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三十三周那晚,手表心率报警,自动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四十七秒,他挂了。
我一个人在产房签的字,孩子生下来二点一公斤,直接进了保温箱。
出月子那天,他家摆了八桌满月酒。
我把手表的数据、保温箱的缴费单、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一起放在主桌上。
他妈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把账对一下。
01
我叫沈鹿,在市二院产科当护士,干了八年。
见过太多人在产房门口哭,也见过太多人在产房门口笑。
我一直以为,轮到我自己的时候,会笑。
三月十八号,白天。
我一个人去产检,血压一百四十八,尿蛋白一个加。
张主任把单子递给我,说,你今天就住院。
“能不能过两天。”我说,“我家里还没收拾。”
她把眼镜往下推了推,看我。
“沈鹿,你自己是干这行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讨价还价。”她说,“你现在这个情况,随时可能抽。抽起来,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明天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科里等你。你不来,我打电话催。”
“好。”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给他打电话。
“喂。”
“你在哪儿。”
“工地,怎么了。”
“医生让我住院。”
那头顿了一下。
“住呗。”
“你晚上能来吗。”
“今晚不行,要陪甲方吃饭。”他说,“明天,明天我去。”
“明天我要办住院手续。”
“那你自己先办,我下班过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药店的招牌。
太阳很好,晒得人发困。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头戳我。
“再等等。”我说,“咱们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待产包。
收拾到一半,坐在沙发上喘。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茶几上还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把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凌晨一点四十,我醒了。
见过太多人在产房门口哭,也见过太多人在产房门口笑。
我一直以为,轮到我自己的时候,会笑。
三月十九号,凌晨一点四十,我醒的。
不是疼醒的,是手表震醒的。
手腕上一阵一阵地麻,屏幕亮着,红字:心率一百五十二,异常,建议立即就医。
我坐在床上,喘了口气。
孕三十三周,血压一百五十八,尿蛋白两个加,我们科主任上个星期就跟我说过,你这不是普通的孕期高血压,你随时可能抽。
我抬手,把手表的紧急呼叫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正在呼叫。
下面一行小字:陈嘉树。
我丈夫。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五声之后,转成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按了重拨。
第二次,响到第七声,被挂断了。
屏幕回到表盘,时间一点四十七。
我坐在床边,两条腿肿得像灌了水,脚背上一按一个坑。
我又按了一次。
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不是没听见。是挂了。
我盯着手腕上那块表,忽然觉得它有点好笑。
这块表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说能测心率,能报警,说以后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怕。
我当时还夸他细心。
我自己拨了120。
接线员问地址,我一字一字报清楚,报完,从床头柜上把待产包拎下来。
包是我自己收拾的,三十六周的东西全备齐了,身份证、产检本、孩子的小衣服,还有一包巧克力。
我拎着包,扶着墙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摔的,是自己跪下去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
我趴在那儿,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楼道里有声控灯,我拍了一下墙,灯亮了,照着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我爬起来,开门,按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照着我,脸是白的,嘴唇发紫,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想看看自己还像不像个人。
不像。
到医院是一点五十八。
急诊的护士推着平车跑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老师?”
是我们科的,小谭,去年刚来的。
“血压多少。”我说。
她手忙脚乱地给我绑袖带,量完,声音都变了。
“一百七十八,一百一十二。”
“上硫酸镁。”我说,“叫张主任,我可能要抽。”
话没说完,眼前就黑了。
再醒过来是三点二十。
头顶是手术室的无影灯,白得刺眼。
有人在我肚子上按,有人在数纱布。
我嘴唇干得张不开,动了一下手,左手被绑在托板上,输着液。
“沈鹿,”张主任戴着口罩,眼睛在我上方,“子痫前期重度,胎心掉到九十了,我们马上剖。你自己签个字。”
“我签。”
“家属呢。”
我看着天花板。
“联系不上。”
张主任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自己签。”
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到我右手边,笔夹在板子上。
我签了三个地方: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
“沈鹿”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很长。
签完,我把笔放下。
“张主任。”
“嗯。”
“孩子要是不行,”我说,“别抢救太久。”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麻药推进来,凉的,从脊椎往下走。
我数到十一,就不数了。
但我没睡死。
能听见声音,隔着一层水。
“血压一百八,还在往上。”
“推降压,快。”
“胎心八十五。”
“准备切。”
有人在数数,一、二、三,然后是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当,叮当。
肚子被拉开的时候,我没有痛,只有一种被拽的感觉,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拖一件东西。
“出来了。”
“几点。”
“三点五十一。”
然后是一声哭。
很细,很短,像猫。
“女婴,二点一公斤,Apgar 五分,准备转儿科。”
我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我耳边说:“沈鹿,孩子出来了,活着。”
我眼泪从眼角流下去,流进耳朵里。
“缝合。”张主任说,“纱布,再数一遍。”
“一、二、三……十块,齐。”
缝了很久。
我躺在那儿,看着无影灯,灯上有四个圆,很亮。
后来有人推我,轮子在地上滚,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退。
推到走廊,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我。
再醒过来是早上七点。
病房里三张床,我在中间那张,帘子拉着。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肚子上压着沙袋,一阵一阵地抽。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摸到手机。
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我妈。
我回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鹿鹿!鹿鹿你怎么样!”
“妈。”
“我打了一晚上!你电话不接,嘉树电话也不接!我都要坐车过来了!”
“我生了。”
那头静了两秒。
“生了?”
