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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19:21

【重生庶女|大婚撕婚约|账本虐渣|夺侯府掌家权|无 CP 独美】

大婚拜堂当夜,沈微婉将鎏金凤冠狠狠掼在地上!

上一世,她错信渣男世子顾言琛,忍让伪善嫡姐沈明月。

嫁妆被偷,名声被毁,最后惨死冷院,一张破席草草裹身。

一朝重生,重回大婚当晚!

她不恋爱脑,不玩苦情博弈,只凭账本、人证、铁证据三件套。

当众撕破嫡姐与世子私情,手握借据逼渣男还钱;

步步为营,收回被侵占的嫁妆铺子;

设局反杀栽赃陷害,撕破嫡母伪善面具。

嫡姐想毁她清白?反把自己作进家庙终生苦修。

渣男求复合玩追妻火葬场?抱歉,她只认银子和掌家对牌!

王氏克扣公中,私吞银两,管家权直接易主。

沈微婉手握侯府中馈,金银产业尽在掌中。

旁人劝她再寻良人,她只淡淡一笑。

前世情爱蚀骨,今生,我要权柄在握,富贵独美!

第1章 大婚夜,撕婚约

红烛高燃,喜字刺目。

沈微婉睁开眼的瞬间,喉间仿佛还残留着冷院破席上最后一口气的腥甜。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截红绸——喜堂上牵新人的红绸,另一端在顾言琛手里。满堂宾客的笑脸模糊成一片晃眼的红,而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劈面砸来:馊饭、破席、沈明月端着碗笑得温婉,“妹妹莫怪,谁让你挡了世子的路呢。”

她重生了。重生在大婚拜堂的当晚。

“沈氏,别磨蹭。”顾言琛扯了扯红绸,压低的声音里全是不耐,“拜完堂本世子还有事。”

沈微婉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喜堂。沈崇山坐在主位,脸色矜持;嫡母王氏端着得体的笑;沈明月站在王氏身侧,一身桃粉衣裙,衬得那张伪善的脸愈发“温柔端庄”。前世她就是在这一拜里退让了,想着忍一忍,嫁进侯府就好了。忍到嫁妆被掏空,忍到被诬不洁,忍到被扔进冷院等死。

“世子急什么?”沈微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前三排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言琛皱眉:“你发什么愣?”

“急着拜完堂,好把我娘留给我的那三间铺子、两箱金条,名正言顺挪去填侯府的窟窿?”沈微婉一把扯下红盖头。

满堂霎时一静。

顾言琛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沈微婉不看他,转身朝沈明月走去。沈明月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那层温柔差点挂不住:“妹妹,你这是——”

“姐姐别怕。”沈微婉笑盈盈地伸手,从沈明月袖中抽出一方叠好的帕子,抖开。帕角绣着一丛青竹,竹下压着个“琛”字。“这帕子,姐姐跟父亲说是自己绣的,尽孝心。可上回我去你院里,亲眼见你屋里丫鬟替世子绣了一模一样的竹纹。姐姐绣工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满堂哗然。沈崇山眉头拧起来。沈明月脸刷地白了:“你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完。”沈微婉转身,从自己袖中抽出几张叠好的纸,高高举起,“这是侯府账房上个月的支取单子。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银子,还没过门呢,世子就先支走了二百两。支取理由写的是‘置办新婚用度’——可这二百两,全填了世子在外面赌坊的欠账。”

顾言琛的脸从铁青涨成猪肝色。沈崇山“啪”地一拍桌案:“顾言琛!我沈家的银子你也敢私动?”

“岳父大人,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账房先生就在外头候着。”沈微婉声音清脆,一句接一句,不给任何人插嘴的空,“支取单上有世子亲笔画押,有账房先生经手签字。父亲要是不信,现在就叫进来对质。”

王氏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堆笑:“微婉,你这孩子,大喜的日子闹什么脾气?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嫡母这话说的。”沈微婉转过头,笑眯眯的,“世子挪我嫁妆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关起门来说?姐姐往我未婚夫袖子里塞帕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关起门来说?”

王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言琛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往前一步:“沈微婉,你一个庶女,闹开了对你有什么好处?退了这个婚,谁还要你——”

“世子拿这个吓我?”沈微婉打断他,声音比他还稳,“我宁可当姑子,也不当你顾家的填房丫鬟。你当我是图你侯府的门第?你侯府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一把扯下头上金冠,重重掼在地上。金冠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圈,停在沈明月脚边。沈明月低头一看,金冠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沈氏微婉,永结同心。是她亲手让匠人刻的,刻给顾言琛看的,好让这蠢庶女以为自己真被看重。

“姐姐喜欢,送你了。”沈微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反正你俩一个敢送帕子,一个敢收帕子,正好凑一对。”

沈明月浑身发抖:“你、你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沈微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姐姐,上个月初五,后花园假山后头,你跟世子说‘等那蠢货嫁过来,她的嫁妆咱们三七分’。这话,我可一字不落全记着呢。”

沈明月瞳孔骤缩。那天假山后头明明没人!

沈微婉退开,笑意不减。她前世死前才知道,沈明月早和顾言琛勾搭了两年。那些“偶遇”、那些“送汤”、那些“替妹妹探望世子”,全是偷情的幌子。而她重生回来这三天,别的没干,先把沈明月和顾言琛近半年的私会时辰、地点、传信方式,从两个蠢货的贴身丫鬟嘴里全掏了出来。

“父亲。”沈微婉朝沈崇山福了福身,“女儿今日当众失态,自请禁足。不过——”她指了指外头,“账房先生和赌坊的借据,女儿都放在前院花厅桌上了。父亲看完,再想想这婚该不该结。”

她说完,抬脚就往喜堂外走。路过顾言琛身边时,袖子被人拽住。顾言琛压着嗓子,又惊又怒:“沈微婉,你疯了?那二百两我还你,你把借据给我——”

“三日内。”沈微婉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二百两还回来。少一个铜板,借据送大理寺。你猜你爹那个侯爷爵位,经不经得起赌债官司?”

她大步跨出喜堂,身后是沈明月带着哭腔的“父亲您看她”、顾言琛气急败坏的“沈微婉你站住”、以及满堂宾客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夜风灌进喜服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沈微婉深吸一口气,步子又稳又快。

这才哪到哪。沈明月偷她的铺子、顾言琛贪她的银子、王氏背后使的绊子——一笔一笔,她都得收回来。

“春杏。”她唤来贴身丫鬟,“回去把我那匣子银票藏好,别让二门上的婆子瞧见。”

春杏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发颤:“姑娘,您、您真不嫁了?”

“不嫁了。”

“那侯府要是来闹——”

“闹?”沈微婉脚下不停,“顾言琛那二百两赌债的证据在我手里,他敢闹?他爹都得摁着他来还钱。”

春杏愣了愣,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您怎么知道世子赌钱的事?您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沈微婉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喜堂方向,灯火通明里隐约有人追出来,“明儿一早,先去给祖母请安。”

祖母沈老太太最疼她亲娘。前世她被沈明月挑拨得不敢亲近祖母,白白把这份偏爱让了出去。这一世,她得先把老太太的心拢住。

至于沈明月和顾言琛?

狗男女配狗男女,拆开了怎么够。得让他俩绑一块儿,再一块儿摔进泥里。

沈微婉踩着一地碎金似的月光往自己院子走。身后喜堂里隐隐传来王氏拔高的嗓门和沈崇山拍桌子的闷响,乱成一锅粥。

她推开房门,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拆发髻。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眼底却凉得不像十八岁。

“春杏。”她拔下最后一根簪子,“把账本翻出来,明儿跪祖母院门口用。”

春杏瞪大眼:“跪?”

“跪着把账算完。”沈微婉把簪子搁进匣子,咔嗒一声合上盖,“嫡母不是要治我忤逆吗?我先让她看看,谁才该被治。”

窗外喜堂的喧哗渐渐远了。沈微婉吹熄灯,躺下,闭眼。

明儿还有一场硬仗。

第2章 跪祖母,算总账

天刚蒙蒙亮,沈微婉就抱着账本跪在了老太太院门口的青石板上。身后还戳着两个捧着算盘的账房先生,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她连夜从铺子里叫来的。

春杏跪在旁边,膝盖硌得慌,小声嘟囔:“姑娘,咱真跪啊?这石板凉——”

“跪。”沈微婉把账本在膝头摊开,“嫡母这会儿正在父亲枕边吹风呢。我不先跪,等父亲来了,跪的就是祠堂。”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氏扶着沈崇山,身后跟着眼圈通红的沈明月,一家三口齐刷刷到了。沈崇山沉着脸,开口就压着嗓门:“微婉,你昨夜大闹喜堂,今日一早就跪到你祖母门前,是想让全府看沈家的笑话?”

“女儿不敢。”沈微婉把账本举过头顶,“女儿是来给祖母算账的。”

王氏柔声接话:“微婉,你昨夜当众撕婚约,已经够让你父亲难做了。如今还带着账房来闹老太太清静——”

“嫡母别急。”沈微婉翻开账本第一页,“先听女儿念一笔。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里,城东绸缎铺一间,去年全年盈利一百四十七两。这笔银子,账上记的是‘代管入公中’。可公中账上,一分没见着。”

王氏脸色微变:“那是铺子周转——”

“听我念完。”沈微婉翻页,“城西胭脂铺一间,前年盘出去的,盘价二百六十两。这笔银子,账上记的是‘贴补明月姐姐出嫁妆’。敢问嫡母,姐姐的嫁妆是从我娘的嫁妆里出的?”

沈明月急了:“你少血口喷人!”

“别急,姐姐。”沈微婉又翻一页,“还有你从我库房挪走的金条两根,一根三两重,按市价折银五十四两;绸缎六匹,折银十八两;古董摆件四件——这四件的来历,我得请祖母过目,因为其中有一件是我外祖留给娘、娘留给我的遗物,账上写的是‘赠明月姑娘添妆’。姐姐,我娘的遗物,怎么添到你嫁妆里去了?”

沈明月脸一阵红一阵白,扭头看王氏。王氏还想开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探出头:“老太太说了,让二姑娘进来,把账算给她听。其余人,院里等着。”

老太太坐在正屋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串碧玉佛珠,面前摆了一碟蜜饯。沈微婉跪在脚踏上,账本摊开,两个账房分坐两边,算盘打得噼啪响。

“祖母,孙女不孝,大婚夜闹了喜堂。”沈微婉先磕了个头,“可孙女若不闹,我娘留的这点东西,到年底就全姓王了。”

老太太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念。”

沈微婉念了整整两刻钟。铺子三间、金条两根、绸缎六匹、古董四件,连本带利算下来,沈明月和王氏从她嫁妆里挪走的总额是四百八十三两七钱。

“不对。”沈微婉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笔。去年中秋,嫡母从我账上支了二十两,说是‘给老太太添寿礼’。可祖母您中秋收的寿礼单子上,没有这一项。”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门外传来沈崇山不耐烦的声音:“母亲,微婉年幼胡闹,您别听她——”

“你给我闭嘴。”老太太声音不大,但门外立刻静了。

老太太把佛珠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推开正屋门。王氏、沈明月、沈崇山齐刷刷抬头。老太太慢悠悠开口:“明月,你妹妹的铺子和东西,今日就还。”

沈明月脸白如纸:“祖母!那些东西——”

“今日就还。”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连声调都没变,“地契、金条、摆件,一样不少。少一样,我让赵嬷嬷去你屋里翻。”

沈明月扑通跪下:“祖母,孙女冤枉——”

“你冤不冤枉,账本说了算。”老太太指了指沈微婉手里的账册,“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说过庶女的嫁妆能‘代管’进嫡女口袋的。崇山,你说呢?”

沈崇山站在院子里,脸色青白交加。他翻过那本账了,支取单、画押、账房签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想训斥女儿“忤逆”,可“忤逆”这顶帽子,在四百多两银子的账面前,实在戴不到沈微婉头上。

“儿子……听母亲的。”沈崇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王氏还想挣扎:“老太太,这里头有些是公中周转——”

“周转三年不还?”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王氏,你当我是老糊涂?”

王氏闭嘴了。

沈明月被逼着当场交了地契。三间铺子的契纸拍在桌上,沈微婉一张一张验过,抬头冲沈明月笑了笑:“姐姐别心疼。妹妹接得走地契——”

“你接得走地契,接不走人心。”沈明月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铺子里掌柜伙计都是我调教的。妹妹最好先问问,他们听谁的。”

沈微婉把地契收进袖中,脸上的笑纹丝没变:“姐姐提醒得对。那妹妹今日就去铺子里,问问掌柜的听谁的。”

她站起来,冲老太太磕了个头:“谢祖母给孙女做主。”

老太太摆摆手:“回去吧。把账房先生留下,我问两句话。”

沈微婉退出门,路过沈崇山身边时福了福身:“父亲,那二百两赌债的事,女儿还等着侯府回话呢。侯府要是赖账,女儿可就把借据送大理寺了。”

沈崇山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半个“不”字。

出了老太太院子,春杏小跑着追上来,满脸兴奋:“姑娘姑娘,您看见大小姐那脸没?都绿了!还有老爷,憋了半天屁都没敢放一个——”

“别贫。”沈微婉把地契塞进怀里,步子又稳又快,“回去换身衣裳,叫上周账房,咱们今日就去城东铺子。”

春杏一愣:“这么急?”

