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被废那天,东宫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我跪在丹墀下听完旨意,起身,把自己的钗环一支一支摘下来,放在托盘里。
掌事嬷嬷催我快些走,说侧妃要搬进正殿。
我说好。
走到宫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站在廊下,隔着雪看我。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
我没有。
我只是把袖子里那本账册,往里头又塞了塞。
那本册子记了三年的账。
记的是东宫每一石米、每一匹布、每一味药。
也记着,这些米,最后去了哪儿。
01
我叫沈知微,太傅沈砚之女。
十六岁入东宫,为太子妃。
今上只有一子,即太子萧珩。我父为帝师,我姑母为贵妃,这门亲事,是太后指的。
成亲那夜,萧珩掀了我的盖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很安静。”他说。
“臣女怕说错话。”
“在东宫,”他把盖头放在桌上,“说错话的人,都活不长。”
“臣女记住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随手划的一道痕。
三年里,他对我一直是这样的笑。
不冷,也不热。
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我掌东宫的内务,管着二百多号人、一年三万两银子的用度。他从不问,也从不夸。
倒是柳侧妃,常常得他的赏。
柳氏名唤柳嫣然,是柳贵妃的侄女,比我小一岁。
她进宫第二年,萧珩陪她去看灯,回来时天都亮了。
宫里的人说,太子待柳侧妃,是真心。
我听了,只是把当日的账记上。
灯节赏银八十两,走的是内务的账。
只有一次,不是这样。
去年秋天,我病了。
病得不重,是风寒,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我烧得迷糊,觉得有人坐在床边。
我睁不开眼,只闻见一股很淡的松墨味。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水。”我说。
有人把我扶起来,喂了半盏水。
水是温的。
“殿下。”我说。
“别说话。”
“臣妾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
“臣妾要是死了,”我说,“东宫的账,交给谁?”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你。”他说。
“你活着,账才清。”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床边没有人。
周嬷嬷说,殿下守了一夜,天亮才走。
“守了一夜?”我问。
“守了一夜。”她说,“奴婢进来换炭,看见殿下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您的账册,翻了一夜。”
我愣了一下。
“他翻账册?”
“翻了。”周嬷嬷说,“翻完,还问奴婢,“她为什么连一根针都记”。”
“您怎么答的?”
“奴婢说,娘娘说,账记清了,将来才不怕人问。”
那天上午,他来看我。
“好些了?”
“好些了。”
“你的账,”他说,“记得太细。”
“细点好。”
“为什么?”
“因为臣妾是太子妃。”我说,“太子妃管着东宫,东宫管着太子的脸面。”
“臣妾记细一点,”我说,“将来出事,才查得清。”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沈知微,”他说,“你这人,活得太用力。”
“臣妾不觉得。”
“那什么才叫用力?”
我想了想。
“殿下对柳侧妃,”我说,“那才叫不用力。”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是在怨本宫?”
“臣妾不敢。”
“你不敢,”他站起来,“你什么都敢。”
他走了。
那天之后,他有一个月没来正殿。
我照样记账。
记到十月,记到那三千石米。
02
柳氏的巫蛊案,是十一月里发的。
那天早上,东宫的内侍在正殿的梁上,搜出一个布偶。
布偶上用朱砂写着太子的生辰,胸口扎着三根针。
内侍总管拿着布偶,跪在殿前,声音发抖。
“殿下,此物在太子妃寝殿梁上搜出。”
我站在殿中,看着那个布偶。
针扎得很深,布是新的,朱砂还没干透。
“沈氏,”萧珩坐在上首,“你有什么话说?”
“臣妾没有做过。”
“布偶在你殿里。”
“臣妾的殿,三个月前才换过梁。”我说,“换梁时,内务府、工部、还有殿下身边的张公公,都在场。”
“梁上有什么,当时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后多出一个布偶,”我抬起头,“要么是换梁时没看清,要么是后来有人上去过。”
殿里静了一瞬。
柳氏站在萧珩身侧,轻声说:“姐姐这话,是疑心宫里的人?”
“我不疑心谁。”我说,“我只说事实。”
“事实是,”萧珩开口,“布偶在你殿里。”
“殿下,”我说,“臣妾可否问一句,这布偶上的生辰,是谁的?”
