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断腿住院三天,婆家连个人影都没见。
老公空着手站在床尾:“你是巨婴吗?成年人要独立自强,这点小伤自己扛。”
听完他的话,我恍然大悟:“对,老公说得对!”
当天我就拄着拐,单腿蹦回了家。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房产证锁进保险柜。
出院第二天,公公脑梗,婆婆哭着让我拿钱请护工,停了婆家人的副卡。
我单手捏瘪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妈,成年人要独立自强,加油!”
后来婆家流落街头,老公崩溃大哭。
我拆了石膏,把离婚协议扔他脸上:“独立自强,从单身开始。”
01
住院第三天。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隔壁床的大姐天天有人送饭,她老公中午来,她闺女晚上来,换着班地守。
我这边,床头柜上连杯热水都没有。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家属呢?通知了吗?”
“通知了。”
我确实通知了。
打了贺鹏十二个电话,他接了一个,说在忙。
给婆婆钱秀珍发了微信,她回了三个字:多休息。
给公公贺德明打电话,没人接。
给小姑子贺敏发消息,已读不回。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着绷带,动一下就疼得冒汗。
饭是护士帮我从食堂带的。
水是我自己拄着拐去走廊接的。
上厕所靠一条腿蹦过去。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贺鹏来了。
空着手。
他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腿怎么样了?”
“骨折,打了钢钉。”
“哦。”
他点点头,没往前走一步。
“你也别老躺着,这种事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
“你是成年人了,不是巨婴。受点伤就要全家人围着你转?独立自强懂不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那种“过来人教你做人”的笑。
“这点小伤,别人还不是照样上班?你看人家谁摔个跤就大呼小叫的。”
隔壁床的大姐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
他没有带水果,没有带换洗衣服,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我吃没吃饭。
他专门跑了一趟医院,就为了教育我。
“你说得对。”
贺鹏愣了一下。
“啊?”
“你说得对,成年人要独立自强。”
我掀开被子,把拐杖拽过来。
“你干嘛?”
“出院。”
“你腿还没好。”
“你不是说了吗,自己扛。我扛。”
我拄着拐下了床,单脚着地,右腿发力,左腿悬空。
护士在门口拦了我一下:“你家属签字了吗?”
“我自己签。”
我在出院单上写了名字,拄着拐一步一步蹦向电梯口。
贺鹏跟在后面,手还是插在裤兜里。
“你至少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独立自强嘛。”
他没再说话。
我一个人蹦出了医院大门,打了一辆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对,自己家。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三天三夜,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事。
想结婚两年,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出。
想婆婆钱秀珍每个月拿着我给的副卡,消费从不问我一声。
想贺鹏的工资卡从来没交过家里,说是“男人要有私房钱,正常的”。
想每次过年,我出钱、出力、出礼物,换来的评价是“还行吧,不够体贴”。
这三天,我摔断了腿,他们一个都没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拄着拐蹦进电梯,蹦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进门第一件事。
我蹦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房产证。
蹦到书房,打开保险柜。
把房产证锁了进去。
密码换了一组新的。
只有我自己记得住。
锁好以后,我靠在保险柜上,喘了几口气。
腿疼得发抖,额头全是汗。
但我笑了。
02
锁好房产证的当晚,我打开了手机银行。
我名下一共两张卡。
一张工资卡,一张储蓄卡。
储蓄卡上绑了一张副卡,持卡人是钱秀珍。
当初办这张副卡的时候,贺鹏说的是:“我妈帮咱们跑腿买菜,给她张卡方便点,花不了多少钱。”
我点开消费记录,往前翻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消费一万二。
第二个月,消费一万五。
第三个月,也就是我住院这个月,消费九千八。
我住院的那三天,副卡有四笔消费。
第一笔,商场,三千二。
第二笔,金店,两千八。
第三笔,超市,八百。
第四笔,美容院,一千五。
我躺在医院单腿蹦着去接水的时候,我婆婆在做美容。
我点了“挂失”。
系统提示:副卡已冻结。
然后我打了银行客服电话,申请注销副卡。
客服说需要主卡持有人本人确认,我说我就是。
十五分钟,副卡注销完毕。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
钱秀珍。
“小叶,你那张卡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刚才去药店买东西,刷不了。”
“妈,卡我注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贺鹏说得对,成年人要独立自强。妈,你也要独立自强。”
“你说什么?”
“卡没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你跟贺鹏商量。他有工资,你们自己安排。”
“叶丹你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
“嗯,所以我才告诉你一声。不然我直接注销都不用通知。”
“你等着,我跟贺鹏说!”
“好,让他独立自强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挂了电话。
把钱秀珍的号码设成了免打扰。
果然,十分钟后贺鹏的电话来了。
“你把我妈的卡停了?”
“对。”
“你什么意思?”
“你下午在医院说的,成年人要独立自强。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决定践行这句话。我自己的卡自己管,你妈的开销你自己负责。”
“那是我妈!她年纪大了!”
“你也是成年人,照顾你妈是你的事。你有工资。”
“我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够你独立自强啊。”
电话那头传来贺鹏的喘气声。
“叶丹,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没有,我在听你的话。你教得好。”
“你这人怎么这样?”
贺鹏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拄着拐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单手打蛋,单手下面条,吃的时候把碗端到茶几上,在沙发上坐好,左腿搁在垫子上。
吃完洗了碗,擦了桌子,回卧室躺下。
腿疼。
但我吃饱了,门锁着,房产证在保险柜里。
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一早,有人按门铃。
我拄着拐过去看猫眼。
钱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旁边站着小姑子贺敏。
钱秀珍按了三次门铃,我才开的门。
开门的时候我故意把拐杖往前撑了一步,堵在门口。
“妈,来了?”