“沈明月把掌柜伙计都调教好了等着我呢。”沈微婉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院子的方向,“她以为交张地契就完了?铺子里的假账、亏空、掌柜的刁难,她早给我备好了。我今儿不去,明儿她就敢把铺子搬空。”

春杏急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微婉推开房门,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沓纸,“她调教掌柜,我就不能抄流水?重生第三天我就让人把铺子近三年的进出全抄了一遍。掌柜要跟我耍花样——”

她弹了弹那沓纸,嘴角弯起来。

“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3章 接铺子,换掌柜

城东绸缎铺的门脸不大,胜在地段好,正对着码头下来的主街。沈微婉到的时候,铺门半开着,伙计们三三两两倚在柜台边嗑瓜子,见她进门,连个起身的都没有。

柜台后头转出个中年男人,圆脸微须,穿一身八成新的靛蓝绸袍,嘴角挂着笑,眼底没有半点恭敬。这位便是沈明月调教了三年的孙掌柜。

“二姑娘来了?”孙掌柜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铺子里的账都备好了,您过目。”他从柜上抽出一本册子,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这一年行情不好,绸缎压了货,铺面租金又涨了,细细算下来,亏了三十六两。账上现银只剩四两七钱,伙计们的月钱还欠着两个月呢。”

春杏在后头扯了扯沈微婉的袖子,小声急道:“姑娘,他这是——”

“听见了。”沈微婉接过账册,不翻,先四下看了看。柜台后的货架上绸缎稀稀拉拉,好些格子空着,地上堆了几匹压皱的存货。伙计们嗑瓜子的嗑瓜子,抠指甲的抠指甲。

孙掌柜见她不动,笑纹更深:“二姑娘年轻,没经过商,这铺子里的门道深。依小的看,您还是继续交给大小姐代管,您只管年底分红便是——”

“孙掌柜。”沈微婉把账册往柜台上一拍,“你说亏了三十六两,压货。货呢?”

“货在库房——”

“库房我昨晚已经盘点过了。”沈微婉从袖中抽出另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三个月前你从码头进了八十匹杭绸,进价每匹一两二钱,账上记的却是每匹一两八钱。中间这六钱差价,一共四十八两,进了谁的兜?”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别急。”沈微婉往后翻,“你报上来的亏损三十六两,我一条一条对过了。铺面租金每月五两,你报六两;伙计月钱每月四两,你报五两;最离谱的是这笔——”她手指点在账册某行,“‘损耗’十二两。孙掌柜,绸缎又不是米面,放三个月能放没了?”

孙掌柜额上冒了汗,还想硬撑:“二姑娘,您这账本哪来的?怕不是有人胡说——”

“周账房。”沈微婉回头叫了一声。周账房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流水单子,往柜台上一放:“孙掌柜,这是您三年经手的每一笔进出,码头货单、柜上流水、伙计签字,一张不少。二姑娘手上那本,就是从这上面抄下来的。”

孙掌柜脸色灰败下去。他那些假账做得再光鲜,对不住码头的真货单。

沈微婉收起真账本,抬了抬下巴:“孙掌柜,你替大小姐调教了我三年铺子,辛苦。今日起不必辛苦了。周账房——”她递过去一张写了字的纸,“按这个办。”

周账房接过,清了清嗓子:“奉二姑娘令:孙掌柜经手账目亏空五十四两,限三日内归还;铺中伙计凡有克扣、怠工者,名单在此,一并清退。人牙子已在门外候着,所有铺中老人——”

“等等!”孙掌柜急了,一把扯住沈微婉的袖子,“二姑娘,小的跟了大小姐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是要把小的往死路上逼——”

“孙掌柜。”沈微婉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子,声音不高,“你跟着我姐姐这三年,克扣我铺子的银子,往她私账上划了多少,要我一笔一笔念出来?”她抬起眼,目光比铺子外头的日头还亮,“我要是你,就乖乖把五十四两还了,自己收拾东西走。闹开了,就不是还钱的事了。”

孙掌柜手一松,退了两步,脸色青白。

沈微婉不再看他,转头朝柜台后头那些缩着脖子的伙计扫了一圈:“你们里头,有跟着孙掌柜做假账的,有浑水摸鱼混月钱的,也有老实本分被压着抬不起头的。本姑娘分得清。做假账的,卷铺盖走人;老实干活的,留下来,月钱从今日起足额发放,欠的两个月,今儿下午就补。”

伙计堆里一个瘦高个儿站出来,嗓子发紧:“二姑娘,小的没做假账。小的去年还提醒过孙掌柜,说账对不上,他让小的闭嘴——”

“叫什么?”

“叫栓子。”

“栓子是吧。”沈微婉点了下头,“你留下来,帮周账房清点库房存货。做得好,月钱加二钱。”

栓子眼睛亮了,腰杆儿一下挺直:“谢二姑娘!”

人牙子进门带走了孙掌柜一家和三个做假账的伙计。铺子里清静下来,沈微婉这才走到后堂,那里已经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旧棉袍,见她进来,站起来规规矩矩喊了声:“二姑娘。”

“刘伯。”沈微婉快走两步扶住他,“我娘当年的老账房。这铺子以后您来管。”

刘伯眼眶有些热:“老奴这把年纪——”

“您年纪大,可您心正。”沈微婉把地契和真账本一起推过去,“我姐姐调教了三年,把这铺子调教成一窝老鼠。您替我把它重新拾掇起来。赚了银子,您拿一成红利。”

刘伯吸了吸鼻子,重重一点头:“二姑娘放心。”

从铺子出来,日头正高。春杏跟在身后,嘴就没合拢过:“姑娘您也太厉害了!孙掌柜那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比戏台子上变脸还快!还有那个栓子,都快哭了——”

“行了,这才一间铺子。”沈微婉踩着石板路往回走,语气平淡,“三间铺子,今儿这间最难啃,啃下来了,剩下两间就好办了。回去把刘伯的任命帖送到账房备一份,让老太太也过个目。”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那大小姐那边——”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沈微婉嘴角弯了弯,“你猜她下一步干什么?”

春杏想了想:“再找个掌柜?”

“不。”沈微婉摇头,“她会先去找嫡母哭。嫡母会——”她停了停,算了算日子,“三天之内,必然有新招。你让门房刘二把眼睛放亮些,这几天但凡有生面孔上门,记下来报我。”

春杏应下。主仆二人刚走到沈府门口,迎面撞见门房刘二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见了沈微婉,他赶紧凑上来,压着嗓子:“二姑娘,您可回来了。方才嫡母院里传出动静,说嫡母摔了茶碗,把大小姐叫进去了。老奴听着像是说什么‘把你表哥叫来’——”

“听见了?”沈微婉回头看了春杏一眼。

春杏咽了口口水:“姑娘,表哥是谁?”

“王家的内侄,嫡母的亲侄子。”沈微婉跨进门槛,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一个帮闲的破落户。嫡母叫他来,无非两个用处——要么给我说一门‘好亲’,要么,找个由头闹事。”

她停在自己院门口,忽然笑了。

“挺好。我还没腾出手收拾嫡母呢,她自己把把柄递上来了。”

第4章 第一幕收网:嫡母的“好意”

王氏上门的时候,沈微婉正在院里翻账本。

春杏引的路,王氏身后还跟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一进门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微婉啊,嫡母给你道喜来了。”

沈微婉放下笔,起身福了福:“嫡母有什么喜?”

“你上回退了侯府的婚,嫡母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王氏坐下,接过春杏递的茶,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几日我托人四处打听,可算给你寻了一门更好的亲事。城北周家,做药材生意的,家底厚实,光铺子就五间。周老爷今年刚过五十,前头太太没了,想寻个知书达理的填房——”

春杏端茶的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沈微婉脸上笑意不减:“五十?”

“五十怎么了?”王氏嗔了她一眼,“男人大些才疼人。周老爷说了,嫁过去就是正头太太,吃穿不愁,你那些嫁妆也不用愁没人管,人家周家看不上你那点体己——”

“嫡母费心了。”沈微婉把账本合上,声音不咸不淡,“只是孙女想多陪祖母两年,暂时不想嫁。”

王氏料到她推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你祖母有你嫡母孝顺呢,用不着你陪。周家这门亲事,嫡母替你应下了,过两天就换庚帖——”

“嫡母应下了?”沈微婉抬起眼,笑容不变,“那祖母知不知道?”

王氏的笑僵了半拍。

沈微婉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那本账册,朝春杏递了个眼色:“正好,我也好几日没给祖母请安了,今儿把账本送过去让她老人家过个目。嫡母一道去?”

王氏脸色微变,想拦又找不到由头,只能跟着。

老太太院里,赵嬷嬷正伺候着剥橘子。沈微婉进门磕了头,把账本往桌上一搁,还没开口,王氏先抢了话头:“母亲,儿媳给微婉说了门好亲事,城北周家——”

老太太手里的橘子停了。

沈微婉跪在旁边,声音不大但清楚:“祖母,嫡母给孙女寻的是城北周家,周老爷今年五十,前头太太没了,要续弦。孙女想着,这辈子也不想嫁人了,就想多陪祖母两年。祖母要是嫌孙女烦,孙女就搬去庙里住——”

“你搬庙里住?”老太太把橘子往桌上一搁,转头看王氏,“王氏,你给她说的人家,五十?”

王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母亲,周家条件好——”

“条件好你让你闺女嫁去!”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蜜饯碟子都跳了跳,“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打发我孙女?还是你觉得我老糊涂了,连个填房和正头太太都分不清?明月嫁的是什么人家?永昌伯府的嫡次子!你给微婉找的是个五十岁的药材贩子——王氏,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安的是什么心?”

王氏扑通跪下:“母亲息怒,儿媳真是为微婉好——”

“为她好你给你闺女也说一个五十的,你肯吗?”老太太越说越气,指头差点戳到王氏鼻尖上,“我还没死呢,你倒替我做起主来了!换庚帖?你问过我一句没有?这个家,姓沈还是姓王?”

王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嬷嬷赶紧上前给老太太顺气,一边顺一边劝:“老太太消消气,嫡太太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她是嫌我活长了碍事!”老太太喘了两口气,指着门口,“滚回去,好好想想。再让我听见你给微婉乱说亲事,你就去家庙陪你闺女!”

王氏灰溜溜退出去,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脚,扶了把门框才站稳。

沈微婉跪在旁边,低眉顺眼,一声不吭。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行了,起来吧。你这丫头,受了委屈也不闹,还知道来给我磕个头。”

“孙女不敢闹。嫡母说那周家条件好,孙女想着,这么好的条件,得先让祖母知道——”

“滑头。”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但眼底带着笑,“回去歇着吧。你那些铺子的事我让赵嬷嬷跟账房打了招呼,谁再敢拦你的流水,直接来回我。”

沈微婉磕头谢了,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屋里跟赵嬷嬷嘟囔:“王氏这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五十岁的填房,她怎么想得出来……”

出了老太太院子,春杏跟在后面,压低声音憋着笑:“姑娘,您看见嫡母那脸没?跟猪肝一个色——”

“别乐。”沈微婉步子不停,“嫡母这回丢了这么大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本来打算用周家填房把我远远打发了,铺子、嫁妆全收回去。被我捅到老太太这儿,这条路断了,她得换别的法子。”

春杏收了笑:“那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明的不行来暗的。”沈微婉推开院门,“你待会儿去趟二门上,把刘二叫来,我有话问他。”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问什么?”

“嫡母找我说亲之前,是不是先找过沈明月商量?”沈微婉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拔下簪子,“你去让刘二打听打听,这几天嫡母院里往外递了多少帖子、送到哪家。王家那个表哥,什么时候到。”

春杏恍然大悟:“姑娘是怕她换个法子对付您?”

“她招数多着呢。”沈微婉把簪子搁进匣子,“我姐姐当年往我补品里下料、往我箱笼里塞玉镯,哪一样不是她从旁递的法子?只不过——”

她转头冲春杏笑了笑。

“她递法子,我就不能提前把网布好?去,把我让你盯的那几个婆子名单拿来。咱们先把人收拢了,再等她出招。”

春杏应声跑出去。沈微婉坐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行字——

“厨房、门房、针线房。三处眼线,明日前到位。”

她把笔搁下,对着纸上那几行字出了一会儿神。前世王氏就是用这门“好亲”打发她的,只不过前世她不敢闹,真上了花轿,嫁过去不到半年就被那老药材贩子磋磨掉了半条命。这一世她重生了,周家这门亲,她不嫁。

不嫁还不够。

她得让王氏以后再想拿她说亲的时候,先想想自己挨的这顿骂。

“春杏。”她朝外喊了一声。

“哎!”

“明儿一早去趟铺子,让刘伯把这几日流水理出来。再给我找两匹上好的杭绸——祖母过寿快到了,我给她做身新衣裳。”

春杏愣了:“姑娘还有心思做衣裳?”

“老太太给我挡了这么大一桩灾,我不表示表示,像话吗?”沈微婉搁下笔,嘴角弯起来,“再说了,嫡母不是想拿孝道压我吗?我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孝顺——当着她面,把老太太哄得高高兴兴的。”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房刘二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来:“二姑娘,小的有事回禀——”

沈微婉跟春杏对了个眼色。

来了。

第5章 收眼线,施恩立威

刘二进门就压着嗓子:“二姑娘,小的打听着了。嫡母院里昨儿后晌递了帖子去王家,送帖子的是嫡母的陪房周婆子,走的后门。王家那边回了话,说表少爷后日就到。”

“后日。”沈微婉坐在桌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家表哥叫什么?什么秉性?”

“叫王勖,嫡母的内侄,老爷在时做过两任县丞,后来丁忧起复没接上,如今在城里帮闲,惯会走门路说人情。小的还打听着,他手头紧,在赌坊也欠着几十两。”

沈微婉笑了一下。欠赌债的好,欠赌债的人最好拿捏。“知道了,你回去盯着二门,王家的人一进来就报我。”

刘二退出去,春杏凑上来:“姑娘,表少爷后日才到,咱们先做什么?”

“先收人。”沈微婉站起来,走到窗前,朝东边灶房方向努了努嘴,“看见李婆子了没有?”

院墙拐角处,一个五十来岁的粗使婆子正蹲在灶房后头抹眼泪,袖子都湿了半截。春杏探头看了一眼:“那不是灶上烧火的李婆子吗?她哭什么?”

