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是清丽的簪花小楷。
我盯着墨迹慢慢干透,
身为顾家长姐,沈砚之曾经的青梅竹马,
我理应送他们这一份最真挚的新婚贺礼。
4
大婚当日,锣鼓喧天。
鞭炮声从前院一路炸响,几乎要将顾府翻了天。
我隔着垂花门的缝隙,面无表情地看着前厅的喧闹。
顾南枝正穿着那身流云百福的大红云锦,尺寸合适,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
而沈砚之一身大红吉服,骑在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
临行前,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我这座破败冷清的小院上。
仅仅只是一眼。
随后,他收回视线,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珍视地牵起顾南枝的手,扶她步入那顶八抬大轿。
满堂宾客赞叹着这对璧人天作之合。
我拿着那只装有信笺的青色布囊,塞进了一抬即将送往沈府的贺礼箱笼深处。
随后,我毫不犹豫地背起那只早已收拾妥当的旧包裹,从顾府冷清的后门悄然离开。
没有道别,没有迟疑,更没有回头。
我快步穿过巷子,坐上提前雇好的青呢小轿,一路出了城门。
轿夫把我送到城外十里的茶亭便结账回了。
我在茶亭里喝了一碗粗茶,从包裹里拿出那双连夜赶制的新布鞋换上,
然后将脚上那双旧鞋随手丢在了茶亭的条凳上。
旧鞋落地,
像是一并丢弃了这受困的十年。
而此时的沈府偏厅,灯火通明。
管家捧着厚厚的礼单,唱名声在空旷的偏厅里嗡嗡作响:
“礼部尚书赠玉如意一对……镇远侯府赠赤金头面一套……江南盐政送来东珠十颗……”
沈砚之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揉了揉微醺的眉心。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排金玉玩器,神色兴致缺缺。
突然,他的目光越过一只珊瑚盆景,猛地停顿在一张紫檀小几的角落。
只见在一堆珠光宝气的锦盒与红绸中间,安静地躺着一只素净的青色布囊。
它既没有贺签,也没有红绸装饰,与周遭奢靡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愣了一下,赶忙翻看礼单:
“这……不知是哪家客人随手放的,老奴这礼单上并未记档,世子恕罪。”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径直站起身,大步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只布囊。
布料粗糙,指腹摩挲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装着几张轻薄的纸张。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连带着酒意都散去了大半。
他迅速拆开布囊的系绳,从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纸张在摇曳的红烛下被缓缓展开。
字迹映入眼底的瞬间,沈砚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愿君与卿,白头偕老。阿萤绝笔。”
5
出了城,我顺着官道头也不回地往南步行。
整整三天,脚底磨出的血泡被挑破,又重新结痂,但我没有停下一步。
三天后,我抵达了青溪渡。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没人认识我。
我在镇口租了间便宜的半旧屋子,
白日里,我大大方方地拿着树枝,在泥地上教镇口玩耍的孩童们认字写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一字一顿地念着。
看着孩童们跟着我认读的稚嫩脸庞,
我头一次觉得,这十八年的人生终于握在了我自己手里。
我自得其乐,却不知此时的京城,早已翻了天。
沈府的新房内,龙凤喜烛燃过了一半。
沈砚之手里捏着那张宣纸,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圆桌旁。
合卺酒未动,喜秤被冷落在案头,他迟迟没有去掀床榻上那顶大红盖头。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顾南枝打破了死寂。
她没有等沈砚之动作,径直一把扯下红纱,露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沈砚之,你去找她吧。”
这句话如同尖刀,捅穿了沈砚之最后的心防。
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圆凳,捏着那封绝笔信,疯了一般冲进夜色。
次日,天还未亮,一匹快马嘶鸣着冲出京城城门。
晨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砚之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我曾无意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不喜北方的风沙,若以后能逃出去,我定要去南边看看。”
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南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他只要向南,只要顺着这条路向南,就一定能把她抓回来!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一路南下,朝着青溪渡的方向逼近。
