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永宁侯府的第三个月,在药房的炉子里,刨出一层药渣。
渣里有附子,切得极薄,边缘发黑。
我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
麻。
不是附片。
是生川乌。
侯爷那位“病故”的亡妻,喝了三年这样的药。
府里上下都说,她是病死的。
我把那点药渣用油纸包好,藏进了袖子里。
01
永宁侯府在城东,三进五院,青砖墁地,院里有四棵老槐。
我嫁进来那天是三月,槐树还没发芽。
花轿从侧门进。正门是留给元配的,我这个继室,走侧门。
我不在意。
我嫁过来的时候,二十四岁,太医署院判的关门弟子,行医七年。
师父送我出门时说了一句话。
“沈微,你这身医术,救得了人,救不了自己。”
我当时不懂。
现在有一点懂了。
府里的人不叫我夫人。
他们叫我“沈娘子”。
管家的是表小姐柳如眉,侯爷的表妹,父母早亡,自幼养在府里。
她二十六岁,梳得一手好头,说话软,做事利。
府里三十七口人,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在她手上。
我入府第三日,她把一串钥匙交给我。
“嫂嫂,这是库房的。”
我接过来,数了数,七把。
后来才知道,府里一共二十三把钥匙。
剩下的十六把,在柳如眉手上。
她把最要紧的那七把给了我。
库房的钥匙,听上去是实权。
可库房里只有旧衣裳、旧瓷器、还有几箱子没人看的书。
药房的钥匙,账房的钥匙,后门的钥匙,都在她那儿。
入府第三个月,五月,天热起来。
老夫人犯了喘,府里熬药,我才知道药房在哪儿。
药房在西北角,一间半塌的厢房,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药味。
药柜倒了半边,抽屉散在地上,药材混着尘土,黑了。
墙角有一个药炉。
铜的,三足,炉膛里还留着灰。
我蹲下去看。
炉底有一层硬结的东西,黑褐色,像一块石头。
我用随身的药铲,一点一点刨。
刨下来的碎块,放在掌心。
我捻了捻。
是药渣。
日久结成的药渣,本来该是碎的,一捻就散。
这一层不是。
这一层硬得像陶片,说明当年煎药时,火候过了,汤汁熬干,渣子糊在炉底。
煎药煎到糊底,是忌讳。
药性会变。
我把碎块凑到鼻端。
有附子气。
我找出一块稍大的,用指甲刮。
刮下的粉末,灰白,带一点点黄。
我用舌尖点了一点。
麻。
从舌尖一直麻到舌根,麻得发木,喉咙发紧。
我坐在药房的地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响。
我把那层渣又刨了一遍,刨到炉膛最深处。
底下还有一层,比上面那层更硬,颜色更深。
那不是一年的渣。
那是三年的。
附片,是炮制过的。切开,断面是黄白色,味辛而微麻,麻得浅,散得快。
生川乌,是没有炮制的。切开,边缘发黑,断面灰白,麻得深,留得久。
炉底这一层,是生川乌。
我把剩下的碎块,一块一块收进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袖子里。
收的时候,我数了数。
一共十一块。
一服药五钱,煎干了,糊在炉底,能结这么大一块。
十一块,就是十一服。
可炉子里的渣,我只清了一层。
底下还有。
正收着,门外有脚步声。
“娘子。”
是我的陪嫁丫鬟,春莺。
“您在这儿做什么?这屋子脏。”
“清一清。”我说,“往后老夫人用药,总要有个地方。”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娘子,这药房,三年没人用了。”
“为什么?”
“上一回用,还是……”她压低了声音,“还是先头那位夫人在的时候。”
我把药铲收进箱子里。
“先头那位夫人,是怎么去的?”
春莺往门外看了一眼。
“病去的。”她说,“病了三年,去年冬天没的。”
“什么病?”