钱秀珍脸上堆着笑,把水果往前递:“小叶,昨天那事是妈不对,不该在电话里冲你嚷。”
“没事妈,进来坐。”
我往旁边让了让,但没让太多,她们得侧着身子进来。
钱秀珍一进门就到处打量,眼神在书房那个方向停了一下。
贺敏跟在后面,也在看。
钱秀珍坐下来,端起茶几上我昨晚没收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小叶啊,妈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您说。”
“你跟贺鹏结婚也两年了,这房子吧,一直写的你一个人名字。妈也不是要占你便宜,就是想着,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你这房子上加个名字,也好有个保障。”
我拿起茶几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加谁的名字?”
“加妈的。”
不是加贺鹏的,是加她的。
我手上用了点力,保温杯杯身瘪了进去,发出一声脆响。
钱秀珍和贺敏同时看向我的手。
杯子中间凹了一个坑,像被锤子砸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这杯子质量不好。”
把杯子放在桌上。
“妈,不加。”
钱秀珍脸上的笑收了。
“房子是我婚前自己买的。贺鹏说人要独立自强,我觉得有道理,所以我的东西我自己管。”
“小叶,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贺鹏分的,他说成年人不能当巨婴。我深以为然。”
钱秀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敏在旁边突然开口:“嫂子,你这样是不是太绝了?妈也是为你们好。”
“嗯,那你把你的房子加你妈名字了吗?”
贺敏也不说话了。
我注意到贺敏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
我没动声色。
她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目送。
贺敏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心虚。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书房,检查了一下保险柜。
没被动过。
但我把密码又换了一组。
03
钱秀珍走后第二天,贺鹏回来了。
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锁打不开。
门外传来连续拧了四五下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拍门。
“叶丹!门怎么打不开了?”
我拄着拐慢慢蹦过去,隔着门说:“锁换了。”
“你换锁干什么?”
“安全。”
“这是我家!”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贺鹏。你要看一眼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
“你给我开门。”
“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回自己家需要理由?”
“需要。你三天不来医院看我,也没觉得需要理由。那我换个锁,也不需要理由。”
贺鹏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叶丹,你到底想怎么样?”
“进门可以,有件事先说清楚。”
“什么事?”
“我住院那三天你在哪儿?”
门外又安静了。
“我在忙。”
“忙什么?”
“公司的事。”
“你们公司去年十月就倒闭了。”
这话一出来,门外彻底没声了。
我等了三十秒,开了门。
贺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他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弯着腰,两只手搓了搓脸。
“你都查了?”
“没查。你公司倒闭那天你回来摔了一个杯子,我又不是没长眼睛。这半年你每天按时出门,晚上回来,工资一分没见过。你花的是积蓄还是借的?”
贺鹏不说话。
“所以你根本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这半年我一个人养这个家,养你,养你妈的副卡。我摔断了腿,你来医院让我独立自强。”
“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这不是旧账。”
贺鹏抬头看我,眼圈泛红。
“叶丹,我也不想这样。我压力很大。”
“你压力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腿断了压力也大,你让我自己扛。”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拐杖撑着地面,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住这里可以,但是有规矩。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你的衣服你自己洗。你要用水电煤,月底跟我AA。”
“你认真的?”
“贺鹏,你教我的,成年人要独立自强。我现在给你机会,也独立自强一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睡客卧。
我锁了主卧的门。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
走廊有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
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检查了书房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很浅,但看得出来。
保险柜没事。
我给保险柜加了一把外挂锁。
中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客厅吃面条。
贺鹏从客卧出来,看了一眼我碗里的面,什么都没说,自己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翻柜子的声音。
“你把菜都放哪儿了?”
“冰箱里。”
“就这点菜?”
“我一个人吃够了,你自己的份自己买。独立自强。”
他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好看。
“叶丹,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着这四个字?”
“能啊。等你先把这四个字从我脑子里拿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医院跟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他摔了厨房的门。
我继续吃面条。
吃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贺敏发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房产证的翻拍。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到上面的名字和地址。
消息写着:“嫂子,这个是你那天桌上的?我不小心拍到的,要删吗?”
不小心拍到的。
房产证在保险柜里,她什么时候拍的?
那天她来家里,我把保险柜检查过,没被动过。但房产证是那天之前才从抽屉里拿出来锁进去的。
也就是说,她拍的是抽屉里那段时间的。
贺鹏说来我家谈谈的前一天,我还没换锁。他有钥匙。
他提前进过家里。
贺敏也可能来过。
我的手捏着手机壳,壳的边缘裂了一条缝。
我回了一条消息:“删吧,谢谢提醒。”
然后我打开手机设置,把家里的WiFi密码改了。
贺鹏在客卧喊了一声:“网怎么断了?”
“密码换了。”
“你给我新密码。”
“你用自己的流量,独立自强。”
他又摔了一样东西。
我拄着拐回了主卧,把门锁上。
明天约个师傅来,把书房的门也换了。
靠在床头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钱秀珍。
“小叶,你公公今天感觉不太好,头一直晕,你们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打字回了四个字:“独立自强。”
然后把手机设成了静音。
04
公公贺德明脑梗住院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确认的。
不是钱秀珍告诉我的,是贺鹏。
他从客卧冲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昨晚?怎么不早打电话?”
他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跑,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爸脑梗,在中心医院急诊。”
“嗯。”
“你不去?”
“我腿断了。”
我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
他盯了我两秒,没说话,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吃了两片吐司,喝了杯牛奶,然后拄着拐去阳台晒了会儿太阳。
中午十一点,钱秀珍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了。
她在电话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叶,你公公住ICU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六万,ICU一天一万多,你手里有钱吗?你先转过来,救命要紧。”
“妈,贺鹏呢?”