“女孩,二点一公斤,在保温箱。”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签完字就进去了。”
“嘉树呢。”
我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
那天上午十点,他来了。
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婴儿用品,站在病床边上,眼睛里有血丝。
“敏敏。”
我没应。
“我昨晚……出了点事,手机静音了。”
“什么事。”
“一个朋友,她妈送急诊,我帮忙跑了一趟。”
我转过头看他。
“你挂了两次。”
“什么。”
“一点四十七,响七声,你挂了。”我说,“一点四十九,响两声,你又挂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往下坠。
“我可能是……手滑。”
“滑两次。”
他不说话了。
他把两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在病床的床尾。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在看我们。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插进了裤兜。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嫁了四年,一起吃过几百顿饭,一起看过几百集电视。
可这会儿,我看着他,想不起他笑起来什么样。
帘子那边有人在咳嗽,一声一声。
02
孩子生下来那一声哭,我在无影灯底下听见了。
后来那十二天,我只在玻璃外面见过她。
新生儿科在三楼,隔着两层玻璃,里面一排保温箱,蓝莹莹的光。
她躺在最里面那个,身上插着管子,头上贴电极片,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很小。
护士给了我一个牌子,写着床号:NICU-07。
我在玻璃外面站着,站了四十分钟。
管床的护士姓周,四十多岁,隔着玻璃给我比划。
“那个,最里面,七号床。”她说,“二点一公斤,呼吸机撤了,改鼻导管。今天能吃八毫升。”
“八毫升是多少。”
“一小勺。”她说,“你挤的奶,一次送二十毫升,剩下的冻起来。”
“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看体重。长到两公斤,能自己吃奶,不喘,就差不多了。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
我点点头。
玻璃上有一层反光,我的手印在上面,五个指头,很清楚。
“能进去吗。”
“不能。”周护士说,“每周二、周五下午,家属可以进去看十分钟,要换无菌服。”
“今天周几。”
“周四。”
我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保温箱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包被里挣出来,手指张开,又握上。
那么小。
我伸手,隔着玻璃,对着那只手的位置,按了一下。
玻璃是凉的。
“沈老师,”周护士在旁边说,“你自己也得养。剖宫产,别站太久。”
“嗯。”
我回病房,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
点开医院的小程序,缴费。
新生儿科预交金,三万。
我刷了卡。
第二天又交了两次,一次两万,一次一万七千三。
卡里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换辆车。
第四天下午,陈嘉树来了。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有点乱,站在我旁边,先看孩子,再看我。
“敏敏。”
“嗯。”
“那天晚上,”他说,“罗青她妈心梗,送急诊,我在抢救室外面。手机静音了。”
我看着玻璃里的保温箱。
“你不问罗青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我说,“你大学同学。相册里有张合影,二〇一五年,黄山。她穿红衣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就是同学。”
“我没说不是。”
我们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
“孩子叫什么。”他问。
“还没起。”
“我妈说,叫陈念。”
“我生的,我起名。”
他侧过头看我。
“沈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累了。”
他站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
走的时候说,晚上再来。
那天晚上他没来。
第五天没来。
第六天下午来了二十分钟,站在玻璃外面,接了个电话,说工地出了点事,又走了。
我隔着玻璃看他的背影,看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
那天晚上,护士小谭给我送饭,坐在床边没走。
“沈老师,”她说,“你老公是不是……”
“不是。”
“那怎么。”
“他心里有别人。”我说。
小谭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饭盒打开,是排骨汤,油花浮在上面,一层黄的。
我喝了两口,放下了。
第七天,罗青来了。
她拎着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很拘谨。
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米色风衣,眼睛肿着。
“沈鹿。”
“进来。”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妈那天晚上,急性心梗。”她说,“我一个人,我爸走得早,我实在没办法,才给他打的电话。”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那天也……”她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我看着她。
“罗青,”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他跟你怎么说我们家的事。”
她的脸白了一下。
“他说,”她停了几秒,“他说你们感情早就淡了,为了孩子才没离。”
我点了点头。
心里没什么波动,像早就知道。
“他还说什么。”
“他说,等孩子生下来,他会处理好。”
“处理好。”我重复了一遍。
罗青的眼圈红了。
“沈鹿,我跟他真的没什么。那天之后我就跟他说了,以后别再联系。”
“我信。”
她愣了一下。
“你信?”
“我信。”我说,“你要是跟他有什么,不会拎着水果站在我病房门口。”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你好好养身体。”她说,“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沈鹿,”她说,“你比我强。”
她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的船。
03
三月三十一号,我出院。
孩子还在保温箱,医生说要住满十二天。
我妈从老家来,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小米,一个装尿布。
她进病房,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还说:“瘦了,脸都尖了。”
“妈,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就知道说没事。”她放下袋子,开始收拾东西,“你婆婆呢。”
“没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衣服。
“她不来,我来。”
出院那天,陈嘉树开车来接。
我妈坐在后座,抱着我的包,一路没跟他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说:“妈,满月酒定在四月二十六,我妈订了八桌。”
我妈抬起头。
“孩子还在保温箱,办什么酒。”
“就是家里人聚一聚。”他说,“我妈说了,孩子早产,得办个酒冲一冲。”
“冲一冲。”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
“四月二十六,”我说,“我出月子。”
“对啊,正好。”他笑了笑,“你也能出门了。”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把我扶到床上,转身去厨房熬小米粥。
我躺在床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黑着,边缘有一道划痕,是那天在电梯里磕的。
我拿过手机,点开银行APP。
婚前那套小两居,在城东,六十八平方米,我爸妈给我付的首付,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租出去四年了,一个月四千二,租客是一对小夫妻,很省心,每季度打一次款。
我点开明细。
最后一笔租金入账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
今年一月之后,一笔都没有。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
没有。
我坐起来,把手机拿近了些。
去年一月,他让我签过一份东西。
那天他拿着一沓纸回来,说是银行要求统一还款账户,让我签个委托,租金直接进共同账户,省得来回转。
我当时在备孕,脑子昏,看都没细看,签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一月,找到那张照片。
《房屋出租委托代收协议》,受托方:陈嘉树。代收租金用于家庭共同开支。
底下是我的签名。
我算了一下。
十四个月,四千二一个月,五万八千八。
加上租客的押金八千四,六万七千二。
我给租客打了个电话。
女孩接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电视。
“沈姐?”