6
青溪渡的日子算得上安稳。
我在这儿歇了五日,白日里教孩童认字,
得空便去镇上的书铺,帮掌柜抄录话本换取几枚铜钱。
离京时带的盘缠不多,我得为以后盘算。
毛笔在粗糙的黄麻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娟秀。
我不再刻意藏拙,笔锋间尽是这十年来被压抑的肆意。
变故出在第三日傍晚。
我去书铺交抄好的书稿,刚走到巷口,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几个劲装打扮的生面孔正在街边盘问商贩。
“可见过一个十八岁上下的姑娘?穿藕荷色衫裙,左眼尾有颗极淡的泪痣。”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小像,腰间赫然挂着镇国公府的铜牌。
我呼吸一滞,迅速退回暗巷,借着墙角的竹筐遮掩身形。
沈砚之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他竟连夜追出城,还动用了国公府的亲卫。
藕荷色衫裙,正是我逃出顾府那日穿的。
他连这些细节都查得清清楚楚,却唯独不肯在婚书上写下我的名字。
我没回租住的屋子,在暗处蛰伏到天黑,悄悄潜回去拿了仅剩的碎银。
第四天一早,天蒙蒙亮,
我便果断从后门翻出,避开镇口的大路,沿着崎岖的泥土小径,继续向南逃离。
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我在山道上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天阴沉得厉害,
我摸进了一个偏僻的山脚小村,在村头一户孤零零的茅草屋前停下借宿。
开门的是位满头白发的瞎眼婆婆。
她摸索着将我迎进门,没有多问,只把我安排在堆满干柴的偏房。
不多时,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
“快趁热喝,粗粮糙米,姑娘别嫌弃。”
婆婆坐在草席边,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
“我家丫头若还在,也跟你一般大了。
十年前远嫁去了北方,说是去享福,可这么多年,连封信都没见着。
我老婆子天天在村口等,等得眼睛都瞎了……”
粗糙的海碗烫着掌心。
我低头看着粥面上漂浮的红薯块,热气氤氲间,眼眶猛地酸涩起来。
天下父母心,
可我的父母,却为了保全妹妹的婚事,眼睁睁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甚至帮着沈砚之一起做局。
我大口吞咽着滚烫的红薯粥,任由粗糙的米粒划过喉咙。
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死死打转,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它们憋了回去。
不值得哭。
夜半,我躺在柴间的破草席上,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棂洒在满地枯草上,清冷如水。
我心中无比清醒。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回廊拐角处,沈砚之那句话:“我从头到尾要娶的,都是南枝”。
从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从父亲叮嘱他瞒到大婚之后那一刻起,
京城那个顾府,那个我生活了十一年的家,便彻底死了。
再也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
我翻了个身,将包裹紧紧搂在怀里,合上眼准备歇息。
明日一早,我还得去前面的镜湖渡口搭船。
就在这时,院外原本寂静的村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动静。
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正撕裂了深夜的死寂,朝着这偏僻村头的方向。
7
那夜的马蹄声终究没有停在茅草屋前,而是在村口分岔路呼啸而过。
我没敢赌,留下两粒碎银给瞎眼婆婆,连夜翻山逃离。
七天后。
秋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
我坐在镜湖渡口的茶棚里,静静等待南下的客船。
面前的粗茶早就凉透了。
远处却突然再次扬起漫天黄尘。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一匹几近虚脱的快马在茶棚外猛地勒停,前蹄高扬,马背上的人由于惯性重重摔落进泥坑里。
是沈砚之。
那个昔日里连衣角都不染尘埃的镇国公世子,此刻发髻散乱,满脸污泥。
他踉跄着爬起来,
在看清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被几口长钉死死钉在了原地。
“坐吧。”
我随手敲了敲对面的长条板凳,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他如梦初醒般跌撞过来,双手扣住粗糙的桌面,指骨泛着青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阿萤……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去……求你,跟我回去。”
“回哪里去?”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刚要张口。
我没给他机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回那个你们联手骗我的家?还是去给你的南枝做陪衬?”