“府里说是痨症。”她说,“可我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她走的那夜,咳了好多血。”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娘子,这话别问了。府里不许提。”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
“不问了。”
我把药房的窗子推开。
外面是后罩房,晾着几件下人的衣裳。
风进来,把药柜上的灰吹起一片。
我站在那一片灰里,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他说,沈微,你记住三件事。
留方。
留渣。
留脉案。
他说,医者看病,看的是活人。可有时候,活人会说谎。
只有方子和渣子不会。
02
我先要脉案。
府里的脉案存在内院的账房里,钥匙在柳如眉手上。
我没有直接去要。
我去了老夫人房里。
老夫人六十出头,喘了半个月,夜不能卧。
我诊了脉,开了方。
方子递给柳如眉,她看了半晌。
“嫂嫂这方子,怎么没有附子?”
“老夫人是痰喘,不是虚寒。”我说,“这时候用附子,是把火往肺上引。”
她笑了一下,把方子折起来。
“我不懂医。”她说,“只是先头那位夫人病着的时候,府里常用附子。我想着,这药大约是好的。”
我抬起头。
“表小姐,先头那位夫人的脉案,还在么?”
“在。”
“我想看看。”
“看那个做什么?”
“老夫人的病,是旧疾。”我说,“三年前发作过一回,我想参一参当时的方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在账房第三个柜子里。”她说,“我让人取来。”
脉案是第二日送来的。
一个小木匣,里面三十七张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我从第一张开始看。
顾清漪,礼部侍郎之女,嫁入侯府五年,府医诊为“虚劳”。
第一年的方子,是归脾汤加减。
第二年开始,加了附子。
我一张一张往下数。
前十张,附子三钱。
从第十一张起,附子五钱。
十张。
我把这十张单独择出来,排在桌上。
十张方子的落款,都是“顾氏自记”。
顾清漪会写字,这我知道。她的字清瘦,笔画细,收笔带一点挑。
可这十张的字,不像。
不是不像她。
是太像她。
像到每一笔长短都一样,像到“附”字的最后一竖,都顿在同一个位置。
我拿过一张前十张的方子,和一张后十张的,并排放着。
前一张的“附”字,最后一竖往下拖了半寸。
后一张的,收得干干净净。
人写字,每一次都不一样。
除非是照着描的。
我把两张纸举到窗前。
日光透过来,纸背上有极浅的痕。
后十张的纸背,有描红的印子。
有人拿一张真方子垫在下面,一笔一笔描出来。
描的人,一定是能拿到顾氏真迹的人。
描完了,再把真方子烧了。
从此府里存档的,就是这一叠假的。
假方子上写着附子五钱。日后谁翻出来看,都只会说一句:是顾氏自己要多用的。
我坐下,把十张方子按日期排好。
最早一张是永宁二十年的十一月,最晚一张是永宁二十一年的四月。
四月之后,就再没有方子了。
顾清漪是那年冬天走的。
中间空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她喝的是什么?
我把方子收进匣子里,抱着它去了药房。
药房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药柜扶正,抽屉按“斗谱”排好,散落的药材分拣干净。
炉子擦了三遍,铜面擦出光。
我把匣子放在案上,拿出另一本东西。
那是府里的药材出入库簿。
我拿到它,是在半个月前。
柳如眉要核药账,让我帮忙。我说我不懂账,只懂药。
她说,懂药就够了。
簿子是厚厚一本,牛皮封面,用麻绳装着。
我翻到附子那一栏。
永宁二十年,附子入库三次,共二斤六两。
永宁二十一年,入库两次,共三斤。
永宁二十二年,入库一次,一斤八两。
三年,七斤四两。
我算了算方子里的用量。
前十张,三钱一张,十张三两。
后十张,五钱一张,十张五两。
余下的,是府里旁的人用,还有存着的。
可七斤四两,对不上。
我把簿子合上,坐在药房里。
窗外天黑了。
春莺端了一盏灯进来。
“娘子,该用饭了。”
“春莺。”
“嗯?”
“你去浆洗房,找一个人。”
“找谁?”
“周嬷嬷。”
她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娘子,那是先头夫人的乳母。”
“我知道。”
“她被发落到浆洗房三年了,府里没人敢跟她说话。”
“你去说。”我说,“就说,沈娘子想请她喝一盏茶。”
03
周嬷嬷是第三日来的。
天没亮,她提着一只木盆,从后罩房的角门进来。
五十六岁的人,头发全白了,手泡得发白,指节粗大。
她站在药房门口,不敢进来。
“沈娘子。”
“嬷嬷,进来坐。”
“不敢。”
“这里没有别人。”我说,“我请嬷嬷喝一盏茶。”
她这才挪进来,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只坐半边。
我给她倒茶。
她双手接了,不喝,捧着。
“娘子找老奴,是为了先头夫人的事?”
