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饭桌逼过户
周秀兰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女儿夹了一筷子鱼腹肉,头也没抬:“妈,趁你还清楚,那套老房子,要不先过到小宝名下吧。”
鱼身上的酱汁还在冒白汽,酱香顺着桌沿漫开,混着桌上其余七盘菜的热气,红烧肉的甜、炒青菜的油星、炖排骨的葱香,一股脑扑在灯底下。她解围裙的手指停在系带结上,藏蓝色对襟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颜色淡成灰蓝,在吊灯底下晃了晃。系带从手指缝里滑过去,她绕了半圈,松开。
王建国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小宝明年上学,学区就得用那套房。”
周雅琴把筷子搁在碗沿,转过脸来:“妈,我这也是为了小宝。他落了户,我在婆家腰杆都直些。”
周秀兰低头解系带,没解成,又系回去:“……先吃饭。”
“妈,您一个人住那么大套房,也是浪费。”周志远扒着饭,头也不抬,筷子在碗底刮了一声。
“妈,您不点头,我这心里一天都不踏实。”周雅琴往前凑了凑,胳膊肘碰了碰王建国。
一桌子八盘菜,热气把吊灯的光晕熏软了。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没人接她那句“先吃饭”。
周雅琴又说:“妈,早点把手续办了,省得以后我们跑腿。”
王建国接道:“过户又不是要您的命,妈,您就这一个外孙。”
“吃鱼,鱼凉了腥。”周秀兰站起身,给身边的小宝碗里夹了一块,顺手把散掉的筷子摆齐。
“妈,您别老往心里去,我们是跟您商量。”
“妈,过户的事,雅琴跟我合计不是一天两天了。”
“妈,您那房空着也是空着,过到小宝名下,又不是给了外人。”
周志远撂下筷子:“妈,您看,这事儿您就点头呗。”
“我牙口不好,这鱼你们吃。”她把鱼盘往中间推了推,鱼腹肉那一小条还在。
“妈,饭桌上就这一件事,您给个话。”
“让我……想想。”
王建国压低了点声:“妈,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身子骨硬朗,将来……”
“可不是嘛。趁您还清楚,办起来也利索。”
“……汤要凉了,我去盛。”她转身往厨房走。围裙的系带在后腰晃了一下,脚尖蹭过门框边的拖鞋,鞋头歪了半寸。
“妈,您别岔开话。”
“妈,建国说得对,这是为您好。”
厨房里砂锅扑着泡,她掀开盖子,蒸汽糊了一脸,镜片上凝了雾,袖口擦了两下才看清。汤勺碰着砂锅沿叮当响,盛了四碗汤,一一端上桌。眼睛扫过自己的位子,碗是有的,筷子没有。桌上八盘菜翻了三轮,红烧鱼只剩脊骨那条线还带肉,鱼头冲着她这个方向。没人跟进来。
她进厨房拿了双筷子出来。没人提她桌上没筷子的事。
小宝仰起脸:“姥姥,我还要吃鱼肚子。”
“哎,姥姥给你留着呢。”她把鱼腹肉那一小条夹进小宝碗里,油星溅在桌布上。
“吃菜吃菜,都是热乎的。”
“姥姥,妈说,过了户,我的房就是我的了?”
“快吃,吃完写作业。”
周志远端着汤碗:“妈,您想多久?我们总不能一直等。”
“快了快了,锅上还有汤。”瓷碗边沿烫,她换了只手端,手指蹭过碗沿,沾了一层薄油,抹在围裙上。
“妈,小宝都听见了,您还忍心?”周雅琴放下筷子,筷子头在桌布上一下一下戳着。
“我知道,都是为小宝好。”
王建国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那您就是应下了?”
“我说,我先盛汤。”她往厨房走,到门框边站定,两三秒,还是出来了。
女儿隔着桌子追了一句:“妈,就趁你还清楚……”
她笑着给小宝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桌下那串磨旧钥匙,被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铜钥匙棱角硌着掌纹,凉的。吊灯暖黄,照着满桌的人,没人往桌底下看。
碗筷收拾到最后一桌,周雅琴在玄关换鞋,回头又追了一句。
“妈,那事……您可别不当回事。”
周秀兰替她拎了拎衣领,把翻折的领口理平,手指在女儿肩膀上按了一下:“行,妈知道了。”
“妈,您想通了就给我个信儿。”
“去吧,路上慢点。”
“哎,我就知道妈最疼我。”周雅琴弯腰系鞋带,系完抬头笑了一下,拎起门后的布袋。
楼下传来王建国的喊声:“雅琴,快点!”
“来了来了。妈,那……我先走了。”周雅琴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门框边的挂历晃了一下。
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楼道声控灯灭了,周秀兰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楼下单元门吱呀开了又合上,她才转身回屋。
2 旧账藏年
一桌子空盘摞到水池里,剩菜的油味凉下来,腻在桌布上,闻着发闷。她把盘碗一只只摞好,大盘套小盘,汤碗摞在最上头,摞到第七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汤碗在水池沿上磕了一声。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碗沿上,哗啦哗啦,泡沫从指缝里冒出来,油腻腻的。擦桌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面前那盘剩的旧菜,红烧鱼的头、半盘炒青菜、两块炖排骨,油结在盘底,白白的一层。她端起来,扒了两口冷饭,就着剩菜吃下去。米饭凉了,硬邦邦地贴着牙,嚼着费劲。
腰有点酸,她捶了捶,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抹了抹,围裙系带松了,她重新系了一道。
吊灯还亮着。八盘菜的汤渍干在桌面上,抹布擦了两遍才擦干净,抹布上沾了油,黏糊糊的。没人说话。楼上谁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隔了楼板,模模糊糊的。灯关了,屋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斜斜切在床沿上。
她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抽屉。最里层压着一本硬皮账本,封皮磨出了毛边,边角翘起,旁边压着老伴的老花镜盒、一沓旧电费单,还有一张小宝满月时的照片。账本拿出来,掸了掸封皮上的灰,灰落在台灯底下的桌面上,一小片,用指头抹开了。台灯拧开,黄圈照在桌面上。她摘下老花镜,镜框边玻璃裂了一道斜纹,用袖口擦了擦,推到额头上,隔着镜片翻了翻。
她对着相框,声音很低:“老周,你看,我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没人应。
她翻开账本。前半本的字一笔一划,是亡夫的笔迹,记着油盐酱醋、煤气水电,每一笔都对齐格子。后半本的字是她的,越记越密,有些行挤在格子线外面。
“小宝的轮滑鞋,三千八。”她手指点着一行,轻声念。
“志远的车险,差两千。”
“雅琴的补课费,一学期,五千二。”
她翻到前半本,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这页,是你在的时候记的。你这字,多齐整。”
又往后翻了一页,纸页沙沙响:“后来,就是我一个人记了。”
“记了三年,我都没敢摊开过。”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弯着腰,像在低头看什么。挂钟嘀嗒嘀嗒走,秒针走过十二点的位置,再绕一圈。走到半点,嗒地响了一声,比整点的声音短。她一页一页翻,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着,有些页上沾了一点油渍,是当年灶台边记的。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窗帘,暗下去。
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住。那一页的字是她的,比别的页写得重,铅笔痕压得深,纸都被笔尖划起了毛。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纸页。
“……这一笔,是我给你们凑的首付。”
她一页页翻,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半天没有动。
那行数字她看了半宿。天没亮,灶上的火先点上了。
油锅热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滋啦一声响,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围裙系上,腰间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铜片碰着铜片,那把不知开什么锁的小铜钥匙跟着晃了晃。豆浆在锅里咕嘟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糊了半面墙。油条胚子下进锅,筷子在油里翻了一下,油条慢慢鼓起来,金黄的泡翻着。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巷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早点铺的喇叭声隐隐约约。
“起来了?豆浆刚出锅。”她掀了掀锅盖,蒸汽扑在她脸上。
周雅琴揉着眼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散着,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妈,您天天这么早?”
“三十年了,改不掉。”她用筷子把油条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
小宝光着脚跑出来,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姥姥,我要两根油条。”
“哎,这就给你炸。”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金黄的,搁在沥油纸上,沥油纸立刻浸出一圈油印,她吹了吹,递到小宝手里。
“妈,您别忙活了,让小宝自己拿。”周雅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打了个哈欠。
油条的香气飘满了灶间,她把沥油纸上的油条一根根夹进盘子,端到桌上。盛了一碗白粥,坐下来,没动筷子,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进小宝碗里,碗里只有白粥和一筷子咸菜。小宝咬了一口油条,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围裙角给擦了擦。
“唉。”周雅琴扒了一口饭,放下筷子,筷子横在碗沿上。
“怎么了这是?”