“小陈,我问你个事。今年的房租,你们打给谁了。”
“打给陈哥啊。”她说,“去年一月他给我们打电话,说以后房租打他卡上,还给我发了个委托书的照片。”
“你们没跟我确认过。”
那头沉默了一下。
“沈姐,我们想着你们是夫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以后房租打我卡上,我一会儿把卡号发你。”
“那这个月的——”
“这个月的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把近三年的流水导出来,一份一份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是我随手起的:账。
我给我妈的电话打过去。
“妈,你到我这儿来一下。”
她端着粥进来,看见我的脸,把碗放下。
“怎么了。”
“我给念……我给孩子存的生育津贴,公司那边报了没有。”
“你不是说打到你卡上吗。”
“打到他卡上了。”我说,“公司说统一走对公,我签过字。”
我妈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多少钱。”
“四万三。”
“那租金呢。”
“也没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
“沈鹿,”我妈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账查清楚。”
“查清楚了呢。”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块手表。
“妈,”我说,“我生孩子那天,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挂了两个。”
我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坐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
“我早看他不是个东西。”她说,“你非嫁。”
“嗯,我非嫁。”
“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
我妈抹了把脸,站起来。
“查。”她说,“妈陪着你查。钱要不回来,妈给你补。”
“不用你补。”
“你是我生的。”她说,“我不给你补,给谁补。”
四月十号,婆婆来了。
那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涨奶,起来挤。
挤奶器嗡嗡响,两个瓶子挂在胸前,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从黑变灰。
挤完,装袋,写日期,放进冰箱。
七点,我妈起来熬粥。
八点,我自己走去社区医院换药,刀口还没长好,走路要弓着腰。
十点,给医院打电话问孩子的情况。
“七号床,今天吃了一百二十毫升,体重一千九百八。”
“长了多少。”
“比昨天多三十克。”
三十克。
我拿笔记在本子上,一天一行。
下午,我睡一会儿。
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手机看流水,一笔一笔对。
去年一月二十六号,四千二,转出。
二月二十六号,四千二,转出。
三月二十六号,四千二,转出。
我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往下,像一串钉子。
四月十号,婆婆来了。
她提着两盒燕窝,进门先看孩子的小床,再看我。
“哎哟,瘦成这样。”她把燕窝放在桌上,“这个炖着喝,补气血。”
“妈,坐。”
她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
“鹿鹿,满月酒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妈那个人,说话直。”
“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孩子还在医院,办什么酒。”婆婆笑了一下,“我说亲家,这不是老规矩嘛。孩子早产,得热闹热闹,把不好的东西冲走。”
我没接话。
“二十六号,八桌,都在福临门。”她说,“你到时候穿件红的,抱孩子出来给大家看看。”
“孩子二十六号出不了院。”
“那就抱照片嘛。”她说,“一样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对了,酒席的钱,你先垫一下。定金五千,尾款到时候结。我这个月手头紧,你大哥那边又要用钱。”
“多少钱一桌。”
“两千八。”
“八桌,两万二千四。”
“差不多。”她说,“你先刷,回头我给你。”
“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说,“我记账。”
“鹿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放下杯子,“嘉树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做事没分寸。那天晚上的事,是他不对。可男人嘛,外面事多,一时糊涂。”
“妈,”我说,“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挂了两次电话。”
婆婆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较真。”我说,“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我妈在老家,我爸瘫在床上。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进手术室。妈,我那时候要是没了,孩子也没了。”
她张了张嘴。
“这不是没出事嘛。”
这句话出来,屋子里空气变了。
我看着她。
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菩萨保佑,母子平安。”
“是啊。”我说,“菩萨保佑。”
她坐了二十分钟,走了。
门一关,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我都听见了。”
“嗯。”
“这家人,”她把碗放在桌上,“从老到小,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
“妈,你别气。”
“我不气。”她说,“我气的是你。”
我抬头看她。
“你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半夜,你血压高,我爸还要人照顾。”
“我是你妈!”她的声音一下就高了,“你爸躺床上七年,我什么没干过。你一个电话,我坐夜车也来。”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鲫鱼汤,腥,但是热的。
“妈,”我说,“我那时候想,我要是打给你,你来了,看见我那样,你得吓死。”
“我不怕吓。”她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沈鹿,你记住了。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先给我打电话。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嗯。”
“你别嗯。”她说,“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这才点点头,站起来,回厨房去了。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水开得很大。
走之前,把请柬放在桌上,红纸,烫金,八个字:喜得千金,满月之喜。
我拿起来看了看。
落款是陈嘉树和沈鹿。
我的名字,印在他的后面,小一号。
04
四月十二号,我请了律师。
姓顾,女的,四十来岁,专做婚姻家事,是我一个病人的家属介绍的。
她来我家,坐在餐桌前,我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出来。
手表的心率数据,导出的PDF,一共十七页。
通话记录详单,营业厅打的,盖了章。
NICU的缴费单,六万七千三,我刷的卡。
生育津贴的发放记录,四万三,收款账户是陈嘉树的。
房屋委托代收协议,照片打印件。
还有一份租房合同,租客签字的那份。
顾律师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看完,她把材料摞齐。
“沈女士,”她说,“我先跟你说清楚。你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