“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娘子,这话说出来,老奴活不成。”
“那就不说。”我说,“我问,嬷嬷点头或摇头。”
她愣了一下。
“先头夫人的药,是她自己煎的么?”
她摇头。
“是府里下人煎的?”
她又摇头。
“那是谁煎的?”
她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表小姐。”
“三年都是?”
“头一年不是。”她说,“头一年是药房的老周煎。第二年老周病了,回乡下去了。打那以后,就是表小姐亲手煎。”
“为什么是她亲手?”
“她说,先头夫人病重,怕下人不上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先头夫人走的那夜,你在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在。”
“她说什么了?”
“她说……”周嬷嬷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嬷嬷,这药苦。”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苦得不像前些年。”
我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
“嬷嬷。”
“娘子。”
“先头夫人的脉案,是府医记的,还是旁人记的?”
“府医记的。”她说,“可后来那半年,府医来得少了。表小姐说,府医开的方子不管用,她自己寻了个偏方。”
“偏方在哪儿?”
“不知道。”她摇头,“老奴只看见,那半年,药是表小姐自己在药房里熬的,熬好了端过去,谁也不能碰。”
“药渣呢?”
“倒了。”
“倒在哪儿?”
“后院的灰堆。”
我站起来。
“嬷嬷,随我来。”
后院灰堆在墙角,三尺高,堆了三年。
我拿了一根竹棍,一点一点翻。
翻了半个时辰,翻出几块硬结的黑块。
和炉底的一样。
我用油纸包了。
周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娘子。”
“嗯。”
“您跟先头夫人,长得不像。”
“我知道。”
“可您做事的这个样子,像。”
我把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嬷嬷,往后我还要请您帮忙。”
“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她说,“娘子要,就拿去。”
柳如眉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五月十九,老夫人喘得厉害,夜里不能卧。
柳如眉请我去看。
我诊了脉,脉浮而滑,痰在胸膈。
我开了方:苏子、厚朴、前胡、陈皮、当归、甘草,加了三分麻黄。
写完,我把方子递过去。
“麻黄三分,不能再多。”
“为什么?”
“老夫人年高,又有风疾。麻黄发汗,多了要脱。”
她接过方子,看了半晌。
“嫂嫂,三分是不是太轻了?”
“不轻。”
“我怎么听说,麻黄可用到一钱?”
“那是壮实人。”我说,“老夫人六十三,脉已经虚了。”
她笑了一下,把方子收起来。
“那就依嫂嫂。”
药是当夜煎的。
煎药的是柳如眉房里的丫鬟翠儿。
二更天,老夫人房里传出咳声,接着是喘,喘得像拉风箱。
我披衣赶过去。
老夫人坐在床上,肩耸着,嘴唇发青。
我一把搭上脉。
脉细如丝,汗出如油。
“参。”我说,“快,人参一两,附子三钱,煎浓汤。”
“附子?”柳如眉站在床边,声音一下高了,“嫂嫂,你不是说老夫人不能用附子么?”
我没理她,转头对春莺说:“去药房,取参和附片,快。”
“不许去!”柳如眉挡在门口,“药是嫂嫂开的,如今老夫人成了这样,怎么还能用她的药?”
我抬起头,看着她。
“表小姐,你让开。”
“我不让。”
“那你就看着老夫人死。”
她脸白了。
床上的老夫人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药……”她说,“给我药……”
我抽出手,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
那是我自己配的独参汤,备着急用。
我扶起老夫人,一勺一勺喂下去。
喂到第七勺,她的喘慢下来了。
喂完,我把她放下,转过身。
柳如眉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缓过来了。
“嫂嫂好手段。”她说,“随身带着参汤。”
“我随身带着的东西多了。”我说,“表小姐要不要看看?”