“她儿子得了痨病,在城外破庙里躺着,抓药要二两银子。她月钱才三百文,攒到明年也攒不够。”沈微婉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只小荷包,掂了掂,“你去,把这二两银子给她。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路过瞧她可怜,先借着。”

春杏瞪大眼:“姑娘,二两银子不是小数——”

“二两银子换一个灶上的眼线,便宜。”沈微婉把荷包塞进她手里,“沈明月往我补品里加料,走的就是灶上。我不把灶上捏住,下回她往里搁什么我都不知道。快去。”

春杏揣着荷包去了。不到半个时辰,李婆子就抹着眼泪摸到沈微婉院门口,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二姑娘,您救了我儿的命,老奴这辈子做牛做马……”

“起来。”沈微婉扶了她一把,“牛马不用你做,灶上的事你给我多留只耳朵就行。往后谁往我院子里送东西、经谁的手、搁过什么地方,你记着,找个由头来跟我说一声。”

李婆子抹着泪连连点头:“姑娘放心,灶上烧水添柴的活都是老奴的,谁动过什么,瞒不过老奴的眼。”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门房刘二,本就已经搭上了线。沈微婉让他顺带把东角门那个看门的聋老头换成了自己人——春杏的表舅,老实巴交一个鳏夫,每月多给他五十文,让他把东角门夜里落锁的时辰记下来,谁半夜进出、什么时辰、拎了什么东西,都报上来。

第三个在针线房。针线房的张嫂跟沈明月院里的绣娘素来不对付——张嫂手艺好,沈明月的绣娘抢过她两回活计,还背后编排她偷丝线。沈微婉让春杏给张嫂送了匹零头缎子,捎了句话:“往后姐姐院里做了什么新衣裳、绣了什么花样,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张嫂收了缎子,第二日就递了话过来:沈明月让绣娘赶制一件藕荷色褙子,赶得急,说“有大用场”。

三天。灶房、门房、针线房,三处眼线全到位。

第四天傍晚,李婆子果然递了消息来。她借着给沈微婉院里送热水的由头,凑到春杏耳边嘀咕了两句。春杏转头就奔进屋里,脸都急红了:“姑娘,灶上李婆子说,今儿后晌大小姐院里的翠屏端了个食盒到灶上,说是给大小姐炖的燕窝,借咱们灶上的火。李婆子瞧着翠屏鬼鬼祟祟的,趁人不注意往燕窝里撒了一包粉末。她没敢声张,等翠屏走了才去瞧,那粉末撒在燕窝里化了,闻不出什么味儿。”

沈微婉正翻着铺子里的流水账,头都没抬:“食盒送哪儿去了?”

“翠屏拎着往咱们院方向来了!李婆子说估摸着快到了——”

“来得正好。”沈微婉合上账本,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把桌上那盘点心撤了,换套干净碗碟,等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口果然响起翠屏的声音:“二姑娘在吗?大小姐让我给您送碗燕窝来,说您这几日操劳铺子的事辛苦了,补补身子。”

春杏把人引进来。翠屏端着食盒,笑得殷勤,揭开盖子,一碗燕窝羹热气腾腾。沈微婉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笑着道了谢,转头对春杏说:“这燕窝闻着就好。祖母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正想着给她老人家送点滋补的东西。这碗燕窝来得巧,我借花献佛,给祖母送去。”

翠屏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急道:“二姑娘,这是大小姐特意给您炖的——”

“姐姐的心意,我领了。可祖母的身子比我的要紧。”沈微婉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回头冲翠屏一笑,“姐姐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把燕窝孝敬祖母了,姐姐向来孝顺,肯定不怪罪。”

翠屏张了张嘴,拦又不敢拦,眼看着沈微婉端着那碗燕窝出了院门,只能跺了跺脚跟上去。

老太太院里正摆晚饭。沈微婉进去磕了头,把燕窝端到老太太面前:“祖母这几日咳嗽,孙女得了碗好燕窝,不敢独享,给祖母补补。”

老太太接过碗,拿勺子搅了搅,正要往嘴里送,翠屏赶到了,在院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二姑娘”,被赵嬷嬷拦在外头。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那是明月屋里的丫头?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沈微婉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头也不抬:“兴许是姐姐听说我把燕窝孝敬祖母了,怕祖母不够吃,又送新的来。姐姐真是孝顺。”

老太太没多想,吃了两口,放下碗。沈微婉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铺子里的趣事,剥了半个橘子搁在老太太手边才告退。

出了院门,翠屏站在廊下,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微婉走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声音轻飘飘的:“回去跟姐姐说一声,燕窝不错。下次炖的时候少搁点料,祖母年纪大了,受不住太补的东西。”

翠屏踉跄着跑了。

春杏跟在后面,压着嗓子直乐:“姑娘您看见翠屏那脸没?跟见了鬼似的——”

“别乐。”沈微婉收了笑,“这才哪到哪。你瞧着吧,姐姐这招不灵,嫡母那边就该换人了。去,把李婆子叫来,让她这几天盯紧灶上,但凡大小姐院里再往灶上递东西,不管什么,一律先报我。”

春杏应了一声,又小声问:“姑娘,那燕窝里到底是什么药?”

沈微婉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那您万一猜错了,真就一碗补品呢?”

沈微婉看了她一眼:“补品?补品需要翠屏一路跟到祖母院门口来拦?补品需要沈明月让绣娘连夜赶那件藕荷色褙子?她这是准备了后手——燕窝要是没效果,还有那件衣裳,里头不定缝了什么。”

春杏打了个激灵:“那怎么办?”

“急什么。”沈微婉推开院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一荡,“她出她的招,我收我的人。你明儿去趟针线房,问问张嫂那件藕荷色褙子做得怎么样了,缝到哪一层了。”

她坐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行——

“灶上:李婆子,可用。门房:刘二、表舅,可用。针线房:张嫂,可用。”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顿。

“明日,该去找祖母聊聊姐姐的绣活了。”

第6章 玉镯案:栽赃反杀

老太太的陪嫁玉镯丢了。

消息是赵嬷嬷传出来的。一早给老太太梳头,妆匣打开,里头那只满绿翡翠镯子不见了。老太太平时不怎么戴,隔三差五拿出来看一眼,那是她出嫁时亲娘给的,六十多年了。赵嬷嬷把妆匣翻了个底朝天,又带着小丫头把正屋、耳房、暖阁全找了一遍,没有。

“昨儿谁进过老太太屋里?”王氏得了信儿,第一个赶来,站在正屋门口就开始发落,“赵嬷嬷,你手底下的人得挨个问。老太太的东西不比寻常,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吭声。赵嬷嬷挨个盘问院里当值的丫头婆子,问到第三轮,沈明月来了。

一身素净衣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祖母,孙女听说玉镯丢了?孙女院里也帮着找找——”她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顿住,“咦,春杏,你袖口里鼓鼓囊囊的,藏的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去。春杏站在沈微婉身后,被这一问,脸腾地红了:“没、没什么——”

“拿出来看看嘛。”沈明月语气温柔,脚下却已经走近了,“又不是外人,看看怕什么。”

春杏下意识往后缩,沈明月身边的翠屏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扯住春杏的袖口一抖。一只红绸包裹从春杏袖中滑出来,咕噜滚在地上,红绸散开,一只满绿翡翠镯子躺在那儿,莹润剔透。

满屋死寂。

“哎呀!”沈明月掩住嘴,一脸震惊,“春杏,你、你怎么能偷老太太的东西?”

春杏脸白如纸,扑通跪下:“老太太明鉴!奴婢没有偷!这红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奴婢袖口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王氏冷笑一声,接过话头,“这镯子从老太太妆匣到春杏袖子里,总不会自己长了腿。赵嬷嬷,你说,春杏今早进过老太太屋里没有?”

赵嬷嬷脸色为难:“今早春杏是来送过一趟二姑娘给老太太熬的粥……”

“那就对上了。”王氏一拍手,“老太太的粥是她送的,镯子在她袖子里翻出来的。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微婉站在春杏身边,从头到尾没吭声。等王氏说完,她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红绸,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嫡母别急。这红绸包,我瞧着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王氏皱眉,“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想替这丫头开脱?”

“我不是替春杏开脱。”沈微婉把红绸包托在掌心,“我是想问一句——春杏今早送粥,是卯时三刻到的老太太院门口,赵嬷嬷接的粥,春杏连正屋都没进。是不是,赵嬷嬷?”

赵嬷嬷点头:“回二姑娘,确实。春杏把粥递给我就走了,没进正屋。”

“那就有意思了。”沈微婉转头看向沈明月,“姐姐方才一眼就瞧见春杏袖口鼓囊囊的,可春杏今早没进正屋,没碰过妆匣。镯子怎么跑到她袖子里的?除非有人塞。而塞东西的人,得知道春杏今天穿什么衣裳、什么时候来、袖口多大。”

她话音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沈明月脸上的温柔僵了半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找个人证。”沈微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张嫂,进来吧。”

针线房的张嫂从门外进来,冲老太太福了福身。沈微婉问:“张嫂,我问你,三天前你给大小姐院里的翠屏做过什么东西?”

张嫂看了翠屏一眼,低头道:“回二姑娘,翠屏姑娘三天前来针线房,要了一块红绸,说要包东西用。还特意问了奴婢一句——‘春杏那丫头的箱笼是什么花色?二姑娘院里的箱笼是不是都一个样?’奴婢说春杏的箱笼是青竹纹的,翠屏姑娘又问了春杏平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奴婢说春杏当值就那两件青灰短襦……”

“你胡说!”翠屏急了,“我什么时候问过这些?”

“翠屏姑娘别急。”张嫂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红绸角料,“这是那日裁剩下的,奴婢想着红绸金贵,就留了一块。您要不要比对一下,跟地上这个是不是同一匹?”

沈微婉把地上那方红绸展开,跟张嫂手里的角料并在一处。一样的暗纹、一样的色泽、连织边的针脚都一模一样。

沈明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还没完。”沈微婉把红绸翻了个面,对着光,“姐姐身边翠屏的手艺真不错,包东西还特意绣了名字。这红绸内角上绣着个‘翠’字——翠屏的翠。姐姐要不要看看?”

她捏着红绸角往沈明月面前一送。翠屏腿一软,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明月勉强撑着:“这……这红绸是针线房的,谁都能拿——”

“张嫂,翠屏那天拿红绸,有没有人看见?”

张嫂点头:“针线房的小丫头秀儿看见了,翠屏还给了她两文钱买糖吃。”

沈微婉退后一步,把镯子捡起来,用红绸重新包好,双手递还给老太太:“祖母,镯子您收好。至于这红绸是谁的、谁塞的、谁在背后递的法子——”

她回头看了沈明月一眼,笑了。

“祖母明鉴。”

老太太接过镯子,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抬眼看向沈明月。沈明月的脸已经白透了,嘴唇抖了又抖:“祖母,孙女真不知情,都是翠屏这贱婢自作主张——”

“翠屏是你陪嫁丫头,不是你身边的粗使婆子。”老太太把镯子搁进妆匣,声音不大,屋里却没人敢喘气,“她一个丫头,偷老太太的镯子塞你妹妹的丫鬟袖子里,图什么?图你赏她两文钱?”

“孙女——”

“抄经。”老太太打断她,“禁足半月。翠屏撵出府去。你院里的人,从今日起,没有我的话,不许往微婉院里走。”

沈明月身子晃了晃,到底没敢再辩。翠屏被两个婆子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哭喊“大小姐救我”,沈明月咬着牙没回头。

出了老太太院子,春杏腿肚子还在打颤,声音都飘了:“姑娘,吓死奴婢了,方才那红绸塞进袖口的时候,奴婢还以为自己真偷了东西——”

“张嫂三天前就把翠屏问话的事报给我了。”沈微婉走得不疾不徐,“我让她把红绸角料留着,等的就是今日。你当翠屏为什么偏偏问你箱笼花色?她是怕塞错了地方,回头说不清。可她不知道,张嫂那两文钱的小丫头秀儿,记性比谁都好。”

春杏拍着胸口:“那您怎么不早点揭穿她?”

“早点揭穿?”沈微婉看了她一眼,“早点揭穿,镯子还没塞呢。没有赃物,没有红绸,光凭张嫂一张嘴,老太太最多骂姐姐两句。如今不一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再配上红绸绣名和秀儿的证词,她想赖都赖不掉。”

春杏恍然大悟:“所以您是故意等她把镯子塞进我袖子的?”

“不故意等,怎么让祖母亲眼看见赃物在你袖子里翻出来,又亲眼看见红绸上绣着翠屏的名字?”沈微婉推开院门,脚步轻快,“这叫——让她把招数使完,再连招带人一块儿拍回去。”

刚进院子,刘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二姑娘,门房传话——顾世子来了,说是有事求见。小的瞧着,他脸色不太好看。”

沈微婉站在台阶上,回头跟春杏对了个眼色。

“来得正好。”她把袖口理了理,“二百两银子加一张借据,该收回来了。”

第7章 虐渣男:银子还了,脸不还

顾言琛坐在花厅里,手边搁着一只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他今儿穿了身月白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沈微婉进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起身。

“沈二姑娘。”他搁下茶盏,把锦盒往前推了推,“二百两,你点一点。”

沈微婉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碰盒子,先把春杏叫到跟前:“去把周账房请来,带上戥子。”

顾言琛脸色微沉:“怎么,还怕本世子短你银子?”

“世子多心了。”沈微婉笑得客气,“二百两不是小数,当面点清,对谁都好。世子也不想回头有人说,侯府还钱缺了角吧?”

周账房来得快,戥子一摆,银票一张张验,连票号的暗纹水印都对着光看了两遍。二百两,分毫不差。

“行。”沈微婉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当着顾言琛的面展开。那是他当日亲笔画押的借据,墨迹朱印齐全。她捏着借据的两角,缓缓撕成两半、四半、八半,往桌上一搁,“世子,银货两讫。”

顾言琛盯着那堆碎纸,眉头松了松,嘴角浮起一丝笑,身子往后一靠,又端起茶盏:“沈二姑娘倒是守信。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的味道,“你大婚夜闹成那样,把本世子的名声也折腾得不轻。如今银子也还了,借据也撕了,二姑娘是不是该给本世子一个说法?”

沈微婉没接话,只对周账房使了个眼色。周账房收拾好戥子,退了出去。春杏也识趣地掩上门。

顾言琛以为她服软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其实本世子后来想了想,你这丫头,性子烈归烈,倒也有点意思。你退了婚,外头名声不好听。本世子可以不计前嫌——”

“世子。”沈微婉打断他,把手边那堆碎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您瞧瞧,这借据撕得碎不碎?”