“你说。”
“第一,手表报警和通话记录,能证明那天晚上他确实挂了你的电话。但法律上,这不构成遗弃,也很难直接算过错。法官会看,但不会因为这个多判你钱。”
“我知道。”
“第二,租金和生育津贴,这是硬账。”她把那两张单子推过来,“租金属于你的婚前财产收益,他代收之后没有用于共同生活,属于不当得利,可以要回来。生育津贴是你的,他取了,也是不当得利。这两笔,十一万零二百,能要。”
“第三,孩子。”她看着我,“哺乳期内,抚养权原则上归母亲。他有探视权。你现在要做的,是别让他把孩子抱走,也别在微信上跟他吵架。”
“我没吵。”
“那就好。”她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你问。”
“你想不想离。”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桌上那摞纸。
最上面那张是手表的数据,曲线一截一截往上,最高点标着红色。
一百五十二。
“顾律师,”我说,“我干护士八年,见过很多家属。有一种人,签字的时候手抖,问什么都问三遍,那种人是真怕。还有一种人,签字很快,签完就走,那种人是不在乎。”
“他是哪种。”
“他是第三种。”我说,“他根本不来。”
顾律师没说话。
“所以我想离。”我说,“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是因为这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来了四次,一共一小时二十分钟。我数过。”
“顾律师,我不是赌气。我是算清楚了,这个人靠不住。孩子以后生病、上学、出事,他都会在别的地方。”
她点点头。
“行。那我们按离来做。”
她说完,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棵玉兰已经谢了,地上落了一层,白的,被车轮压得发黑。
“想清楚了?”她又问了一遍。
“想清楚了。”
顾律师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拟的协议。三条:第一,孩子归你,他每月付两千五,付到十八岁。第二,两笔钱返还,可以分期,但要有担保。第三,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不参与分割,但他要配合办理解除委托的手续。”
她把笔递给我。
“你先看,看完再签。签了,我发给他。”
我拿着那份协议,看了三遍。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顾律师。”
“嗯。”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起诉。”她说,“你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齐。他不同意,只会拖时间。”
“拖多久。”
“一审六个月,简易程序三个月。”
我把笔拿起来。
“那就起诉。”
签完字,顾律师把协议收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二十六号的满月酒,你去不去。”
“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要当着八桌人的面,把账对清楚。不然以后他们说,是我产后抑郁,无理取闹。”
顾律师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我一个人去。”
“那你记住三件事。”她伸出手指,“第一,不吵架。第二,不掉眼泪。第三,东西放下就走。”
“记住了。”
她走后,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三样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手表的数据,缴费单,离婚协议。
装完,我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天晚上,孩子不在家,屋子里特别静。
我躺在床上,翻手机。
翻到陈嘉树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满月酒你来不来。
我没回。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四月九号,一张照片。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配文:陪阿姨做个检查,一切顺利。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女人的手,拎着一个保温桶。
那只手我认得。
罗青的。
她手腕上有一串木珠,是她妈妈给的。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心里很静。
静得像产房里那盏无影灯,白得没有一点影子。
05
四月二十五号晚上,我把那件黑衬衫洗了,挂在阳台上。
我妈抱着孩子在客厅,看见我在熨衣服。
“你明天真要去。”
“去。”
“去了说什么。”
“说账。”
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
“鹿鹿,你不怕?”
“怕什么。”
“怕人家说你。”
我把熨斗放下,转过身。
“妈,我在产房里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那时候没人替我说话。”我说,“明天,我要自己说。说完,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都认。”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脾气,”她说,“随我。”
四月二十六号,上午十一点。
福临门酒楼二楼,八张圆桌,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盘喜糖和一包烟。
舞台背景板是喷绘的,粉色,上面印着一行金字:陈府千金满月之喜。
我穿着一件黑衬衫,下面是牛仔裤。
婆婆看见我,脸就下来了。
“你怎么穿这个。”
“我穿这个怎么了。”
“今天什么日子。”她压着嗓子,“你穿一身黑,像什么话。”
“像个人。”
她噎了一下,转头去招呼客人。
陈嘉树站在门口迎宾,穿一身深蓝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他看见我,走过来。
“你来了。”
“嗯。”
“孩子呢。”
“医院。”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下。
“医生说二十六号能出。”
“医生说五月二号。”
“我妈都跟人说了孩子今天出院。”
“那你妈说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压低声音。
“沈鹿,今天别闹。”
“我不闹。”我说,“我来对账。”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径直往里走。
主桌在最里面,坐着婆婆、公公、陈嘉树的大伯、二姑,还有他单位的两个领导。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婆婆赶紧过来,笑着给我介绍。
“这是嘉树单位的王主任,这是李科。这是我们家鹿鹿,在二院当护士。”
王主任点点头,很客气。
“护士好啊,白衣天使。”
“王主任好。”
我坐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笑着说:“这是什么,给孩子的红包?”
“账。”
她的笑停住了。
十一点半,人齐了。
陈嘉树上台讲话,拿着话筒,说了三分钟。
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娶了我;说孩子早产,多亏医生;说以后一定好好对我们母女。
底下鼓掌。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
他讲完,主持人说,请孩子妈妈上台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我。
婆婆在旁边推我胳膊,小声说:“去啊,说两句好听的。”
我站起来。
走到台上,接过话筒。
台下八桌人,一百多双眼睛。
“各位亲戚,各位领导。”我说,“我是沈鹿。今天这酒,是我婆婆订的,八桌,一桌两千八,两万二千四。这钱谁付的,我一会儿说。”
台下有点骚动。
婆婆在下面喊:“鹿鹿,你下来!”
