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宫宴那日,柳清音穿了与我一样颜色的衣裳。
她站在车前,有些局促地扯着袖口。
“我只有这一身能见人,姐姐若介意,我回去换。”
温执玉看了眼时辰。
“快晚了,上车吧。又不是不能穿一样的颜色。”
我先坐进车里,把放在正中的软垫挪到一旁。
他随后扶柳清音上来,见她坐得僵硬,亲手将软垫塞在她腰后。
马车起行,她晕车,温执玉便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我坐在对面,翻着药铺新送来的名册。
往年这种时候,我总会寻些话同他说。
街口的糖人像谁,铺子新来的伙计闹了什么笑话,连路边有只胖狗,都要拉他看一眼。
他常笑我聒噪,却又说,一日听不见就不习惯。
此刻他倒真不习惯了。
车到宫门,他问我:“你一路看什么?”
我合上名册。
“病人的名字。”
“出来赴宴,就别惦记那些了。”
他想取走册子,我先放进袖中。
“怕记错,得多看两遍。”
宴上,柳清音的位置在我下首。
宫人端来热汤,她的帕子掉在地上,温执玉当着半殿的人起身,弯腰替她捡了。
几位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
我没有说话。
等酒过三巡,皇帝提起南地赈灾,温执玉站了起来。
他说柳氏散尽积蓄,设药棚,救灾民,妇人之中有此善举,实属难得。
柳清音低着头,耳根微红。
满殿夸赞声里,我听见有人问:“温夫人医术出众,这次想必也帮了不少忙?”
温执玉答得很快。
“内子畏热,今夏多在府中静养。些许方药上的事,不足挂齿。”
我抬头看他。
六月,我在城南药仓熬得晕过去,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那日他摸着我满是裂口的手,叫我别再拼命。
如今却说,我一直在府中静养。
他转头对上我的目光,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
像从前每次应酬,暗示我先别说话。
我将手放到膝上。
皇帝赐柳清音金帛,问她想要什么赏。
她跪在地上,先看温执玉,再看我。
“臣妇无所求,只盼姐姐别再因臣妇与温大人生出嫌隙。”
殿中一下安静了。
她说得委屈,倒像我平日如何欺负了她。
温执玉眼中闪过不悦,却还是先扶住她。
“陛下面前,休提家事。”
我起身,走到殿中。
“柳娘子说得不错,我与夫君确有些分歧。只是与她是否住在府中无关。”
我拿出那份抄录的账册。
“十二处药棚,共用了银两三千八百四十七两。出资者、经手人、各处坐堂大夫,均有签押。”
温执玉脸色变了,低低叫我。
我没停。
“柳娘子若只是想行善,何必领走这笔归还药铺的银子?”
满殿再无人出声。
柳清音跪不稳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是管事弄错,我从不理会这些……”
我将收条放在她面前。
“这上面的花押,也是管事替你画的?”
温执玉过来扶我,指头紧紧扣住我的胳膊。
“适可而止。”
只有我听见。
我也低声问他:“方才拿我的功劳送人时,怎么不怕事情做过了头?”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
皇帝让内侍接过账册,叫户部核验,宴也早早散了。
出宫时,温执玉没有扶我。
他让人先送柳清音回府,自己上了我的车。
车帘落下,他压着怒气问:“你就不能回家再说?”
“我在家里说的话,你听过吗?”
“她一个寡妇,立身不易,有个善名,往后也能抬得起头。你是首辅夫人,还缺这些?”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账册他知道,银子他知道,连那份折子,他都是故意写的。
他不是被人哄骗。
他只是觉得,我有的已经足够多,多分出去一些,也没什么。
“温执玉,你不怕我伤心?”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疲惫地往后一靠。
“阿宁,你若肯想开些,日子不会这样难过。”
我点点头。
“记下了。”
他以为我服软,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子。
我没有躲。
只是袖口下,那几张文书已被我握得发潮。
回到府中,柳清音正在他书房哭。
郑监正也来了。
我没有进去,却听见他隔着门说:“若要保全柳娘子的命,还须夫人再让一步。”
温执玉问:“让什么?”
“让出正妻的命位。”
门外,我停住了脚。
等了这些日子,我要的那一步,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