顾言琛一愣:“碎了,怎么?”

“撕得这么碎,拼都拼不起来了。”沈微婉笑眯眯地看着他,“可世子知不知道,这借据是抄本?”

顾言琛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了下去。他坐直身子,茶盏往桌上一墩:“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抄本。”沈微婉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楚得像怕他听不见,“世子画押的那张正本,我大婚夜第二天就送进通宝钱庄的保险柜了。钱庄掌柜、保人、存单,一样不少。这张抄本我留着,就为等世子今日来还钱。”

顾言琛脸色一寸一寸沉下来,手指捏着茶盏,骨节泛白:“沈微婉,你耍我?”

“我哪里耍世子了?”沈微婉一脸无辜,“世子还了钱,我撕了借据,两清。只不过——正本还在钱庄里。往后世子要是安安分分的,不来找我麻烦,那正本就在保险柜里睡大觉,谁也不知道。可世子要是哪天手头又紧了,想再动什么歪心思——”

她顿了顿,笑意收了收。

“那正本就得见见光了。”

顾言琛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沈微婉!你一个庶女,竟敢拿捏本世子——”

“世子小点声。”沈微婉坐着没动,抬眼看他的眼神平得很,“花厅外头就是前院,下人们来来往往的。世子要是闹大了,传到父亲耳朵里,再传到侯府去,那二百两赌债的事可就捂不住了。”

顾言琛胸口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火压回去。他弯下腰,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微婉站起来,把锦盒盖好,往他面前推回去,“银子我收了,世子的心意我也知道了。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世子别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世子的麻烦。这二百两,就当是世子买自个儿一个清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重新浮上来:“对了,世子方才说‘有点意思’——这话以后别再说了。我听着,怪腻歪的。”

顾言琛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微婉出了花厅,春杏小跑着跟上来,憋笑憋得脸通红:“姑娘,您看见世子那脸色没?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别笑。”沈微婉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也翘着,“二百两到手,借据正本还在手里,往后他再想找我麻烦,就得先掂量掂量。你去趟账房,把二百两入账,单开一页记清楚,回头给老太太过目。”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那世子往后真会老实?”

“老实?”沈微婉脚步顿了顿,“他那种人,吃了亏不会认,只会找补回来。今日丢了这么大面子,回去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

她忽然收了话头,回头往花厅方向看了一眼。顾言琛正从里头出来,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走到院中时,脚步却慢了下来,朝沈微婉这边看了两眼。那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恼,里头掺了点什么别的。

沈微婉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走。

“越不甘心,越觉得本姑娘‘有点意思’。”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就该找由头往咱们府上跑了。”

春杏瞪大眼:“他还敢来?”

“怎么不敢?他堂堂侯府世子,来沈家‘走动走动’,谁能拦他?”沈微婉推开院门,“到时候,就看他往谁院子里走了。”

第二天晌午,刘二来报:顾世子又来了,说是拜访沈老爷,谈“两家通好”之事,在前院书房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顺路”往二姑娘院子方向拐了拐,被门房拦住,说二姑娘不在院里,去铺子了。顾世子站了一会儿,才走的。

第三天,又来。这回带了一盒点心,说“给沈二姑娘赔个不是”,点心搁在门房就走了。春杏拎着点心回来,沈微婉看都没看,让她分给院里的小丫头吃了。

第四天,沈明月在老太太跟前“偶遇”顾言琛。顾言琛站在抄手游廊里,跟沈明月客客气气说了两句话,眼睛却往游廊另一头瞟——沈微婉正好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手里挽着一摞账本。

沈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差点当场碎掉。

回了自己院子,沈明月把翠屏撵走后新提上来的小丫头叫到跟前,压着嗓子吩咐:“去,给我盯着二门。顾世子再来,即刻报我。”

小丫头怯怯地应了。沈明月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沈微婉那边,春杏正给她磨墨。沈微婉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顾言琛,四日内来沈家三趟。二门刘二记。”

她搁下笔,对春杏笑了笑:“把这些日子他来的次数、时辰、跟谁说了话,都记下来。往后用得着。”

第8章 对牌之争:绕过嫡母拿实权

沈微婉把铺子流水单子递到账房的时候,账房吴先生翻了两页,搁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二姑娘,这个月的对账……”他干笑了一声,把单子往回推了推,“得等嫡太太那边发话。公中账目进出,按规矩得主母点头才能核。”

“吴先生,我这是私账。”沈微婉指了指单子,“我娘留给我的铺子,走我自己的账,不占公中一分。”

“话是这么说。”吴先生搓了搓手,笑得更干了,“可嫡太太月初交代过,说二姑娘的铺子虽说是私产,到底挂在沈家名下,流水得过公中一道眼,免得外头人说沈家姑娘自己搂私房。小的也是听差办事——”

“听差办事。”沈微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把单子收了回来,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账房。

春杏跟在后面急了:“姑娘,他这明摆着是嫡母卡咱们脖子!”

“我知道。”

“那怎么办?去找老爷?”

“找老爷做什么?老爷管外头的事,内宅对账本就是嫡母管。我去找老爷,他要么和稀泥,要么怪我不懂事。”沈微婉步子一转,往老太太院子方向去了,“走,找祖母。”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听赵嬷嬷念话本子,见沈微婉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怎么了?”

沈微婉也不兜圈子,把账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孙女铺子里这个月进出对不了账,账房吴先生说,得嫡母发话才能核。孙女想着,祖母上回说了,孙女的铺子走祖母私账,不走公中。可吴先生不认孙女的话,只认嫡母的话。”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转了转:“所以你是来——”

“孙女是来求祖母给个凭据。”沈微婉跪在脚踏上,声音不急不缓,“祖母要是不方便,孙女就等嫡母气消了再去求她。只是铺子里几十号伙计等着月钱开锅,等一天亏一天。孙女心疼。”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会说话。不闹不吵,把亏钱的事往我跟前一摆,我要是不给,倒成了我让伙计饿肚子了。”

“孙女不敢。”

“行了行了,起来。”老太太朝赵嬷嬷抬了抬下巴,“把我那面银牌对牌找出来。再写张手谕——二姑娘名下铺子走我私账,不经公中,不必嫡母核。赵嬷嬷盖我的私印。”

赵嬷嬷应声去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对牌和手谕齐备。老太太把对牌搁到沈微婉手心里,又加了一句:“拿着这个去账房。吴先生要是还推,你就跟他说,老太太问的——这沈家内宅,是嫡太太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沈微婉双手接过对牌,磕了头:“谢祖母。”

回到账房,吴先生正在打算盘。沈微婉把银牌对牌往他账台上一搁,又把老太太手谕展开,铺在他算盘旁边。

“吴先生,祖母说了,我的铺子走老太太私账。手谕在此,私印在此。你要是还觉得得嫡母发话,那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跟前,当着面再问一遍——这沈家内宅,到底谁说了算?”

吴先生盯着那面银牌对牌,冷汗下来了。他伸手抹了把额头,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赔着笑:“二姑娘说笑了,老太太发了话,小的哪敢不办。这就核,这就核。”

沈微婉也不为难他,把单子重新递过去,站在旁边等着。吴先生手底下快得很,两刻钟对完了账,签字画押,一式两份。沈微婉收了自己那份,对牌收回袖中,冲吴先生笑了笑:“辛苦先生。以后每月初五,我来对账。祖母的手谕在,先生不用再问嫡母了。”

出了账房没多远,王氏就赶到了。

她是得了吴先生的消息一路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走到游廊拐角,跟沈微婉迎头撞上。

“沈微婉。”王氏脸上没了平日的笑,语气也硬邦邦的,“你拿老太太的对牌压账房,是什么意思?”

“嫡母这话说的。”沈微婉站定了,从袖中抽出那张手谕,双手递过去,“祖母的手谕在此。嫡母看看,孙女可是照规矩办事?”

王氏扫了一眼手谕,脸色变了又变:“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些事想得不周全。铺子虽说是你娘的嫁妆,到底挂在沈家——”

“嫡母。”沈微婉打断她,语气平和,“祖母还没糊涂呢。今儿上午孙女去请安,祖母还说,嫡母管家辛苦,我那点小营生就不麻烦嫡母了。嫡母要是觉得祖母想得不周全,不如现在一道去老太太院里,当面说?”

王氏嘴角抽了抽。她要是敢去老太太面前说“您想得不周全”,老太太能当场把她撵出去。

“你——”王氏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这是拿老太太压我!”

“孙女不敢。”沈微婉把手谕收回袖中,笑意纹丝不动,“孙女只是按规矩办事。祖母给了对牌,孙女去账房对账。嫡母要是觉得这不合规矩,那孙女下回对账之前,先来嫡母院里请示。嫡母点了头,孙女再去账房。这样行不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氏却听得脸都绿了——沈微婉要是真来请示,她点不点头都落不着好。点头,等于承认自己管不着铺子;不点头,那就是明着跟老太太对着干。横竖都是坑。

“行了行了。”王氏甩了甩帕子,转身就走,撂下一句,“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懒得管。”

沈微婉站在原地,看着王氏走远,才回头对春杏使了个眼色。春杏憋着笑,压低声音:“姑娘,嫡母那脸,比上回说亲被老太太骂的时候还难看——”

“别乐。”沈微婉把对牌收好,“嫡母这头按下去了,姐姐那头就该动了。你让刘二盯着,这两日沈明月院里往外递了什么话、找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果然,第二天春杏就得了信儿回来。

“姑娘,大小姐院里那个新提上来的小丫头,昨儿下午偷偷摸摸去了趟二门,跟守门的婆子嘀咕了半天。刘二凑近了听了一耳朵——大小姐让人往外传话,说二姑娘‘天天往老太太跟前凑,是想抢管家权,架空嫡母’。”

沈微婉正拿小银剪修一盆兰草,听了这话,手上没停:“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刘二说,今儿一早,门房就听着外头有人议论,说沈家二姑娘心大,退了婚不算,还想夺嫡母的权。”

沈微婉把剪下来的枯叶扔进碟子里,笑了一下:“沈明月这招不算笨。我不抢管家权,老太太让我代管铺子私账,她就说成‘抢管家权’。外头人听风就是雨,传上几天,我的名声就成‘野心庶女’了。”

春杏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去找老太太解释?”

“解释什么?越解释越黑。”沈微婉搁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把账本翻出来。上个月公中账目,我看看。”

春杏愣了:“看公中账干什么?”

“沈明月不是说我抢管家权吗?”沈微婉翻开账本,翻到某一页停住,拿指甲在行末划了一道,“我让她看看,嫡母这个‘管家权’管的是什么家。公中上个月开支——嫡母自己院里换了套紫檀家具,走的公中;沈明月添了六两银子的胭脂水粉,走的公中;再往前翻翻,上上个月,嫡母娘家侄子娶亲,随礼二十两,走的也是公中。”

她把账本一合,嘴角弯起来:“我明天去给祖母请安,顺嘴提一句——嫡母管家确实辛苦,就是不知道这‘管家权’管的是沈家的家,还是王家的家。”

春杏眼睛都亮了:“姑娘,这招狠!”

“不狠怎么堵姐姐的嘴?”沈微婉把账本塞进抽屉,“她造谣我抢管家权,我就让她知道——她那管家权,我压根看不上。我看上的,是她管不住账。”

第9章 茶会翻车:下药反中招

老太太身子大好,张罗了一场茶会,请了永昌伯夫人、礼部侍郎家的陈太太、还有两位族中婶祖母来做客。地点设在花园水榭,暖帘一拉,日头晒进来,满屋子暖融融的。

沈明月忙前忙后张罗茶点,一副当家姐姐的派头。沈微婉坐在末席,手里捏着块点心慢慢吃,眼睛扫了一圈——永昌伯夫人坐在老太太右手边,那是沈明月未来的婆婆,今儿这场茶会,说白了也是给沈明月撑场面用的。

茶过两巡,沈明月端着一只描金托盘走过来,上头两盏盖碗。她先把一盏奉给永昌伯夫人,又把另一盏端到沈微婉面前,笑得温婉:“妹妹,尝尝这茶,我特意让灶上沏的,加了桂花蜜。”

沈微婉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桂花香扑鼻,蜜甜味也足。她没喝,把茶盏搁在手边,笑盈盈道:“姐姐费心了。”

沈明月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走,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闲话,眼睛时不时往那茶盏上瞟。

沈微婉心里有数了。昨儿晚上李婆子递了话过来:大小姐院里的翠屏被撵了之后,新提上来的小丫头叫彩儿,今儿一早偷偷去了灶上,说给大小姐熬桂花蜜茶,趁人不备往其中一盏里撒了包粉末。李婆子看得真真儿的,转头就报了春杏。

这会儿沈明月坐在这儿不走,等着看她喝下去出丑呢。

沈微婉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忽然转头朝永昌伯夫人笑道:“伯夫人尝尝这桂花蜜,我姐姐亲手调的,甜而不腻。”

沈明月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微婉已经站起来,端着茶走到永昌伯夫人跟前,双手奉上:“伯夫人请。”

永昌伯夫人笑着接了,正要低头喝,沈明月腾地站起来:“伯夫人——”她声音有点急,又硬生生压回去,挤出笑,“这茶凉了,我让灶上重新沏一盏来。”

“不凉不凉,温的正好。”永昌伯夫人摆摆手,已经喝了一口。

沈明月僵在那儿,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沈微婉回到自己位子上,端起方才沈明月给永昌伯夫人那盏——就是没加料的那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还冲沈明月笑了笑:“姐姐这茶沏得真好,回头把方子给我,我让铺子里也试着卖。”

沈明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不到半盏茶功夫,永昌伯夫人忽然拿帕子按了按太阳穴:“哎,我这头怎么有点晕——”话音没落,手里的茶盏晃了晃,眼看要洒。旁边的陈太太赶紧扶住她,一叠声叫“伯夫人”,水榭里顿时乱起来。

沈明月脸刷地白了。她下的药是让人出丑的——原本打算让沈微婉当众失态、语无伦次,好在贵妇面前坐实她“上不得台面”。可这药如今进了永昌伯夫人的肚子,那是有头有脸的伯夫人,还是她未来的婆婆!