我没理她。
“我先说三件事。”
“第一件,三月十九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怀孕三十三周,心率一百五十二,手表自动拨了我丈夫的电话。他挂了。一点四十九分,我又拨了一次,他又挂了。”
“第二件,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孩子二点一公斤,进了保温箱,住了十二天,花了六万七千三,我刷的卡。”
“第三件,我生孩子那天,我丈夫在陪另一个女人的母亲看急诊。”
台下彻底静了。
陈嘉树冲上台,伸手要抢话筒。
“沈鹿!你有病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病。”我说,“我有单子。”
我从纸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是手表导出的心率记录,十七页,有医院的章。”
“这是通话详单,营业厅打的,盖了章。一点四十七分,被叫方挂断。一点四十九分,被叫方挂断。”
“这是保温箱的缴费单,六万七千三,刷卡人:沈鹿。”
“这是我婚前房的租金流水。去年一月到现在,十四个月,五万八千八,全进了他的账户。”
“这是生育津贴,四万三,公司打给他,他取了。”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
“这是我请律师拟的离婚协议。”
台下一片哗然。
二姑第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走,边走边摆手。
“不吃了不吃了,这叫什么满月酒。”
她男人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纸。
三舅妈坐在原地,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怎样。”我转过头看她,“三舅妈,您说。”
“我是说,”她讪讪地笑,“家丑不可外扬嘛。”
“家丑不是我扬的。”我说,“是他做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
陈嘉树的表哥从后面挤过来,三十多岁,胖,脸涨得通红。
“沈鹿,你给我个面子,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表哥,”我说,“今天是满月酒,不是家宴。八桌人,两万二千四,账单在这儿。”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对。”我说,“我就知道钱。因为这钱是我出的。”
我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单子,举起来。
“四月十五号,福临门酒楼,定金五千,刷卡人沈鹿。四月二十四号,补交尾款一万七千四,刷卡人沈鹿。”
“他出的那份呢。”我环视一圈,“哪位看见他出了。”
没人说话。
婆婆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在这儿闹!”
“妈,”我看着她,“我没闹。我念的都是数字。”
“什么数字!你这是要毁了他!”
“他毁我的时候,”我说,“我在产房里躺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伯站起来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敲着桌子。
“小沈,有话回家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嘉树以后怎么做人!”
“大伯,”我转过脸,“他挂我电话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做人吗。”
“男人在外面,难免有应酬!”
“应酬。”我重复了一遍,“大伯,您孙女要是生孩子,她男人在陪别的女人,您也说是应酬?”
大伯的脸涨红了。
“你——”
王主任站起来了。
他五十来岁,戴副眼镜,一直没说话。
“小沈,”他说,“我是嘉树的领导。你们家里的事,我不该插嘴。但你今天说的这些,有凭据吗。”
“有。”
我把那摞纸推过去。
“您看。”
他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看到通话详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到租金流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陈嘉树一眼。
“嘉树,”他说,“你过来。”
陈嘉树走过去。
王主任把那张流水递给他。
“这个,是不是你。”
陈嘉树低头看,看了很久。
“是。”
“你媳妇的房租,你收了,用到哪儿去了。”
“家里……家里用。”
“家里用什么。”王主任的声音不高,“你媳妇坐月子,孩子在保温箱,钱是你出的还是她出的。”
陈嘉树不说话。
“我在单位带你四年。”王主任把纸放下,“你业务能力不差,人也机灵。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能担事的。”
他停了一下。
“今天这一桌人,我不该来。来了,就得说句实话。”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各位,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不掺和。但有一样,我要说清楚。我们单位用干部,第一条是品行。一个人连自己老婆生孩子都不管,你让我怎么把项目交给他。”
台下鸦雀无声。
陈嘉树的嘴唇在抖。
“王主任,我——”
“你先别说话。”王主任摆摆手,“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处理不好,单位的门你也别进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
“小沈。”
“王主任。”
“你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那摞纸,“收好。”
“我收着。”
他点点头,走了。
陈嘉树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王主任,”他开口,声音发抖,“这是家务事,她产后情绪不稳定,医生说了,她有子痫,会影响情绪。”
“陈嘉树。”我说。
他看我。
“我产后情绪不稳定。”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哪一句话说错了。”
他张了张嘴。
“你说啊。”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说不出来。”我说,“因为这些数字,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我把东西收进纸袋,摞齐。
“协议我放在这儿。你看完,签了,我们好聚好散。你不签,法院见。”
我转身往台下走。
走到楼梯口,婆婆在后面喊。
“沈鹿!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我们陈家的门!”
我停下来,回过头。
“妈,”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进。”
我下楼。
楼下有风,吹在脸上,凉的。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用力过之后的抖,像搬完重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白。
后背上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凉。
我数了数,刚才在台上,我一共说了十一句话。
每一句我都想了一夜。
我站在酒楼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样。”
“说完了。”
那头静了几秒。
“回来吃饭吗。”
“回。”
“我给你炖了鸡汤。”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
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腕上是空的。
手表没戴。
06
满月酒之后的第三天,法院的传票来了。
不是我起诉他,是他起诉我。
诉讼请求三条:一,准予离婚;二,婚生女由他抚养;三,我返还彩礼八万八。
我拿着传票,坐在餐桌前,看了很久。
顾律师打电话来。
“看到了?”