她没接话。
三更天,侯爷回来了。
他是从城外庄子上赶回来的,衣袍上还有土。
进门先看母亲,摸了摸脉,松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
“怎么回事?”
柳如眉往前一步。
“侯爷,今日老夫人喘重,请嫂嫂开了方。方里有麻黄。夜里服了药,喘得更凶了。”
“麻黄三分。”我说。
“嫂嫂,方子是你写的。”柳如眉把一张纸递过去,“侯爷请看。”
侯爷接过来看。
看完,他抬起头。
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怒,是疑。
“沈氏。”他叫我沈氏,不叫我的名字,“你怎么说?”
“侯爷。”我说,“我要验药渣。”
“验什么?”
“验老夫人今晚服的药。”我说,“把药罐、药渣都取来,我当着府医的面验。”
“不必了。”柳如眉说,“药罐已经洗了。”
我转过头。
“洗了?”
“老夫人服完药,丫鬟顺手洗的。”
“药渣呢?”
“倒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跳。
她一点都不慌。
那种不慌,不是心里没鬼。
是早就想好了。
她也看着我,眼睛很稳。
“表小姐。”我说,“药渣倒在哪儿了?”
“后院灰堆。”
“哪个灰堆?”
“后院的。”她说,“都倒了三年了。”
我笑了一下。
“好。”
“那就从三年前翻起。”
04
第二日,侯爷把我叫到书房。
“沈氏,我有话问你。”
“侯爷请说。”
“你入府三个月,去了药铺七次。”
“是。”
“为什么去?”
“买药。”我说,“府里的药不全。有些药,药房没有,我要自己去寻。”
“寻什么药?”
“川贝、阿胶、还有几味引子。”
“为什么不让府里的人去买?”
“因为府里的人买不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柳氏说,你与那药铺掌柜,说话很近。”
“哪家药铺?”
“城南回春堂。”
“掌柜姓方,五十岁,是我师父的旧识。”我说,“我去买药,他给我按行价,不赚我的钱。这算近么?”
“柳氏说,有人看见你夜里从药铺后门出来。”
“哪一夜?”
“四月十二。”
我想了想。
“四月十二,我在药铺后堂熬膏。”我说,“阿胶要熬三个时辰,前堂关门了,我在后堂熬到二更。”
“谁能证明?”
“方掌柜,还有他的小伙计。”
“都是外人。”
“是。”我说,“府里的人,谁肯替我作证?”
他脸色沉了沉。
“沈氏,你说话不必带刺。”
“侯爷,我不是带刺。”我说,“我是想问一句话。”
“你问。”
“侯爷可曾看过先头夫人的方子?”
他愣住了。
“什么方子?”
“顾氏的脉案,三十七张。”我说,“前十张附子三钱,后十张五钱。后十张的字,是描的。”
“你——”
“侯爷看过么?”
他站在书案后面,手按在案上。
“沈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请侯爷去看一看。”
“那是我亡妻的东西。”
“是。”我说,“可她也是侯爷的妻子。她死了三年,府里没有一个人翻过她的方子。”
“侯爷,您就不想知道,她最后那八个月,喝的是什么?”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出去。”
“侯爷——”
“出去!”
我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我站了一会儿。
廊外的槐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里翻。
春莺在廊子那头等我,脸色不好。
“娘子。”
“怎么了?”
“翠儿方才在厨房说,她看见您四月十二夜里,从药铺后门出来,衣裳不整。”
“翠儿是表小姐房里的人。”
“是。”
“她四月十二,在哪儿?”
春莺愣了一下。
“她……她应当在府里。”
“她若在府里,怎么看见我在城南药铺后门?”
“娘子,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问问,她那一夜,出没出府。”
我转过头。
“衣裳不整?”
“她是这么说的。”春莺的眼圈红了,“如今前院后院都在传。”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春莺。”
“娘子。”
“你去把纸笔取来。”
“现在?”
“现在。”我说,“我要写信。”
“写给谁?”