“快,扶伯夫人到里间歇一歇。”老太太发话了,又转头吩咐赵嬷嬷,“去请大夫。”

沈明月赶紧上前帮忙搀人,永昌伯夫人摆摆手,晕乎乎地看她一眼:“明月啊,你这茶……劲儿挺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陈太太跟旁边的族中婶祖母交换了个眼神。沈明月脸白一阵红一阵,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更绝的是,永昌伯夫人被扶进里间躺下后,没一会儿就清醒了,她本来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喝点安神的药粉顶多犯困,不至于出大事。可这一出闹下来,满屋子贵妇都瞧见了——沈明月沏的茶,把未来婆婆喝晕了。

沈明月急着解释:“伯夫人,这茶里就是桂花蜜,许是您这几日劳累,赶巧了——”

“明月。”老太太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你今儿这茶,是单给微婉沏的,还是给大家都沏了?”

沈明月噎住。她只端了两盏过来,一盏给伯夫人,一盏给沈微婉,别人桌上都是灶上常规的茶。这差别对待本身就说不清。

“孙女想着……给伯夫人和妹妹单沏好的……”

“那怎么伯夫人这盏喝了头晕,微婉这盏喝了没事?”老太太问得不紧不慢,眼睛却看着沈明月。

沈明月答不上来。

沈微婉坐在旁边,把手里那盏茶搁下,笑了一声:“姐姐别急。兴许就是伯夫人赶巧身子不爽利,跟茶没关系呢。”她顿了顿,“不过姐姐往后沏茶还是注意些,伯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住太补的东西。上回祖母喝了我送去的燕窝,也说不受用,跟今儿似的。”

这话一出,陈太太的眼神变了变。上回燕窝的事没传出去,可陈太太是个精的,听出话里有话,低头抿了口茶没吭声。

沈明月一张脸涨得通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时候,水榭外头传来脚步声,顾言琛掀帘子进来了。他是听说永昌伯夫人在这儿,特意过来请安的——毕竟是未来亲家,该走动。他一进来,先给老太太和伯夫人见了礼,又跟陈太太寒暄了两句,目光转过来,落在沈微婉身上,停了一停。

沈明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去:“世子来得正好,方才伯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我正说要请大夫——”

“大夫已经请了。”顾言琛打断她,语气不算冷,但也没什么热乎劲儿。他的目光从沈明月脸上掠过,落回沈微婉身上,忽然道,“沈二姑娘,上回说的那件事,我还想跟你细谈谈。回头借一步说话?”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沈明月站在顾言琛旁边,脸上的笑彻底碎了。她伸手就去拉顾言琛的袖子:“世子——”

顾言琛侧了侧身,袖子从她手里脱出来,动作不大,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但退开半步的动作已经够明显了。

永昌伯夫人坐在里间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沉了沉。

沈微婉站起来,朝顾言琛福了福:“世子有什么事,回头让门房传话便是。今儿祖母做东,我不好走开。”说完也不等顾言琛接话,转身走到老太太身边,帮着张罗点心去了。

顾言琛在原地站了片刻,没再说什么,给老太太和伯夫人告了辞,退了出去。

茶会散场的时候,沈明月留在最后,拉着永昌伯夫人的手想解释。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客气:“明月啊,今儿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茶的事不打紧,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话是客气,可那声“明月”叫得跟之前不一样了,没再带“好孩子”三个字。

沈明月回到自己院里,把桌上的茶具全扫到了地上。

春杏跟着沈微婉往回走,憋笑憋得腮帮子疼:“姑娘,您看见大小姐拉世子袖子那一下没?世子躲得那叫一个快——”

“别乐。”沈微婉嘴上这么说,步子却轻快得很,“今儿这出戏,永昌伯夫人心里那本账记上了。沈明月想借茶会踩我,结果踩了自己脚。往后她再想在贵妇圈里混,难了。”

“那世子说‘借一步说话’——”

“他那是急了。”沈微婉推开院门,“我当众把茶换给他未来岳母喝,他猜出里头有鬼,又拿不准我手里还有什么牌,想探我的底。你看着吧,过不了两天,他准得找上门来。”

春杏问:“那您见不见?”

“见。”沈微婉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拆耳环,“怎么不见?他把把柄递到我手里,我总得当面告诉他——那茶里到底有什么,谁放的,他未婚妻想害谁。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这门亲事还结不结。”

第10章 渣男回头?扇回去

顾言琛果然来了。两天不到,门房刘二就递了话进来:世子爷在二门处等着,说有要事,请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微婉正在院里晾账本,闻言把最后一页翻完,才慢悠悠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春杏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姑娘,真要见他?上回您说让门房传话,他还真就等门房传话,这都第二趟了——”

“见。人家都堵到二门了,不见显得我心虚。”沈微婉把袖口理了理,“走。”

二门处是前院通往后宅的必经之路,下人们抬水、送菜、递帖子,来来往往不断人。顾言琛站在门廊下,穿了件簇新的宝蓝锦袍,手里还捏着把折扇,见沈微婉出来,眼睛一亮,迎上来两步。

“沈二姑娘。”他压低了声音,往沈微婉跟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自以为深情的味道,“那日茶会的事,我回去想了想。以前是我糊涂,被些不相干的人蒙了眼。其实我心里有你。”

沈微婉站在廊下,没动,也没接话。

顾言琛以为她听进去了,又往前凑了半步:“你一个庶女,退了婚,名声到底不好听。我不嫌弃你。你只要点个头,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重新提亲——”

“世子。”沈微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偏偏能让门廊下所有人都听清,“您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顾言琛一愣:“我说,以前是我糊涂——”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其实……我心里有你?”

沈微婉点点头,转头朝二门处扫了一圈。门廊底下,抬水的婆子歇了脚,送菜的伙计停了车,二门上的小厮抱着帖子假装在理,连墙根底下打盹的老仆都睁了眼。春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嘴角已经在抖。

“都听见了?”沈微婉提高声音,问了一圈,“世子说,他心里有我。”

门廊下一片死寂,然后不知哪个婆子憋不住,“噗”了一声,赶紧捂着嘴低头假装咳嗽。连锁反应似的,旁边几个人肩膀都跟着耸起来。

顾言琛脸色变了:“沈微婉,你——”

“世子别急。”沈微婉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您这话说得蹊跷,我得替您捋捋。上个月,您收了我姐姐的竹纹帕子,帕角绣着您的名字。大婚夜我当众揭出来,您一个字没驳。这才过了几天,您又在我姐姐茶会上,当着永昌伯夫人的面,把她拉您袖子的手甩开了。今儿您跑到二门上跟我说——您心里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又平又稳:“世子,您前脚收我姐姐的帕子,后脚说心里有我。您这心,是分格子的?一格装我姐姐,一格装我?”

门廊底下“噗”声连成一片。抬水的婆子干脆把桶搁地上,拿袖子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送菜的伙计蹲在车辕上,脑袋埋进膝盖里。春杏已经蹲下去了,说是系鞋带,半天没站起来。

顾言琛的脸从红涨到青,从青涨到紫。他压低声音,咬着牙:“沈微婉,你非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

“世子,这话不是您先说的吗?”沈微婉一脸无辜,“您要是不想让人听见,方才怎么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二门上是人来人往的地界,您在这儿说心里有我,我不得问问清楚?”

顾言琛胸口起伏了两下,折扇捏得嘎吱响:“我是给你面子——”

“世子,您给我面子之前,先把自己那一摊子收拾干净。”沈微婉收了笑,声音里带上了硬茬,“茶会那盏加料的茶,您猜出来是谁搁的了?您猜出来了,还往我这儿凑,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姐姐傻?您要是想娶我姐姐,就好好娶,别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您要是看不上她,就干脆退了亲,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世子请回吧。往后有什么事,让门房传话就行。我一个庶女,名声不好听,不敢跟世子‘借一步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背影挺得笔直。

顾言琛站在原地,折扇“啪”地合上,又“啪”地打开,来回扇了两下,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门廊底下的人赶紧各归各位,抬水的抬水,送菜的赶车,小厮抱着帖子一溜烟跑了。只是每个人转过墙角之后,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沈微婉走到内院拐角,春杏才追上来,笑得直抹眼泪:“姑娘,您看见没?那婆子桶都撂了,回去准得跟全灶房说——”

“让她说。”沈微婉步子不停,“不出半日,全府都知道顾世子‘心里有我’了。这话传出去,沈明月第一个坐不住。”

果然,晌午刚过,刘二就递了消息来:大小姐院里把午饭撤了,没动筷子,把彩儿叫进去骂了半个时辰,说“连个门都看不住”。

到了傍晚,春杏去灶上提热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凑到沈微婉耳边压着嗓子:“姑娘,奴婢方才经过大小姐院后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嫡母的声音,还有大小姐在哭。奴婢扒墙根听了几句——”

“说什么?”

“嫡母说:‘哭有什么用?她那点嫁妆如今全捏在自己手里,铺子也拿回去了,你再不动手,等她嫁了人,你想掏都掏不着。’大小姐哭着问怎么办,嫡母说:‘把她嫁妆全掏空,看她拿什么横。’”

沈微婉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没说话。

春杏急了:“姑娘,嫡母这是要明抢啊?”

“明抢倒好了。”沈微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嫡母这人,从来不自己动手。她说‘掏空嫁妆’,法子多着呢——让人偷、让人赖、让人骗着签个字据,或者干脆找个由头,说我的嫁妆来路不正,让公中收回去。哪一样都比明抢高明。”

“那咱们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沈微婉转身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除了已经拿回来的铺子和金条,还有几箱东西存在城外庄子上。你明儿让刘伯跑一趟,把庄子上的东西清点造册,一式三份——一份送我这儿,一份送老太太,一份存钱庄。”

春杏问:“那宅子里的东西呢?”

“宅子里的东西我列个清单,明儿就去老太太跟前过明路。”沈微婉搁下笔,嘴角弯了弯,“嫡母不是想掏空吗?我让她连箱子缝都摸不着。”

第11章 嫁妆清单: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微婉铺开那张长清单的时候,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气:“姑娘,您这是把咱院里的地皮都刮了一层?”

“刮地皮的是我姐姐,我就是把刮走的东西列个单子。”沈微婉提笔蘸墨,从第一行写起。

城东绸缎铺一间,去年全年盈利一百四十七两,账记“代管入公中”,公中未见分文。城西胭脂铺一间,前年盘出,盘价二百六十两,账记“贴补明月姑娘出嫁妆”。金条两根,各三两重,按市价折银五十四两。绸缎六匹,折银十八两。古董摆件四件——其中白玉如意一柄,是她外祖留给娘、娘留给她的遗物,账记“赠明月姑娘添妆”。另,王氏去年中秋以“给老太太添寿礼”为由支银二十两,老太太寿礼单上无此项。

沈微婉一笔一笔写下去,连日期、经手人、账册页码都注在旁边。写完最后一笔,她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了一行:“以上合计四百八十三两七钱。经手人:嫡母王氏、嫡姐沈明月。”

搁笔,吹干墨。

“春杏,拿去誊三份。一份我留着,一份给祖母,一份——”她顿了顿,“给父亲。”

春杏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姑娘,直接给老爷?老爷会不会觉得您挑事儿?”

“他觉不觉得我挑事儿,得看这单子怎么写。”沈微婉指了指最后一行的“经手人:嫡母王氏”,“嫁妆是我娘留给我的,被嫡母挪了三年。父亲要是看了这单子还觉得我挑事儿,那他就不是沈家的家主,是王家的女婿。”

春杏誊好三份,沈微婉揣着其中两份,先去了老太太院里。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看赵嬷嬷给花换盆,见沈微婉进来,抬了抬下巴:“手里拿的什么?”

“孙女把嫁妆的事理清楚了,列了张单子,请祖母过目。”沈微婉把单子双手递上,站在旁边,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老太太接过去,从第一行看起,看得慢。看到“白玉如意一柄,外祖遗物,账记赠明月添妆”时,老太太嘴角往下压了压。看到最后一行“经手人:嫡母王氏、嫡姐沈明月”,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没说话,但赵嬷嬷在旁边瞧得真真儿的——老太太指节攥得发白。

“走。”老太太站起来。

“祖母去哪儿?”

“找你父亲。”

沈微婉跟着老太太到前院书房的时候,沈崇山正在看邸报。见老太太进来,赶紧起身让座。老太太没坐,把单子往他桌上一搁:“你看看。”

沈崇山拿起来看了两行,眉头拧起来。看到“嫡母王氏经手”几个字,他翻页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沈微婉一下。沈微婉垂着眼站在老太太身边,一声不吭。

“母亲,这……”沈崇山把单子放下,“微婉,你这单子做得倒是细致,可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你嫡母管家,公中周转不开,临时挪借也是有的——”

“临时挪借?”老太太接过话头,“你往下看。去年中秋支了二十两说给我添寿礼,我寿礼单子上没这一项。这也叫临时挪借?这是挪借,还是昧下了?”

沈崇山不说话了。

“再往下看。”老太太拿手指点了点单子,“白玉如意,微婉她外祖留给她的东西,账上写‘赠明月添妆’。明月添妆,用得着拿妹妹外祖的遗物去添?这传出去,沈家的脸面要不要了?”

沈崇山脸色沉了沉,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经手人:嫡母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算重,但书房里外都听见了。门外伺候的小厮吓得一缩脖子。

“去,把王氏叫来。”沈崇山冲门外喊了一声。

王氏来得快。进门瞧见老太太坐在主位,沈微婉站在旁边,沈崇山手里捏着几张纸脸色铁青,她脚步就慢了半拍。

“老爷,老太太——”

“你看看这个。”沈崇山把单子往她面前一推。

王氏拿起来扫了两行,脸色变了,但还是撑着:“老爷,这是哪里来的?定是有人编排妾身——”

“编排?”沈崇山指了指单子,“每一笔都注了日期、页码、经手人。你要说是编排,咱们把账房吴先生叫来,一笔一笔对。对不上,我治微婉的罪;对得上——”

他没往下说,但王氏听懂了。

“老爷,公中这几年确实紧,妾身挪借了一些,可都是为了公中周转——”

“周转三年不还?”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慢悠悠的,跟平时拉家常似的,“王氏,你周转三年,利钱也该见着了吧?利钱在哪儿呢?”