他脸色骤然惨白,慌乱地摇头:
“不是的,阿萤,你听我解释,我之前不知道……”
“‘我从头到尾要娶的,都是南枝。’”
我径直打断他,一字一句地将这句话重复出来:
“‘等大婚过了,她再闹也不成了。’”
这话一出,沈砚之整个人狠狠战栗了一下,瞬间如坠冰窟。
他眼底的希冀一寸寸碎裂开来,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我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早。
“客船靠岸咯——!”
艄公悠长的吆喝声打破了死寂。
我站起身,排出两枚铜板压在茶碗下,拎起我的青色包裹,转身走向渡口。
“阿萤!”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脚步踉跄地追上来,试图伸手抓我的衣袖。
我没作停留,轻巧地跃上跳板,稳稳踏入客船。
伙计迅速抽掉跳板,船桨划破镜湖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船体缓缓驶离岸边。
“顾晚萤!”
撕心裂肺的声响彻整个渡口,惊飞了芦苇荡里的水鸟。
我站在甲板上,迎着凛冽的江风,始终没有回头。
船越行越远,水声渐渐掩盖了岸上的喧嚣。
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转身走进船舱,身后的艄公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姑娘!岸上那疯子……那疯子不要命了!”
我猛地顿住脚步。
回眸看去,只见沈砚之竟连人带马冲进了深不见底的镜湖中。
初冬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顶,
他却发了疯般朝着船尾的漩涡游来,
而在他身后,一抹刺眼的鲜红正在湖面上迅速晕染开来……
8
“开船,别停。”
我头也不回地扯下船舱的防风厚帘,将外面的动静彻底隔绝。
是死是活,终究是他的命数,与我无关了。
半年后。
姑苏城外的烟雨巷弄里,多了一间不起眼的铺子。
我用路上攒下的碎银和原本的盘缠租了这半间门面,
自己寻了块老木头,挥毫写下“萤窗书舍”四个大字挂在门头上。
每日清晨,我开门营生,卖些寻常的笔墨纸砚。
到了午后,铺子里便会坐满镇上跑来认字的孩子。
我握着戒尺,听着他们用稚嫩的童音朗读《千字文》,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
在这里,我是顾先生,不再是那个装疯卖傻的顾家嫡女。
初秋的一个午后,孩子们刚散学,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顾南枝。
半年未见,她像是换了个人。
那身大红云锦的傲气荡然无存,整个人瘦脱了相,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她穿着素淡的衣衫,鬓角簪着一朵毫无生气的白茉莉。
“阿姐……”
她站在门槛外,红着眼眶唤我。
我没有应那声阿姐,只是搬了把竹椅放在桌边,倒了杯粗茶推过去:
“坐吧。”
她捧着滚烫的茶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进茶水里。
“他没死,但疯了。”
南枝哽咽着打破了沉默,
“那天他被随从从镜湖里捞起来,大腿被暗礁豁开半尺长的口子。”
“回京后,他连伤都不肯治,把自己锁在暗室里整整半个月。”
我不接话,低头熟练地整理着柜台上散乱的宣纸。
“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退婚。”
南枝苦笑着,眼神空洞,
“他说他直到你走后,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才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他早就在那十年的相处里,把你看成了命。他对我说对不起,连夜搬出了沈府。”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千里迢迢找过来,是为了替他传话,还是替你自己委屈?”