“看到了。”
“他这一手,是想抢先。”她说,“谁先起诉,谁在程序上占一点主动。但意义不大。”
“孩子他要。”
“他要不到。”她说,“哺乳期,除非你有重大过错,否则不可能判给他。”
“他说我产后抑郁。”
“抑郁不是过错。”她说,“而且他有硬伤。”
“什么硬伤。”
“他挂你电话,他取你生育津贴,他代收你房租。”她说,“这些是事实。他要争孩子,得先解释这些。”
开庭是六月十八号。
开庭前一个星期,我们护士长找我谈话。
办公室在科室最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小沈,坐。”
我坐下。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孩子呢。”
“在长,快四斤了。”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一支笔转了两圈。
“小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她说,“上个星期,有个人来科里,说是你丈夫的朋友,问了你很多事。问你平时脾气怎么样,有没有跟病人吵过架,有没有出过差错。”
我抬起头。
“谁。”
“不知道名字,四十来岁,男的。”她说,“我当时就跟他说了,我们科的人,工作上的事,不能随便对外讲。”
“谢谢护士长。”
“你别谢我。”她把笔放下,“小沈,我跟你说实话。你在科里八年,技术好,脾气直,得罪过几个人,但没出过事。这个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一下。
“但是县官不如现管。真到了法庭上,人家要是找两个人来作证,说你态度不好,你也没办法。”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记录。”我说,“我这八年的排班表、考核表、病人表扬信,全在。他要证明我脾气不好,我证明我干活行。”
护士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说,“你要什么材料,我给你开。”
“要一份在职证明,一份岗位说明,还有我申请调岗的批复。”
“明天给你。”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沈,女人离了婚,日子不好过。”
“我知道。”我说,“不离,更不好过。”
那天很热,法院门口的樟树一动不动。
早上出门前,我给孩子喂了奶,拍出嗝,交给我妈。
“几点回来。”
“说不准,中午别等我。”
“你吃点东西。”
“嗯。”
我蹲下来,看了看孩子。
她睡着了,嘴还微微张着,一只手举在耳朵边上。
我把她的手放下来,塞进包被。
“妈,我走了。”
“去吧。”我妈说,“说话别抖。”
“不抖。”
法院的安检很严,包要过机器,水要喝一口。
我拎着文件袋进去,找到第三审判庭,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陈嘉树。
他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开。
看见我,他站起来。
“沈鹿。”
“嗯。”
“我们能不能,”他顿了一下,“庭外谈。”
“谈什么。”
“你说的那些,我都认。”他说,“钱我还,孩子给你。但是别在法庭上说那些话,行不行。”
“哪些话。”
“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我看着他。
“陈嘉树,”我说,“你怕的不是我在法庭上说。你怕的是这些话进了判决书,以后别人查得到。”
他低下头。
“我在单位,已经很难了。”
“我知道。”我说,“王主任那天说得对,你业务不差。可你连自己老婆生孩子都不管,谁敢把项目交给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我改了。”
“改不改,是你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我推门进法庭。
我穿了件浅灰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妈陪我来的,坐在旁听席上。
陈嘉树坐在对面,旁边是他妈,还有一个律师。
法官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话不快。
“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他的律师念了一遍。
“被告,答辩。”
顾律师站起来。
“第一,同意离婚。第二,孩子由被告抚养。第三,原告主张的彩礼,不予返还,因为双方已共同生活并生育子女。第四,反诉原告返还不当得利十一万零二百元。”
法官记了几笔。
“关于孩子抚养权,原告,你们的理由。”
“被告有子痫前期病史,产后情绪不稳定。”他的律师说,“而且被告是护士,三班倒,无法照顾幼儿。原告有稳定工作,父母可以协助照顾。”
“被告。”
顾律师把材料递上去。
“第一,这是新生儿科的探视登记。孩子住院十二天,原告探视四次,累计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
“第二,这是月嫂合同和付款记录,一万八,被告支付。”
“第三,这是被告母亲的照护记录,从出院到现在,全天陪护。”
“第四,这是被告的单位证明。被告已申请调岗至门诊,不再倒班,八月一号生效。”
“第五,”她顿了一下,“这是原告取走生育津贴的银行流水,四万三千元,取现,用途不明。”
法官翻着材料。
“原告,这四万三,你怎么解释。”
陈嘉树低着头。
“家里开销。”
“什么开销。”
“就是……日常开销。”
“你妻子在坐月子,孩子在保温箱。”法官说,“家里的开销,是你在开销,还是她在开销。”
他不说话了。
他妈在旁边扯他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原告,”法官抬起头,“我再问一个问题。三月十九号凌晨,你妻子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你为什么挂断。”
“我手机静音。”
“静音的手机,会自动挂断来电吗。”
他愣住。
“我……我按了。”
“你按了。”法官重复了一遍,“你妻子在产房,你在按掉她的电话。”
法庭里很静。
“原告,”法官合上卷宗,“本庭最后问你一次,孩子抚养权,你是否坚持。”
他抬起头。
“坚持。”
“理由。”
“她是我女儿。”
“被告也是她母亲。”法官说,“而且这十二天,是被告在守着她。”
休庭十分钟。
再开庭,法官宣布调解。
调解室在二楼,一张长桌。
法官坐在中间,两边是我们。
“我先说我的意见。”法官说,“第一,离婚,双方都同意,准予。第二,孩子两岁以内,随母亲,这是原则。第三,返还不当得利,事实清楚,应当返还。第四,彩礼,已共同生活并生育,不予返还。”
她看着陈嘉树。
“原告,你听清楚。你要是坚持争孩子,判决下来,你一样争不到,还要多付诉讼费。而且这些材料一旦进判决书,对你以后不好。”
陈嘉树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低着头,很久。
“我同意。”他说。
“同意什么。”
“孩子归她。”
“钱呢。”
“我还。”
“怎么还。”
“分六期。”
顾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调解协议是当场打的,四页纸,我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三条,我停了一下。
“抚养费两千五。”
“低了。”顾律师说,“按他的收入,应该是三千五。”
“两千五就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不想以后为了一千块钱,再跟他见一次面。”
协议签完,双方各拿一份。
我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沈鹿”两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跟那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一模一样。
走出调解室,婆婆在走廊里等着。
她瘦了,头发也没染,白了一半。
“鹿鹿。”
我停下。
“阿姨。”
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阿姨,”我说,“我看的就是孩子的份。”
“嘉树他,单位要提副科,这事儿一出,全完了。”
“那是他的事。”
“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看着她。
“阿姨,”我说,“三月十九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跪在玄关地上,扶着墙站起来,自己打的120。您儿子在陪别人。您现在跟我说狠心。”
她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我妈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我的包。
“完了?”