“自然是本宫的生辰。”
“殿下的生辰,是三月十七。”我说,“可这布偶上写的,是三月初七。”
殿里一下静了。
内侍总管的脸白了。
“三月初七,”我说,“是柳侧妃的生辰。”
柳氏的脸,慢慢变了。
“你胡说!”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怎么会害殿下?”
“我没说你害殿下。”我说,“我说,写这布偶的人,把生辰记错了。”
“记错生辰的人,”我看着她,“要么是不熟悉殿下,要么是熟悉别人多过熟悉殿下。”
03
那天的事,最后是这么收的。
萧珩没有当场发作。
他把布偶收了,说此事再查,让我回殿。
三天后,旨意下来。
“太子妃沈氏,性情乖张,妒忌成性,构陷侧室,着废为庶人,迁居冷香阁。”
我跪在丹墀下听完,磕了头。
“臣妾领旨。”
掌事嬷嬷催我。
“娘娘,快些吧,侧妃那边等着搬呢。”
“好。”
我把钗环一支一支摘下来。
金步摇、玉搔头、点翠簪、东珠耳坠。
摘到最后,腕子上还有一只素银镯子。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嬷嬷看了一眼。
“这个也摘了吧。”
“这是我娘的。”
“宫里的规矩。”
我把镯子摘下来,放在托盘上。
转身的时候,我摸了摸袖子。
账册还在。
04
冷香阁在东宫最北边,三间旧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伺候我的只有一个老宫女,姓周,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
“娘娘,”她给我铺床,“这被子是旧的,您将就着。”
“周嬷嬷,”我说,“往后别叫娘娘了。”
“那叫什么?”
“叫知微吧。”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哎。”她说,“知微。”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下,把那本账册拿出来。
册子是我自己缝的,蓝布封面,线脚很粗。
三年,一共记了七本。
前六本,记的是东宫的日常用度。
第七本,记的是今年秋天的一笔米。
九月初三,东宫向内务府领米三千石,说是备冬。
九月十二,这三千石米从东宫的仓里运出去,运往城外的“柳家庄”。
九月十五,柳家庄的粮行,卖出两千八百石米,价比市价低两成。
九月二十,东宫又向户部申领军粮一批,说是太子将要巡边,需备军需。
十月初一,那批军粮从户部的仓里出来,一共五千石。
十月初五,五千石军粮运进东宫。
十月初六,运出东宫,去了柳家庄。
十一月初,太子巡边的日子定了。
我知道那五千石军粮在哪儿。
它们在柳家庄的粮行里,被人掺了陈米、霉米,重新装袋,等着再卖回给军中。
一石军粮,官价一两二钱。
掺了霉米,成本四钱。
五千石,差价四千两。
这笔钱,走的是东宫的印。
盖的是我的掌印。
05
我被废的第七天,周嬷嬷从外头回来,脸都白了。
“知微,”她把门关上,“外头传,太子要出征了。”
“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
“军粮呢?”
“说是备好了。”她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军中的粮官去验了,说米不好,有霉味。”
“太子怎么说?”
“太子把粮官骂了一顿,说他挑剔。”
我坐在窗下,手里捏着针。
我在补一件旧袄,袖口磨破了。
“周嬷嬷,”我说,“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你去一趟沈府,找我爹。”
“沈大人?”
“你告诉他,”我说,“让他查一查,今年十月,户部发给东宫的那批军粮,勘合上盖的是谁的印。”
“什么叫勘合?”
“就是凭证。”我说,“一石米一张,从户部出来,到军中入库,中间每一道都要盖印。”
“我要知道,那五千石的勘合,现在在谁手里。”
周嬷嬷看着我,看了很久。
“知微,”她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说,“我只是想把账记完。”
06
我爹是十月二十来的。
他进不了宫,托了旧日在东宫当差的一个小太监,递了话,让我去后门。
后门是运炭的门,窄,只能过一个人。
我爹站在门外的雪地里,穿着太傅的朝服,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爹。”
“知微。”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你瘦了。”
“我挺好。”
“你——”他抬起手,又放下,“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布偶的事。”他说,“你姑母在宫里,能说得上话。”
“爹,”我说,“姑母是柳贵妃的姐姐。”
他愣住了。
“柳嫣然是柳贵妃的侄女。”我说,“姑母会帮我,还是帮她?”