王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母亲,妾身——”

“别跟我‘妾身妾身’的。”老太太打断她,“单子上列得清清楚楚,你就说,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还。”

王氏扑通跪下:“老太太,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这就去凑——”

“三天。”老太太竖起三根指头,“铺子、金条、绸缎、古董,加上你中秋昧下的那二十两,一件不少还到微婉手里。少一件,你就去家庙陪你闺女。”

王氏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妾身这就去办——”

“还有。”老太太补了一句,“白玉如意,那是微婉外祖的遗物,你给我原样还回来。要是磕了碰了,我拿你是问。”

王氏连声应下,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沈崇山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半天没吭声。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崇山,你那个管家太太,该管管了。”

“儿子知道了。”

“知道就好。”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微婉这丫头,比你明白。她要是糊涂点,这些嫁妆到你死都追不回来。”

沈崇山没接话,但看向沈微婉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这丫头闹事”,如今是“这丫头会办事”。

出了书房,老太太拍了拍沈微婉的手背:“行啦,回去等着收东西吧。三天内你嫡母要是凑不齐,你就来告诉我。”

沈微婉福身谢了。转身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步子稳得很。

春杏跟在后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奴婢瞧着,老爷今儿是真生气了。”

“生气是真,但不够。”沈微婉步子不停,“他气嫡母挪钱,更气嫡母挪钱被捅出来,让他没面子。这账他记在嫡母头上,也记在我头上。往后我得让他记着——是我把银子追回来的,不是我把事闹大的。”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刚进院子,刘二从外头追进来:“二姑娘,大小姐那边出事了。方才嫡母从老爷书房回去,把大小姐叫去了。老奴听着里头动静不对,大小姐又哭又喊的,说什么‘她要逼死我’——”

“还有呢?”

“大小姐喊了一句——‘娘,咱们先下手为强!’”

沈微婉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小姐院子的方向,嘴角轻轻弯了弯。

“下手为强?好啊。我等着。”

第12章 第二幕收网:铺子全数收回

三天期限到了。

老太太发了话,清点嫁妆的事就摆在正堂。沈微婉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坐在主位上,赵嬷嬷捧着账册站在旁边。王氏脸色灰白地坐在下首,沈明月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帕子,眼神飘来飘去。

沈崇山也来了,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茶,不说话。

“人都齐了。”老太太抬了抬下巴,“微婉,你的单子呢?”

沈微婉把清单双手递上去。赵嬷嬷接过去,照着单子开始念:“城东绸缎铺一间,地契在此——已还。城西胭脂铺一间,地契在此——已还。金条两根,各三两重——”

“金条在这儿。”王氏赶紧朝身后的周婆子使了个眼色。周婆子捧上来一只锦盒,揭开,两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赵嬷嬷拿戥子一验,成色重量都对,搁到沈微婉手边。

“绸缎六匹。”赵嬷嬷继续念。绸缎也抬上来了,六匹杭绸、蜀锦,颜色花样都对。

“古董摆件四件,白玉如意一柄、青瓷花瓶一对、紫檀笔筒一只——”

前头三样都摆出来了,赵嬷嬷念到“紫檀笔筒”的时候,王氏身后的周婆子不动了。王氏伸手去推她,周婆子扑通跪下:“嫡太太,紫檀笔筒……上个月您让拿去当了,当银八两,填了公中亏空——”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沈崇山把茶盏往桌上一墩:“当了?”

“老爷,实在是公中周转不开,妾身想着先当一阵,回头赎回来——”

“当票呢?”老太太问。

王氏从袖中摸出一张当票,手抖得厉害。赵嬷嬷接过去看了看,是城西恒昌当铺,当期三个月,当银八两。老太太把当票往桌上一搁:“行,这一件先记着。三天之内,拿银子去赎回来。赎不回来,拿你自己的东西填。”

“是是是,妾身这就去赎。”

赵嬷嬷接着念:“白玉如意一柄——”

这个王氏倒是乖乖拿出来了,捧在手里递给赵嬷嬷。沈微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如意柄上磕了一小块,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没吭声,把如意搁到一边,朝春杏递了个眼色。春杏在单子上记了一笔。

“以上,绸缎、古董、金条,都对上了。”赵嬷嬷合上账册,看向沈微婉,“二姑娘,还有别的吗?”

“有。”沈微婉站起来,目光从桌上那堆东西移开,落到沈明月手腕上。

沈明月今儿穿了件宽袖褙子,袖子往上缩了半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腕上明晃晃戴着一对金镯子,雕花嵌宝,成色新得很。

“姐姐这对镯子,好漂亮。”沈微婉走过去,歪头看了看,“什么时候打的?我之前没见过。”

沈明月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早、早就有了——”

“早就有了?”沈微婉回头看了一眼赵嬷嬷手里的账册,“姐姐别急,我算算日子。我娘那箱金条是去年三月进的我的库房,去年五月被嫡母挪走,账上写的是‘公中周转’。今年开春姐姐添了这对镯子,金铺的工费加料钱,少说也得四五两银子。姐姐月钱一个月才二两,攒到明年也打不起这对镯子。”

沈明月脸白了。

“姐姐摘下来我瞧瞧。”沈微婉伸手,语气不容商量,“要是金铺的戳记跟那两根金条对得上,那就省事了。”

沈明月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腕子看王氏:“娘——”

王氏咬着牙:“微婉,镯子是你姐姐的体己——”

“嫡母。”沈微婉转过头,笑了一下,“我娘那箱金条,一根三两,两根六两。如今桌上摆着两根,可账册上写的是‘金条两根,各三两重’。姐姐手上这对镯子,一对少说四两。要么是账册漏记了,我娘留的金条不止两根;要么是姐姐拿我娘的金条打了镯子,再拿别的金条充数。嫡母说,是哪种?”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叫。

老太太开口了:“明月,把镯子摘了。”

沈明月站着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祖母——”

“摘了。”老太太声音没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让你妹妹验。验完要是对不上,你娘拿私房给你赎。验完要是对上了,这镯子归你妹妹。”

沈明月哆嗦着手去解镯扣。金镯子是活扣,可她手抖得厉害,掰了半天掰不开,指甲都掐白了。赵嬷嬷看不过去,上前帮她摘了,搁到桌上。

沈微婉拿起来,翻到内壁看戳记。金铺戳记清清楚楚——聚鑫楼,去年六月打。她又把桌上那两根金条翻过来看底部戳记,也是聚鑫楼,去年三月进的料。

“同一家金铺。”沈微婉把镯子搁下,看着王氏,“嫡母,去年三月我娘的金条进的我的库房,去年五月您挪走,去年六月姐姐打了镯子。时间对得上,铺子对得上,成色——”她掂了掂镯子,“也对得上。”

王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嫡母是拿自己的私房填,还是我去聚鑫楼查去年的出货底账?”沈微婉笑眯眯地问。

“我填。”王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填。”

“行。”沈微婉把镯子往桌上一搁,回头对赵嬷嬷说,“赵嬷嬷,劳您写个条子。嫡母欠我金料四两,折银七十二两,三日内还。镯子先搁祖母这儿押着,等银子到了再还姐姐。”

王氏猛地抬头:“七十二两?那对镯子料钱加手工,也不过六十两——”

“嫡母,我娘的金条搁在您手里一年,利钱怎么算?”沈微婉一脸无辜,“我算得便宜了,您要是觉得多,那咱们去钱庄找个先生来算算,一年定期存银,利钱几何?”

王氏闭嘴了。

沈崇山坐在旁边,端着茶半天没喝,这时候把茶盏一搁:“就按微婉说的办。三日内七十二两送到微婉院里。镯子押在老太太这儿。”

沈明月“哇”地一声哭出来,被王氏一把拽住,使了个眼色。母女俩灰溜溜退出去的时候,沈明月回头看了沈微婉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嘴唇咬得发白。

东西清点完,赵嬷嬷把单子誊了一份给沈微婉,一份留底。沈微婉收好单子,抱着锦盒出了正堂。春杏跟在后面,怀里揣着当票,压着嗓子问:“姑娘,那当票上写的紫檀笔筒,嫡母真能赎回来?”

“赎不回来更好。”沈微婉拐进自己院门,“赎不回来,我就去当铺把笔筒买下来,回头跟老太太说,嫡母拿我嫁妆当死当,这账又得另算。”

春杏吐了吐舌头:“那嫡母这回可亏大发了。”

“这才哪到哪。”沈微婉把锦盒搁到桌上,坐下来喝了口茶,“嫡母这回被逼着掏私房填窟窿,姐姐的镯子也押了,她俩回去一合计,准得把账算到我头上。你看着吧,不出三天,新招就来了。”

她顿了顿,朝春杏伸手:“把咱们收集的私会证据拿出来,按日期排一排。”

春杏把一沓纸递过来。沈微婉一张一张翻着,嘴里念叨:“大婚夜他们想让我出丑——没成。茶会下药——反栽了。不洁的局——还没使出来。她手里还剩什么牌?”

翻到最后一页,沈微婉的手指停住了。

“姐姐手里最大的牌,就是世子。”她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搁,嘴角弯了弯,“下一招,她该拿世子做文章了。你去跟刘二说一声,这两日盯着大小姐院里往外递的帖子,但凡有送去侯府的,抄一份回来。”

第13章 狗急跳墙:设“不洁”局

消息是刘二连夜递进来的。

“二姑娘,大小姐院里的彩儿今儿后晌溜出二门,跟守门的婆子说是替大小姐买针线。可小的让表舅跟着瞧了,她压根没去针线铺,拐进侯府后巷,递了封信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侯府后门出来个长随,塞了锭银子给彩儿。”

沈微婉正对着镜子拆头面,手上没停:“信里说什么?”

“表舅没敢凑太近,只听彩儿回来跟大小姐禀话,说‘世子爷应了,人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子时,东角门’。”

沈微婉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子时,东角门。姐姐这是要给我送个男人来。”

春杏脸都白了:“姑娘,那怎么办?咱们去告诉老太太——”

“告诉老太太,然后呢?人没来,事没出,老太太最多骂姐姐两句,打两个板子。我姐姐回头再换个法子,下回未必让我知道。”沈微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月亮刚上来,离半夜还早,“刘二,东角门今夜谁当值?”

“回二姑娘,是小的表舅。”

“让他把东角门的锁换了,换把旧锁,看着像锁了,其实一推就开。再把门上挂的灯笼换了——原先挂的红灯笼摘了,换成白纸灯笼,挂到大小姐院门口去。”

春杏瞪大眼:“姑娘,您这是……”

“我姐姐安排人今夜子时来,走东角门,摸黑进我的院子。”沈微婉转过身,笑盈盈的,“那我就给她换换路。东角门进来,第一个路口挂白纸灯笼的,是大小姐的院子。我的院子门口挂红灯笼——不,今夜我的院门口一盏灯都不挂。黑灯瞎火的,那男人摸错门,怪谁?”

春杏倒抽一口气:“姑娘,您是要让他摸进大小姐院里?”

“他摸错门,是姐姐安排的路线不对。”沈微婉把发髻重新绾了个简单的,拔了根素银簪子别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子时刚过,后角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黑影从门缝里挤进来,身形高瘦,贴着墙根往里走。月光底下隐约能看见他手里攥着块帕子,走几步拿起来闻一闻,似乎在辨方向。

东角门进来的夹道到头是个岔口。往左是沈微婉的院子,往右是沈明月的院子。黑影站住脚,左右张望了一下——左边黑漆漆的,右边院门口挑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纸裁得细巧,上头还绣了朵芙蓉。

他捏着帕子往右去了。

沈明月的院门虚掩着。黑影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地摸到正房窗下。窗纸透出里头一点昏黄烛光,沈明月还没睡,正对着镜子摘耳环,一边摘一边跟彩儿说话:“那个蠢货今夜就该身败名裂了。娘说了,事成之后,就说她是自己招来的野男人——”

窗扇猛地被推开。

黑影翻身跳进去,一把捂住沈明月的嘴,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明月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耳环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彩儿在旁边“啊”了一声,被黑影一把推开:“别叫!是世子爷让我来的——”

就在这时候,沈明月院子里“咣当”一声巨响。

彩儿那丫头跌跌撞撞冲出院门,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贼!大小姐院里有贼——”

这一嗓子划破了半个沈府的夜。前院后院一盏盏灯亮起来,赵嬷嬷扶着老太太披衣起身,沈崇山从书房提了盏灯过来,王氏连外衫都没穿好就从自己院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群婆子小厮。

人涌到沈明月院门口的时候,正房里头沈明月已经反应过来了。她抓起桌上的茶壶朝黑影砸过去,扯着嗓子喊:“我不认识他!这人我不认识——”

黑影还在解释:“沈大小姐,是世子爷让我来的,说您都安排好了——”

“我安排什么了!”沈明月尖叫,“我什么都没安排!你擅闯内宅,你是贼!”

沈微婉裹着外衫慢悠悠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围满了人。沈崇山举着灯往正房里一照,黑影蹲在地上,两手被小厮反剪着,地上滚着块帕子——白绫底子,绣着朵芙蓉,帕角一个“月”字。

沈明月衣衫不整地站在旁边,脸白如纸,还在发抖:“父亲,这贼人半夜摸进女儿院子,女儿差点——”

“姐姐别急。”沈微婉挤进人群,弯腰把地上那块帕子捡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哟,这帕子不是姐姐你的吗?上回姐姐给世子绣竹纹帕子的时候,还绣过一条芙蓉的,我记得姐姐自己留着用了。”

沈明月像被烫了一下:“那是他偷的!”

“他偷你帕子做什么?”沈微婉一脸困惑地看向那黑影,“你偷我姐姐帕子干什么?”

