发。
我能说什么?
我又不是厨子。
"从明天开始,"赵灵筠放下筷子,"我自己安排膳食。"
"你还会做饭?"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的是安排,不是亲自做。我会把食谱写好,让你的厨子照着做。做不好,换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对上她那双平静的杏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失控感。
我裴长戟,在自己家里吃饭,吃什么要听别人安排。
这种事搁一个月前,谁跟我说我都得笑掉大牙。
但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不是部下,不是敌人。
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她比我能说,动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银鞭。
算了。
日子长着呢。
我先观察观察。
上午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下人往外说的。
说裴将军新婚第一夜睡了太师椅。
说郡主进门第一天就把裴府的厨房接管了。
说老周被当靶子练了一早上的鞭。
传言这东西,经三个人的嘴,就能面目全非。
到了下午,我在街上走着,迎面碰到镇南侯的二公子。
他看见我,眼睛刷地亮了。
"裴兄!昨晚洞房花烛,春宵一刻,感觉如何啊?"
他咧着嘴,满脸写着"我知道内情"四个大字。
我没说话,冷冷瞪了他一眼。
他反而不怕了,笑得更欢。
以前他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居然敢当面打趣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被郡主治住了。
一个被老婆治住的男人,在这帮人眼里,就不那么可怕了。
"听说裴兄昨晚没睡床啊?"
旁边几个纨绔跟着笑。
"这血手阎罗,怕不是要改名叫'跪搓衣板阎罗'了吧?"
"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得很。
我拳头捏紧了。
指节发白。
但最终,我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怕了。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动手打他们,他们回去会说——裴长戟在家被老婆欺负,出来冲我们撒气。
越打,越丢人。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
以前所有的问题,一拳就能解决。
现在这个问题,拳头没用。
回到府里,我坐在院子里,沉着脸磨刀。
赵灵筠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谁惹你了?"
"没有。"
"嘴角往下撇,眉心拧成一团,鼻翼微张——这是憋着气。"她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分析,"是外面有人拿我们的事取笑你了?"
我磨刀的动作停了。
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别理他们。"她说。
"我知道。"
"不是让你忍。"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是没必要。那些人笑你怕老婆,你打了他们,就坐实了你心虚。你不打,他们笑两天就腻了。"
我盯着她。
"你倒看得通透。"
"因为我从小被笑到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骄纵跋扈、不守规矩、嫁不出去——这些话我听了十八年,早就不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练鞭留下的。
"他们怎么说不重要。"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重要的是,你自己清楚你是什么人。"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我坐在原地,手里的刀忘了磨。
脑子里嗡嗡的。
这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她是个只会撒泼耍横的刁蛮郡主。
可刚才那番话……
哪里像个蛮不讲理的人说出来的?
老周端着茶过来,看了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爷,您没事吧?"
"老周。"
"在。"
"你说一个人,被所有人说成是泼妇,说了十八年,她会变成什么样?"
老周想了想,"那肯定——真变成泼妇了啊。"
我摇了摇头。
"不对。"
"那是什么?"
"一个人被说了十八年的坏话,还没疯,还能笑着说'早就不痒了'——"
我顿了顿。
"那不是泼妇,那是硬撑着的。"
老周愣了。
我也愣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刀,继续磨。
但这回磨刀的手,稳了。
【第五章】
赵灵筠嫁进裴府的第五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确实脾气大。
但不是乱发脾气。
她的每一次发作,都是有原因的。
比如那天,府上的一个新来的小丫鬟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咱们这位郡主啊,在王府就是个混世魔王,嫁过来也不安分。"
赵灵筠路过的时候刚好听到了。
她停下来。
没甩鞭子,没发火。
只是看着那丫鬟,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吓白了脸。"奴、奴婢翠儿……"
"翠儿。"赵灵筠点了点头,"你觉得你在背后议论主子,是规矩允许的?"