他没说话。
“爹,”我说,“我不冤。”
“我知道我不冤。”
“我冤的是,”我抬起头,“东宫三年的账,是我一笔一笔记的。”
“那五千石军粮,从户部出来,盖的是东宫的印,是我的掌印。”
“米掺了霉,运到军里,将士吃了拉肚子,打不了仗。”
“这笔账,最后算在谁头上?”
我爹的脸,白得厉害。
“算在太子头上。”他说。
“算在太子头上,”我说,“就是算在沈家头上。”
“爹,”我看着他,“我不是为我自己的冤。”
“我是为这一笔账。”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你要的。”他说。
我打开。
里头是七张纸。
户部的勘合,一张一张,盖着朱印。
“五千石,七张。”我爹说,“还有一张,在户部侍郎手里,没发下来。”
“为什么没发?”
“因为那五千石,是从别处挪的。”
“挪的哪儿?”
“备边的军粮。”
我捏着那七张纸,站在雪地里。
风很大,吹得纸角翻起来。
“爹,”我说,“你回去吧。”
“知微——”
“你回去,”我说,“就当没来过。”
“你什么都没给过我。”
他站在雪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知微,”他喊,“你娘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远。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一层。
我没说话。
07
腊月初一,东宫传出消息,太子病了。
不是大病,是急火攻心。
军中的粮官把霉米的事捅到了兵部,兵部上了折子,今上把太子叫去训了一个时辰。
太子回宫,把柳氏叫去问话。
问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柳氏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第二天,柳氏就病了,说是动了胎气。
她怀孕三个月。
这个消息传出来,冷香阁的周嬷嬷高兴了半天。
“知微,”她说,“她要是保不住,太子兴许会想起你的好。”
“周嬷嬷,”我说,“别这么说。”
“为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下,把那七张勘合摊开,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七张,我看见一个东西。
勘合的骑缝处,盖着两个半印。
一半是户部的,一半是东宫的。
东宫那一半,印文是“东宫之印”。
可我记得,东宫的印,今年三月换过一次。
旧印的“宫”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新印的,最后一笔是连的。
我把勘合举到灯下,仔细看。
那半印上的“宫”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旧印。
三月换印之后,旧印就该上交销毁。
可这张勘合,是十月里开的。
十月开的勘合,盖的是三月就该销毁的旧印。
我把勘合放下,手有点抖。
有人在用旧印。
用旧印的人,不是东宫的人。
是能拿到旧印的人。
旧印上交的时候,是谁经的手?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三月,换印。
经手的人是内侍总管,姓张。
张公公。
张公公是柳贵妃举荐进东宫的。
08
腊月初三,冷香阁来了人。
来的是内侍省的四个太监,领头的姓刘,是张公公的干儿子。
“沈氏,”他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奉侧妃之命,来查一查。”
“查什么?”
“查私通。”
我坐在窗下,手里的针没停。
“查谁私通?”
“查你。”他说,“有人看见,十月二十,你在这后门,见了一个男人。”
周嬷嬷从里屋出来,挡在我前头。
“胡说!”她说,“那是她爹!”
“她爹是太傅,”刘太监笑了一下,“太傅也是男人。”
“沈氏已被废为庶人,庶人私会外男,是什么罪,嬷嬷不知道?”
周嬷嬷的脸白了。
“你们要搜就搜。”我说。
“搜。”
四个人在屋里翻了半个时辰。
被子掀了,箱子倒了,米缸也翻了。
我坐在窗下,一针一针地补那件旧袄。
刘太监走到我面前。
“你袖子里是什么?”
“针线。”
“拿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
他盯着我的袖子看了一会儿。
“搜身。”
“刘公公,”我抬头看他,“我是废妃,不是犯人。”
“宫里没有犯人,”他说,“只有不听话的人。”
他伸手,要来抓我的袖子。
我把手一收。
“刘公公,”我说,“你要搜,我不拦。”
“可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这袖子里的东西,”我说,“你搜出来,是要给谁看?”