“都不是。”
南枝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我是来向你认错的。”
“我明知道他错把对你的习惯当成了对我的喜欢,
却出于私心,眼睁睁看着他联手父亲骗你……我遭报应了,这大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沉默良久,看着她如今枯萎的模样,心里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不恨你们。”
我语气平静,像在谈论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但我绝不会再回头。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南枝捂住脸,泣不成声。
临走前,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泛旧的素色荷包,双手颤抖着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十七岁那年丢的银耳坠,其实……是被我偷偷藏起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我攥着那个荷包,站在姑苏河畔的青石板上,
迎着初秋的凉风,目送她的乌篷船渐渐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尽头。
送走她后,我转身走回书舍,将门板合上了一半。
走到柜台后,我随手解开那个旧荷包的抽绳,想将那枚久违的银耳坠倒出来戴上。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却不仅是冰凉的银饰。
耳坠下方,竟然还硬邦邦地塞着一团揉皱的纸团。
我微微蹙眉,将其抽了出来。
展开的瞬间,上面是南枝仓促写就的一行极细的字迹。
9
“母亲呕血月余,药石无灵。”
我叹了口气,当场锁了书舍的门,
将钥匙托付给隔壁王婶,当天便雇了一艘北上的快船。
水路迢迢。
船舱外秋风萧瑟,我靠在船壁上,连轴转的赶路让我疲惫,
但心里盘算的,却是书舍下个月要添置的徽墨和宣纸。
那些曾经的血亲羁绊,终究是淡了。
五天后,我再次踏进了这座困了我十年的朱门高墙。
一进母亲的院子,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
连日来的折腾,让整个顾府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死气。
我挑开厚重的帷幔,走到床榻前。
榻上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听到动静,母亲费力地睁开眼。
看清是我的一瞬间,她眼圈红了。
“阿萤……”
她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对不住……娘对不住你……当时你爹执意要成全南枝……娘没办法……”
她呜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我,仿佛那是她临终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坐在床沿,抽出被压住的衣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动作熟练且温柔,就像在姑苏哄着学堂里跌倒的孩童。
“大夫说您需要静养,少说话为好。”
我语气平淡,没有指责,没有怨怼,更没有眼泪。
看着她如今凄惨模样,我发现自己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我早就不疼了,她迟来的歉意对我而言,就像这秋日里的一场落雨,下过便干了。
在顾府的这三天,
我亲自端茶喂药,守在榻前,恪尽了一个为人女最后的本分。
这三天里,
我冷眼看着父亲每天敷衍地来点个卯便匆匆离去,
看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为了推脱责任而互相算计。
这座曾经让我以为是“家”的后宅,分明就是一个吃人的牢笼。
它熬干了母亲的一生,
让她在丈夫的自私和家族的颜面中妥协、退让,最终变成榻上这具油尽灯枯的残躯。
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逃离了这里,也更加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绝不重蹈覆辙。
第三天夜里,母亲在昏睡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丧事按部就班地筹备起来,满府缟素,哀乐震天。
我只停留到了落棺,便换下重孝,穿回我来时的粗布素衣。
我背起那个简单的包裹,没有惊动任何人,顺着后院的小径朝角门走去。
然而,就在我即将走出大门时,前方的老槐树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
我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一个瘦骨嶙峋的黑影从树干的阴影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10
暮色四合,秋风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我看清了那个挡路的人。
是沈砚之。
仅仅大半年未见,他竟瘦得脱了相。
曾经那双总是透着冷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疲惫。
他死死盯着我,脚下动了动,似乎想冲过来,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靠近。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可怜的讨好。
我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好。”
听到这两个字,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眼圈瞬间红透。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已经磨得发白的青色布囊。
那是大婚那日,我留给他的绝笔信。
他死死攥着那个布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阿萤……”
他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
“我不该自作聪明……我一直以为,只要顾家还在,你就永远跑不掉。
大婚那天看到这封信,我气疯了,我觉得你只是在闹脾气……”
他大口喘息着,痛苦地弯下腰:
“我曾经不懂‘绝笔’的意思,我以为总能把你抓回来。
可现在我懂了,我真的把你弄丢了,再也追不回来了,对不对?”
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我以为我会感到报复的快感,或者哪怕有一丝心酸。
但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释然地笑了笑。
“沈砚之,那封信,你既然留着,就全当是我给你们的贺礼吧。”
“过去的事别再惦记了。回去吧,别辜负了南枝。”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也不管他是否还有话要说,毫不犹豫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身后传来压抑的痛哭声,在空旷的花园里犹如困兽的悲鸣。
我脚步未停。
跨出顾府角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但街边商贩挂起的灯笼,却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雇好的马车早早在巷口等候。
我踩着马凳上了车,掀开帘子坐稳。
车夫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声在夜空中回荡,车轮滚滚向前,朝着南边的城门疾驰而去。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绣着兰花的旧荷包,倒出里面那枚失而复得的银耳坠。
冰凉的纯银质感贴着指尖,
我对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将它稳稳地戴在左耳上。
十七岁那年丢失的残缺,
在此刻,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圆满了。
我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我终于握住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