“妈,小宝那个补课班,又涨价了。”
“……涨了多少?”
“一学期,五千二。我和建国这个月,真是……”周雅琴说着,眼皮耷拉下来。
王建国坐在旁边,也叹了一声:“唉。”他扒了一口饭,眼睛看着碗。
“妈,您说这可怎么好?”周雅琴抬起头,筷子在手里绞着,半天没扒一口饭。
她盛粥的手没停,把粥碗往女儿那边推了推,瓷碗在桌上刮了一声。她没接话,拿起咸菜碟子,往小宝碗里添了一筷子。
“趁热吃,油条凉了皮。”
“妈,我跟您说话呢。”
“听见了。小宝,姥姥给你盛碗豆浆。”她起身去灶边盛豆浆,背对着饭桌,豆浆从锅里舀出来,热气往上冒。
“妈这把老骨头还能不管你们?”周雅琴在身后说,声音不高不低。
她端着豆浆碗转过身,碗沿烫手,她换了只手,手指蹭过碗沿的青花边:“……你说什么?”
“我说,妈,您就帮帮我们。”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管你们?”她重复了一句,把豆浆搁在小宝面前,“……先吃饭。”
没人接话。油条在盘子里凉下去。
饭后,碗筷摞进水池,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碗沿上,哗啦哗啦。她擦了擦手,进了卧室。
床头柜抽屉拉开,最里层那个铁盒拿出来,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块,边角磕得凹进去。打开,里面是几张老伴生前存的定期存单,存单边角已经发黄,压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小宝还不会坐,被她抱在怀里。她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手指在存单上蹭了蹭,又原样放回去。铁盒扣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
女儿放下碗,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凑到女婿耳边压低了声音:“妈那退休金……”
她在灶边擦灶台,抹布在台面上停住,擦下去。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皱皮的影子落在灶台上。油星子还热着,她用抹布一抹,油痕顺着灶台淌下去,滴在地上。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远了。
“锅上还有汤,谁盛?”她像没听见似的问了一句。
那句话她没接,手底下的菜刀切得梆梆响。
3 点醒糊涂人
早上她抱着小宝下楼,脚踩空了一格,腰眼一阵发木,人扶住了楼梯扶手,小宝没摔着,还在她怀里咯咯笑。她缓了缓,把小宝递到周雅琴怀里,自己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后来还是去了医院,医生说腰扭了,得卧床,开了三瓶药膏,一沓缴费单。
病房白墙,床头卡上写着她的名字,输液架立在床边,挂着一只空袋子。周雅琴拎着果篮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果篮上的塑料花晃了晃,苹果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味。
“没事,抱小宝闪了一下腰,小毛病。”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靠在床头。
“妈,那我们单位还点着名呢。”周雅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去吧去吧,我这儿有护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明儿再让建国来看您。”周雅琴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才带上门。
病房里剩她一个人。隔壁床的家属在削苹果,果皮长长的垂下来,落在床头柜上。她躺着看白墙,墙面上有一块水渍,像一朵歪歪扭扭的云。她闭上眼,腰眼那股木劲还没散,翻身的时候扯了一下,她咬住了嘴唇,床单在手里皱成一团。
夜里,隔壁床的呼噜声响起来,一粗一细,像拉锯。她从床头柜上摸到那瓶降压药,塑料盖子拧开,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就着温水咽了,水从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塑料瓶盖磕在床头柜上,嗒的一声。她把药瓶握在手心,瓶子上的标签让手指蹭得起了毛,握了一会儿,才放在枕头边。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药瓶上,她睁着眼,看那道光慢慢移过床沿。
“小毛病。”她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
出院前一天,她拄着腰在公园遛弯。树影落在步道上,一块一块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桂花香从树丛里飘过来,甜丝丝的。她走得慢,手扶着腰,一步一步挪,鞋底蹭着步道砖,沙沙响。
“秀兰?我当是谁呢。”
林老师从长椅上站起来,灰中山装,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着。
“林老师,遛弯啊。”她停下来,扶着腰笑了一下。
“腰怎么了?走路都扶着。”林老师把保温杯搁在长椅上,走近了两步。
“闪了一下,小毛病。”
“我说秀兰,你这毛病,不在腰上。”林老师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她挨着坐下来,腰眼垫着一只手。
“……在什么上?”
“在账上。你是不是又把话都咽了?”林老师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孩子们不容易。”她看着步道上来来往往的老人。
“秀兰,账要算在明处。”林老师转过头来看她,说得很慢。
“心里记账,他们装看不见。摊开算,才叫数。”
“……我那本账,记了三十年了。”她低声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你更该算算。别等人替你算。”林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热烘烘的。
她没接话,桂花香又飘过来一阵,远处有老人在打太极,音乐声隐隐约约。
回病房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腰眼还酸,但步子轻了。推开门,病房里没人,隔壁床空了,床头柜上留着一只没带走的保温杯。她把包搁在床边,拉开包链,手指在包里翻了翻,先碰到出院单,再碰到那本硬皮账本。
“账要算在明处……”她念了一句,手指在账本的硬皮封皮上划了划。
她看看床头柜上的药瓶,又看看包里那本旧账本,把那本账本抽了出来。
出院那天是个大太阳,她把那本旧账本塞进了挎包最里层。
日头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积着隔夜的雨水,一脚下去,水洼里晃着天光。巷口的早点铺刚收摊,蒸笼摞在墙边,白汽已经散了。她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把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水珠,水珠顺着网眼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一小滩一小滩的。
巷口那间小门面,玻璃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出租”两个字,边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门面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只旧纸箱,地上落了一层灰。门框边站着一个女人,灰布衫,裤脚卷着,手里择着一把豆角,豆角掐断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说,大姐,腰不好别拎这么多。”女人抬起头,大嗓门,压着也亮。
“不沉,一把青菜。”她在门面边站住,往玻璃里头看了一眼。
“这房子,我要出租。你看看,位置多好。”女人把豆角往盆里一搁,伸手拍了拍门框,门板发出闷响。
“……我看看。”她往玻璃上的红纸上凑了凑,又往门面里头扫了一眼,墙角那几只旧纸箱上落着灰。
“想好了来寻我,我就在巷口摆摊。”女人重新蹲下来择菜,盆里的豆角堆成一小堆。
她拎着网兜往家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门面。日头照在红纸上,“出租”两个字被晒得发蔫,红纸的边角又被风掀起来一点。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响,叮的一声,又远了。
4 暗改主卧风波
进了屋,家里没人,灯也没开,电视关着,茶几上的果盘里剩着两个烂了的橘子。她先走到床头柜边,那幅亡夫的旧照片立在柜上,镜框玻璃裂了一道斜纹,斜着横过两人中间。她用手背抹了抹镜框边的灰,手指擦过那道裂,玻璃刮了手指一下,有点涩。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棵树底下,老伴穿着中山装,她穿着蓝布衫,两个人都没笑。
“老周,我出院了。”她对着相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家里的事,我再想想。”
她把网兜搁在餐桌上,转身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声音从虚掩的房门里透出来,一高一低。她停住脚,网兜的绳在手里缠了一圈。
“妈那间主卧,向阳,给小宝改学习房正好。”周志远的声音,带着比划的热乎劲。
“那妈呢?”刘敏贤的声音,语速又快又亮。
“阳台边上那间小的,凑合一住得了。”
“那间放杂物都嫌暗。”
“她一个老太太,要那么亮做什么。”
“那倒是。反正她白天也不在家。”
她站在门口,网兜从右手换到左手,网兜的绳勒着掌心,勒出一道印。客厅里椅子摆得横七竖八,茶几上摊着一张户型图,两个人头凑在图上,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茶杯里的水凉了没人动。窗外的日头斜进来,照在户型图上,图上的红笔圈了一个又一个。
周志远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还指在户型图上:“……妈?您怎么站门口?”
