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入围金剪奖那天，婆婆在家里摆了两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周曼爱吃的。我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七点，切墩、掌勺、端盘，围裙上的油星子溅了一层又一层。十个热菜四个凉菜一个汤，两桌人吃了个底朝天，我一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来来来，都举杯！"婆婆红光满面地站起来，拉着周曼的手，"我们家曼曼，凭一己之力入围金剪奖！十二件《山海》系列旗袍，评委说是什么——哦对，'十年未见的针法天才'！"
满桌亲戚齐声叫好。
"曼曼这孩子，打小就有灵气！"
"周家绣坊第三代传人，名不虚传啊！"
"老姐姐，你这是要享福了，闺女这么有出息！"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挨个给亲戚敬酒，那架势，比当年给周曼办升学宴还风光。
周曼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裙，矜持地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妈，您别这么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汤，指甲深深掐进托盘边缘。
那十二件旗袍，从画图、选料、打版到刺绣，整整八个月。光是《烛龙》那一件，我改了十一版稿子，熬瞎了一盏台灯。周曼唯一做过的，是在完工那天来工作室转了一圈，拍了九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闭关大半年，不负热爱"。
那条朋友圈，点赞三百多个，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嫂子，汤给我吧。"周曼施施然走过来，接过汤碗放在自己面前，转头对满桌人笑，"说起来，我嫂子也在绣坊帮忙呢，平时踩踩缝纫机、锁个边，也算出了力。"
大伯母立刻接话："哎哟，踩缝纫机也算出力？那我们楼下裁缝铺的阿姨个个都是大师喽？"
哄堂大笑。
丈夫周明坐在我旁边，头都没抬，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周曼碗里："你嫂子就那样，干点粗活还行，精细活指望不上。曼曼，你这手艺可得把好了，别让人偷学了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十年了。在这个家里，我的定位就是一台会做饭的缝纫机。衣服脏了找我，肚子饿了找我，周曼要交作品了，还是找我。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我永远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哥你放心，"周曼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手艺啊，是我一针一线自己悟的，谁也偷不走。"
我低头解下围裙。
油渍斑斑的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指尖在围裙带子上顿了顿——这条围裙，还是我妈生前给我缝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晚香玉。
"妈，"我说，"颁奖礼是下周六吧？我也去。"
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婆婆的眉毛拧起来："你去干什么？那是行业协会的场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一个帮工凑什么热闹？"
"我去看曼曼领奖。"我说，"顺便，有些话想在台上说清楚。"
周曼端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