黑影抬头,一脸冤屈:“小的没偷!是沈大小姐给的——世子爷说今夜来沈府办点事,让小的在后门等着,沈大小姐会给信物。这帕子就是沈大小姐身边丫头递出来的——”

“你胡说!”沈明月尖声打断他。

沈微婉后退一步,把帕子递给沈崇山:“父亲,这事蹊跷。姐姐说这人是贼,这人说姐姐给他递了信物。女儿想着,不如先把人绑起来,问清楚是谁让他来的、从哪儿进来的、跟谁接的头。”

沈崇山脸色铁青,手里的灯往黑影脸上一照:“谁让你来的?”

“顾世子!侯府的顾言琛!他说让我今夜来沈府后门等着,沈大小姐会安排我进去——”

王氏挤上前来,急着要堵嘴:“老爷,这贼人胡言乱语,先拖出去打一顿再问——”

“嫡母别急。”沈微婉转过头,笑盈盈的,“这人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连世子都攀扯出来了。要是打他一顿再问,回头他说是屈打成招,那顾世子那边咱们怎么回?不如现在就把人绑了,派个人去侯府问问——世子爷今夜是不是派了个长随来沈家办事?要是世子认了,那这事跟姐姐没关系,是世子跟姐姐闹着玩呢。要是世子不认——”

她看了沈明月一眼。

“那这人就是冒充侯府的人,半夜摸进嫡女院子,姐姐的清白,可就说不清了。”

沈明月浑身一软,往后退了半步,被彩儿扶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这时候才开口:“把这人绑了,关进柴房。明日一早,拿着我的帖子去侯府问话。”

沈崇山点头:“儿子明日亲自去。”

老太太又看了沈明月一眼:“明月,今晚的事,你跟我到正堂说清楚。”

沈明月扑通跪下:“祖母,孙女真是冤枉的——”

“冤不冤枉,明日侯府那边认了再说。”老太太转身往外走,路过沈微婉身边时脚步停了停,压着嗓子,“东角门的锁,回头换了。”

沈微婉低头应了一声:“是,孙女明日就换。”

老太太走了。沈崇山绑了人,也走了。王氏扶着沈明月往正堂去,路过沈微婉身边时,沈明月猛地回头,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沈微婉,是你——”

“姐姐。”沈微婉一脸无辜,“男人是从你屋里跑出来的,帕子是你绣的,信物是你丫头递的。你赖我?”

第14章 布网:证据链成型

沈微婉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头,一下一下,慢条斯理。桌上铺开一块靛蓝布,布上依次摆着几样东西。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物件,一样一样数:“竹纹帕子,大婚夜从大小姐袖子里抽出来的,帕角绣着世子的‘琛’字——这是私情信物。赌坊借据抄本,二百两,世子亲笔画押——这是挪用嫁妆。私会记录,大小姐跟世子近半年的时辰地点,从翠屏和彩儿嘴里掏出来的——这是长期勾连。”

她翻到下一页,接着数:“红绸包,内角绣着翠屏的‘翠’字——这是玉镯栽赃的铁证。茶会人证,永昌伯夫人、陈太太亲眼看见大小姐拉世子袖子被甩开——这是当众失态。不洁局,昨夜那外男的供词、芙蓉帕子、彩儿递信的门房记录——这是设局害人。”

春杏数完,自己先倒吸了口气:“姑娘,这些东西摞一块儿,够不够送家庙?”

沈微婉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根簪子别好,拿起桌上的竹纹帕子看了看:“够。但不够狠。”

“还不够狠?”

“姐姐这些事,单拎哪一件出来,老太太最多骂她、罚她、禁她足。可要一次捶死,让她再也翻不了身,得让宗族长辈亲眼看、亲耳听,一件一件对得上。”沈微婉把帕子搁回去,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说,三位婶祖母要是亲眼看见这些东西,会怎么想?”

春杏想了想:“大婶祖母最恨后宅不宁,二婶祖母最看重嫡庶规矩,三婶祖母……三婶祖母最爱传话。”

“所以三位都得请。”沈微婉站起来,把靛蓝布四角一兜,系了个结,递给春杏,“收好。今儿下午,你陪我去趟老太太院里。”

老太太正在榻上歪着,听沈微婉说完来意,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没说话。

“请三位婶祖母来做客?”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要摆宗族宴。”

“孙女不敢摆宴。孙女就是想请三位婶祖母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顺带看看咱们沈家的姑娘们。”沈微婉跪在脚踏上,声音不急不缓,“祖母,大婶祖母上回来说,沈家这一辈的姑娘该好好教教规矩。二婶祖母说,嫡庶有别,该立的规矩得立。三婶祖母最热心,谁家有事她都愿意来瞧瞧。孙女想着,三位长辈既然关心沈家,不如请她们来看看——咱们家的规矩,到底立没立起来。”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说话拐弯抹角的。行,我替你请。后日晌午,三位婶祖母来吃便饭。你准备准备。”

“谢祖母。”

沈微婉磕了头退出去。老太太在背后补了一句:“微婉,三位婶祖母来了,你打算让她们看什么?”

“看该看的。”沈微婉回头笑了笑,“祖母放心,孙女心里有数。”

消息传得快。当天傍晚,刘二就递了话过来:大小姐院里听说三位婶祖母要来,彩儿跑去问了王氏,王氏又叫人去打听了老太太请客的由头,没打听着,只说是“家常便饭”。

第二天一早,沈明月自己坐不住了,跑到王氏院里。

“娘,三位婶祖母一起来,哪儿这么巧?”沈明月攥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走,“上回宗族里来人,还是查二叔公家争产的事。这回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手没停:“慌什么。你祖母请客,未必是冲你。再说了,就算冲你,你咬死了不认,她们能把你怎么样?”

“可那外男还在柴房关着——”

“你父亲去侯府问过了,顾言琛认了,说是他派的人,来沈家‘送东西’的。你父亲回来发了一通火,可到底没把你怎么样。”王氏搁下眉笔,转过头,“明月,你听好了。三位婶祖母来了,你该请安请安,该端茶端茶,比平时还要孝顺懂事。她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话,别露怯。有我在呢。”

沈明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后日晌午,三位婶祖母的轿子前后脚到了沈府门口。

大婶祖母是个瘦高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下轿的时候谁扶都不让,自己拄着拐杖往里走。二婶祖母圆脸富态,笑眯眯的,一进门就拉着赵嬷嬷的手说“好久没来,府上越发齐整了”。三婶祖母最年轻,五十出头,穿一身酱色褙子,眼睛最尖,从进门起就东瞧西看,连门房换了新灯笼都注意到了。

老太太在正堂摆了一桌席,王氏带着沈明月和沈微婉作陪。席面上,沈明月果然格外殷勤,给三位婶祖母布菜添茶,笑得温婉得体。三婶祖母夸了一句“明月越发懂事了”,沈明月刚要谦虚两句,沈微婉在旁边笑了一声:“姐姐最近是懂事多了,前儿还说要给祖母抄经祈福呢。”

沈明月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她禁足抄经的事,三位婶祖母还不知道。三婶祖母果然接了话:“抄经?抄什么经?”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给祖母尽孝心。”沈明月赶紧岔开话头。

大婶祖母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饭后,老太太请三位婶祖母到暖阁喝茶。王氏想跟进去,被赵嬷嬷拦在门外:“老太太说了,姐妹几个说体己话,嫡太太在外头候着就行。”

王氏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硬闯。

暖阁里,老太太把茶盏一搁,开门见山:“三位嫂子,今儿请你们来,是有件事想请你们做个见证。”

“什么事?”大婶祖母问。

“微婉,把东西拿进来。”

沈微婉抱着靛蓝布包进来,在三位婶祖母面前解开。竹纹帕子、赌坊借据、私会记录、红绸包、人证名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三婶祖母眼睛最尖,先看见那方竹纹帕子:“这帕子……绣着个‘琛’字?”

“顾世子言琛的琛。”沈微婉跪在旁边,声音清清楚楚,“大婚夜我从姐姐袖子里抽出来的。姐姐说是自己绣的,可绣工是她屋里丫鬟的手艺。这帕子,是姐姐送给世子的私情信物。”

三位婶祖母交换了个眼神。

二婶祖母拿起那沓私会记录翻了两页:“这上头记得这么细……初五假山后、十二后花园、十九佛堂偏殿……”

“都是姐姐跟世子私会的时辰地点。”沈微婉低着头,“孙女不敢编,每一条都有丫头小厮的口供对得上。”

大婶祖母翻到最后一页,把东西往桌上一搁,闭了闭眼:“明月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挺端庄的……”

“端庄是给外人看的。”老太太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关起门来什么样,我这个当祖母的,有失察之罪。”

三位婶祖母连忙说“老太太言重了”。三婶祖母已经把红绸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玉镯案。”沈微婉把翠屏怎么问张嫂箱笼花色、怎么塞红绸包、怎么翻出镯子的事说了一遍,“这红绸内角绣着翠屏的‘翠’字,张嫂和秀儿都能作证。”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婶祖母把东西一样一样看完,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今儿叫我们来,是想让我们替沈家立个规矩?”

“立规矩不敢当。”老太太端起茶抿了一口,“就是想着,三位嫂子都是沈家宗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明月这事,该怎么处置,得让三位嫂子给个章程。”

三婶祖母嘴快:“这还用问?私相授受、栽赃陷害、半夜招外男进宅,哪一条拎出来都够送家庙了——”

“三嫂子别急。”老太太放下茶盏,“今儿只是请三位嫂子看看东西,听听来龙去脉。到底怎么处置,还得等明日人都齐了再说。”

“明日还有谁?”

“崇山,王氏,还有明月自己。”老太太声音不高,“该当面对质的,一个都不能少。”

三位婶祖母又交换了个眼神。大婶祖母点了点头:“行。明日我们再来。”

沈微婉把东西收好,磕头谢了三位婶祖母,退出去的时候,暖阁的门从外面“吱呀”开了一条缝——王氏正贴着门缝听,差点摔进来。

赵嬷嬷一把扶住她:“嫡太太,老太太请您进去。”

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硬着头皮进去了。沈微婉抱着布包往自己院子走,身后隐约传来老太太的声音:“王氏,明儿一早把明月带过来。三位婶祖母在,你有什么话,当面说。”

春杏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问:“姑娘,大小姐这回知道了吗?”

“这会儿应该知道了。”沈微婉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方向,“刘二说,方才大小姐在王氏院里等着,彩儿来回跑了两趟。等王氏回去,姐姐就该哭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刘二来报:大小姐院里传出哭声,砸了个茶壶。彩儿出门找王氏,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大小姐问,三位婶祖母是不是来查什么的”。

沈微婉正在院里给兰草浇水,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告诉她,是来查的。查完了,就该处置了。”

第15章 宗族宴:当众放证据链

正堂里摆了三张太师椅,三位婶祖母一人一张,老太太坐主位。沈崇山陪坐在侧,王氏站在下首,沈明月跪在堂中,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沈微婉站在老太太身后,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安安静静,不显山不露水。

大婶祖母拄着拐杖,先开了口:“人都齐了。老太太,开始吧。”

老太太朝沈微婉点了点头。

沈微婉上前一步,把木匣搁在正堂中央的方桌上,匣盖一掀,先拿出那方竹纹帕子,展开,铺在桌面上。“第一件,竹纹帕子。大婚夜从姐姐袖中抽出,帕角绣‘琛’字。姐姐当时说是自己绣的,可绣工是屋里丫鬟的手艺,针脚比对过,跟姐姐平时绣的东西两路。”

沈明月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件,赌坊借据抄本。”沈微婉又铺开一张纸,“世子顾言琛在我嫁妆银子里支走二百两,账房支取单、亲笔画押俱全,全填了赌坊欠账。这笔银子,大婚夜揭出,第三日归还。正本现存通宝钱庄保险柜。”

沈崇山坐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三位婶祖母凑近看了看借据,二婶祖母叹了口气。

“第三件,私会记录。”沈微婉铺开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时辰、地点,“姐姐与世子近半年私会,假山后、后花园、佛堂偏殿,共十一次。每一条都有丫头小厮口供对得上。翠屏、彩儿、门房刘二,人证俱在。”

三婶祖母嘴快,先“啧”了一声。

“第四件,红绸包。”沈微婉把红绸包翻了个面,露出内角绣着的“翠”字,“玉镯栽赃案。姐姐屋里翠屏问针线房张嫂要了这块红绸,又问了春杏箱笼花色,把老太太的玉镯塞进春杏箱笼。红绸内角绣名是铁证,张嫂、秀儿都能作证。”

大婶祖母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第五件,茶会人证。”沈微婉合上匣子,“姐姐在茶里下药,想让我在永昌伯夫人和陈太太面前失态。药被调了包,永昌伯夫人亲口喝了,当场头晕。伯夫人和陈太太都是人证。”

她把五样证据一字排开,退后一步,垂手站定。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大婶祖母先开口:“明月,你有什么话说?”