“贺鹏哪有钱,他工作丢了半年了,你不是不清楚。”
“那贺鹏这半年怎么吃饭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不是有你吗。”
“有我的时候就靠我,现在又让我出钱。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你公公在ICU躺着呢!”
“妈,贺鹏上回来医院看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
“什么话?”
“成年人要独立自强。”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妈,加油。我相信你们可以独立自强地解决这个问题。”
“叶丹你还是不是人!”
“妈,我是人。但我腿也断着呢。我住院那三天,一碗饭都没人给我送过。我自己拄着拐去接水、去上厕所、去办出院。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救命要紧?”
钱秀珍在电话那头开始骂。
骂我白眼狼,骂我心黑,骂我不配做人家媳妇。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贴回耳朵。
“骂完了?”
那头喘着粗气。
“妈,你刚才说贺鹏没钱,他工作丢了半年。那我问你,他每天出门去哪儿了?”
“他去找工作了。”
“找了半年没找到?”
“现在工作不好找。”
“那他在家的时候呢?他做饭了吗?洗衣服了吗?打扫卫生了吗?什么都没干。连我住院了都不来。他一个成年男人,半年没收入,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然后站在我病床前教我独立自强。妈,你觉得这合理吗?”
钱秀珍没接话。
“手术费的事,找贺鹏想办法。他是亲儿子。”
“他没钱!”
“那他去借、去贷、去打工。”
我挂了电话。
关机。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按门铃,是拿东西砸门。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钱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拖鞋,正往门上拍。
眼睛红肿,头发散了一半,衣服上有水渍。
“叶丹你开门!你今天不拿钱出来你别想过安生日子!”
旁边的邻居打开了门探头看。
钱秀珍扭头冲邻居喊:“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家的好媳妇!公公住ICU了她一分钱不出!”
邻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家的门,缩回去了。
我打开了门。
钱秀珍往里冲的时候,我拐杖横在门口。
“妈,进来可以。邻居看着呢,咱别在走廊闹。”
她推开拐杖挤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哭。
“你公公这辈子没对不起你,他住院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妈,我也住院了,你也没看我一眼。”
“那能一样吗?他是脑梗!你就摔了一下!”
“骨折打钢钉,您管这叫摔了一下?”
钱秀珍被噎了一下。
“妈,你来之前先想一个问题。这两年,家里谁在挣钱?”
“你和贺鹏都在挣。”
“贺鹏半年前就没工作了,这事你不是刚在电话里说的吗?”
钱秀珍的眼神闪了一下。
“而且不光这半年。这两年,房贷是我还的。噢,没有房贷,因为房子是我全款买的。水电煤是我交的。你的副卡是挂在我卡上的,你每个月花一万多,都是我的钱。贺鹏的工资,从结婚到现在,一分都没交过家里。”
“那他挣得少。”
“挣得少也是钱。他的钱去哪儿了?”
钱秀珍不说话了。
“所以妈,我现在不是不帮。我是帮不动了。我自己还断着腿呢。贺鹏是公公的亲儿子,他想办法。”
“他没有办法才来找你!”
“那他就去想出一个办法来。你养了他三十年,他连自己亲爹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钱秀珍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从厨房拿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妈,喝口水。别急,慢慢想办法。独立自强嘛。”
她看着那杯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回没骂我。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叶丹,你变了。”
“没变。是你们让我看清了自己该怎么活。”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腿疼得钻心。
我低头看了看石膏,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人写过祝福语。
05
贺德明在ICU住了四天。
第五天转进普通病房,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是右半边身子不太能动。
医生说后期需要长期康复,请护工或者家属全天陪护。
这些消息都是我从贺鹏和钱秀珍打来的电话里拼出来的。
四天里钱秀珍打了九个电话,贺鹏打了六个。
内容大同小异:要钱。
我一个都没接,全部挂掉。
他们改发微信。
钱秀珍的消息越来越长,从骂人变成了求人,语气从“你不是人”变成了“妈求你了”。
贺鹏的消息更直接:“转三万过来,回头还你。”
回头。
贺鹏欠我的“回头”,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攒了。
我没回。
第五天傍晚,贺鹏回来了。
他用备用钥匙试了一下门,打不开。
按门铃。
我开了门。
他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瘦了。
眼窝塌下去,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
他坐在沙发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叶丹,我跟你好好谈。”
“谈。”
“我爸的手术费是我跟朋友借的,六万,月底要还。ICU四天花了五万多,普通病房一天也要好几百。护工一天三百。我现在真的没有钱了。”
“你借了六万?”
“嗯。”
“跟谁借的?”
“朋友。”
“哪个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你不认识。”
“你半年没工作,你哪来的朋友愿意借你六万?”
“人家信我。”
“信你什么?信你能还?你拿什么还?”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拿你的工资?”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了。
“贺鹏,你找我谈,就是想让我替你还债。”
“我没这么说。”
“你不说我也听得出来。行,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什么?”
“我住院那三天,你在哪儿?”
“我说了,在忙。”
“忙什么?你公司都倒闭了。”
“我在找工作。”
“找了三天?连半小时都抽不出来去医院看我一眼?”
他低下头。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聊天记录截图,翻转屏幕给他看。
是隔壁床大姐的老公拍的。
那天贺鹏来医院教训完我走了以后,大姐跟她老公提了一嘴。她老公是做跑腿的,说前两天在一个网吧送过餐,收餐的人长得跟大姐描述的“那个没良心的丈夫”一模一样。
他翻出了订单记录,上面有贺鹏的名字和手机号。
三天,五笔外卖订单,全部送到同一家网吧。
“你在网吧打了三天游戏。”
贺鹏盯着那个截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掉。
“你躺在医院的时候,你老婆断着腿自己蹦着去接水、去上厕所、一个人签出院单的时候,你坐在网吧里打游戏。打完了游戏,你空着手来医院教我独立自强。”
我的声音很平,但手里的拐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地砖裂了一条缝。
贺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两个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叶丹,对不起。我错了。那三天我不该不来,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就是怕你骂我没工作,我不敢面对你,才躲出去的。”
他哭了。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跪着的样子和当初求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同样的单膝变成了双膝。
同样的姿势,不同的目的。
那时候他跪下来是想让我嫁给他。
现在他跪下来是想让我掏钱。
“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
“你还愿意原谅我?”