“自然是给侧妃。”
“侧妃看了,会怎么做?”
他愣了一下。
“她会烧了它。”我说,“烧了,就没人知道,东宫的旧印,十月里还在用。”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你回去告诉张公公。”
“就说,沈氏手里,有七张勘合。”
“七张上,盖的都是旧印。”
“他要是想拿回去,”我说,“让他自己来。”
刘太监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缩回手,转身走了。
走得很急。
周嬷嬷把门关上,背靠着门,腿都软了。
“知微,”她说,“你疯了。”
“我没疯。”
“你把话说出去,他们就要杀你了。”
“他们早就想杀我。”我说,“从我查到旧印那天起。”
“我把话说出去,”我说,“他们反倒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把针插进布上,“我手里到底有几样东西。”
那天之后,冷香阁的炭,断了。
内务府说,炭的份例要重新核,年前批不下来。
以前一天两筐,现在一筐也没有。
周嬷嬷去领,被人赶回来。
“沈氏是废妃,”管炭的太监说,“废妃不供炭。”
“天这么冷,不供炭要冻死人。”周嬷嬷说。
“冻死,”那太监笑,“那也是命。”
周嬷嬷回来,眼睛红着。
“知微,”她说,“咱们怎么办?”
“烧炕。”
“没柴。”
“拆窗。”
“拆了更冷。”
“拆一扇,”我说,“留一扇。”
那天下午,我把东厢那扇旧窗拆了,劈成柴。
窗棂是柏木的,烧起来有一股香。
周嬷嬷蹲在灶前,往里头添木条。
“知微,”她说,“你这双手,以前是弹琴的。”
“现在劈柴。”我说。
“你不难过?”
“难过。”我说,“可难过不暖。”
那天夜里,火很小。
我坐在灶边,把那七张勘合摊在膝上,一张一张地看。
火光一明一暗,照在纸上。
周嬷嬷在旁边打盹。
“知微,”她忽然说,“你说,太子会来吗?”
“不知道。”
“他要是不来呢?”
“那我就烧了这七张纸。”
“烧了?”
“烧了,”我说,“谁也别想拿它去顶罪。”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在这儿。”我说。
“我不走。”
09
腊月初五,太子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
进了冷香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这里比我想的冷。”
“冬天都冷。”
他走到窗下,站着,没坐。
“刘全回来跟我说,”他开口,“你手里有勘合。”
“有。”
“哪儿来的?”
“臣妾不能说。”
“沈知微,”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在跟本宫讲条件?”
“臣妾不敢。”我说,“臣妾只是知道,说了,就活不到明天。”
他盯着我。
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盯过我。
“你想要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要。”
“那你要干什么?”
我把手里那件旧袄放下。
“殿下,”我说,“腊月初八,您出征。”
“军中五千石粮,是霉米。”
“将士吃了,拉肚子,打不了仗。”
“这一仗要是败了,”我说,“兵部会参您,御史会参您,柳家会撇清。”
“最后顶罪的,是东宫。”
“是您。”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是霉米?”
“因为那批米,是从东宫运出去的。”我说,“九月,东宫领了三千石备冬米,运到柳家庄。”
“十月,户部发了五千石军粮,运进东宫,又从东宫运出去,还是柳家庄。”
“柳家庄的粮行,把霉米掺进去,重新装袋,卖回军中。”
“一石赚八钱,五千石,四千两。”
“殿下,”我看着他,“这四千两,走的是东宫的印。”
他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响。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忽然问。
“因为臣妾说了,您不会信。”
“现在本宫就信了?”
“现在您不得不信。”我说,“米已经在军中了。”
他沉默了很久。
“勘合给本宫。”
“不给。”
“沈知微!”
“殿下,”我抬起头,“臣妾要是把勘合给了您,您会怎么做?”
“本宫会查。”
“查谁?”
“查张全,查柳家。”
“查完呢?”