"奴婢不敢了——"
"我没问你敢不敢。我问你,规矩允不允许。"
丫鬟跪在地上,抖成了筛糠。
赵灵筠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我可以不追究你这次。但你要记住,嘴是用来伺候主子的,不是用来编排主子的。下次再让我听到,我不打你,不罚你——我让你回家。你一个被主家退回去的丫鬟,以后谁家还敢要你?"
丫鬟哆嗦着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跑了。
整个过程,赵灵筠没提高一个音量。
没碰她一根手指。
但那种压迫感——
我站在拐角看完了全程,后背都有点发紧。
如果说我裴长戟的威慑是刀,是拳头,是暴力。
那她的威慑就是眼神。
冷静的、不带情绪的、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的眼神。
比打你一顿还让人害怕。
第七天的时候,出了第一件大事。
赵灵筠上街买东西。
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我没拦她。
人家是郡主,在自家地盘上逛街,我有什么资格拦?
结果下午,丫鬟哭着跑回来了。
"将军!郡主、郡主在东市被人拦住了!"
"谁?"
"崔家!崔家公子带了十几个人,把郡主堵在了巷子里!"
崔家公子。
就是之前被赵灵筠扔进荷花池的那位。
看来他一直记恨着,等到赵灵筠嫁出王府、没了赵王的庇护,就来找场子了。
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冷下来。
起身,拿刀。
老周拦在门口。"爷,要不要叫人?"
"叫什么人?我自己去。"
我拎着刀出了门。
大步流星往东市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姓崔的,你他妈是真不怕死。
赶到东市巷口的时候,我预想中的画面是:赵灵筠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虽然不至于吃亏,但总归势单力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拐角。
然后我停住了。
巷子里确实有十几个人。
但不是围着赵灵筠。
是躺着的。
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有捂脸的,有抱腿的,有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崔家公子缩在墙角,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赵灵筠站在巷子中央。
衣裙上沾了点灰,发髻散了几缕。
银鞭拖在身后,鞭梢上带着血丝。
她一手叉腰,一手拎着崔公子的领子,把他提到跟前。
"我上次扔你进池子,是因为你嘴贱。这次打你,是因为你蠢。"
她松手。
崔公子像个面口袋一样瘫在地上。
"赵灵筠!你、你等着!我们崔家不会放过——"
鞭子一甩。
"啪——"
鞭稍在崔公子面前一寸处炸开,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脸颊。
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我现在姓裴了。"赵灵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告,去告。看看是你崔家的拳头硬,还是裴家的刀快。"
崔公子的脸由青变白,由白变灰。
半晌,带着他那帮瘸的瘸、拐的拐的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赵灵筠收了鞭子。
转过身,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手里的刀。
她挑了一下眉。
"你来干嘛?"
"我……"
我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刀,又看了看满地哀嚎的崔家人。
"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回去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
步伐稳当,从容不迫。
路过我的时候,她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背。
淡淡的木樨花香。
我站在巷子里,拎着完全没派上用场的刀,看着满地的"尸体"。
恍惚了一会儿。
然后把刀插回鞘里,默默跟上了她。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风吹过巷口,有几片槐叶飘到她肩上。
她抬手拂掉。
我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直。
像一根随时准备弹出去的弓弦。
她不是不怕。
她是不能怕。
赵灵筠,赵王府的郡主。
从小被人说蛮横,说跋扈,说嫁不出去。
所以她只能比所有人都强,比所有人都硬。
因为一旦她软下来,那些话就全成真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我加快了几步,走到她旁边。
不是身后。
是旁边。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在长安街上。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那是裴将军吗?"
"身边那个是赵王府的郡主?"
"他们……居然没打起来?"
"不对,你看裴将军的脸——他在笑?"
"血手阎罗在笑?!"