刘敏贤也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把户型图往手边一翻:“妈,出院了?怎么不进门呀。”
“……我买点菜。”她的声音很平,眼睛没往茶几上的户型图看,目光落在阳台的窗帘上。
“那……进来呀。”周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茶几上的茶杯晃了晃。
“我把菜放厨房。”她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网兜突然松了,绳从掌心滑出去,网兜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青菜的叶子从网眼里散出来。
她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她扶着门框,半天没有弯腰。
她蹲在门口,把青菜一根根捡起来,拍掉土。网兜翻在地上,青菜叶子散在门槛边,她一根一根归拢,土粒拍在地板上,沙沙响。围裙系带在腰上勒出一道印,她站起来的时候,腰眼酸了一下,用拳头捶了捶,掌心在围裙上抹了一下。青菜捡完了,网兜叠好,搁在门后,手上的泥在衣摆上擦了擦。
灶上的粥熬开了,米香漫出来,锅盖缝里冒着白汽。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她把青菜切成寸段,又切了一碟姜丝,姜丝切得细。窗台那盆葱长得旺,她掐了两根,切了葱花,葱花撒在蛋汤里。油锅热了,她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鱼皮在锅里慢慢变黄。
“妈,明天礼拜六,我带小宝回来吃饭。”周雅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已经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水果袋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
“哎,想吃啥?”她在灶边应了一声,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油星子溅起来。
“随便,您做啥我吃啥。”周雅琴把水果搁在茶几上,转身去客厅陪小宝写作业,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茶几上的果盘被碰了一下。
王建国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酒瓶在灯下晃了晃:“妈,我拎了瓶酒,今儿陪您喝一口。”
“搁桌上吧,菜马上就好。”她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盘子沿烫手,她换了只手,擦了擦手,围裙上沾了一块油星子,她在衣摆上蹭了蹭,把碗筷摆好。
饭桌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把吊灯的光晕熏软了。周雅琴把鱼腹肉夹起来,搁进小宝碗里,小宝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妈,房先过到小宝名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瓷碗边沿的凉从手指上传上来,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饭粒上的油星子晃了晃。
“他明年就小升初了,学区卡得死死的。”周雅琴把鱼腹肉嚼了,咽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就差这么个房本,我们两口子也松快。”王建国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了一声,酒在杯里晃了晃。
“……吃饭吧,菜要凉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又拿起来,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的咸酸味飘上来。
“过户也就花个工本费,又不用您掏一分钱。”周雅琴往前凑了凑,胳膊肘碰了碰她的碗,碗在桌上刮了一声。
“我托人问了,手续快得很,一个礼拜就办完。”王建国捏着杯子盖,磕出轻响,盖子在他手指间转了半圈。
“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一砖一瓦置下的。”她说得很慢,像是数着字。吊灯的光落在桌中央,照着满桌的菜,也照着她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饭,饭上的热气慢慢散了。
“妈,您这话就外道了,小宝不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周雅琴低下头,筷子在手里绞着,半天没扒一口饭。
“嗯,我知道。”她没接话,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里嵌着一道旧划痕。
“妈,我这也是为了小宝……”周雅琴的声音放软了,句尾挂着“妈”字,筷子尖在桌上点了点。
“这事……妈再想想。”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放得慢,筷子在碗沿上滚了半圈,没掉下去。
“妈,您还要想啥呢?”周雅琴还想再说,王建国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拉得很轻。
“想两天。”她的声音很平,眼睛看着桌上那盘凉透了的鱼,鱼身上凝了一层白,鱼眼珠子蒙了一层雾。桌上的汤也凉了,油结在碗沿上,白白的一圈。
满桌的菜,没人再动。碗里的饭粒硬了,贴在碗底。
窗外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静了。
她放下筷子,谁也没看。
周志远把饭碗一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饭桌刚摆好,四菜一汤的热气在吊灯底下飘,红烧肉的甜香混着青菜的油星。周秀兰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在桌布上。围裙系在腰上,身后打了个结,一整天没解过,带子被她揉得起了毛边,沾了一点面粉。
“妈,明儿我跑长途,早起给我装俩馒头。”周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气从他嘴里散出来。
“哎,再给你卧个鸡蛋。”她把汤勺搁在锅沿上,响了一声,汤勺柄上的水顺着锅沿往下滴,滴在灶台上。
“妈,小宝那屋的衣柜,打的时候没量好,小了点。”刘敏贤拿筷子点着桌子,笃笃笃,像在比划房间的尺寸,筷子尖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嗯?”她盛汤的手慢下来,汤在碗里晃了晃。
“他那书桌也快放不下了,得有个正经学习房。”刘敏贤把筷子搁下,又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粒粘在她嘴角。
桌上那盘红烧肉,油凝了一圈,结住了一层。她把汤碗搁在周志远面前,碗沿碰着桌面,响了一声。给刘敏贤添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的热气飘上来,混着红烧肉的甜香。小宝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周志远闷了一口酒,酒杯在手指间转了半圈,酒在杯壁上挂了一道痕。他把酒杯搁下,用手背抹了抹嘴,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没看她。
“妈,您这屋子住着占地方。”
她手里的汤勺停在锅沿上,勺柄上的烫传到掌心,她没松手,手指蹭过勺柄的木纹。锅里的汤还咕嘟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糊了半面墙。
“您看,小宝转眼上初中,他得有个向阳屋。”周志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酒溅出来一滴。
“您那屋朝阳,改出来正合适,我们小两口再挤挤。”刘敏贤接过话头,筷子又在桌上点了两下,笃笃。
她没接话,把汤勺从锅沿上拿下来,搁在碗里,汤勺碰着碗沿,叮当一声。
“妈?您听着没?”周志远转过头看她,眼睛眯着。
“听着呢。”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隔着镜片看了对面的儿子一眼。镜片上沾了一点厨房的油星。
“那您搬小间去,就这么定了?”周志远缩了缩脖子,手伸进兜里,捏响了钥匙串,咔咔两声,钥匙串上的铜片碰得叮当响,响在安静的饭桌上。
“小间朝北,凉快,夏天不热。”刘敏贤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置下的。”她的声音很平,眼睛在儿子脸上停了很久。墙上挂着亡夫那半张结婚照,玻璃框擦得干净,照片里的老伴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妈,您这话就见外了,您的房不就是我们的房?”周志远把酒杯端起来,又搁下,酒在杯里晃了晃,杯底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水痕。
“我吃完了。”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筷子横在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妈,那我们可量房了啊?”刘敏贤的声音跟在她身后,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们先吃。”她站起来,围裙带子在腰上绕了一圈,她伸手把带子解开,打的结松了,带子垂下来。她把围裙从头上褪下来,布蹭过她的下巴,围裙上还沾着一块油星,是刚才切菜溅的。她把围裙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布上的面粉印在灯底下看得见。
围裙叠好,搁在椅背上。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指头搭上去,门把凉的,没拧。
5 摊牌算明账
后半夜,她从床底下拖出那本硬皮账本。
床底下潮,账本封皮上沾了一层灰。她蹲下去,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把账本从床底拖出来,灰落在地板上,她拿指头掸了掸封皮。台灯昏黄,照在账本毛了边的角上,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是老周生前压出来的。账本的硬皮边角卷了,她用拇指把卷边压平,压了三次。
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字迹是老周的,一行一行,记着柴米油盐。手指在纸页上一页页捻过去,纸页沙沙响,旧纸的霉味飘上来。她翻到中间,笔迹换了,是她自己的,一行一行,记着贴补。纸页上有油渍,是当年炒菜时滴上去的,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台灯的光落在那行字上,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蹭了蹭,纸页很薄,一碰就发皱。那行字是老周写的,写着家用结余,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对勾。
“老周,你看看,咱家这账。”她的声音很轻,对着墙上的照片说了一句,照片里的人没应声。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晃了晃,照片里的老周穿着中山装,衬衫领子压得很平。
清晨,她把账本端端正正压在自己那碗饭边,就着饭碗摆好。桌上的粥冒着白汽,米香飘满厨房。她一夜没睡,照常做了早饭,粥熬得稠,咸菜切得细。儿女进来的时候,筷子都慢了下来,周雅琴的筷子悬在半空,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一眼她。王建国跟在后面,手里的公文包没放下,站在桌边没坐。
“妈,昨儿说的那房本……”周雅琴坐下来,声音放软了。
“先吃饭。吃完饭,妈给你们看样东西。”她给每人碗里盛了粥,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周雅琴端起碗,吹了吹粥,没喝。周志远拿起咸菜碟,夹了一筷子,嚼了,没说话。
吃完饭,她把账本摊在桌上,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她用茶杯压住。她把账本往灯下挪了挪,一行行往下念。她的手指点在纸页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点,指头上沾了一点旧纸的灰。
“这账,妈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她的声音很平,念得很慢。
“小宝的轮滑鞋,三千八。志远的车险,差两千。雅琴的补课费,一学期,五千二。”
她一行一行念下去,数字从她嘴里出来,落在桌上,落在账本上。屋里静得听见呼吸,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远了。
“这一页,是你在的时候记的。这一页,是我后来一个人添的。”她用手指点了点两页纸,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妈,您翻这些陈年旧账干什么……”周雅琴的声音低下去,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还有,这三年,妈的退休金月月光,全贴在这一大家子锅里。”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哗哗响。
“妈,您这是……跟我们算账呢?”周志远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不算账,妈这一辈子,就白过了。”
她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搁在账本上。
“妈,我们是您儿女,您跟我们算账?”周雅琴的声音高了一点,筷子头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账要算在明处,情分才长久。字,妈不签。”她的声音很轻,稳得很。