“该办的办。”
“那臣妾呢?”我说,“臣妾还是废妃,还是住在冷香阁。”
“殿下,”我说,“臣妾不是不给。”
“臣妾是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臣妾活着走出这座宫的东西。”
10
腊月初七,兵部来了人。
不是来查粮的,是来“验粮”的。
按例,大军出征前一日,兵部要派员到军中粮仓,抽验军粮。
这一次,来的是兵部侍郎,姓崔。
崔侍郎是个老实人,验了半个时辰,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米,”他把手插进米袋,抓了一把,“有霉味。”
“回大人,”管粮的校尉说,“是路上受了潮。”
“受潮?”崔侍郎把米摊在掌心,“这是陈米,去年的。”
“大人——”
“开仓。”崔侍郎说,“全部开仓。”
五千石米,开了三十七个仓。
其中有十一个仓,装的是霉米。
崔侍郎站在仓门口,脸都青了。
“这批粮,是谁办的?”
“是东宫。”
“东宫的谁?”
“东宫……内务。”
“内务谁管的?”
校尉不敢说话。
那天下午,崔侍郎的折子递进了宫。
一个时辰后,今上召太子入宫。
太子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冷香阁。
“沈知微。”
“殿下。”
“崔侍郎验出十一个仓的霉米。”他说,“明日大军开拔,粮不够。”
“臣妾知道。”
“你有办法?”
“有。”我说,“柳家庄的粮行里,还有两千八百石好米,是九月从东宫运出去的。”
“那些米,本来就是要卖给军中的。”
“现在去截,还来得及。”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三千石米出库的时候,”我说,“是臣妾盖的印。”
“臣妾记了账。”
11
腊月初八,天没亮,太子带人去了柳家庄。
米是从粮行的后仓起出来的。
两千八百石,一袋不少。
粮行的掌柜姓柳,是柳家的远房。
他被押到太子面前的时候,腿都软了。
“殿下,”他磕头,“小的只是做生意。”
“谁让你做的?”
“是……是张公公。”
“张全?”
“是。”
太子站在粮行的院子里,没说话。
天很冷,他的披风上落了一层霜。
“押回去。”他说。
那天上午,张全被拿下了。
他是在东宫的内侍省被拿的,拿他的时候,他正在烧东西。
烧的是账。
火盆里的纸还没烧完,被人一脚踢翻。
残页捡起来,拼出几个字。
“旧印,十月,五千石。”
12
腊月十五,东宫开了审。
审的是张全。
审的人,是太子、兵部侍郎、内侍省的一个老太监。
我去的时候,是被“请”去的。
请我的人是太子身边的亲卫。
“沈娘娘,”他说,“殿下请您去一趟。”
“我不是娘娘。”
“殿下说,请您去。”
我去了。
审堂设在内侍省的正厅。
张全跪在堂下,头发散了,脸上有伤。
柳氏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肚子已经显了。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氏,”太子开口,“你说,旧印的事。”
“是。”我说。
我从袖子里,把那七张勘合拿出来。
“这是十月里开的七张勘合,五千石军粮。”
“勘合的骑缝处,盖的是东宫的印。”
“可这印,是旧印。”
我把勘合举起来,对着光。
“东宫的印,今年三月换过。旧印的“宫”字,最后一笔是断的;新印的是连的。”
“这七张上,都是断的。”
堂上静了。
“三月换印,旧印该上交销毁。”我说,“经手人是张全。”
“旧印在他手里,他可以随时开勘合,调粮,盖东宫的印。”
“出了事,查到东宫,查到太子妃。”
“查不到他。”
张全抬起头。
“你胡说!”他喊,“旧印早就销毁了!”
“销毁了,”我说,“那这七张上的印,是谁盖的?”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全,”太子开口,声音很轻,“旧印在哪儿?”
张全不说话。
“搜。”
亲卫去了内侍省的后院,半个时辰后回来。
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一方印。
印面上,“宫”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13
张全是被拖出去的。
拖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喊起来。
“是侧妃让的!”
堂上一下静了。
柳氏的脸,白得像纸。
“你胡说!”她往前一步,“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
“三月换印,是您让奴婢留着旧印的。”张全说,“您说,将来有用。”
“您还说,粮的事,让奴婢办,办好了,给奴婢在宫外置一处宅子。”
“你血口喷人!”
“奴婢有账。”张全说,“奴婢记了账。”
“账在哪儿?”