"妈呀,笑起来更吓人了……"
我嘴角确实翘了一下。
但不是吓人。
是觉得旁边这个人——
挺有意思的。
【第六章】
崔家的事传开之后,京城的风向悄悄变了。
本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裴长戟被郡主折腾得死去活来。
结果等来了郡主单枪匹马把崔家公子打成猪头的消息。
而且是带着十几个人来的崔家公子。
一个人打了十几个。
镇南侯嗑瓜子的手停了。
刑部侍郎揣在怀里的药酒忘了喝。
刘太医背来的药箱白带了。
满朝文武原本准备好的笑话,全砸手里了。
这不对啊。
剧本上写的不是裴长戟家宅不宁、鸡飞狗跳吗?
怎么变成郡主对外打人了?
而且打完人之后,说的是"我现在姓裴了"?
这句话一传开,性质就变了。
原来郡主不是来闹事的。
是来帮裴家撑场子的。
那些本来等着看笑话的人,笑不出来了。
但也有人不信邪。
第十天的时候,朝堂上出事了。
御史台的陈御史上了一道折子。
参的是我。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说我裴长戟纵容新妇在京城街头斗殴伤人,有失朝廷体面,请圣上降旨申斥。
这位陈御史,跟崔家是姻亲。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等着看我怎么应对。
我本来想直接怼回去。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赵灵筠说的那句话——"你打了他们,就坐实了你心虚。"
我忍住了。
正要开口,身后有人抢先说话了。
"陈御史,你参裴将军纵妇行凶,可有人证物证?"
声音从后排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
一个年轻的官员,六品,都察院的。我不认识。
陈御史皱眉。"崔家公子受伤便是铁证——"
"崔家公子带着十几个人堵一个女子,被那女子反打,这叫什么?"年轻官员不紧不慢地说,"这叫自卫。"
"她一个妇道人家——"
"大梁律令第十七条,'遭拦路者袭之,以自卫论,不追其罪'。"年轻官员背出了律条,"崔家十余人当街拦路,郡主自卫反击,何罪之有?倒是崔家以众凌寡,陈御史怎么不参他们?莫非,崔家的脸面比大梁律法还重要?"
陈御史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是哪个——"
"下官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宋砚之。"年轻官员拱了拱手,"专管上官违纪、弹劾失当。"
他看着陈御史,微微一笑。
"陈大人公报私仇,以权谋私,这份折子,下官建议——驳回。"
朝堂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准。"
陈御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折子收起来,低着头退了回去。
散朝后,我找到了那个叫宋砚之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帮我说话?"
他笑了笑,拱手。
"不是帮将军,是帮道理。"
顿了顿,他又说:"再者,下官是赵王门下的。"
我恍然。
赵王的人。
也就是说——是赵灵筠那边的。
这个赵王,看着像甩包袱把女儿嫁出来,暗地里还是安排了人看着。
到底是当爹的。
"替我谢赵王爷。"我说。
"不用谢。"宋砚之笑得意味深长,"赵王爷说了,郡主嫁了人,他不方便出面。但如果有人欺负他女儿,他不介意让陈御史知道什么叫铁帽子王。"
我心里一动。
赵王嘴上说"你尽管管束她",实际上护女儿护得死紧。
只是换了个方式。
不再是挡在女儿前面,而是站在女儿身后。
这份心思,我懂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府里。
赵灵筠坐在院子里擦她的银鞭。
月光洒在鞭身上,一圈一圈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朝堂上的事听说了?"我坐到她对面。
"嗯。宋砚之那小子,嘴倒是挺利索的。"
"你认识他?"
"我爹手底下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头也没抬,"我爹让他盯着我,怕我在你裴府受委屈。"
她说"受委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在说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在裴府,受委屈了吗?"我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头看我。
月光映在她眼底,亮亮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
"是你在受委屈。"她接过话头。
我嘴角一僵。
"你睡了十天太师椅了。"她说,"今晚回床上睡吧。"
"……你呢?"