“妈,您别吓我们……”周雅琴的嘴唇抿了抿,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她没接话,把账本一页页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按得很重。屋里的灯亮着,桌上的账本方方正正,茶杯压在账本角上。她站起来,伸手拉灭灯绳,绳头在手里晃了晃。
屋里黑了。她坐在黑暗里,没哭。账本搁在桌上,茶杯还压着角,没动。
公园里,林老师把保温杯搁在膝头。
晨风扫过树叶,沙沙响,露水味飘在石凳上。天刚亮,公园里人少,只有几个老头在远处打太极,动作很慢,袖子在风里晃。周秀兰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蓝搪瓷杯,杯里的茶叶还没展开,浮在水面上。林老师坐在她旁边,保温杯在手里转了转,盖拧开,又拧上,拧出一圈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的裤腿上。
“秀兰,你家儿女,昨儿又问中介了?”林老师的声音很慢,不疾不徐,眼睛看着远处的树。
“问什么?”她低头,吹了吹杯里的茶叶,茶叶在水面打了个转。
“问你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林老师把保温杯搁在膝上,手按在杯盖上,盖在他掌心里慢慢转。
“中介都摸到公园来了,问我家住的是哪一间。”林老师顿了一下,“我没说。”
“……哦。”她的声音很轻,杯里的茶叶沉下去了,沉在杯底。她用拇指蹭了蹭杯沿,杯沿上的凉从手指上传上来。远处打太极的老头收了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你呀,大半辈子,为别人活。”林老师没看她,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头,保温杯在膝上转了一下,杯壁上又挂出一圈水珠。
回到家,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在吊灯底下飘,红烧肉的甜香混着青菜的油星。她把饭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瓷碗在桌上刮了一声。周雅琴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菜掉回盘子里,啪嗒一声,菜汁溅在桌布上。周志远端着酒杯,酒杯在手里晃了晃,酒没喝。
“往后,妈的退休金,AA。”她的声音很平,跟说买了斤白菜一样,眼睛看着桌上的菜。
“妈,您说什么?”周雅琴的筷子悬着,眼睛看着她,嘴张了一下,菜从筷子上掉在了桌上。
“我的菜钱、水电、米面,我自己出。你们小家的,自己过。”她给碗里盛了一勺汤,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汤在碗里晃了晃,汤面上的油星子散了。
“妈,您这是跟我们分家呢?”周雅琴把筷子搁下,身子往前凑了凑,胳膊肘碰了碰她的碗。
“不是分家,是各过各的,都轻松。”她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飘上来,糊了她的老花镜片,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妈,您是不是听谁瞎说了?”周志远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没看她。
“妈心里有数。”她隔着镜片看了雅琴一眼,灯光在镜片上晃了晃。
“小宝可还叫您奶奶呢。”周雅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眼睛盯着她。
“奶奶照叫,饭照做。往后,账上分开。”她的声音稳得住,没提高,也没放低,筷子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妈,您这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周雅琴的嘴唇动了动,筷子尖在饭上戳了一下,饭粒一颗一颗掉回碗里。桌边小宝扒着碗沿,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嘴里嚼着饭,没说话。
“行了,吃饭。”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横在碗沿,响声轻。
6 租铺开早点
吃完饭,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柜子顶上放着那只旧行李箱,布面磨得起了毛,轮子缺了一个,箱子角上贴着一张旧标签,标签上的字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标签底下一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81年冬,单位发的。字迹是老周的。她踮起脚,够到柜顶,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掌抹了抹,灰落在地板上,布面上的纹路露出来。拉链头锈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
她两只手抓住箱子,把它从柜顶拖了下来。箱子磕在地上,箱扣哗啦一声,没开。她伸手,按在箱扣上。
她把两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去,手在箱沿上停了停。窗外的天刚亮,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行李箱的布面上。
旧行李箱摊在地上,布面磨得起了毛,轮子缺了一个,箱子里铺着一件旧床单,床单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印。她把两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衣服是蓝布的,洗得褪了色,领口磨了边。她把老花镜从领口摘下来,用绒布包好,放在衣服最上面。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幅亡夫的旧照片,照片不大,边角磨圆了,她用手帕包了,塞在衣服中间。箱沿的凉传到掌心,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蹭了蹭,蹭过布面的纹路。纹路里有磨秃的地方,发亮。
“就带这些。”她把拉链拉上,拉链头锈了,拉到底,咔的一声,拉链在箱口上咬了一下。箱子里不多,几件衣服,一副老花镜,一幅照片。
周雅琴拿着拖把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里摊着的行李箱,拖把从手里掉在地上,闷响一声,水在地板上漫开,漫到茶几腿边。茶几腿边摆着一双拖鞋,水漫过去,没到鞋边就停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妈,您这是……收拾东西干什么?”周雅琴的声音尖了一下,眼睛看着行李箱,又看着她,手里的拖把杆还歪在一边。
“出去住几天。”她把行李箱提起来,拉杆在手里晃了晃,拉杆的金属凉传到掌心,凉得她指节缩了一下。
“妈,您闹够了没有?”周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后退了半步,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妈,您走了,这一屋子锅碗瓢盆谁收拾?”刘敏贤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手抱在胸前,眼睛瞟着行李箱,又瞟了瞟厨房里还开着的水龙头。
“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开火。”她把行李箱拉杆提起来,缺了轮子的箱子歪着走,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痕。
她站在门口,没看任何人。门口鞋架上摆着她那双穿了三年的布鞋,鞋边磨出了毛,鞋后跟踩塌了,往里歪,鞋面上沾了一点厨房的油星。鞋柜旁边挂着她的围裙,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是昨天她自己叠的。门锁是老周生前换的,铜把手磨得发亮,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你们要的妈,我不当了。”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跟在自己家里说话一样。
“妈!”周雅琴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她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
“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她侧身从雅琴让开的门缝里出去,行李箱的轮子擦过楼道的砖,咯噔咯噔,缺了轮子的箱子歪歪扭扭。
“妈,您别吓唬人……”周志远的声音在身后,没跟出来。
“房本的事,往后别提了。”她没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白光照在她背上,也照在行李箱的布面上。
“妈,我错了还不行吗……”周雅琴的声音在身后软下去,门在她面前开着,客厅里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照在楼道的砖上。
她没停,往前走了两步,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楼道的窗开着,晨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手里的行李箱歪歪扭扭,缺了轮子的那边擦着墙,墙皮蹭下一点白灰。
“妈,您开门……”周雅琴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拍门的声音不大,拍了两下,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的窗透进一点天光。
门关上,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手里那串钥匙,硌着掌心。
她捏着那串钥匙,走进巷口那家贴了招租的小门面。
行李箱搁在脚边,胶布提手勒着掌心,磨得发红。她抬头看门楣,门楣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铺面是空的,潮味从墙根往上冒,糊窗的旧报纸发黄,墙角有一口旧灶眼,灶眼里积了灰。她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门上的招租纸条被风掀起一角。
“哎,那位大姐,你在我这门口,都转三圈了。”陈桂兰从隔壁掀帘出来,胳膊上是揉面的硬肉,藏青斜襟褂子,上下打量她。
“这铺子,现在还租着?”她捏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我说,你是真问租啊?条子贴出去小半月,没人上门。”陈桂兰靠在门框上,手抱在胸前。
陈桂兰带她看铺面,掀开糊窗纸指采光,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地上一块方。她跟着踱了一圈,脚步比在儿女家时稳。她摸了摸旧灶台,手指在灶台上抹了一下,一层薄灰沾在手指上。门框外就是巷口人流,早市担子吱吱呀呀,卖豆浆的担子从门口过去。
“大姐,你多大岁数了?看着面生,一个人过来的?”陈桂兰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六十了。就我一个。”她的手从灶台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灰。
“我说,六十了还出来折腾这个?你家孩子呢?”陈桂兰的嗓门压低了一点。
“孩子……不跟我一起过了。”她停了停,眼睛看着灶眼里的灰。
“哦。那你打算,做点啥营生?”陈桂兰没追,手在柜台上敲了敲。
“卖早点。蒸包子,磨豆浆,这是我拿手的。”她的声音很平,眼睛看着窗外的巷口。
“租金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这价,我不还口。”陈桂兰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我说,你这年纪,不该在家带孙子享福?”陈桂兰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带够了。往后,想给自己挣口饭。”她的声音稳,手在布包带子上绞了绞。
“……这话,我听着耳熟。”陈桂兰的眼神动了一下,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行。这铺子,我租了。”她说着,眼睛看着陈桂兰。
“我说,你可想清楚了。这钱砸进来,泼出去的水。”陈桂兰拍了一下柜台。
“妈想好了。”她从布包夹层抽出存折,指节上的老年斑在灯下显眼。存折的纸边发毛,被手汗洇软了。
“押金,我今天就给。”她把存折搁在柜台上,布包带子在指头上绕了绕。
“……成。字,就在这儿签。”陈桂兰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从柜台底下摸出租约。
笔尖落纸,手抖了一下,她把租约往灯下挪了挪,凑近看清上面的字。陈桂兰拿印泥按手印,柜台玻璃上映出她俩影子。旧算盘在柜台上啪的一响。
她直起身,腰那根筋猛地一抽,扶着柜台蹲下半寸,缓了两口气。柜台上的印泥还没干,红的。
“我说,你这腰,还天天起大早?”陈桂兰看她扶柜台蹲下。
“起得来。熬得住。”她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腰眼酸得她嘶了一声。
当晚,出租屋很小,行李箱靠墙角。她从行李箱侧兜摸出那瓶降压药,就着凉水管子的水咽了一粒。凉水的铁腥气在嘴里散开,她把药瓶塞回侧兜,拉上拉链,拉链咬合的时候涩了一下。
天蒙蒙亮,陈桂兰在柜台后头擦灰,她站在柜台外头看那口旧灶眼。灶眼里的灰扫干净了,露出黑铁的锅底。
“我跟你说,这杆老秤,比电子秤准,我用了二十年。”陈桂兰的手在柜台底下摸了摸,没拿出来。
“秤?”她看着陈桂兰的手。
陈桂兰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老秤,往木台上一放:“会用这个不?”