“我没说原谅你。我说的是,起来。别跪着,跪着不好看。”
他慢慢站了起来。
“叶丹,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你给我一次机会。”
“钱的事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就去打工。去送外卖、去搬货、去洗碗,什么都行。你有手有脚。”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那是你的问题。”
“可我爸还需要护工。”
“让你妈照顾。”
“我妈腰不好。”
“那你照顾。”
“我去照顾了谁挣钱?”
“你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又说不出话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之前说了一句:“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搬出去,自己解决你爸的事。第二,住这里,但规矩不变,AA制。你的债你自己还。”
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贺鹏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她不肯出钱。对,我跪了。没用。”
停了一下。
“你别来了,来了也没用。她把锁都换了。”
又停了一下。
“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突然更低了,我贴着门也听不太清。
只听到最后一句:“行,我试试。”
我退回床上,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枕头旁边。
06
第二天早上,贺鹏的态度变了。
他起得很早,等我拄着拐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粥,煎蛋,一碟咸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冲我笑了一下。
“吃饭。”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动。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通了。你说得对,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改。”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粥。
咸了。
“你多久没做过饭了?”
“有阵子了。”他搓了搓手,“手艺生了,你将就吃。”
我没说话,把粥喝了,蛋吃了一半。
他全程站在旁边看我吃,没上桌。
吃完我把碗推到一边:“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想好好对你。”
“贺鹏,你有事直说。你不是这种人。”
他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
“叶丹,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没回答。
拄着拐回了卧室。
第二天,他又做了早饭。
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我在客厅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到了我对面。
“叶丹,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
“我爸的护工钱快交不上了。我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什么办法?”
“把房子做个抵押,贷个款出来。不多,二十万就够了。等我找到工作慢慢还。”
我放下筷子。
“你让我拿我的房子抵押贷款,给你爸治病。”
“不是给我爸治病,是应急。等过了这段就好了。”
“房子是我的。”
“我也没说不是你的。就是抵押一下,又不是卖。”
“抵押了还不上呢?”
“不会的。”
“你半年没工作,你拿什么还?”
他的脸色变了。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我爸还在病床上躺着。”
“你爸躺在病床上,我也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在网吧。”
“你还要翻多少次旧账?”
“贺鹏,这不是旧账,这个账从来没过去。你根本就没想过怎么还。你从一开始就在打这个房子的主意。你做了四天早饭,就是为了今天这句话。”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你让我怎么想?你妈让我加她的名字,你妹偷拍我的房产证,你半夜撬我书房的门。你们全家的眼睛都盯着这套房子。”
贺鹏站了起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人才想让我拿房子去贷款。”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碗弹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出来。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手在发抖。
“叶丹,你信不信我去法院告你?夫妻共同财产,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婚前全款购买,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你一分钱的贷款。你去告。”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拄着拐站起来。
“你让开,我要去洗碗。”
他不动。
“贺鹏,你挡我路了。”
他还是不动。
我伸手推开他,他踉跄了一下。
拄着拐蹦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
“妈,她不同意抵押。我说了,没用。你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电话那头钱秀珍的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先把她手机拿到手,看看她银行卡密码。”
“她手机有锁。”
“那你趁她睡着的时候试试。”
“试过了,指纹的,我进不去。”
“那就想别的办法。你进不去手机就进保险柜。里面不是有房产证吗?先把房产证拿出来。”
“保险柜她加了锁,密码也换了。”
钱秀珍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废物。”
然后说:“那就只有最后一招了。你去民政局把婚内财产做个公证,说她同意赠予你一半产权。”
“她怎么可能同意?”
“不用她同意,你伪造一份协议。你不认识人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洗好的碗。
贺鹏背对着我,没看见我。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录音键亮着红灯。
从他做第一顿早饭开始,我每次出卧室都开着录音。
他回过头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他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出来。碗洗好了。”
我端着碗慢慢蹦到柜子前,把碗放进去。
“你跟妈打电话呢?”
“嗯,问我爸的情况。”
“哦。”
我没拆穿他。
回了卧室,锁了门。
把手机里的四段录音全部备份到了云盘。
今天这段最长,从头到尾九分钟,钱秀珍每一个字都录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句“伪造一份协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贺鹏做了四天早饭,不是改过自新。
钱秀珍让他偷手机、撬保险柜、伪造协议,不是走投无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套房子。
从结婚那天起。
石膏里的腿突然不疼了。
或者说,有一种东西比骨头更硬,已经长好了。
窗外天快黑了。
贺鹏在客厅来回走,脚步声很碎。
我翻了个身,设了一个闹钟。
明天一早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该走的路,不用再等了。
07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把手机、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装进包里。
出卧室的时候,客卧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贺鹏还在睡。
我没惊动他,拄着拐出了门。
打车到了城南那家律师事务所,八点刚开门。
前台问我预约了没有,我说没有,但是急。
等了二十分钟,一个姓何的律师接了我。
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婚前全款买房,写我一个人名字。结婚两年,对方没有出过一分钱房贷,因为根本没有房贷。对方失业半年隐瞒不报。婆婆要求加名被拒。小姑子偷拍房产证。对方半夜撬书房门。婆婆指使对方偷手机、撬保险柜、伪造赠予协议。
何律师听完问我:“录音在吗?”