“完了。”
我把调解书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站在台阶上,一条一条看。
看了很久。
“抚养费两千五。”她说。
“嗯。”
“低了。”
“够买奶粉。”
她把纸折好,还给我。
“走吧。”她说,“回家。”
我跟在她后面往下走。
下到第三级台阶,腿忽然软了一下,扶住了栏杆。
“怎么了。”
“没事。”我说,“站久了。”
我妈伸手,把我的胳膊挽住。
“靠着我。”
我靠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
太阳照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说了一句。
“沈鹿,你今天说话的样子,像你爸。”
“我爸不爱说话。”
“他不爱说话,可他认死理。”她说,“你也是。”
我笑了一下。
07
七月一号,我搬家。
城东那套小两居,六十八平方米,两室一厅,朝南。
租客是那对小夫妻,我跟他们说了情况,他们挺理解,提前解约,我退了一个月房租当违约金,四千二。
搬家那天来了三个人:我妈,我表弟,还有一个是我科里的同事小谭。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箱孩子的衣服,还有一个纸箱,装的是锅碗瓢盆。
陈嘉树的东西,我一件没带。
他的衣服、鞋、游戏机、还有那套他宝贝的音响,全留在原来的房子里。
那套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归他。
我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燃气卡在抽屉,物业费交到年底。
没有别的。
搬完家,第一件事是换锁。
开锁师傅姓吴,五十多岁,骑个电动车来,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换什么锁。”
“最好的。”
“C级锁芯,防技术开启,二百八。”
“换两个,大门和卧室。”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人住?”
“带孩子。”
他没再问,蹲下去拆锁。
拆的时候,旧的锁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锁不行。”他捡起来看了看,“B级的,一张卡片就能捅开。”
“以前没换过。”
“以后得换。”他说,“女人带孩子,锁要好的。”
他把新锁装上,试了三次,把三把钥匙递给我。
“收好,别放门口脚垫底下。”
“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又在门上装了个猫眼摄像头。
一百九十八,网上买的,能连手机。
装完,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黑点。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楼道里每一个上来的人。
我试了一下,手机上跳出画面,我自己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穿着拖鞋。
我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把房子打扫了一遍。
前租客留下不少东西:冰箱里半瓶酱油,阳台上一盆死了的绿萝,卧室墙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打瞌睡的猫。
我把酱油扔了,绿萝也扔了。
那张贴纸,我撕了一半,停了。
想了想,又按回去,用手掌抹平。
我妈抱着孩子进来。
“这屋子朝南,好。”她说,“冬天晒太阳,孩子不容易生病。”
“嗯。”
“你那间卧室,我给你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买的。”
“妈,你歇会儿。”
“我不累。”她把孩子放进小床,“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
“早产的。”
“早产也不能这么瘦。”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手,“你看这手指头,细得跟葱丝一样。”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两个月了,眼睛还是灰蓝的,据说长大才会变黑。
“妈,”我说,“你说她以后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我妈坐在床边,把孩子的包被往上拉了拉。
“沈鹿,”她说,“完整的家,不是有爸有妈就叫完整。是有人护着她,有人给她做饭,有人半夜听见她哭就起来。这些,你一个人也能给。”
我没说话。
“我当年跟你爸,”她说,“他在床上躺了七年,我一个人伺候。那时候也有人说,你这日子不完整。可我把你养大了,把你供出来了。你说我不完整吗。”
“妈。”
“你别哭。”她说,“月子里哭,眼睛要坏的。”
“我出月子了。”
“那也别哭。”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孩子满两个月那天,第一次笑。
我给她换尿布,她忽然咧嘴,没牙的嘴,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湿尿布。
“妈!”我喊,“她笑了!”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哪儿呢哪儿呢。”
“刚笑完。”
“你再逗逗。”
我伸手挠她脚心,她蹬了两下腿,又笑了。
那天下午,我把手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黑色的表带,屏幕上有那道划痕。
我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电量不足,请充电。
我没充。
我把它放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压在一沓纸上面。
那沓纸是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
三张,我签了三个名字。
我把抽屉关上。
八月一号,我复岗。
调岗批下来了,去门诊做治疗室,不倒班,早八晚五,中午能回家喂一次奶。
第一天上班,我换好工作服,站在镜子前面系扣子。
衣服松了一圈,腰上还缠着束腹带。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看见我,都有点拘谨。
“沈老师。”
“嗯。”
“你身体好了?”