7 头回为己忙
天没亮,周秀兰就把那杆老秤摆在了面案边上,摆秤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面案是旧木头的,上面有刀痕,她拿抹布抹了抹。
凌晨四点,巷口还黑着,远处环卫的扫帚声一下一下扫过来,扫过石板路,沙沙响。她拎着煤炉进了铺,引火柴塞进炉膛,火石打了两下,火苗呼地上窜,呛人的烟味转成面香。煤炉在墙角,炉身上的锈蹭了她一袖子,袖口染了一块黄。她把蒸锅坐上灶,水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第一缕,混着煤炉的烟味。面案上摆着她带来的面粉袋,袋口扎着绳,她解开绳,面粉的干味飘上来。
陈桂兰已经候着了,手里拿着那杆老秤,秤杆点给她看秤星,包了浆的木头发亮。
“我说,掌秤先认星。这是一两,这是半斤。”陈桂兰的手指在秤星上点了点。
她凑近秤杆,借着窗外的天光认秤星,秤星在她眼里看成三行,她眨了眨眼,又看。秤杆的木头磨得发亮,包了浆,秤星是铜的,在灯下闪。
“一两……半斤。”她的手指跟着陈桂兰的手指点了点,点在秤星上,铜星子凉。
“手要稳,秤杆往上翘,别一下压平喽。”陈桂兰把秤杆递给她,她接过来,秤杆在手里晃了晃,秤砣滑到中间,她赶紧用手指按住。
头几单客人涌上来,她手忙脚乱。盐罐湿手一滑,盐勺舀多了,一屉馅咸得发苦。她掀屉闻出来,脸一热,赶紧把那屉包子倒回盆里,馅里的盐粒还没化开,白花花的一层,她用筷子拨了拨。
“对不住,这屉盐放重了,我给您换一屉。”她对客人赔笑,声音放软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事没事,老太太头一天出摊吧?”客人是个赶公交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等,脚在地上点着,赶时间。
“头一天。让您见笑。”她把新的一屉包子夹到纸袋里,递过去,纸袋在她手里晃了晃。
陈桂兰在旁看不下去,过来按住她手,拿筷子头点了点馅,递到她嘴边。她尝了一口,脸皱了一下,咸得发苦,舌尖麻了一下。
“我说,拌馅不能凭手抓,拿筷子头点一下,自己尝。”陈桂兰的筷子在馅里搅了搅。
“以前在食堂,料都是师傅配好的。”她把嘴里的馅吐在手心,搁进盆里,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
“现在没现成的了。自己的铺子,自己尝。”陈桂兰把筷子递到她手里,筷子在她掌心拍了一下。
“……自己尝。”她接过筷子,点了点新的馅,舌尖尝了尝,咸淡刚好,又点了一下,还是刚好。
没人说话,炉膛里的火呼呼响。
她重新称面倒水,秤杆这回翘得匀,手腕揉面,面粉沾在袖口上,面案上的白印子一圈一圈。新馅上屉,她盯着蒸锅听汽,额头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煤炉的火在灶里舔着锅底,蒸锅的汽顶得锅盖一翘一翘。
掀屉白汽扑面,新包子的油香窜出来,她眯眼用胳膊挡蒸汽。包子皮白胖,褶子捏得不齐,顶上沾了一点面粉。老工人坐在老位子上,喝完一碗豆浆,抹了抹嘴,碗底还剩一点渣。
“大姨,你这豆浆,熬得真地道。”老工人的嗓门大,声音在铺里响,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她记住老工人坐的老位子,又趴在柜台上数当天那几张零票,三块五块的,数了两遍,才收起来。柜台的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影子在灯下晃。
“慢走啊。明天,还来。”她把零票叠好,塞在布包里,布包扣子按了一下,没按牢。
老工人把空碗往案上一推:“大姨,明天,还这个味。”
老工人推门进来,照旧坐老位子,把自带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她掀屉盛上一碗热豆浆,豆浆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烫得她眯了眯眼,蒸汽糊了她的老花镜片。
“大姨,还是老位子。”老工人坐下来,把缸子推到她面前。
“来了。豆浆先给您盛上,热乎的。”她拿搪瓷缸子给他倒满,豆浆在缸里晃了晃,热气从缸口冒出来。
白汽里一屉见了底,又上一屉,熟客轮着来。有人自带搪瓷缸子打豆浆,有人站在门口拎着袋子等包子。蒸笼的汽阀呜呜响,白汽从屉缝里冒出来,混着油香和面香。巷口的早市热闹起来,卖油条的担子从门口过去,油香顺着风灌进来。
陈桂兰隔着柜台看她,斜襟褂子在身上晃,手里拿着抹布,抹布在柜台上擦了擦。
“我说,你这铺子,这两天客可起来了。”陈桂兰的嗓门大,隔着柜台喊。
“都是街坊照顾,我也没干啥。”她嘴上说没干啥,手底下揉面不停,面粉沾在她的袖口上,袖口的布磨得起毛了。
“大姨,你这包子比巷口那家强,以后就认准你这儿了。”老工人喝完豆浆,抹了抹嘴,把空碗推到案上。
“那您常来,我天天蒸。”她把蒸笼盖上,白汽从盖缝里冒出来,包子的油香窜出来。
收摊了,她擦案板、归桌椅、把蒸笼摞起,动作利索。抹布在案板上擦过,发出咯吱的声响,蒸笼摞在墙角,一个叠一个,屉布上还沾着面粉。她把桌椅归位,椅腿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印,印子灰白的。
“今天……总算没剩下。”她看着空了的蒸笼,自语了一句。
“我说,早点回去歇着,腰别硬扛。”陈桂兰临走拍了拍她的肩,手掌在她肩上停了一下,手心的温度传过来。
“嗯。”她点点头,腰那根筋又紧了紧,她用拳头捶了捶,捶在腰眼上,闷响一声。
巷口静下来,夕照斜进门板,她锁门往出租屋走。夕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巷口的早点担子都收了,只有她的铺门在身后关上,咔的一声。
出租屋很小,灯拉着,一盏黄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她从布包里取出那幅亡夫的旧照片,立在小柜上,旁边并排放着那瓶降压药。照片里老周穿着中山装,站在树底下,树影落在他肩上。
她灯下择菜,把嫩菜叶一片片拣出来,菜叶上的水珠滴在桌上,桌上的灯泡昏黄,照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了,择菜的动作慢,但稳。老叶黄叶她也不扔,堆在一边,留着明天下面。
“我这六十年,头一回给自个儿择菜。”她对着灯,低声说了一句。
“以前择的,都是给孙子挑的。”她笑了一下,嘴角松了,手里的菜叶在灯下晃。
她炒了个青菜,盛一碗白饭,饭勺在锅底刮了一圈,油香在小屋里散开,铁锅在灶上滋滋响。她夹一筷子尝,青菜咸淡刚好,菜心还有点脆。
“……这口,香。”她嚼着菜,又扒了一口饭,饭粒热,烫了一下舌头。
8 闹场碰账本
门帘被掀开,张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着嗓子。
“周姨,你出来一下,跟你说个事儿。”张婶的声音压得低,眼睛往巷口方向瞟了瞟,手在门帘上抓了抓。
她捏着菜叶的手顿住,菜叶从指缝里掉在桌上,桌上的灯泡晃了晃。门外巷口的方向,有脚步声渐近,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咋了?”她看着门帘的方向,手里的筷子停了。
隔壁修鞋的张婶探进头来:“周姨,你家那俩孩子,找过来了。”
话音还没落,巷子口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拐了进来。周雅琴的高跟鞋在石板地上敲出一串响,王建国跟在她身后,手插在兜里。