“写给我师父。”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师父。
“师父在上:
弟子沈微,叩首。
弟子在永宁侯府药房炉底,得药渣一层,硬结如陶。以舌尖试之,麻而不辛,留而不散,疑为生川乌,非附片。
府中附子出入库簿载,三年入库七斤四两。而顾氏脉案所载,前后二十方,合八两。余者不知所往。
顾氏亡故之由,府中皆言痨症。其乳母周氏言,最后半年,药皆表小姐亲手所煎,渣不令人见。
弟子愚钝,不敢妄断。
唯求师父查一事:永宁二十年冬至二十二年冬,侯府于太医署请药之记录,附子凡几。
另:府中今有人言弟子与药铺掌柜有私。弟子清白,然口舌可杀人。
若弟子有什么不测,此信可为凭。
弟子 沈微 拜上”
第二封,写给方掌柜。
只写了一句话:
“方伯,四月十二那夜,熬膏之事,若有人问,请如实说。”
写完,我把两封信交给春莺。
“一封送到太医署,交给我师父。”
“另一封呢?”
“送到回春堂。”
“娘子,”她抓住我的手,“您这是……”
“我不是要跑。”我说,“我是要留个凭据。”
我把信推到她手里。
“师父说过,活人会说谎。”
“所以,什么都要留下。”
05
师父的回信是六月初到的。
送信的是太医署的一个小吏,穿着青布袍,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
信不长,只有半页。
“微儿:
附子一事,已查。
永宁二十年冬至二十二年冬,侯府于太医署请附片三次,共七斤四两。此数与府中入库簿相符。
另,太医署药库三年内,从未拨付生川乌于侯府。生川乌乃有毒之品,非经炮制不得入药,官药不与。
你所疑者,若真是生川乌,必非官药,必是私买。
私买者,府中何人?
另,府中有人言你与药铺有私,此事我已托太医院旧友问过回春堂方掌柜。方掌柜言,四月十二夜,你于后堂熬膏至二更,其伙计亦在。此可作证。
微儿,你既已入局,便不可退。
医者验药,如同仵作验尸。手要稳,心要冷。
师父 字”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出入库簿重新翻开。
这次我看的不是入库,是出库。
附子一栏,三年出库记录,一笔一笔:
永宁二十年三月,出附子八两,用于老夫人调养。
永宁二十年七月,出附子四两。
永宁二十年十一月,出附子一斤二两。
永宁二十一年二月,出附子一斤。
永宁二十一年五月,出附子一斤四两。
永宁二十一年八月,出附子一斤。
永宁二十一年十一月,出附子一斤四两。
永宁二十二年二月,出附子十两。
永宁二十二年五月,出附子十二两。
我拿笔,一笔一笔加。
八两,四两,一斤二两,一斤,一斤四两,一斤,一斤四两,十两,十二两。
加起来,八斤六两。
入库七斤四两,出库八斤六两。
差一斤二两。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个数字。
一斤二两。
一斤二两是什么概念?
附子一服五钱,一斤二两,是二十四服。
二十四服,够一个人吃十二天。
官药名录里,没有生川乌。
那一斤二两,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笔搁下,去后院找周嬷嬷。
她正在晾衣裳,见我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娘子。”
“嬷嬷,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这三年,表小姐可曾出过府?”
“出过。”她说,“每月初一十五,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
“几时回?”
“天黑前回。”
“带什么人?”
“带翠儿。”
“带东西么?”
周嬷嬷想了想。
“带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每回回来,食盒都是空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晾着的衣裳。
风把一件青布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嬷嬷。”
“娘子。”
“明日我要见族老。”
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娘子,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族老堂上,说得出,收不回。”她说,“您若输了,这府里就再没有您的立足之地。”
“我知道。”
“您若赢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先头夫人就能瞑目了。”
“嬷嬷。”
“嗯?”
“先头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嬷嬷想了想。
“话少。”她说,“一年到头,说的话比旁人一天还少。”
“可她记性好。府里三十七口人,谁的生辰,谁怕冷谁怕热,她都记着。”
“她病着那三年,还记着给浆洗房添炭。”
她低下头。
“老奴这条命,是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我弯腰,把地上那件衣裳捡起来,抖了抖,递还给她。
“嬷嬷。”
“娘子。”
“这三年,你可曾听人说过,表小姐与顾氏有过争执?”
周嬷嬷想了想。
“有过一回。”
“哪一回?”