“在奴婢屋里,床板底下。”
亲卫又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册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三月,留旧印一方。侧妃赏银五十两。”
“九月,东宫备冬米三千石,运柳家庄。侧妃吩咐。”
“十月,军粮五千石,旧印开勘合七张。侧妃吩咐。”
“十月,柳家庄掺米,得银四千两。分与侧妃两千,奴婢一千,粮行一千。”
太子把册子翻完,抬起头。
他看着柳氏。
“你有什么话说?”
柳氏的手,按在肚子上。
“殿下,”她的声音发抖,“臣妾怀着您的孩子。”
堂上没有人说话。
“臣妾一时糊涂。”她说,“臣妾只是想让柳家过得好一点。”
“臣妾没想害您。”
“你没想害我。”太子重复了一遍。
“那五千石霉米,是给谁吃的?”
“是给边关的将士吃的。”
“他们吃了拉肚子,打不了仗,死了人。”
“这笔账,”他说,“你说你没想害我?”
柳氏跪下去了。
她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哭得很响。
“殿下,”她抬起头,“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殿下,”她说,“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东宫的印,”她说,“三年都在太子妃手里。”
“臣妾是侧妃,掌不了印,开不了勘合。”
“张全是个奴才,他拿得到旧印,可他开不了勘合。”她顿了顿,“勘合要盖两方印,一方户部,一方东宫。”
“东宫那方印,”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除了殿下,就是太子妃。”
堂上静了。
“臣妾不敢说太子妃什么。”她说,“可臣妾想问一句,这七张勘合,是谁开的?”
“若是太子妃开的,”她的声音抖起来,“那她今日拿出来的,是自己的罪证。”
“若是别人开的,”她顿了顿,“那这旧印的事,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一个废妃,住在冷香阁,怎么知道东宫的印换过?”
“怎么知道旧印的“宫”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姐姐,”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你等到今天,等到军粮出了事,等到殿下要出征,你才拿出来。”
“你等的不是公道。”她说,“你等的是殿下的命。”
堂上静得能听见炭盆裂响。
我站在堂下,看着她。
“柳侧妃,”我说,“你问得很好。”
“那臣妾就答你。”
“第一,”我说,“这七张勘合,不是臣妾开的。”
“臣妾掌印三年,每一张勘合,都要在账上记一笔,写明日期、数量、经手人。”
“这七张,”我说,“臣妾的账上,一笔都没有。”
我从袖子里,把账册拿出来。
“这是臣妾的账。三年,七本。”
“九月那三千石米,记在第三本,十月初一那笔,记在第四本。”
“十月里那五千石军粮,臣妾的账上,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那七张勘合,”我说,“是绕开臣妾开的。”
“第二,”我抬起头,“你问臣妾怎么知道旧印的“宫”字是断的。”
“因为三月换印的时候,臣妾在场。”
“旧印上交,新印启用,都要在东宫的册子上画押。”
“臣妾画了押。”
“画押的时候,臣妾多看了一眼旧印,”我说,“臣妾看见那个“宫”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臣妾当时问了一句,“这印怎么是残的”。”
“张全怎么答的?”
我看向跪在堂下的张全。
“张公公,”我说,“您怎么答的?”
张全低着头,不说话。
“您说,”我说,““娘娘好眼力,这印用了四十年,磕的”。”
“您还说,“这印今天就要化了,娘娘要看,多看两眼”。”
“臣妾看了。”
“臣妾记了。”
“第三,”我转向柳氏,“你问臣妾等什么。”
“臣妾等的是,”我说,“有人把这五千石霉米,送进边关将士的嘴里。”
“臣妾十一月就知道旧印的事。”
“臣妾要是那时候说,”我看着她,“你会怎么做?”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会说,臣妾是废妃,怀恨在心,诬告侧室。”
“殿下会信你。”
“然后这七张勘合,会被烧掉。”
“霉米,会被送进军中。”
“将士吃了拉肚子,打不了仗,死了人。”
“这笔账,”我说,“最后算在谁头上?”
堂上,没有人说话。
太子看着我,看了很久。
柳氏跪在地上,手还按在肚子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她说,“你早就想好了。”
“臣妾没想好。”我说。
“臣妾只是记了账。”
“记了账,”我说,“就不怕人问。”
太子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
堂上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沈氏。”
“臣妾在。”
“你说,该怎么办?”