"床很大。"
她说完这句话,收好鞭子,起身进了屋。
留下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愣了半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流过血,干过很多狠事。
但今晚,我心口有个地方——
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痛。
痒。
我使劲搓了搓胸口。
不管用。
【第七章】
大婚一个月。
裴府上下的日子,逐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赵灵筠管膳食,管采买,管下人的规矩。
我管练兵,管朝堂,管江湖上的破事。
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但问题是——外界不知道。
外界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裴将军最近脾气好了很多。
以前在街上横着走,谁看一眼瞪谁,现在居然会微微侧身给老人让路了。
第二,裴将军最近胖了。
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不少,下巴好像圆了一圈。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京城的流言就炸了。
"裴将军被郡主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看他那脸,白了,胖了,是不是被逼着喝养颜汤了?"
"我隔壁的二大爷是裴府买菜的,他说郡主把裴府的食谱全改了,天天炖汤。"
"裴将军以前吃刀子,现在吃燕窝,你说他怕不怕老婆?"
流言传到朝堂上。
镇南侯每次见到我都笑嘻嘻的,那种"我知道真相"的笑。
更过分的是有一天早朝,镇南侯当着一群人的面,故意大声问:
"裴将军,听说令夫人最近在教你养花?血手阎罗养花,啧啧,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哄笑声此起彼伏。
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但我没动手。
因为赵灵筠确实在教我养花。
她说裴府院子太空旷了,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种几盆花,看着心里舒坦。
我觉得有道理,就跟着种了。
但这事儿被传出去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呢?
变成了"血手阎罗被老婆逼着养花浇水"。
我能解释吗?
越解释越丢人。
就在我被这些流言折腾得脑仁疼的时候,真正的麻烦来了。
赵灵筠的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她练完鞭回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北疆的事,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沉。"知道一点。匈奴犯边,朝廷在调兵。"
"我父王今天传了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廷打算让你领兵去北疆。"
这个消息不意外。
我是武将,打仗是本分。
"但还有另外一件事。"她看着我,"陈御史那帮人正在运作,想趁你领兵离京的时候,参你一个'拥兵自重'。你前脚出城,他们后脚弹劾。等你在前线分身乏术,他们在朝堂上把裴家的根基刨了。"
我瞳孔一缩。
这招够毒。
以战调虎离山,再以弹劾断根。
"你怎么知道的?"
"宋砚之查到的。"她说,"崔家联合了陈御史,还有几个跟你有仇的世家,一共七家。折子已经写好了,就等你出征。"
我深吸一口气。
拳头在桌面上重重一锤。
茶碗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
"这帮王八蛋——"
"别急。"
赵灵筠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拳头上。
力道不大,但很稳。
"急了你就输了。"她说。
我看着她。
"你有办法?"
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猎手瞄准猎物时的弧度。
"我在王府长了十八年。"她说,"我父王教过我一句话——刀子从正面捅来不可怕,从背后捅才要命。既然他们要从背后捅你,那咱们就先捅他们。"
我盯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
是谋算。
"你想怎么做?"
她松开我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
上面是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陈御史,嘉和十二年,贪墨赈灾银二十万两,证据在其老宅密室。
——崔家,嘉和十五年,私贩军械入匈奴,经手人:崔家二房管事刘贵。
——……
七个人,七条罪。
条条致命。
我看完这张纸,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
是庆幸。
庆幸这个女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嫁给你之前。"她说。
"什么?"
"我父王把你的情况跟我说的那天,我就开始查了。"她把纸收回袖子里,"嫁一个满朝树敌的武将,不提前做功课,那不是蠢吗?"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赵灵筠。
十八岁。
在所有人眼里是个只会打人的蛮横郡主。
但她在嫁人之前,就已经把丈夫的敌人摸了个底朝天。
这哪是什么骄纵难驯。
这是深藏不露。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当初你爹把你嫁给我,不只是因为甩包袱?"
她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我爹是那种人?"
我回想了一下赵王含泪握住我手说"贤婿"的画面。
嗯……
我觉得他确实是那种人。
但现在看来,可能不完全是。
"他把我嫁给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朝堂吞掉的丈夫。"赵灵筠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裴长戟拳头够硬,脾气够烈,不会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
"而你需要一个不会被暗箭伤到的后方。我赵灵筠虽然脾气不好,但脑子够用。"
我看着她,忽然理解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赵王要选我。
不是因为别人嫌弃赵灵筠。
是因为只有我裴长戟配得上她这步棋。
也只有她赵灵筠补得上我裴长戟的短板。
"你父王——"我感叹道,"真是个老狐狸。"
"嗯。"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那你呢?"