“永宁二十一年春天。”她说,“先头夫人小产那一回。”
“小产?”
“是。”她压低声音,“四个月了,没保住。”
“那一回,先头夫人在屋里躺了半个月。表小姐天天过去伺候,端汤送药,府里都夸她贤。”
“可老奴有一回进去,听见先头夫人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头夫人说:这药,你端来的,我不喝。”
我握着药碾子的手停住了。
“她为什么不喝?”
“不知道。”周嬷嬷摇头,“老奴那时只当是病中脾气。”
“现在想想……”
她没说下去。
“嬷嬷,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顾氏的牌位,擦一擦。”
“擦它做什么?”
“明日,我要请它出来。”
06
族老堂在府邸最北面,一间大屋,供着萧家五代牌位。
六月初九,堂上坐了七个人。
三位族老,一位府医,侯爷,柳如眉,还有我。
族老是侯爷的叔祖、伯父,还有一个远房的堂叔。
为首的叔祖七十三岁,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很大。
“侯爷,这是家事。”他说,“家事在堂上说,是要见血的。”
“叔祖。”侯爷说,“她说有凭据。”
“什么凭据?”
我站起来。
“叔祖,我请诸位看三样东西。”
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第一样,一叠方子,十张。
第二样,一本簿子,出入库簿。
第三样,三个油纸包。
“第一样,是顾氏的方子。”我说,“后十张,附子五钱。字是描的,纸背有痕。”
叔祖拿起一张,对着光看。
“这是描的?”他问府医。
府医凑过去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回叔祖,纸背确有描痕。且这十张的墨色一致,笔锋无起落,像是照着描的。”
“第二样,是府里的药材出入库簿。”我说,“附子三年入库七斤四两,出库八斤六两。差一斤二两。”
我把算好的那一页摊开。
“第三样,是药渣。”
我把三个油纸包打开。
“第一包,取自药房炉底。第二包,取自后院灰堆。第三包,取自老夫人五月十九那夜服药的药罐。”
柳如眉忽然开口。
“药罐不是洗了么?”
“洗了。”我说,“可药罐底下的托碟没洗。”
她脸色一变。
“我把托碟上的残汤刮下来,晾干,成了这一包。”
我把三包药渣推到案中央。
“请府医验。”
府医姓孙,六十来岁,在侯府二十年。
他站起来,走过来,先看第一包。
他把渣子倒在白纸上,用一根银签拨了拨。
然后他捏起一点,放在鼻端。
再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孙府医。”我说,“验药如验尸,不必顾人情。”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点渣子放进口里。
含了片刻,吐出来。
“麻。”他说。
“麻得如何?”
“麻得深。”他说,“散得慢。”
他抬起头。
“这不是附片。”
堂上一下子静了。
“是什么?”叔祖问。
“像是生川乌。”孙府医说,“附片炮制过,麻得浅。这个麻得深,且断面发灰,边缘发黑。是生品。”
“生川乌,能用么?”叔祖问。
“不能。”孙府医说,“生川乌有毒,非炮制不得入药。用量稍过,即令人心悸、呕吐、手足发麻,重则……"
他没说下去。
“重则如何?”
“重则亡。”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叔祖把手里那张方子放下。
“侯爷。”他说,“这药,是谁煎的?”
侯爷站着,没有说话。
“我问,是谁煎的?”
“是……”侯爷的声音很轻,“是表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如眉身上。
她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直,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慌。
“叔祖。”她说,“这药是我煎的,可方子是府医开的,药是府里药房的。”
“药房的药,是官药。”我说,“官药里没有生川乌。”
“太医署三年拨付侯府的附片,共七斤四两,与入库簿相符。”我把师父的信摊开,“生川乌,官药不与。”
“柳氏,那一斤二两,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那我替你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城南回春堂的售药底账。去年三月,柳府旧仆柳全,以侯府名义,购生川乌一斤。今年正月,又购半斤。”
“柳全,是表小姐的陪房。”
“回春堂的方掌柜,我已请他来府上。他就在门外。”
柳如眉的脸,终于白了。
“你——”
“表小姐。”我说,“你每月初一十五,去白云观上香。食盒里装的,就是这个。”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你血口喷人!”
