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皱着眉,此时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长孙被下毒,若是真的,牵扯的就是东宫内闱,天家私事。
他一个外臣,贸然插手,轻则落个干政的名声,重则引火烧身。
主要是吕氏现在颇受太子宠爱,他的话会不会顶不顶用。
可若是不管,眼睁睁看着皇长孙出事,他既对不起舅舅朱元璋,也对不起这孩子。
至于他的太子表弟,他也没法指责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哎。”
再者,他如今掌五军都督府事,兼管国子监,朝堂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若是贸然进宫去说这事,可能前脚进去,后脚消息就泄露了。
再加上半点证据都没有,反倒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把曹国公府都绕进去。
沉吟了许久,他摇了摇头,伸手扶起朱雄英。
“行吧,你就先在府里住着。”
他转身出去,对着候着的几个内侍说道:“回去禀复太子妃,就说我家景隆腿折了,心绪不宁,茶饭不思,只认得皇长孙殿下,要留着作伴,前几日我舅舅也有旨意,让景隆好生养伤,等他腿上的伤大好了,我自会亲自送皇长孙回宫。”
李文忠特意点名了舅舅二字,就是让吕氏知道知道,他曹国公府也不是泥捏的。
几个内侍面面相觑,不敢反驳,只得喏喏连声,灰溜溜地回去复命了。
打发走了人,李文忠回了房,看着桌旁的两个半大孩子,眉头依旧没松开。
这事沾了皇家内闱,李文忠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院中。
此时刚入初夏,院子里牡丹开的正好,不过他却没有心思欣赏。
早就见惯了大场面心如磐石的他,此刻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一想到方才朱雄英红着眼圈跪在地上的模样,心里就堵得慌。
他不由得想起早年舅舅朱元璋待他的情分,又想起前太子妃常氏。
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当年他和常遇春一道北伐,阵前并肩,同生共死,两家素来亲厚。
常氏性子温厚,主持东宫时事事妥帖,哪像现在这位吕氏,看着就一脸算计样,他素来印象不好。
思来想去,终究是舅舅当年把他从战乱里接出来,一手拉扯大。
朱标天天埋在政务里,顾不上这孩子,他这个表伯父,再袖手旁观,就太对不起这层血脉了。
让朱雄英光指着他儿子李景隆,肯定是不行的。
小孩没毛办事不牢,这就是李文忠对儿子的看法。
这事又不能声张,不能请太医,得找个嘴严、本事硬,还擅解毒的大夫。
他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早年从漠北带回来不少心腹。
有退伍的老兵,也有专替他打探外间动静的人,个个都是都对他死心塌地,嘴比城门还严。
等到天彻底黑透,巷子里都没了人声,李文忠才叫过府里的老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管事点点头,裹了裹外衣,从后院角门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他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京城里的动静,从来都逃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倒不是特意盯着他这个外甥,只是勋贵大臣的家中往来,朱元璋素来盯得紧。
负责打探消息的人,明面上是仪鸾司的百户,暗地里领着检校的差事,京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就能递到御前。
果然,没过多大会儿,乾清宫的偏殿里,就有人躬身立在朱元璋案前,低声禀报:“皇上,曹国公府今晚从后门出去了人,直奔城南,请了一位叫苏敬的大夫,那大夫早年在北边军里当过医士,最擅治毒伤杂症。”
朱元璋正低头看奏疏,手里的笔都没停,“嗯”了一声。
等把手里这本奏疏批完,他才搁了笔,往后靠了靠,笑了一声。
想来必是保儿家那小子又闹了什么幺蛾子,不好意思请太医,偷偷找大夫瞧。
李景隆这孩子,他是知道的,自小就淘得没边,这回摔断了腿,指不定又憋出什么花样。
保儿又好面子,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寻思着,等景隆这腿养好了,索性打发去东宫,给雄英当个伴读。
都是自家人,比外头选上来的放心,也能跟着在文华殿多读点书,收收那股浮躁性子。
朱元璋但是没往别处想,李文忠是他亲外甥,从小带在身边长大,跟亲儿子也没什么两样,还能害他的大孙子不成。
这边曹国公府里,李文忠已经安排妥当了。
东宫跟来的那几个太监宫女,晚饭后只觉得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东倒西歪地都睡着了。
醒了也只会当是这些日子熬累了,绝不会起疑。
他领着苏敬,轻轻推开李景隆的房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两个孩子正趴在桌前,凑得脑袋挨脑袋,专心致志地玩着什么。
桌上用炭笔画了横竖的格子,摆着黑白两色的小石子,你一颗我一颗地落。
是李景隆想出来的新鲜玩法,叫连五子,朱雄英从没见过,玩得正起劲。
李文忠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上去就在李景隆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还带着皇长孙殿下胡闹。”
李景隆捂着脑袋,脖子一梗:“我这年纪不玩干什么?天天板着脸坐着才叫正经?再说表弟这几日闷得慌,我陪他开开心怎么了。”
朱雄英也连忙抬起头,小声替他求情:“大伯,是我要玩的,景隆哥陪我解闷,你别怪他。”
李文忠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身后的人:“行了,先办正事,苏先生,劳烦你给殿下瞧瞧。”
这苏敬,当年是北伐大军里的医士,曾在乱军丛中救过李文忠的命,是李文忠信的过的医士之一。
后来卸甲归田,在城南开了家小药铺,平时从来不出来应酬。
李文忠特意让老管事拿了名帖去请,他才连夜赶了过来。
苏敬上前,先请朱雄英坐好,指尖搭在腕上,凝神诊了好一会脉。
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近日饮食、睡眠的情形,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看完了,他回身看向李文忠,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李文忠道:“但说无妨,屋里都是自己人,外头的人我都打发妥当了。”
苏敬这才压低声音道:“公爷,殿下这是中了慢性毒,一点点攒在身子里,照这个势头,再拖一个月,就难办了。”
李文忠心里一惊,果然中了毒,如今亲耳听见,心头开始不知不觉紧张了起来。
“只是……”苏敬又回头看了朱雄英一眼,满脸疑惑,“怪就怪在,这毒本该越沉越深,现下竟有消退的迹象,看这情形,不出一个月,毒就能清得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让在下来治,汤药调理,针灸疏导,至少也得半年功夫,还未必能除根,殿下这身子的变化,实在蹊跷。”
李文忠猛地转头,盯住了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