"我?"
"你愿意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嫁给一个凶名在外、满朝树敌、睡觉打呼噜的粗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嘴角翘了一下。
是真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算计,是发自心底的、有一丝温度的笑。
"你确实粗。"她说,"但至少——你来接我的时候,手里拿着刀。"
"那不是每个丈夫都会做的事吗?"
"不是。"她的笑容淡了一点,"崔家那次之前,我出过很多次事。但从来没有人拿着刀来接我。他们都觉得我赵灵筠不需要人保护。"
她垂下眼睫。
"也觉得我不值得。"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铺了满地。
我伸出手,把她那杯喝空了的茶续满。
推到她面前。
"以后不会了。"
她接过茶,没说话。
但她端茶的手指,不再是凉的了。
【第八章】
半个月后,圣旨下来了。
命我裴长戟率军三万,北上御敌。
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兵器、粮草、行军路线。
以及——赵灵筠那张七个人的名单。
出征前夜,赵灵筠在院子里给我整理行装。
她不让老周动手,自己一件一件叠我的衣服、查我的铠甲、检查刀鞘有没有磨损。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你不用干这些。"
"闭嘴。"
好。
她把铠甲擦得锃亮,放进箱子里,最后从自己袖子里抽出那条银鞭。
"拿着。"
我一愣。"你的鞭子?"
"备用。"她说,"你刀要是断了,这个能救命。"
我接过那条银鞭。
入手沉甸甸的,鞭身温热。
是她体温留下的。
"你自己用什么?"
她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条鞭子。
黑色的,比银鞭粗一圈,通体没有倒刺,但尾端嵌着一颗铁球。
"这条是打硬仗用的。"她说,"银鞭灵巧,铁鞭杀人。"
我看着那条黑色铁鞭,喉头一紧。
她留给自己的,是杀人的那条。
"你觉得我走之后会出事?"
"不觉得。"她把铁鞭挂在腰间,"但做最坏的打算是习惯。"
她说完,看着我。
"前线的事,你去办。后方的事,我来守。"
"七家的证据——"
"该出手的时候我会出手。你不用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的菜单。
但我知道不是。
七家世族联手,背后可能还牵着更大的势力。
她一个郡主,在裴府,没有兵权,没有官职——
凭什么跟他们斗?
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
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
别问。信我。
我信了。
第二天,我领兵出征。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赵灵筠没来送行。
我有一瞬间的失落。
但马上就释然了。
她不是那种站在城头抹眼泪的女人。
那不是她的风格。
出了城门十里,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夹在铠甲的内衬里。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刀要磨,伤要治,仗打完了回来吃饭。菜不等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内衬里。
身后三万大军铁蹄铮铮。
我一夹马腹,往北方去了。
而京城那边——
我离京的第三天,陈御史联合崔家上了折子。
果然如赵灵筠所料。
折子参的是"裴长戟拥兵自重,出征路线有异,恐有不臣之心"。
够狠。
要是坐实了,裴家满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消息传到前线的时候,我身边的副将都慌了。
"将军,要不要先上折子自辩?"
我把战报合上,喝了口水。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我把那张纸条从胸口掏出来看了一眼。
菜不等人。
嗯。
我信她。
京城,裴府。
赵灵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鞭。
宋砚之急匆匆跑来报信。
"郡主,陈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圣上还没批,但六部已经在议论了!"
赵灵筠收了鞭子。
面无表情。
"议论就让他们议论。"
"可是——"
"折子递上去了,陈御史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名单。
"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崔家私贩军械的经手人刘贵,三天前被崔家灭了口。但刘贵在逃命之前,把账本藏在了清河县一口枯井里。"
宋砚之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贵是我安排人救的。他命保住了,账本的位置也告诉我了。"
"什么?这——你什么时候做的?"