“我不喷人。”我说,“我只验药。”
我转过身,对着堂上。
“叔祖,诸位族老。我还有一件事要请。”
“你说。”
“请当众复煎。”
“复煎什么?”
“复煎顾氏最后那十张方子。”我说,“按方上的分量,一味不减。煎出来的汤,请府医看,请族老看。”
“看什么?”
“看它是不是顾氏喝的药。”
药炉是搬到堂上的。
炉子是那一口铜炉,从药房搬来。
药是现成的,方子上的五味,我一样一样摆开。
我亲手煎。
先下苏子,再下厚朴、前胡、陈皮,最后下附子。
附子五钱。
药下锅,水三碗,煎至一碗。
煎到一半,堂上就起了味。
那味道很冲,辛,呛,冲鼻子。
叔祖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味?”
“附子味。”我说。
煎好,我把药汤滤出来,盛在白瓷碗里。
汤色深褐,浑浊,碗底有沉渣。
我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顾氏的脉案,最后一张。
“诸位请看这一行。”我念出来,“『药后,汤色淡,味甘,胸中稍宽。』”
我把白瓷碗举起来。
“诸位再看这一碗。”
“色深,味浊,气冲。”
“同是一张方子,为何她喝的,是淡的、甘的?”
“因为她的药里,附子早就被换了。”
“换了多少?”
我把药碗放下。
“换成了一味更麻、更毒、更便宜的东西。”
“三年。”
“一天两服,一服五钱。”
“一千零九十五天。”
堂上死一样的静。
侯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柳如眉。
“表妹。”
柳如眉抬起头。
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怕。
是委屈。
“表哥。”她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她笑了一下,“表哥,你问我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这府里,住了十四年。”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十二。是姑母把我接进来的,说往后这就是我的家。”
“我管了这府里七年。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上上下下三十七口人,谁病了谁添了衣裳,都是我。”
“我以为,我会是这府里的夫人。”
她抬起头,看着侯爷。
“后来你娶了她。”
“顾清漪,礼部侍郎的女儿,会写字,会作诗,会看账。”
“她进门第一年,姑母就把中馈交给了她。”
“我成了什么?”
“我成了一个客。”
她说着,声音忽然尖起来。
“她若生下嫡子,我这辈子就是个表小姐。”
“表哥,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侯爷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叔祖拍了一下桌子。
“柳氏!”
“来人。”
“把她带下去,交由官府。”
两个家丁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挣。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沈娘子。”
“嗯。”
“你验得出来。”
“是。”
“可你救不了她。”
“我知道。”我说,“我来晚了三年。”
她被带走了。
堂上剩下的人,谁也没说话。
叔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他把顾氏的牌位捧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侯爷。”他说,“这牌位,三年没人擦过。”
侯爷跪下了。
跪得很慢,膝盖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叔祖。”
“你对不起她。”叔祖说,“你也对不起眼前这个。”
他把牌位放回去。
“这府里的事,我不管了。”
“你们自己收拾。”
07
柳如眉的案子,七月里结了。
官府问了三堂。
第一堂,她不认。
第二堂,回春堂的方掌柜带了底账来,柳全也招了。
第三堂,她认了。
认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被记在案卷上。
“我不是要害她。”
“我只是想让她病着。”
“她病着,我就还是这府里管事的人。”
问官问她,知不知道生川乌有毒。
她说知道。
问她,知道还下?
她说,我每次只加一点。
问官把惊堂木一拍。
“三年,一天两服,你跟我说一点?”
案子结了。
柳如眉发往官媒,柳全杖四十,流三百里。
翠儿是帮凶,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府里办了一场法事。
顾氏的牌位,重新描了金。
侯爷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
我正在药房里收药材。
那些药是我这三个月一点点理出来的,一味一味分装,写了签子,按“斗谱”排好。
“沈氏。”
“侯爷。”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有话跟你说。”
“侯爷请说。”
“这次的事……”他停了一下,“是我糊涂。”
“侯爷不糊涂。”我说,“侯爷只是不想知道。”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三年前,顾氏病了三年。”我说,“三年里,侯爷就没闻见过那药味么?”
他不说话。
“侯爷就没觉得,那药味比从前冲么?”