我打开手机,放了最后那段九分钟的录音。
何律师听完,把笔放下了。
“这段录音保存好。你婆婆在电话里提到伪造协议,这个性质很严重。”
“我想离婚。”
“可以。婚前全款购房,产权证上只有你的名字,属于你的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参与分割。对方没有收入、没有贡献,你这边优势很大。”
“他不同意离婚怎么办?”
“第一次起诉如果调解不成,法院可能不判离。但你有这些录音证据,加上对方家属非法入室的行为,第二次起诉基本会判。”
“最快多久?”
“顺利的话三到四个月。不顺利的话半年到一年。”
我点了点头。
“帮我准备材料。”
何律师拿出一份委托书,我签了字。
出了律师事务所,我又去了趟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锁。
打车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车上装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进了电梯,上了楼。
走廊里能听见屋里有动静。
翻东西的声音,柜子开合的声音,还有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走的声音。
我家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钱秀珍蹲在书房地上,正在拽保险柜上的外挂锁。
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往锁眼里捅。
客厅的柜子全部被打开了,抽屉拉出来扔在地上,衣柜门敞着,鞋柜也被翻过了。
我的衣服、文件、杂物撒了一地。
我进了门。
钱秀珍听见动静回了头,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
“小叶,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干什么?”
“报警。”
“你报什么警?我是你婆婆!”
“你是我婆婆,但这是我的房子。你没有我的同意进了我的家,翻了我的东西,撬我的保险柜。这叫非法侵入住宅。”
“我有钥匙!”
“钥匙是你偷配的。我换过锁了。你用的是旧钥匙还是新钥匙?”
钱秀珍的手在抖。
“贺鹏给我的。”
“贺鹏没有新钥匙。你怎么进来的?”
她的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我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锁。
锁芯有划痕。
被人撬开的。
电话接通了:“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你好,我家被人闯入,地址是城东翠苑小区7栋2单元1402。对方正在撬我的保险柜。”
钱秀珍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
“你这个毒妇!你要害死我们全家!”
“我没有害任何人。你闯进我的家,你在撬我的保险柜。”
“那是我儿子的家!”
“房产证上写的是叶丹,不是贺鹏。”
警察说十分钟到。
钱秀珍坐在地上开始哭,哭得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邻居又开门看了。
这次不是一家,是三家。
对门的大爷探出头:“怎么了这是?”
钱秀珍扭头冲他喊:“大哥你评评理,我儿媳妇要把我送进去,我就来看看儿子的家,她就报警!”
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走廊里能听见。
“各位邻居,这是我的房子,婚前我自己全款买的。我婆婆趁我不在家撬了我的门锁,进来翻我的东西,正在撬我的保险柜。我报了警。打扰大家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对门大爷缩回去了。
其他两家也关了门。
八分钟后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看了现场,看了我的房产证复印件,看了门锁上的撬痕,做了笔录。
钱秀珍被带走的时候,一路在哭。
“我是她婆婆,我是她婆婆啊。”
女民警扶着她上了警车。
我站在窗口看着警车开走。
二十分钟后贺鹏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把我妈送进去了?”
“她闯进我家撬保险柜,我报了警。”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妈不会撬我的保险柜。”
“你让我在邻居面前怎么做人?”
“独立自强,不靠邻居的脸色活。”
他在电话那头喘了好几口气。
“叶丹,你等着。”
“我等着。”
挂了电话。
我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归位。
衣服叠好放回柜子,文件收进抽屉,鞋子摆进鞋柜。
保险柜上的外挂锁被撬歪了,但没撬开。
我把锁取下来,换了五金店新买的那把。
然后把大门的锁也换了。
这是第三次换锁了。
08
钱秀珍在派出所待了六个小时。
因为是家庭纠纷,又没造成实质财产损失,派出所做了调解,让她写了保证书,放了。
但笔录留了底,撬门入室这件事,有了记录。
钱秀珍出来以后没有再来我家。
她换了一个打法。
第二天开始,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不是钱秀珍打的,是各种亲戚。
第一个电话是贺鹏的大伯。
“小叶,听说你跟贺鹏闹矛盾了?你公公还在医院躺着,你这时候闹,不太合适。”
“大伯,具体什么情况您了解吗?”
“了解不了解的,一家人嘛,有什么坐下来谈。”
“那您借钱给他们了吗?”
“啊?”
“公公住院要钱,婆婆来找我要钱,我自己断着腿也要花钱。大伯您要是借了钱给他们,那您有资格劝我。您要是没借,那您劝我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个,他们也没找我借。”
“那就对了。他们找我借,我没有,我也还断着腿。大伯您要是心疼他们,您出钱,我没意见。”
大伯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贺鹏的姑妈。
话术差不多,多了一句“你公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问她:“姑妈,我住院三天,公公来看过我吗?”
姑妈答不上来。
我又问:“您给他们出了多少钱?”