“好了。”
小谭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科里都在传,”她压低声音,“说你离婚了。”
“嗯。”
“还说你在满月酒上,把单子摔桌上了。”
“不是摔。”我说,“是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老师,你真行。”
“我不行。”我说,“我是被逼的。”
那天上午来了十七个病人,做雾化、换药、拆线。
我一个个做,手很稳。
做到第九个,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肺癌术后,来做雾化。
她躺在那儿,看着我。
“姑娘,你手真轻。”
“谢谢阿姨。”
“你有孩子没。”
“有,两个月。”
“那你可得好好养。”她说,“我那会儿生孩子,月子里下地干活,落下病根,到现在腰疼。”
“现在不干了吧。”
“不干了。”她笑,“我儿子不让我干。”
我给她戴上雾化面罩。
“阿姨,”我说,“您儿子挺好的。”
“好什么。”她摆摆手,“男人都粗心。我住院这半年,他来了三回,每回都带水果,从来不管我爱吃什么。”
我笑了一下。
“那他还来。”
“来就行。”老太太说,“人来了,就是心里有你。”
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
我站在旁边,看着雾化机咕嘟咕嘟冒泡。
心里忽然很静。
八月十号,陈嘉树第一次来探视。
约在小区门口的肯德基,下午三点。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可乐。
他瘦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来了。”
“嗯。”
我把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动作很生,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抱得直挺挺的。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嘴一瘪,哭了。
他慌了,晃了两下,越晃越哭。
“给我吧。”
我把孩子抱回来,拍了拍背,她打了个嗝,安静了。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沈鹿。”
“嗯。”
“单位的事,定了。”他说,“副科没提上。”
“哦。”
“王主任找我谈话,说我这个人,做事不考虑后果。”
“他说得对。”
他抬起头。
“你就一点不觉得,你做得太绝了吗。”
我看着他。
“陈嘉树,”我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张了张嘴。
“我说了,我在抢救室外面——”
“你挂了两次。”我说,“第一次可以说没听见,第二次呢。你第二次按掉的时候,知不知道可能是什么事。”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可乐。
很久。
“我以为,”他说,“你就是不舒服,想让我回去。”
“你以为。”
“嗯。”
“所以你按掉了。”
他没说话。
“陈嘉树,”我说,“我怀孕三十三周,血压一百七十八。我给你打电话,你以为是我想让你回去。”
我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你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情况。你是不想被打扰。”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沈鹿,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说,“但我不想听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妈给孩子的金锁,一万二,我退了。”
“那是给孩子的。”
“孩子不需要。”我说,“她需要的是她爸在她出生那天接个电话。”
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
“下个月十号,还是这个时间。”我说,“你要来,提前一天发消息。不来,也不用说。”
我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孩子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肩膀上。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隔着玻璃,低着头,一动不动。
八月二十五号,婆婆来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说想看看孩子。
我下楼,把孩子抱下去。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奶粉,一袋衣服。
“鹿鹿。”
“阿姨。”
她把袋子递过来。
“这个是进口的,我托人买的。”
“她吃母乳,不吃奶粉。”
“那留着,以后吃。”
我没接。
她站在那儿,手举着,慢慢放下去。
“我能抱抱吗。”
我看了看孩子,把她递过去。
婆婆接过去,抱得很小心,手在抖。
“瘦。”她说,“还是瘦。”
“四斤二两了。”
“四斤二两。”她重复了一遍,“我生嘉树的时候,他七斤八两。”
她抱着孩子,眼泪掉下来,掉在孩子的包被上。
“鹿鹿,”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那天满月酒,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她说,“我想我这些年,是不是太护着他了。他小时候打碎人家玻璃,我去赔钱;他高考没考好,我托人给他找学校;他工作不顺,我让他爸去说情。”
她抬起头。
“我一直觉得,他是男孩子,得护着。护到最后,我把他护成了一个不担事的人。”
“阿姨,”我说,“这话您应该跟他说。”
“我说了。”她说,“他跟我吵,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她把孩子递还给我。
“鹿鹿,我不求你别离。我就求一件事,别让孩子以后不认我们。”
“孩子认不认你们,”我说,“看你们以后怎么做。”
她点点头,抹了把脸。
“我懂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那个钱,”她说,“他要是还不上,我给他补。”
“那是你们家的事。”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九月,第一笔钱到账。
一万八千三百六十六。
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冲奶粉。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摇奶瓶。
奶瓶里的水是温的,我滴在手背上试了试,刚好。
十一月,孩子打疫苗。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小区对面,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摆着一排塑料椅。
我抱着孩子排队,前面还有七个人。
她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扇。
“一会儿扎一针,你哭一下就好了。”我说。
她当然听不懂。
排到第四个,旁边坐下来一对夫妻,男的抱着孩子,女的在填表。
“你填这个,写出生日期。”女的说。
“写公历还是农历。”
“公历。”
“那我不知道啊。”
女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拿过去自己填。
男的抱着孩子晃,晃得很用力,孩子被晃醒了,哭起来。
“别晃了。”女的说,“晃了吐奶。”
“那你说怎么办。”
“抱着,别动。”
男的不动了,孩子还在哭,越哭越响。
女的把表填完,接过去,拍了拍,孩子安静了。
男的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你怎么这么会。”
“我怎么这么会。”女的重复了一遍,“我天天在家带,你说我怎么这么会。”
男的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们。
轮到我了。
我把孩子放在接种台上,解开包被,露出胳膊。
护士拿棉签消毒,凉的,她缩了一下。
“扎了啊。”
针进去,她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了。
我俯下身,贴着她的脸。
“好了好了,马上好。”
护士拔了针,按上棉球。
我把她抱起来,她哭得一抽一抽,脸通红。
“不哭,妈妈在。”
她慢慢停了,头往我颈窝里拱。
我抱着她往外走,经过那对夫妻。
女的还在填第二张表,男的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手忙脚乱。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
那天晚上,孩子两点醒了一次。
我起来,摸黑穿鞋,把她抱起来。
她哭得很急,小脸皱成一团。
“来了来了。”
我把奶嘴塞进她嘴里,她一口含住,两只手抱住奶瓶,抱得很紧。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她吃得急,喉咙里咕咚咕咚,眼睛半睁半闭,一只脚翘着。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打了个嗝,又接着吃。
我伸手,把她那只翘着的脚按下去。
她又翘起来。
我又按下去。
第三次,她索性两条腿一起蹬,把包被蹬开了。
我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大。
“你这脾气,”我说,“随我。”
她当然听不懂,只顾着吃。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墙上,一块黄。
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关着。
里面那块手表,屏幕黑着,再没亮过。
我伸手,把抽屉推严。
抽屉滑进去,咔的一声。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