“我……”
“侯爷常年在城外庄子上。”我说,“回来一趟,坐一坐,问一句『好些了么』,就走了。”
“府里的事,侯爷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要管。”
“不管,最省心。”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白。
“沈氏,你非得这么说么?”
“侯爷,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说,“我师父说我,看病的看多了,看人也像看病。”
“看见病,就得说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
“和离书。”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和离书。”我说,“我不做这个继室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我说,“这府里三十七口人,谁都笑着,谁都在算。”
“我进门三个月,被人算计了两回。”
“第一回,是药。第二回,是名声。”
“侯爷,我不怕算计。”我说,“我怕的是,我被人算计的时候,我的丈夫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是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氏,我可以改。”
“侯爷改不了。”我说,“侯爷不是坏人。侯爷只是习惯了,让别人替您拿主意。”
“从前是姑母,后来是表妹。”
“如今表妹走了,您又想让我来。”
他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和离书是三日后立的。
我要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自己的嫁妆。
另一样,是城南一间铺面。
铺面是侯府的老产业,两间门脸,后面带一个小院,原本租给人做绸缎生意,去年退了租,空着。
侯爷问我,要这个做什么。
我说,开药铺。
他愣了半晌。
“你要行医?”
“我本来就是医。”
“可你是侯府的……”
“从今日起,不是了。”我说。
搬出府那天,是八月初二。
天很热。
我的东西不多,两口箱子,一箱药器,还有一口炉子。
那口铜炉,是我在药房擦了三遍的那一口。
我请人把它搬上板车。
侯爷站在门内,看着。
“这炉子,是府里的。”
“是。”我说,“可这炉子里,有我没验完的东西。”
“你还要验什么?”
“不验了。”我说,“我只是想留着它。”
“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自己。”
板车推出去的时候,周嬷嬷跟在后面。
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得慢。
“嬷嬷,您跟我走,往后日子清苦。”
“清苦不怕。”她说,“娘子,老奴在府里洗了三年衣裳,手都泡烂了。能跟着您,是福气。”
药铺开在八月中秋。
门脸不大,我挂了一块木匾,自己写的三个字。
“尚暖堂”。
开张那日,没什么人来。
城南这一片住的都是寻常人家,看病的都去对街那家老药铺。
我不急。
我把铺子里的药柜一格一格擦干净,把药一样一样装进去。
写签子,按斗谱排。
周嬷嬷在后面小院里支起炉灶,熬粥。
第一日,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
“大夫。”
“进来。”
“我……我没多少钱。”
“多少钱?”
“三十文。”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脸烧得通红。
“先坐下。”
我诊了脉,是风寒入里。
开了方,三味药,都是寻常的。
我把药抓好,包好,递给她。
“三十文。”
她愣了一下。
“就三十文?”
“就三十文。”
她付了钱,抱着孩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大夫,您贵姓?”
“姓沈。”
“沈大夫。”
她叫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
第二日,来了三个人。
第三日,来了七个。
第七日,天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队。
都是妇人。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自己一个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周嬷嬷在门口摆了一张长凳,让她们坐着等。
“一个一个来。”她说,“沈大夫看得细,不赶人。”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从早看到晚,看到掌灯。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周嬷嬷端了一碗热汤进来。
“娘子,喝口热的。”
“嬷嬷。”
“嗯。”
“把炉子生起来。”
“生炉子做什么?”
“煎药。”
“给谁煎?”
“给我自己。”我说,“我今天没吃午饭,胃里凉。”
她笑了。
“您这个人。”
炉子是我从侯府搬出来的那一口铜炉。
三年没人用,炉膛里的灰,我清了三遍。
炭是上好的银霜炭,一块一块码进去。
火引着了,先是红的,后来发蓝。
我把药罐搁上去。
药罐里的水,一点点热起来,冒出白气。
白气腾上来,糊了窗子。
我坐在炉子旁边,看着那点火。
三年前,这口炉子里,煎过一千零九十五服药。
那些药,我救不回来了。
可从今往后,这炉子里煎的每一服,我都看得见。
炉火很暖。
我把手伸过去,烤了烤。
手心里,是热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