姑妈也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贺鹏的表弟。
这个最直接:“嫂子,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老人住院你不出钱,还报警抓人。”
“表弟,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等你结婚了,你老婆断着腿住院三天没人管,你再来教我做人。”
表弟骂了一句挂了。
一下午接了七个电话。
七个亲戚,没有一个借了钱给贺家,没有一个去医院帮忙照顾过贺德明,没有一个问过我腿好了没有。
但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出钱、应该照顾、应该忍让、应该做个好媳妇。
第七个电话挂了以后,我把手机关了。
关机之前看了一眼微信。
贺鹏给我发了一段长文。
从认识写到结婚,从结婚写到现在。说他多爱我,说他多后悔,说他这段时间反思了很多。
最后一段是重点。
“叶丹,我想了一个办法,你听听。我们先去民政局把婚离了,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这样我可以拿房子去银行贷款,把我爸的医药费和护工费都解决了。等贷款下来还上了,我们再复婚,把房子过回来。这样谁都不吃亏。”
我看了三遍。
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云盘。
开了机,给贺鹏回了两个字:“再说。”
这两个字的分量,我拿捏得住。
不拒绝,不答应,吊着。
果然,贺鹏的消息立刻回过来了:“你是不是在考虑?你好好想想,这个办法真的可行。等我爸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
我没回。
当天晚上贺鹏回来了。
他敲门,我给他开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束花,超市门口那种二十块钱一把的混搭花。
“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放在鞋柜上,没拆。
“你看了我微信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在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好好想,不着急。我等你。”
他当晚特别殷勤,洗了碗,拖了地,还给我倒了杯热水端到床头。
我靠在枕头上,喝了一口水。
“贺鹏。”
“嗯?”
“你先出去,我要睡了。”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打开手机,把录音笔打开,滑到最新那段。
贺鹏进门到现在,所有对话都录了。
我翻了个身,给何律师发了条微信。
“何律师,对方提出假离婚方案,想让我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再去贷款。他说事后复婚过回来。这段我有聊天记录截图。”
何律师秒回:“经典套路。一旦过户到他名下,房子就是他的。复婚不复婚由他说了算。你千万别答应。”
“我没打算答应。但我想让他以为我在考虑。”
“你是想搜集更多证据?”
“对。”
“小心。别让他察觉。”
“放心。”
我关了手机。
花还在鞋柜上。
超市门口二十块一束的花,他终于舍得花钱了。
花钱买花,不花钱看老婆。
09
我“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贺鹏每天做早饭,每天扫地拖地,每天晚上给我端水。
他不催我,但每天都要提一嘴。
“想好了吗?”
“再想想。”
“好,不着急。”
第四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书。
何律师帮我拟的。
财产分割方案很简单:房子归我,无共同债务,无共同存款,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贺鹏净身出户。
但这份协议我没有马上拿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他做的粥,吃完擦了嘴,说:“贺鹏,你说的那个办法,我想好了。”
他正在洗碗,手停了。
“你同意了?”
“我觉得可以谈。但不是在家里谈,去民政局谈。你要是真心想解决问题,咱们去民政局,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贺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奖一样。
“好,什么时候去?”
“今天。”
“今天?这么快?”
“你不是说你爸等着用钱吗?早点办早点解决。”
他把围裙扯下来,抹了把手。
“行,我去换衣服。”
他进客卧换衣服的时候我听见他打了个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耳朵好。
“妈,她答应了。对,今天就去民政局。你放心。”
他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还熨过了。
他在这个家里住了快两周,我第一次看见他穿得这么整齐。
出门打车。
车上他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叶丹,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一定好好对你。”
我把手抽了回来。
“嗯。”
到了民政局。
门口排着几对,有来领证的,也有来办离婚的。
贺鹏拉着我往里走,步子比我快,差点把我拐杖带倒了。
我在门口站住。
“急什么?”
“不急不急,你慢慢走。”
进了大厅,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贺鹏一直在搓手。
“叶丹,等会儿到了窗口,你就说自愿离婚,然后财产那边我来说。”
“你来说什么?”
“就说房子归我,等贷款下来再过回来。”
“你说就行了?工作人员不得看协议吗?”
他愣了一下:“协议?”
“离婚得有离婚协议。你没准备?”
“这个,我以为到了现场填就行。”
“我准备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的椅子扶手上。
贺鹏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双方基本信息。
第二页,财产分割:婚前房产归女方叶丹所有。男方名下无房产、无车辆、无存款。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
第三页,签字栏。
他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这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
“说好了房子过户给我的。”
“谁说的?”
“你说你同意了。”
“我说的是可以谈,去民政局谈。我没说同意过户。”
他把协议翻回第二页,指着那行字:“你这上面写的是房子归你。”
“对。因为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那我签了我什么都没有。”
“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他把协议拍在椅子上。
“叶丹,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只是把真正的离婚协议拿给你看。”
“我不签。”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你还来?”
“来让你看清楚。你说的假离婚,过户给你再复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你根本不打算复婚。你就是想拿走我的房子。”
贺鹏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
“我胡说?你跟你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你妈让你偷我手机、撬我保险柜、伪造赠予协议,你说行,我试试。这些我都有录音。”
他的脸从红变白。
“你录音了?”
“从你做第一顿早饭那天开始。”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背上。
旁边等号的几对人都看过来了。
他弯腰捡起那份离婚协议,双手一使劲,从中间撕开了。
两半纸片飘在地上。
“我不离。”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
“你撕了也没用。律师那里有原件,这份是复印件。”
“我不离。你告到法院我也不离。”
“贺鹏,你不离是因为舍不得我,还是因为舍不得这套房子?”