"嫁到裴府的第二天。"
宋砚之呆立当场。
赵灵筠把名单递给他。
"三天之内,把账本取回来。然后——"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让它出现在圣上的龙案上。"
"是!"
宋砚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郡主,还有一件事。陈御史联合了七家,声势很大。您一个人在裴府——"
"一个人?"
赵灵筠抬了抬下巴。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宋砚之转头看去。
裴府的后门,鱼贯走进来二十多个人。
男男女女,穿着普通衣裳,但走路的姿势——
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是——"
"我的人。"赵灵筠说,"从王府带来的。一直没用,现在该动了。"
宋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赵王把女儿嫁给裴长戟,根本不是什么"甩包袱"。
这分明是——
派了一个军师过去。
【第九章】
七天后,朝堂上变了天。
崔家私贩军械的账本,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账目清清楚楚,时间、数量、经手人、买方——匈奴的某个部落首领。
铁证如山。
崔家当天被抄了。
崔家家主被下了大牢,等候审判。
那个曾经带着十几个人堵赵灵筠的崔家公子,在牢里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份账本是谁递上去的?
没人知道。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龙案上。
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猜到了跟裴府有关。
可裴长戟在北疆打仗呢,谁在京城操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裴府的方向。
赵灵筠。
那个"骄纵难驯"的郡主。
陈御史慌了。
他参裴长戟的折子还在皇帝手里压着没批,崔家就先倒了。
七家联盟,折了一家。
而且是最关键的那一家——崔家掌握着联盟的银脉。
银脉断了,其余六家人心浮动。
陈御史连夜找剩下的五家(七家折了崔家,还有一家临时缩了)开了个秘密会议。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密室的隔壁茶楼里,坐着赵灵筠的一个人。
第二天。
陈御史密会的内容、参与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部出现在了都察院的卷宗里。
递卷宗的人是宋砚之。
理由很充分——"监察御史履职,发现官员私相聚会,密谋构陷前线将领,依律呈报。"
皇帝龙颜大怒。
大军在前线为国卖命,你们在后方搞小动作?
陈御史被当场革职。
剩下五家,各罚俸三年,严加看管。
消息传到北疆前线的时候,我刚打完一场硬仗。
匈奴的先锋营被我打退了四十里。
副将急匆匆跑来。"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我接过信。
信是宋砚之写的,简短明了。
"陈御史革职。崔家下狱。余党溃散。郡主安好。速归。"
我把信纸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宋砚之的笔迹。
是赵灵筠的。
"菜做好了。凉了就倒了,自己看着办。"
我笑了。
笑得副将一脸莫名。
"将军,京城没事了?"
"没事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站起来,看着远处匈奴的营寨。
"传令下去。"
"末将在!"
"三日内,结束这场仗。"
"三、三日?将军,匈奴还有两万——"
"够了。"我拿起那条银鞭,在手里掂了掂,"我媳妇儿做了饭等我,凉了就倒了。"
副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转身去传令了。
三天后。
匈奴先锋大败,退出关外六十里。
我收兵回朝。
一路上,快马加鞭。
【第十章】
回京那天,又是满城轰动。
但这回跟大婚那天不一样。
大婚那天,所有人来看热闹、看笑话。
今天,所有人来看的是——
凯旋。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城门,旌旗猎猎。
我骑在最前面,战马嘶鸣。
铠甲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两边的百姓欢呼声震天。
但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
没找到。
我知道她不会来。
她不是那种在人群里等丈夫的人。
入了城,先去宫里交旨。
皇帝在太极殿接见了我。
龙颜大悦,赏了一堆东西,什么金银珠宝、良田美宅。
我跪着谢恩的时候,心思早就飞回了裴府。
散了朝。
镇南侯站在宫门口。
他看到我,表情很复杂。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挤出一句:"裴兄……令夫人,了不起。"
他的语气里,没了之前那种幸灾乐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对,就是敬畏。
崔家是被她扳倒的。
陈御史是被她搞下去的。
七家联盟是被她一个人拆散的。
一个没有兵权、没有官职的十八岁郡主。
靠的是脑子、人脉,还有一双比谁都冷静的眼睛。
整个京城现在都知道了。
裴长戟不可怕。
裴长戟的老婆才可怕。
不。
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最可怕。
一个打外。
一个打内。
天衣无缝。
刑部侍郎远远看到我,没了之前那副送葬的表情。
他快步走过来,很正经地拱手一礼。
"裴将军,恭喜凯旋。"
然后压低声音。
"也恭喜你——娶了个好媳妇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郑重。
"老夫之前准备的担架,收了。以后不需要了。"
"……谢了。"
刘太医也跑过来了。
他看着我,激动得眼眶发红。
"裴将军!你那位郡主,当初掐老夫脖子的时候,老夫还恨她呢。现在——"
他竖起大拇指。
"掐得好!"