我站在堂下,看着他。
“殿下,”我说,“臣妾是废妃。”
“废妃没有说话的分。”
他愣了一下。
“你——”
“臣妾只求一件事。”我说。
“说。”
“和离。”
堂上所有人都抬起头。
“你说什么?”
“和离。”我说,“臣妾要出宫。”
“臣妾不要名分,不要封号,不要东宫一分一毫。”
“臣妾只要一张和离书。”
14
和离书是腊月二十下的。
太后召我去了慈宁宫。
她七十二岁,坐在暖炕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知微,”她说,“哀家问你一句。”
“太后请说。”
“你当真要走?”
“当真。”
“太子说,他愿意复你的位。”
“臣妾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
我跪在暖炕前,想了一会儿。
“太后,”我说,“臣妾十六岁入东宫,今年十九。”
“这三年,臣妾每天记一笔账。”
“记到上个月,一共七本。”
“臣妾把东宫的米、布、药、炭,一笔一笔都记清楚了。”
“可臣妾记不清,”我抬起头,“殿下什么时候,真心待过臣妾一天。”
太后的佛珠停了一下。
“他待你不好?”
“他待臣妾不坏。”我说,“该给的都给了。”
“就是没给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我信你”。”
暖炕上的炭盆响了一声。
太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太硬。”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硬。”
“硬的人,命都苦。”
“臣妾不怕苦。”我说,“臣妾怕的是,苦了还没人知道。”
太后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佛珠放下。
“去吧。”她说,“哀家准了。”
我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说:“知微。”
“太后。”
“那本账,”她说,“你带走吗?”
“带走。”
“为什么?”
“因为那是臣妾三年,”我说,“唯一留下的东西。”
第二天,东宫来了一道旨。
不是和离书。
是复位的诏。
“太子妃沈氏,端谨持躬,克娴内则,前因事废,今查明系遭构陷,着即复位,赐金册宝印。”
来传旨的是太子身边的亲卫。
他捧着诏书,站在冷香阁门口。
“沈娘娘,”他说,“请接旨。”
“臣妾不接。”
他愣住了。
“娘娘——”
“你去回殿下,”我说,“就说,沈知微已经死了。”
“死在腊月初三那天。”
“那天他让人来搜我的屋子,翻我的箱子,翻我的米缸。”
“那天我就死了。”
“现在活着出去的,”我说,“是一个想开个学堂、教人记账的女人。”
亲卫捧着诏书,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娘娘,”他最后说,“殿下说,您要是不接,他就在宫门口等。”
“让他等。”
他走了。
那天晚上,周嬷嬷问我:“知微,你真不接?”
“不接。”
“复了位,你还是太子妃。”
“嬷嬷,”我说,“你知道复位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错了。”我说,“可认错,不等于信我。”
“他今天信我,是因为我拿出了七张勘合。”
“明天他要是又不信了呢?”
“我还得再拿一次?”
我把手里那件补好的旧袄叠起来。
“我不要再拿第二次了。”
15
出宫那天,是腊月二十四。
天没下雪,太阳很好。
我穿着一件青布棉袄,头上没有钗,腕子上空空的。
周嬷嬷跟着我。
“知微,”她说,“我跟你走。”
“嬷嬷,你六十多了。”
“我无儿无女。”她说,“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出去也是一个人。”
“跟着你,好歹有口热饭。”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宫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
“沈知微!”
我停下。
回头看。
太子站在宫门里,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带人。
“你等等。”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就这么走?”
“是。”
“一句话都不留?”
我想了想。
“殿下,”我说,“臣妾留一句话。”
“你说。”
“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我说,“生下来,别让他知道母亲做过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
他愣住了。
“你就说这个?”