他没回答。
我弯腰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叠好放进包里。
拄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外面的阳光很亮。
我拄着拐蹦下台阶,打了一辆车。
上车的时候跟何律师发了条消息:“他不同意,准备起诉。”
何律师回:“收到。材料我这边都备好了,随时可以交。”
我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
再有一周就能拆了。
等腿好了,路会走得更快一些。
10
贺鹏从民政局回来以后,没进家门。
他坐在楼道里,靠着我家门口的墙,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次,没开门。
晚上十点,下雨了。
楼道有顶,淋不着,但风往里灌,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缩在墙角。
我把猫眼的盖子扣上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倒垃圾,他还在。
衬衫皱成一团,头发塌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叶丹,我错了。”
我提着垃圾袋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垃圾桶,把袋子扔进去。
回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挡在门口。
“你让我进去说两句话。”
“说。”
“就两句。”
“你说,我听着。”
他看了看走廊两边,压低声音:“我不该骗你。我妈说的那些主意我没真干,我就是被逼急了。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你撬过我书房的门。”
“那是我一时糊涂。”
“你妈闯进我家撬保险柜。”
“那是她自己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电话里她让你伪造协议,你说行,我试试。”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贺鹏,让开。我要进门。”
他不动。
我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声音很脆。
他看了一眼拐杖底部,地砖上多了个白印。
让开了。
我进了门,关了锁。
从那天起贺鹏开始在楼道里过夜。
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坐在门口。
有时候带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和矿泉水。
他不闹,不喊,不砸门。
就坐着。
邻居进出看见他,他还会点头打招呼。
对门大爷有一回忍不住敲了我的门:“小叶,你家那口子天天坐走廊里,这也不是个事。”
“大爷,他有腿有脚,他想坐哪儿是他的自由。我管不了。”
大爷叹了口气走了。
第三天,贺敏来了。
小姑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从电梯出来,直奔我家门口。
她按门铃按了六下,我开了门。
“嫂子,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了?”
“我妈被你送进派出所,我爸在医院没人管,我哥睡在走廊里。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全家?”
“贺敏,你有工作吗?”
“有。”
“你一个月挣多少?”
“关你什么事?”
“你有收入,你哥没有。你爸住院的钱你出了多少?”
她的嘴抿了一下。
“你一分都没出,对吧?”
“我是嫁出去的人。”
“你嫁出去了,所以你爸的事不关你的事。我也是嫁进来的人,你爸的事凭什么关我的事?”
“那不一样,你是儿媳妇。”
“你是亲闺女。亲闺女不管,让儿媳妇管。贺敏,你自己听听这话说得通吗?”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嫂子,你别揪着这些不放。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离不离?”
“你来问我离不离?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哥说你要起诉他。”
“对。”
“你起诉了他什么都没有。”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贺敏愣了一下。
我从旁边柜子上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手机。
翻到那张照片,贺敏偷拍的房产证照片。
“这张照片你记得吗?”
她的眼神闪了。
“你说你不小心拍到的。但房产证一直在保险柜里,你来家里那天,保险柜没有被打开过。也就是说,你之前就来过家里,在我不在的时候进来拍的。”
贺敏往后退了一步。
“你婆婆上次闯进来撬门,用的不是备用钥匙。门锁是被撬开的。但你婆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人撬不了防盗门。”
我看着她的高跟鞋。
鞋跟上有一道划痕,是金属蹭的。
“贺敏,那天撬门的时候你也在。”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有门锁的撬痕照片,有你偷拍房产证的聊天记录截图。你要是觉得我在胡说,你可以去派出所对质。”
贺敏转身就走。
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很急。
经过贺鹏身边的时候,贺鹏叫了她一声:“贺敏。”
她头都没回。
电梯门关上以后,走廊安静了。
贺鹏靠在墙上,看着电梯的方向,很久没动。
第四天,贺鹏不在走廊里坐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我。
“我爸明天出院。”
“嗯。”
“医生说需要人在家看着,不能离人。”
“你跟你妈轮着看。”
“我妈腰不好,撑不了太久。”
“那你就多撑一会儿。”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叶丹,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替你活了。”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左腿搁在垫子上。
石膏里的腿开始发痒了。
快好了。
11
贺德明出院那天,我没去接。
是贺鹏借了一辆面包车,把人从医院拉回了贺家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西,两室一厅,九十年代的房子,墙皮都掉了。
这些是后来贺德明自己告诉我的。
出院后第三天,贺德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说话不太利索了,右半边嘴不听使唤,含含糊糊的。
“小叶,是我。”
“爸。”
“你腿好点了吗?”
这是贺家所有人里,第一个问我腿好没好的。
“快拆石膏了。”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小叶,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你能来一趟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说。你来了就明白了。”
我想了想:“行。”
下午我打车去了城西老房子。
钱秀珍开的门。
看见我的时候她的脸僵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了。
贺德明躺在里屋的床上,半边身子盖着被子,右手搭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屋里有一股药味和没通风的闷味。
我在床边坐下来。
“爸,什么事?”
贺德明看了一眼门口。
钱秀珍站在门外,端着一杯水,没进来。
“把门关上。”他声音很低。
我起身把门关了。
钱秀珍在外面说了一句:“老贺,你干什么?”
贺德明没理她。
他转过头看着我,含糊地说:“小叶,贺鹏在外面有人。”
我手里的拐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公司还没倒闭那会儿。他跟公司里一个女的搅在一起。后来公司倒了,那个女的也走了,但是前阵子又联系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去年有一回喝醉了回老房子,手机忘在沙发上。我看见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有。”
“婆婆知道吗?”
贺德明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钱秀珍在外面听见了。
“老贺!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贺德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气喘,“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不但知道,你还替他瞒着。你说别让小叶知道,知道了房子就保不住了。”
门被推开了。
钱秀珍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扭在一起。
“老贺你疯了是不是!你在说什么!”
“我说实话。”
“你什么实话!你脑子坏了你才说实话!”
贺德明躺在床上,动不了,但眼睛直直地盯着钱秀珍。
“我就是脑子坏了。脑子坏了以后我才想明白。人家小叶嫁进来,你们干了什么?人家住院你不去看,人家的钱你使劲花,人家的房子你惦记,现在连人家老公跟别人好了你都帮着瞒。”
钱秀珍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就可以骗人?”
我站起来。
“爸,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还在吗?”