我哭笑不得。
"你这变脸也太快了。"
"嗐,谁让人家有本事呢。"刘太医感慨万千,"老夫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被一个郡主掐脖子还心服口服的。"
告别了这群人。
我策马回府。
推开裴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院子里亮着灯。
桌上摆了几道菜。
热气腾腾的。
赵灵筠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看着桌上的菜。
四菜一汤,清清淡淡。
没有辣椒。
"我不是说了吗?"她翻了一页书,"菜不等人。"
"菜没凉。"我坐到她对面。
"我刚热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
但我注意到——
她今天换了身新衣服。
月白色的裙子,腰间系了条湖蓝色的丝带。
头上的玉簪也不是平时那支。
是一支嵌了碎红宝石的金步摇。
我裴府没有这种东西。
她自己买的。
为了今天。
我没戳破。
低头吃饭。
第一口菜入嘴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味道的问题。
味道很好,咸淡刚好。
是因为——
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一顿热饭了。
从十五岁上战场到现在,十几年了。
吃的都是军粮、行军饭,要么就是酒楼里的现成菜。
从来没有人在家里点着灯等我,桌上摆好热菜,然后说一句——洗手吃饭。
我使劲嚼了嚼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挺好吃的。"
"当然好吃。"
"就是少了点辣椒。"
"忍着。"
"好。"
老周端着汤进来,看到我们两个对坐吃饭的画面,愣了好几秒。
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在门口,他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厨子在旁边问:"老周,你哭什么?"
"我没哭。"老周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咱爷这辈子,总算像过日子了。"
饭后。
我和赵灵筠在院子里散步。
月光铺了满院子,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灵筠。"
"嗯?"
"谢谢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帮我守住了后方。谢你没让我后顾之忧。谢你——"
我顿了顿。
"嫁给我。"
安静了好几秒。
她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在月光下,红得很清楚。
"你少肉麻。"她的声音有点闷,"当初是我爹逼我嫁的。"
"你说谎。"
"我没有。"
"你说过,嫁给一个满朝树敌的武将,不提前做功课是蠢。你做了功课才来的——说明你是自己选的。"
她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仰头看我。
月光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很亮。
"裴长戟。"
"在。"
"你这个人,打仗可以,说话不行。"
"怎么不行了?"
"太直了。"
"直不好吗?"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快速碰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然后她转身就走,速度飞快。
"我回屋了,你自己在院子里待着吧。"
"哎——"
人已经进屋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脸颊上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火烫了一下,烧得厉害。
月亮挂在头顶。
我抬头看了它一眼。
"嘿。"
一个字,对着月亮说的。
不知道在嘿什么。
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满朝文武等了三个月,想看裴长戟的笑话。
笑话没看成。
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后来的京城,流传着一句话。
"宁惹阎罗刀,不惹郡主鞭。"
再后来,又多了一句。
"裴家的刀守国门,裴家的鞭守后院。"
至于我裴长戟到底怕不怕老婆这件事——
我只能说。
不怕。
绝对不怕。
但她说什么,我都听。
这不叫怕。
这叫——
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