周雅琴一进门就拔高嗓门,王建国背手站在她身后。街坊端碗的停了筷子,围过来看,白汽里几张脸往铺里凑。巷口的夕照斜进门板,照在周雅琴的鞋跟上,亮了一下。
“妈,你可真行啊,跑这么偏的地方开铺子,让我们好找。妈。”周雅琴的眼睛扫过铺里的蒸笼和案板,嗓门越拔越高,手在裤兜边蹭了蹭。
“街坊都看着呢,你不老老实实回家养老,跑这儿来丢人。妈。”周雅琴的手往案板上一指,指尖差点碰到她的胳膊,指甲涂了红。
她手底下擦案板没停,抹布在玻璃板上擦过,水痕一道压一道。她不抬头,也没停手。
“我这儿做生意。有事,说事。”她的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一样,脸上也是平的,手里的抹布没停。
“有什么事?妈你拍拍良心,我们兄妹俩哪点对不起你?妈。”周雅琴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了水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雅琴说到“小宝”的时候,眼神往柜台的钱箱瞟了一眼,钱箱上挂着锁,锁上的铜片在灯下闪。她的眼睛从钱箱上收回来,又看着她妈。
“妈,你把退休金和房本捏得死死的,不就是为了给小宝攒吗?妈。”周雅琴的声音放软了,软里带刺,她往前凑了半步,鞋尖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
“现在倒好,自己跑出来享清福,我们接你都不回。传出去,好听?妈。”周雅琴的眼圈红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眼泪没掉下来。
“妈,我们也是为你好。”王建国闷声说了一句,手在兜里捏了捏,烟盒的棱角硌着手指,他到底没掏出来。
“我这铺子,挣的每一分,是我自己的。”她把抹布放下,另拿了一块干的,叠了两折,擦柜台的玻璃板,玻璃板上映出她的脸。
“你的?你的不早晚都是小宝的?妈你现在这么生分。妈。”周雅琴的声音又高了,街坊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有人端着碗往这边挪了两步,碗里的豆浆晃了晃。
她拿抹布把玻璃板擦净,慢慢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旧账本,硬壳的,纸边起了毛,封皮上的折痕还在,折痕里藏着灰。
“这账本,我记了十年。”她把账本平压进玻璃板下,玻璃板上映出账本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行后面都跟着数字,圆珠笔写的。
“妈你翻旧账?那些年不都是当老人该做的?妈。”周雅琴愣了一下,声音虚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菜钱、学费、红包,一笔一笔,都在。”她的指头点在玻璃板上,落在账本的字上,玻璃面响了一声。周雅琴看着玻璃板下的字,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蒸笼的白汽在身后冒,谁也没动,白汽直直往上走。
“前儿我去社区,问过。”她抬眼,看着周雅琴,周雅琴的脸变了色,白了一下,又红了。
“妈!你还去告我们?我们是你亲生的!妈。”周雅琴的嗓门炸了,街坊里嗡了一声,碗碰碗的响了几声,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碗里的豆浆凉了。
“你还真要跟我们算?”王建国闷声问了一句,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蜷了蜷,骨节响了一声。
她不接话,手里的抹布搭在案板沿上,转身往蒸笼那边走,脚在石板地上落了一步,蒸笼的白汽还在冒,冒得满铺都是。
王建国恼了,一把掀了蒸笼盖,白汽轰地冒出来,包子的油香和热气扑了满铺。
白汽还没散,周雅琴的声音先炸了过来,声音在白汽里撞来撞去。
白汽里,儿女的脸在汽里发沉,周志远躲在周雅琴侧后半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脚在地上画了一道。白汽还在从蒸笼里冒,混着包子的油香。门口又围了几个人,探头往里面看。
“妈!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你说躲就躲?妈。”周雅琴的嗓门在白汽里炸开,声音在铺里撞来撞去,她的手在裙摆边蹭了蹭。
“妈,您看,建国他也是急了。这事儿……您看还是回家吧。”周志远吞吞吐吐,声音从周雅琴身后飘出来,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擦着手,等他们说完,抹布在她手里拧了一下,水从抹布上滴下来,滴在案板上,案板上的水痕慢慢散开。
“法律管义务。”她的声音轻,跟抹布滴水的声音差不多,水珠在案板上洇开。
“管不着,我愿不愿意。”她又说了一句,话不多,也没抬高,眼睛看着周雅琴,周雅琴愣住了,街坊里有人应了一声,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妈!你这是要逼我们犯法?街坊都听见了,是你不回家!妈。”周雅琴的声音又拔高了,白汽在她身边转,她脸上的红气褪了,褪得干干净净。
小宝被周雅琴推上前,拽住她的衣角,小手捏着衣角的布,布被拽得皱了,皱成一团。小宝的鞋在石板地上蹭,蹭出吱吱的声响。
“姥姥……”小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的小手还捏着她的衣角。
“小宝,叫姥姥回家。”周雅琴在小宝背后推了一把,手在小宝肩上按了按,指甲涂了红。
她没接儿女的话,蹲下来给小宝抻了抻衣领,指头顺着领口捋平,布褶子被抻平了。小宝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小宝,饿不饿?姥姥给你拿个热包子。”她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包子,塞进小宝手里,包子的热气扑上她的手指,她忍着,把包子塞进他手里。
周雅琴还要拉小宝走,她把另一个热包子也塞进小宝手里,小宝的小手捧着两个包子,热气烫了他的手心,他的小手缩了一下,又捧紧了。
陈桂兰一擀面杖摔在案板上,咚的一声,木杖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木色在灯下晃,晃得周雅琴往后缩了一下。
“我说!这是我的铺子,不欢迎不把妈当人的!”陈桂兰的嗓门比周雅琴还大,木杖在案板上滚了半圈,停在案板边上。
周志远缩着手把家门钥匙递过来,钥匙在他手心里躺着,躺了好一会儿,金属的凉渗进掌心,上面挂着一个旧钥匙扣,漆掉了。
“妈,家门钥匙,您拿着。您看。”周志远的声音低,眼睛看着别处,钥匙在他手心里又凉了一分。
她把钥匙按回周志远手心,钥匙在两人掌心之间蹭了一下,没人先松手,金属的凉蹭过她的指节,旧钥匙扣晃了一下,周志远的手缩了回去。
“钥匙,你们留着。”她的声音很平,手从钥匙上收回来,钥匙还在周志远手心。
“我这儿,有自己的家了。”她站起来,把围裙带子在腰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死扣。
“妈!你会后悔的!”周雅琴恨恨撂下一句,声音在铺里撞了一下,弹在白汽里。
兄妹俩拽着小宝走了,小宝的小手捧着两个包子,热气在他手心散了,白汽散尽,铺子里静下来。她不喘大气,把围裙叠成方块,放在案板边,案板边搁着那杆老秤,秤砣坠在秤杆头上。
闹的人散了,一个挎菜篮子的女顾客走过来:“大姨,你这本账,我能看看吗?”