“我当时拍了照片。在我手机相册里。手机在枕头底下。”
钱秀珍扑过来要按住枕头。
我比她快。
我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伸进枕头底下把手机抽了出来。
钱秀珍抓着我的胳膊往回拽。
我没动。
她拽不动我。
“放手。”我说。
她不放。
我把拐杖换了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掰。
不重,但她的手指全松开了。
她退了两步,瞪着我。
“叶丹你抢东西!”
“爸说给我看的。”
贺德明在床上说:“给她看。密码是贺鹏生日。”
我输了密码,打开了相册。
翻到去年十月份。
八张截图。
聊天记录五张。内容很直白,称呼很亲密,有日常有约见面有夜间的消息。
转账记录三张。贺鹏给那个女人转了三次钱,一次两千,一次三千,一次五千。
一共一万。
他说他没钱。他给别人转了一万。
他说他没有工作所以没有收入。他有钱给别的女人花。
我把八张截图全部转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把手机放回了贺德明枕头底下。
“谢谢爸。”
贺德明闭上了眼睛。
“小叶,对不住你。”
“不是你的错。”
我转身往外走。
钱秀珍堵在门口。
“叶丹,你要拿那些东西去干什么?”
“独立自强。”
我用拐杖拨开她,蹦出了房间。
出了老房子,站在路边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贺鹏发了条微信:“我妈说你去老房子了?你去干什么?”
我没回。
车来了。
上车报了地址,去医院。
今天正好预约了复查,医生说可以拆石膏了。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进诊室。
医生用电锯把石膏从中间剖开,一点一点掰下来。
石膏掉落的时候,腿上的皮肤白得发青,肌肉萎缩了一圈。
但骨头长好了。
我站起来,踩在地上,用左脚试了试力。
能走。
有点酸,有点软,但能走。
我把拐杖收起来,夹在腋下,用两条腿走出了医院大门。
回家以后,我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
四段录音,备份在云盘。
民政局聊天记录截图,备份在云盘。
贺敏偷拍房产证的聊天截图,备份在云盘。
派出所出警记录复印件,放在文件袋里。
门锁撬痕照片,备份在云盘。
贺鹏出轨的八张截图,备份在云盘。
我把文件袋和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茶几上。
然后给贺鹏发了条消息:“回来一趟,有事谈。”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
他进门看见茶几上摊开的东西,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两条腿都踩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我的左腿。
“你拆石膏了?”
“拆了。”
“能走了?”
“能走了。”
他看向茶几。
录音文字稿。聊天截图打印件。出警记录复印件。出轨聊天和转账截图。
他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出轨那几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是我爸手机里的。”
“对。”
“他给你看的?”
“对。”
贺鹏把那几张纸攥在手里,纸边被捏出了褶皱。
“我跟她早就断了。”
“断没断不重要了。”
“叶丹,你听我说。”
“贺鹏,我说两件事。第一件,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起诉书。第二件,你手里这些东西都是复印件,原件和电子版在律师那里,也在云盘里。你撕了没用,删了也没用。”
他把纸松开了。
纸片落在茶几上,散开来。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肩膀往下塌。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你在医院跟我说独立自强的那天。”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进文件袋,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你可以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从走廊经过,电梯到了,门开,门关。
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左脚抬起来活动了几下。
还有点酸。
但能走了。
12
法院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何律师替我递交了所有材料。
起诉书、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副卡消费记录、四段录音的文字稿及公证件、出轨聊天截图及转账记录、派出所出警记录、门锁撬痕鉴定报告。
贺鹏坐在被告席上,请了一个律师。
他的律师主张夫妻感情未破裂,不同意离婚。
何律师把录音当庭播放了。
钱秀珍那句“你伪造一份协议”在法庭里回荡了两遍。
贺鹏的律师没有再说话。
法官问贺鹏:“被告对原告提交的出轨证据有无异议?”
贺鹏低着头,说了两个字:“没有。”
法官又问:“被告是否同意离婚?”
贺鹏沉默了十几秒。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原告席上,两条腿并在一起,踩在地上,稳稳的。
“同意。”
判决很快下来了。
准予离婚。
婚前个人房产归原告叶丹所有。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
贺鹏净身出户。
走出法院的时候,贺鹏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走。
“叶丹。”
我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最后告诉我一句实话?”
“你说。”
“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想过要帮我?”
我看着他。
“有。你来医院那天之前,每一天都想过。”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抽搐。
“那天你要是带了一碗粥来,结果都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往前走。
何律师在旁边跟了两步:“后续手续我来处理,你回去等通知就行。”
“谢谢。”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
我进去买了一把新锁。
第四把了。
但这次不是为了防谁。
回到家,我把锁换上。
新锁只有一把钥匙。
我的。
进了门,把鞋脱了,换上拖鞋。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束花。
超市门口二十块一束的那种。
花早就枯了,花瓣掉了一桌子。
我把花连着包装纸一起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擦了桌子。
拖了地。
把客卧的床单被罩全部拆下来,塞进洗衣机。
把贺鹏落在客卧的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放在门口。
打开所有的窗户。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
太阳正在落,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一片一片地亮。
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滑板车跑来跑去,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扇扇子。
楼下水果摊的喇叭在喊:“草莓十块两盒,十块两盒。”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晚饭的油烟味,有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热气散去以后的凉。
左腿踩在阳台的地砖上,使劲踏了两下。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我转身回了屋,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
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一个人的饭。
蛋炒饭,青菜豆腐汤。
盛好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装节目,教人怎么改造小户型。
我吃了一口蛋炒饭。
咸淡刚好。
吃完饭洗了碗,把厨房擦干净。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床很大,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短信。
何律师发的:“判决书正式生效,所有手续办完了。恭喜。”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了。
那时候贺鹏说过:“等有空了我刷一下。”
三年了,没有刷。
我明天自己买桶漆,自己刷。
翻了个身,把灯关了。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
很安静。
整个房子都是我的。
整个日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