“臣妾只说这个。”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我。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知微,”他说,“本宫对不起你。”
“殿下没有对不起臣妾。”我说。
“殿下只是没信过臣妾。”
我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雪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
柳氏的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张全招了之后,她被禁足在偏殿。
孩子是二月里生的,是个女儿。
生下来第三天,柳家来人,要把孩子抱走,说是养在柳家。
她不肯。
她抱着孩子,在偏殿坐了一夜。
第二天,柳贵妃来了。
她姑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嫣然,”她说,“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
“是柳家的。”
柳氏把孩子交出去了。
孩子被抱走那天,她没哭。
一个月后,她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人瘦得脱了形。
再后来,她搬去了宫外的家庙。
听说她在那儿抄经,一天抄三卷。
抄到第三年,她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你跟她说,我对不起她。”
带话的人问我,要不要回一句。
我想了很久。
“你跟她说,”我说,“孩子是无辜的。”
“让她好好活着,将来孩子长大了,总要见娘。”
16
第二年春天,我在城南开了一间学堂。
教的是账。
来学的,多是些铺子里的女掌柜、大户人家的丫鬟、还有几个寡妇。
学费收得很少,一个月二百文,交不起的,就免了。
我教她们怎么记流水,怎么核对方的账,怎么看一张契书上的猫腻。
“掌柜的,”有个学生问我,“学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一个女人会记账,就不会被人骗。”
“就不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她们笑。
笑声很大。
开春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布衫,站在学堂门口,不敢进来。
“掌柜的,”她说,“我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她说,“我男人说,女人管账,是要造反。”
“你男人做什么的?”
“开豆腐坊。”
“坊里的账,谁管?”
“他管。”
“你看过吗?”
“看过。”她低下头,“我看不懂。可我看着,钱总是不够。”
“怎么不够?”
“一天卖三十板豆腐,一板八十文。”她说,“一个月该有七十二千文。”
“可他说,一个月只挣二十千文。”
“剩下的呢?”
“他说,豆子涨价,柴火涨价,官差要打点。”
我没说话。
“掌柜的,”她说,“我不是要造反。”
“我就是想知道,我每天半夜起来磨豆子,磨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那天下午,我教她认了三个字。
收,支,余。
一个月后,她把男人的账本偷出来,拿到学堂。
我陪她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七页,她对上了。
“这儿,”她指着一行字,“这个月豆子买了八百斤,可坊里一个月只用五百斤。”
“多出来的三百斤,去哪儿了?”
“你回去问他。”
她回去了。
第二天,她男人来学堂闹。
“你个娘们,挑拨我们夫妻!”他站在门口喊。
我从里头出来。
“你账上多买的三百斤豆子,”我说,“是送到城东柳家巷去了。”
“柳家巷有个寡妇,姓周。”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东宫管了三年账。”我说,“天下做假账的,手法都一样。”
“多买、少卖、虚报损耗。”
“你连手艺都没学好。”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头低下了。
那天之后,那女人没再来学堂。
过了半个月,她来了,带着一个小包袱。
“掌柜的,”她说,“我跟他和离了。”
“坊归他,孩子归我。”
“我现在在一个粮行做账房。”
“一个月八百文。”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挺得很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跪在丹墀下,把钗环一支一支摘下来的样子。
那天我也挺直了腰。
可我不知道,挺直了腰,往后要怎么活。
现在我知道了。
周嬷嬷在门口摆了个摊子,卖糖水。
她耳朵还是背,可算账算得比谁都准。
有天下午,学堂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是太子身边的亲卫。
“沈姑娘,”他说,“殿下想见您。”
“不见。”
“殿下说,他在对面的茶楼等您。”
“让他等。”
那天他在茶楼坐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收摊关门,从后门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
第三天,也来。
第四天,下了雨。
我从学堂出来,看见那辆马车还停在对面。
车帘掀着,里头没人。
他站在雨里,站在车边。
我撑着伞,走过去。
“殿下。”
“知微。”
“您这样,”我说,“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殿下,”我说,“您回去吧。”
“我不回。”
“为什么?”
“因为我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
“那天在冷香阁,”他说,“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布偶上的生辰是错的。”
“臣妾说了。”
“我是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我就会信。”
我撑着伞,站在他面前。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殿下,”我说,“臣妾说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一个人要信,一次就信。”
“不信的,说十次也不信。”
他站在雨里,没有动。
我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殿下,”我说,“回去吧。”
“东宫还有人等您。”
“谁等?”
“您自己。”我说。
我把伞收回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听见后面有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雨里,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