周秀兰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把玻璃板下那本账,往这边推了推,玻璃板上的水痕慢慢散开。
她把账本从玻璃板下取出来,纸边被压出折印,封皮磨得起毛了,那道折痕里藏着灰,藏了十年。女顾客的指尖点在账本上,嗒、嗒,点着一行行数字,数字排得密,墨色深浅不一。
“大姨,你这账,记得比我们单位出纳还细。”女顾客咂了咂嘴,眼睛盯着账本上的字,指尖又点了一下。
“教了三十六年书,就会记个账。”她没扶镜框,看着女顾客,老花镜的腿在耳后架着,镜腿根上缠着一圈胶布。
“这一笔,小宝的轮滑鞋,也是你给拿的钱?”女顾客的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那行数字后面跟着“轮滑鞋”三个字,圆珠笔的蓝,蓝得发旧,笔画细,下笔省着力。
“嗯。那一年他说,鞋轮子滑。”她擦碗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擦,碗沿在指间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湿印。
竹帘响了一声,被掀起一角,脚步停在门口,竹片在门框上晃了晃。
“妈,还忙着呢。”周雅琴站在门口,眼圈青了,指甲油掉了一半,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门槛的灰蹭了她一脚。
“说。”她拿抹布擦碗,一只碗擦了三遍,碗沿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碗沿的水在她指缝里渗下来。
“巷子里都传,咱们老城这一片要摸底修缮,人家说,有补助。”周雅琴往铺里走了半步,声音软下来,脚在石板地上跺了一下,铺里的碗碟晃了晃,碰出细响。
“妈,你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真有那笔钱……”周雅琴的手绞着包带,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绕出褶子,带子边磨毛了。
“嗯。”她不抬头,碗沿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碗沿的水在她指缝里渗下来,滴在案板上。
“你跟志远商量过没有?妈,这钱要是下来,总不能你一个人拿着。”周雅琴的声音又软了一分,日头爬上案板,照在她的脸上,眼圈的青更重了。
她把碗放下,把账本转过来,推到周雅琴面前,折印在灯下晃。周雅琴的眼睛跟着账本走,手从包带上松开了,带子垂下来。
“你要看补助?先看看这个。”她的声音轻,跟念一行字一样,指头在账本上点了一下。
“妈,你这是干啥……”周雅琴的手停在包带上,带子在她手里松了一下。
“轮滑鞋,三千八。你那一学期的补课费,五千二。你弟那辆车的保险,差两千。”她的指头点在数字上,嗒、嗒,每点一下,周雅琴的嘴唇抿紧一分,带子在她手里绞得更紧了。
“这些年我贴出去多少,你心里有数。”她把指头从账本上抬起来,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又落回账本上。
“补助?我一分没见着。”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尾音落进案板上的水声里。
“这两年,我没花你们一分。这铺子,这豆浆,是这双手蒸出来的。”她把双手举起来,手上的老年斑在灯下晃,晃得周雅琴的眼睛垂下去,垂到桌面上。
“妈,我这也是为了小宝……”周雅琴的眼圈红了,包带在手里绞了两圈,指头勒出一道红印。
“别拿小宝说事儿。”她的声音平,没有起伏,手从账本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她解下腰间的钥匙串,串上有三把钥匙,哗啦一声,褪下旧家门那把钥匙,铜色在灯下亮了一下,旧钥匙扣晃了晃,漆皮裂了一道。她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嗒的一声,周雅琴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敢伸手,也没敢吭声。
“这钥匙,我留下了。”钥匙在桌上躺着,日头照在上面,铜色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9 闲话碎了呗
巷口的风把闲话吹得满天飞,从街那头灌过来,吹得菜摊上的白菜叶晃了晃。
两个妇人凑在菜摊边上,一人挎着个布兜,压低声,头挨着头。白菜叶上挂着水珠,日头斜过来,照得水珠发亮,在叶子上滚了滚。
“听说了吗?老周家那老太太,在外头发了财了。”长舌妇甲的声音压得低,只有她俩能听见,手在嘴上捂着,话声闷闷的。
“发财?我看是财迷心窍。亲孙子都不认了。”长舌妇乙咂了咂嘴,嘴皮子翻了翻,头往铺子那边偏了偏。
“她闺女说的,老太太把他们往外撵,自己在巷口开铺子。”长舌妇甲的手在菜摊上拍了一下,白菜叶一颤,水珠滚到地上,溅起一点泥。
“啧啧,养这么个妈……”长舌妇乙别过脸,眼睛又往铺子那边瞟了一下,瞟得铺子的白汽晃了晃。
老板娘在菜案后头听见了,手里的萝卜往案上一放,咚的一声,萝卜在案上弹了一下,又落稳了,灰扑扑的。
“我说,你们俩这话,只听了一半。”菜摊老板娘的嗓门大,在巷口炸开,两个妇人的头抬了起来。日头往西挪了挪,照在石桌上的粉笔线上。
下棋大爷在巷口的石桌边上落子,啪的一声,棋子落在石桌上,棋盘是粉笔画在石桌上的,掉了色。
“她贴补她孙子的钱,我都看见了。轮滑鞋三千八,补课费一学期五千二。”下棋大爷的声音慢,一字一顿,落子一样,每说一句,棋子在石桌上响一声,白子黑子错落着。
“三年了,老太太就穿一件外套,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菜摊老板娘的手在袖口上比了比,布磨得发亮,发亮的布里藏着线,线头露出半截。
“她那退休金,月月贴补儿子那辆车。车是开上了,老太太呢?”老工人熟客从铺子里出来,抱着胳膊,嗓门比老板娘还大,巷口的人都转过头来,手里的菜也不挑了。
“这……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长舌妇甲的声音虚了,往后退了半步,撞得白菜叶晃了晃。
“房子是老太太自己挣的,轮得到旁人惦记?”下棋大爷又落了一子,啪的一声,棋子在石桌上滚了滚,停在棋盘边上。
两个妇人讪讪地散开了,一个往菜摊那头走,一个往巷口那头走,脚步快起来,一串响在石板地上追着她们,拐过巷口才没了声。
铺子里,她揭蒸笼盖,白汽涌出来,包子的面香在铺里散开,热气扑在老工人脸上,扑得他眯了眯眼。
“周姨,外头那俩嚼舌根的,您别往心里去。”老工人熟客进店,站在柜台边,脸上还挂着没散的热气,眉毛上凝着水汽。
“吃您的包子。刚出锅的。”她把一个热包子塞进老工人的碗里,碗沿的温度烫了一下她的指节。
“您就不辩辩?”他捧着碗,眼睛看着她,碗里的包子冒着热气。
“包子凉了不好吃。”她把蒸笼盖上,白汽从盖缝里冒出来,在灯下晃。
她眼角扫到巷口人散了,柜台底下那只旧行李箱立在角落,空的,角上磨出毛,箱子的锁扣在灯下亮了一下。
小小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小宝扒着门框,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渣子掉在衣襟上,门框的木头在他小手底下划了划。
她抬头,手底下包包子没停,皮在她手里转了一圈,馅收进去,褶子捏了三折,顶上掐出一个尖,尖上沾着一点面。
白汽把门帘顶得一鼓一鼓,他没进来,她也没叫他。门帘的竹片在汽里晃,白汽从缝里飘出去。
小宝扒着门框看她,不敢进。
她抬头,白汽里那个小人影没走,扒着门框,半张脸露在汽里。
巷口那头传来周雅琴的喊声,声音飘过来,飘得小宝的肩膀一紧,他的小手从门框上松下来,门框的木头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他往回缩了缩手。
“小宝!回来!”周雅琴的声音在巷口那头喊,风把喊声送到门口,白汽晃了晃,门帘的竹片响了响。她手里的抹布搭在案板沿上,没动。
小宝回头看她一眼,拖着脚步跑了,小鞋在石板地上蹭出吱吱的声响,影子在墙上晃,衣角在风里飘。跑了半截,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嘴张了张,没喊出来,才又跑。
她站在白汽里,朝那个空门框看了一会儿,白汽从门框边漫出去,漫到巷口,石板路湿了一片。门框上留着半截小手印,灰扑扑的。她转身,揭蒸笼盖,白汽涌出来,包子的面香散得满铺都是。
早市高峰,满屋子老工人,坐满了,吃得满头汗,额头的汗用袖子一擦,袖口的油印亮了。有人蹲在门口喝,吸溜声混着嚼声,谁也不说话。
“周姨,老样子。”老工人坐下来,把自带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沿上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缸子把手上缠着布条,防烫的。
“老样子。豆浆给你晾着。”她拿搪瓷缸子给他倒满,豆浆在缸里晃了晃,热气从缸口冒出来,扑在他的下巴上。豆浆面上结了一层皮,她用勺撇开,撇进他的缸子里。
“周姨这包子,越做越地道了。”熟客甲咬了一口包子,油从嘴角渗下来,他用手背一抹,手背上亮晶晶的。包子在他手里转了个个,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皮薄,馅大。”
“吃着好就常来。”她给熟客添豆浆,豆浆的沫子从勺边滴下来,热气扑在她手上,温温的。熟客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再来半勺。”
她添浆捡包子,袖口露在白汽外,袖口的布磨得起毛了,线头在汽里翘着。蒸笼的白雾一阵一阵腾起来,竹牌在案板上碰得叮当响,牌上的字在灯下晃。她手快,捡包子不用数,一屉十个,拣完一个不差。
收摊了,日头偏西,灶火压小,火苗在灶膛里跳,灶膛里的灰白了一层,她拿火钳拨了拨。
陈桂兰帮着擦桌子搬凳子,抹布在桌面上刮过,凳子腿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印,印子在夕照里发白。
“我说,你这铺子,现在是咱们巷口最热闹的地方。”陈桂兰的嗓门大,在铺里回响,白汽跟着晃了晃。
“热闹好。热闹,灶台就不凉。”她把蒸笼摞起,一个叠一个,屉布上的面粉在灯下晃了晃。
林老师拎着保温杯过来坐了坐,杯壁烫手,他搁下杯子,杯盖在桌上磕了一下,竹牌跟着晃。
“秀兰,你这脸色,比先前红润了。”林老师揭开杯盖,抿了一口,水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天天在蒸笼里待着,能不红润吗。”她趴在柜台上数当天的流水,三块五块也数,纸币在她手里一张一张过,纸声在铺里响,林老师的保温杯在桌上晃了晃。
天擦黑,门口又出现那个小小的人影,小宝扒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渣子掉在衣襟上,他的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饼是凉的,他看着铺里的蒸笼,咽了一下口水。
她抬头,手里那个包子停在半空中,皮捏着,馅包着,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冒得她的手温温的。
他没进来,她也没叫他。白汽把门帘顶得一鼓一鼓,从缝里往外渗。
小宝扒着门框看她,小声叫了句“姥姥”。
她手里那个包子还悬着,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冒得她的手温温的。她看着那个包子,看了两秒,才把它放回屉里。
小宝扒着门框,仰起脸看她,手里那半块饼啃得只剩个边,渣子挂着。饼边的牙印小小的,一圈一圈。
“姥姥。你为啥不来我们家了?”小宝的声音细,白汽在他嘴边晃了晃。他说完,再啃了一口饼,饼渣掉在门框上。
“我妈说,你不要我们了。”小宝的眼睛看着她,泪光在白汽里晃了晃。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清楚,像是练过。
她蹲下来,给小宝抻了抻衣领。布褶子抻平了。衣领底下露出一圈青印子,毛衣领,洗得起球了。小宝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她把一个热包子塞进他手里。包子还烫。小宝接过去倒手,小手缩了一下,握紧了包子。
“小宝!走了!”周雅琴的声音从巷口那头喊过来,风把声音送进铺里,白汽晃了晃。这一声比刚才急,小宝的肩膀又紧了一下。
小宝捧着包子跑了,小鞋在石板地上蹭出吱吱的声响,影子在墙上晃,衣角在风里飘。他跑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再跑。
10 拒接儿女求和
早市刚散,铺子有点空,桌椅归了位,案板擦净了,蒸笼摞在墙角,屉布还湿着。地上落着几片菜叶,她弯腰捡起来,扔进泔水桶。
周雅琴掀帘进来,眼圈青着,指甲油掉光了,往前凑了一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她今天没涂口红,嘴唇干得起皮。
“妈。”周雅琴的声音软下来,尾音拖着,像在哄谁。
“吃包子吗。”她没看周雅琴,手底下拍着围裙上的面,一下一下,面粉在灯下飘,飘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白的。
“妈,我错了还不行吗……”周雅琴的眼圈红了,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声音带着水音,压下去,喉咙里咕了一声。
周志远捏着钥匙串跟在后头,哗啦响。他的头低着,手在串上搓了搓。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像在等什么。
“妈,您看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周志远的声音低,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灰,灰是铺门口那层潮土,蹭的。
“妈,接你回去。那屋给你收拾出来了。”周雅琴往前凑了一步,伸手要拉她,拉到一半,停在围裙边上。她的手悬在那里,指头弯了弯,伸直了。
“妈,您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心里不落忍。”周志远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头更低了些,钥匙串在他手里停了一下,响了一声。
“妈,我这也是为了小宝……他天天念叨姥姥。”周雅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手背温温的,她没擦,任它往下淌。
周雅琴伸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热。她的手缩了一下,指头蜷了蜷。她低头看那只手。指甲涂了红,红在她眼里晃。指甲边上一道白印,新长出来的。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顿了一下,拨开那只手,动作慢,白汽从手边飘过去。拨开以后,她的手停在自己身侧,没再动。
白汽一阵,把三个人都罩住,周志远退了半步。半步之外,他站定了,手垂在两边。
“晚了,妈现在只给自己做饭。”她的声音轻,白汽从她嘴边漫出去。
“妈……”周志远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闭上,什么也没说,手里的钥匙串不响了。
“妈,你就一点不念小时候……”周雅琴的手垂下去,指甲在灯光下晃了晃。灯光黄黄的,照在她手背上,那道白印还在。
周雅琴先掀帘出去,帘子晃了晃,白汽从帘缝里飘出去。周志远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瓶降压药,药瓶在手里凉着,他搁在窗台上,没弄出声响。
她转身回灶上,背后,周志远把一瓶降压药搁在窗台上。
天没亮,巷口还是黑的,石板路在灯下泛着微光,石缝里亮了一下。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第一缕晨光从门洞照进来。
她生火,风箱呼啦响,拉了三下,火苗才蹿起来,蓝的,又泛黄。她擦案子,抹布在案板上擦过,沙沙的,面粉在灯下飘。她摆碗,白瓷碗在案上一个挨一个摆好,碗底碰在案板上,叮当响,碗是她自己挑的,边上有一道蓝线,从批发市场淘的。她数过,八只碗,一只不少。腰间钥匙串晃了晃,只有铺门那把铜钥匙,老房钥匙早留在了桌上,抽屉没锁,房本在里头压着。窗台上那瓶降压药立在晨光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药瓶上。她看一眼窗台,没动那瓶药。
她掀第一屉盖,白雾从屉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潮的,她眯了眯眼,眼角的纹路漾开。屉里十二个包子,白胖,挨得紧紧的,她数了一遍,十二个,和昨儿一样多。袖口磨得起毛的布露在白汽外,白汽从袖口边漫过去。
“我说,今儿第一屉,得算我一份。”陈桂兰抢在头里,手在屉上一拍,白汽散了一下,拍得屉沿响,蒸汽打了个旋。
“早给你留着呢。”她给陈桂兰拣了个大的,包子在纸里垫了一下。陈桂兰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烫得她倒气:“哎哟,这个头,够我顶一顿饭。”
白雾把铺子糊白一层,窗纸上的格子淡成一道影。面香混着豆浆气,在铺里散开。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她用抹布垫着,掀开一条缝看了看,蒸汽顺着屉沿一圈圈冒。白雾散开的时候,巷口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扫到铺门口,停了一下,又远了。
晨光铺进来,案上的竹牌亮了一下。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两只手捧着,碗烫手,饭是热汤饭,上面卧着半个咸鸭蛋,油汪着。她端到自己面前,手停了停。那本旧账本,合上了,压在蒸笼底下,账本皮上的布磨得起毛,边角卷着,最后一笔是今天的数。她端碗的手,指节上有茧,揉面磨的,茧在碗沿上,磨出一道白印。
林老师拎着保温杯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粗瓷碗和保温杯碰了一下,轻响一声,林老师的嘴角扬了扬:“秀兰,今儿这饭,看着就香。”
“秀兰,开张啦?”林老师的声音慢,句句点到为止。他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放了一会儿,才喝。
“开张了。进来坐。”她给林老师添了热水,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笼住他半张脸。
“这账,总算算在明处了。”林老师抿了一口,杯口的热气在脸上散开。她没接话,把案上的面粉拢了拢,拢成一小堆。
窗外天光大亮,熟客掀帘进来,门帘子叮当响,白汽从帘缝里飘出去,飘到巷口,散了。帘子落下来,又晃了两下。
“周姨,老样子?”熟客站在柜台边,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帽檐压得低,遮着半边脸。他手里拎着保温桶,桶底的漆磨掉了一圈,桶盖缝里冒热气,“今儿家里人让我打二两豆浆回去。”
“老样子。”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粉的印子留在布上。她接过保温桶,拧开盖,舀浆的勺子擦着桶底,撇净了浮沫,舀满,桶沿擦了擦,才递过去。
“多少钱?”
“头一回,算我的。”
熟客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明儿我还来。”
蒸笼白雾一阵阵涌上来,罩住整间铺子。她端起那碗饭,坐到门边,扒了一口,蒸汽从她嘴边散开。她坐在门边,影子落在石板地上,门板卸下来的那头,空着,风从门洞穿过去,扑在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