沈明月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忽然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婶祖母,孙女冤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沈微婉拼凑出来的,孙女跟世子清清白白,那帕子是世子自己拿去的,私会的事孙女不知道——”

“姐姐。”沈微婉打断她,声音不高,“帕子是你袖子里抽出来的,私会记录上的日子你院里彩儿翠屏都认了,茶会下药的粉末是李婆子在灶上亲眼看见彩儿撒的。你要说冤枉,那咱们一个一个叫进来对质。”

沈明月噎住了。

王氏这时候站了出来,赔着笑:“三位婶母,老太太,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明月这孩子性子软,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那外男的事,分明是有人设局害她——”

“嫡母这话说的。”沈微婉转过头,“外男是姐姐让彩儿递信叫来的,帕子是姐姐绣的,东角门的灯笼是姐姐院里挂的白纸芙蓉灯。嫡母要说设局,那是姐姐自己设的局,把自己套进去了。”

王氏脸色变了变,刚要再辩,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嬷嬷推门进来,脸色为难:“老太太,侯府世子来了,说是有话要当面说。”

老太太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世子说,听说三位婶祖母来了,他作为晚辈,该来请个安。还说……有些事,想当面澄清。”

沈崇山脸沉下来:“让他进来。”

顾言琛进来的时候,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先给三位婶祖母和老太太请了安,又朝沈崇山拱了拱手,最后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停了一停。

“三位婶祖母,老太太,晚辈今日来,是想说清楚一件事。”顾言琛清了清嗓子,“这些日子外头有些传言,说晚辈跟沈大小姐有什么私情。晚辈今日当着三位长辈的面说清楚——没有的事。”

沈明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那帕子,是沈大小姐硬塞给晚辈的。晚辈碍于情面收下了,可从来没跟沈大小姐有什么私相授受。”顾言琛说得一脸坦然,“至于什么私会记录、什么茶会下药,晚辈一概不知。晚辈跟沈二姑娘退婚之后,本想着两家好聚好散,可沈大小姐三番两次托人递信给晚辈,晚辈都没理会。今日三位长辈在此,晚辈把话说明白——是沈大小姐一厢情愿,晚辈从没应过。”

正堂里落针可闻。

沈明月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声:“顾言琛……你……”

“沈大小姐,话不能乱说。”顾言琛看都没看她,“你递来的帕子我收了,那是给你面子。可你半夜叫外男进府的事,跟我顾家有什么关系?那外男说是我派的,我认了,可我是让他去沈家送东西的,谁知道你沈大小姐把人往自己院里引?”

沈明月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你胡说!明明是你让我安排的!你说只要沈微婉身败名裂,你就娶我——”

“沈大小姐。”顾言琛打断她,语气冷冰冰的,“你有证据吗?你递帕子给我,我收了,那是你主动。你安排外男进府,那是你自作主张。我顾言琛再不济,也不会跟一个名声坏了的女人有什么牵扯。”

沈明月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沈微婉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这时候才开口。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笑意:“世子这话说得有意思。帕子是姐姐硬塞的,可世子收了;赌债是世子欠的,银子是世子还的;私会记录上写的是姐姐跟世子两个人,可世子现在说全是姐姐一厢情愿。”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顾言琛脸上。

“世子,帕子是您收的,赌债是您欠的,挪用嫁妆是您干的。勾引这词,您配吗?”

顾言琛脸色骤变:“沈微婉,你——”

“我什么?”沈微婉笑盈盈的,“世子方才说姐姐没证据。巧了,我这儿有。”她从木匣最底层抽出几张纸,“这是世子写给姐姐的信,一共三封,落款都是‘琛’。信里写得清楚——‘明月吾爱,待那蠢货嫁入侯府,嫁妆到手,我自有法子处置她’。世子要不要看看,这‘蠢货’两个字,是不是您的笔迹?”

顾言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还有。”沈微婉把信递给大婶祖母,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赌坊老板的证词,说世子欠赌债不止二百两,前后加起来近千两。世子还了二百两,剩下的八百两,赌坊老板可都记着账呢。世子方才说跟姐姐‘清清白白’——那您收帕子、写信、半夜派人来沈家,是跟谁清白呢?”

顾言琛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王氏见势不好,赶紧插嘴:“三位婶母,这些东西真伪难辨,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

“嫡母说伪造?”沈微婉转过身,笑了一下,“巧了,我还有人证。厨房张婆子、门房刘二、针线房李嫂,现在都在外头候着。传哪个?”

王氏脸色灰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大婶祖母把信看完,往桌上一搁,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东西都摆齐了,人也对上了。您说,怎么处置?”

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下,目光从沈明月扫到王氏,最后落在顾言琛身上:“明月,送家庙。王氏,禁足院里,交出管家对牌,私房充公。至于顾世子——”

她顿了顿。

“顾世子,您请回吧。沈家的姑娘,往后不劳您惦记了。”

第16章 嫡母翻车:王氏的把柄

“老太太!妾身冤枉!”

王氏扑通一声跪在正堂地上,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明月的事妾身确实不知情,那些证据都是有人拼凑出来的,妾身管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氏。”老太太打断她,“对牌呢?”

王氏的哭声顿了一下。

“方才我说,交出管家对牌。你没听见?”

王氏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老太太,妾身管家十几年,没有出过差错。您不能因为明月的事迁怒妾身——”

“迁怒?”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我让你交对牌,你跟我扯明月。我问你,公中账上,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一共支了多少银子?”

王氏眼神闪了闪:“妾身……得翻账册才知道。”

“不用翻了。”沈微婉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封面用朱笔写着四个字——“王氏私账”。

王氏瞳孔一缩。

“这是从嫡母院里刘姨娘手里拿到的。”沈微婉把册子翻开,声音不急不缓,“刘姨娘在嫡母院里不得宠,管着嫡母私房的钥匙。嫡母这些年做的账,她一笔一笔记着,原想留着自保。前儿我让春杏去跟她聊了聊,刘姨娘说,与其烂在手里,不如交给能管事的人。”

“那个贱婢——”王氏咬牙切齿。

“嫡母别急,听我念完。”沈微婉翻到第一页,“去年三月,公中拨给老太太院里的补品银子,每月八两。嫡母经手后,实发到老太太院里的,每月四两。剩下的四两,账上写的是‘留存公中’。可公中账上,没见着这四两。”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去年五月到八月,老太太院里吃的血燕,嫡母换成了银耳。血燕一斤十二两,银耳一斤八钱。中间差价,嫡母记的是‘损耗’。”沈微婉合上账册,看着老太太,“祖母,您去年吃的那些‘血燕’,其实都是银耳。”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

“还有。”沈微婉翻到下一页,“去年九月,嫡母以‘公中周转’为由,从公中支走银子一百二十两,放印子钱给城西的绸缎商,月息三分。到今年三月,本息合计一百五十四两。这笔银子,公中账上没见着,嫡母私账上倒记得清清楚楚——‘本息已收,入私库’。”

王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那……那是妾身替公中攒的体己——”

“替公中攒的?”沈微婉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嫡母私库里,从公中挪走的银子一共二百八十七两。嫡母自己的陪嫁,这些年添了多少?三间铺子、一箱首饰。嫡母,您管家的本事,确实不小。”

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墩:“王氏,我吃的血燕,你换成了银耳?省下的银子,你拿去放贷?”

王氏磕头如捣蒜:“老太太,妾身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太太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杵,“你糊涂了三年!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老糊涂,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是不是?崇山!你听见了?”

沈崇山坐在旁边,脸铁青。他站起来,走到王氏面前:“对牌,交出来。”

王氏从怀里摸出那面对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沈崇山一把夺过来,递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没接,看向沈微婉。

“微婉,你拿着。”

沈微婉双手接过对牌,退后一步,垂手站定。

老太太坐回去,喘了两口气,接着说:“从今日起,中馈先由微婉代管。崇山,你没意见吧?”

“儿子听母亲的。”

王氏还瘫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老太太,刘姨娘那贱婢的话怎么能信?她记的账,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编的——”

“刘姨娘我已经让人挪到微婉院里去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动她,先问问微婉答不答应。”

王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吭声。

正堂里正乱着,顾言琛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往门口挪。他方才被沈微婉那几封信和赌坊老板的证词砸得灰头土脸,这会儿见沈家自己人闹起来了,想趁机溜走。

“世子别走。”

沈微婉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他脚步一顿。

顾言琛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沈二姑娘,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在场——”

“世子不是外人。”沈微婉抱着对牌,笑盈盈地看着他,“方才您自己说的,帕子是姐姐硬塞的,您收帕子是给面子。那赌坊的借据呢?您欠赌坊近千两,还了二百两,还差八百两。这账,赌坊老板可都记着呢。您方才说跟姐姐清清白白,那这八百两赌债,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顾言琛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沈二姑娘,赌坊的事,我自会跟赌坊老板商量——”

“商量?”沈微婉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抖开,“这是赌坊老板的证词,说世子欠的赌债连本带利近千两,欠条一共有五张,最早的一张是前年年底的。世子还了二百两,剩下的八百两,老板说世子一直拖着没给,连利钱都没付过。”

顾言琛脸色变了又变:“这是我跟赌坊之间的事——”

“世子欠赌坊的钱,赌坊老板可不会管你是侯府世子还是平头百姓。”沈微婉把证词收好,慢悠悠道,“您回去想想,是让赌坊老板去侯府要账,还是您自己来沈家把账清了。我给您三天。”

顾言琛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沈微婉,你别太过分。”

“过分?”沈微婉歪了歪头,“世子,您跟我姐姐合起伙来算计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您半夜派人往我姐姐院里钻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如今我手里有借据、有证词、有您亲笔写的信,您跟我说过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又平又稳:“我要是真过分,这些东西现在就该在大理寺的案头了。世子,三天。您好好想想。”

顾言琛咬牙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走到门口时,沈微婉在他身后补了一句:“世子慢走。对了——赌坊那边,我可不止二百两的借据。”

顾言琛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王氏瘫在地上,沈明月已经被两个婆子架出去往家庙送了,哭声从院外隐隐传来。老太太把对牌交到沈微婉手里后,又交代了几句,就让众人散了。

出了正堂,春杏小跑着跟上来,怀里还抱着那本“王氏私账”,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姑娘,刘姨娘那本账也太厉害了!您什么时候跟她搭上线的?”

“上回盘嫁妆的时候,我就让春杏去问了。”沈微婉把对牌揣好,脚步轻快,“刘姨娘被嫡母压了这些年,就等着有人能替她出头。我把她挪到咱们院里,她往后就是我的人了。”

春杏又问:“那嫡母往后怎么办?”

“禁足,抄经,私房充公。”沈微婉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方向,“老太太没休了她,是给父亲留面子。可她手里没了对牌,没了私房,连院里的人都保不住——往后她再想兴风作浪,拿什么兴?”

她推开院门,把对牌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喝了口茶。

“顾言琛那边,三天之内必然有动静。你去跟刘二说一声,盯着侯府的帖子。他要是服软还钱,那就按规矩来;他要是想赖——”

沈微婉把茶盏搁下,嘴角弯了弯。

“那就别怪我把那封信送大理寺。”

## 第17章|世子翻车:赌债+私德,双杀

三天期限到了。

顾言琛没还银子,也没递帖子来解释。刘二打听了两日,侯府那边安静得很,门房连张条子都没往沈家送过。

沈微婉把最后一页账册合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春杏,去前院书房跟父亲说一声,我有要事禀报。”

沈崇山正在书房看邸报,见沈微婉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摞纸,眉头先拧起来:“又怎么了?”

“父亲,三天前顾世子当众说,跟姐姐的事是他一厢情愿,赌坊的债他会自己跟老板商量。”沈微婉把一摞纸搁到书案上,“三天过了,他没还钱,也没递话。侯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父亲,这人赖账赖到咱们头上来了。”

沈崇山翻了两页那摞纸,脸色越来越沉。赌坊借据五张,最早一张是前年年底的,连本带利近千两,每张都有顾言琛亲笔画押。底下还压着赌坊老板的证词,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写着“顾世子欠银八百两整,逾期未还”。

“这个混账……”沈崇山把邸报往桌上一拍。

“父亲。”沈微婉往前推了推,“女儿想着,这事不能再拖了。顾世子赖账是小事,可他赖的是沈家的账。外头人知道了,还以为沈家好欺负。不如趁三位婶祖母还在,把这事一并了结了。”

“怎么了结?”

“请顾世子过府一趟。当着他的面,把赌债的事摆清楚。父亲问他一句——是还银子,还是女儿把借据送官。”

沈崇山想了想,点头:“去,叫人请顾世子过府。”

顾言琛来得倒快。他大概以为沈崇山叫他来是商量退婚善后的事,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朝沈崇山拱了拱手:“沈伯父——”

“别叫伯父。”沈崇山抬手打断他,“我沈家跟你顾家,婚约已经撕了。你叫我沈老爷就行。”

顾言琛脸上的笑僵了僵,改了口:“沈老爷叫我来,有何指教?”

沈崇山把书案上那摞借据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顾言琛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他翻了两张,手指开始发抖,抬头强笑:“沈老爷,这是我跟赌坊之间的事,跟沈家没关系——”

“你欠赌坊的银子,是你自己的事。可你拿着我沈家的嫁妆银子去填赌债,那就关沈家的事了。”沈崇山指了指借据,“这二百两,你前儿还了。剩下的八百两,赌坊老板的证词在这儿,你认不认?”

顾言琛张了张嘴,还想挣扎:“沈老爷,赌坊那地方,利滚利不规矩,八百两里头有一半是利钱——”

“世子。”沈微婉站在沈崇山身侧,笑盈盈地开了口,“赌坊老板就在外头候着。要不请他进来,当面跟您算算这利钱怎么滚的?他那儿可不止您的借据,还有您前年年底第一次去赌坊的签字画押。连您赢了多少、输了多少、欠了多少、还了多少,一笔一笔全记着。”

顾言琛的脸白透了。他攥着借据的手指节泛白,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沈老爷,这事……容我回去跟我父亲商量——”

“你父亲?”沈崇山冷笑了一声,“你父亲那个侯爷,管得了你赌债的事?还是管得了你半夜派长随摸进沈家后宅的事?”

顾言琛噎住了。

“顾言琛,你听好了。”沈崇山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沉得很,“我今天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写一张欠条,连本带利一千二百两,一个月内还清。第二条,这些借据、赌坊老板的证词、你写给我女儿的那几封信,我一道送进大理寺。你自己选。”

顾言琛腿一软,扶着桌沿才站住:“一千二百两……那赌坊的本金才六百多两——”

“利钱是你自己拖出来的。”沈微婉在旁边接了话,声音不急不缓,“世子要是嫌多,那咱们从赌坊老板那儿把每张借据的利钱怎么滚的、滚了多久,一笔一笔列出来给您过目。您要是觉得哪一笔算错了,咱们再改。”

顾言琛不说话了。赌坊的利钱他自己心里清楚,拖了这么久,一千二百两都算少的。

“我写。”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崇山递了纸笔过去。顾言琛趴在书案上写欠条,写到“一千二百两”几个字时,笔尖顿了好几顿。写完签字画押,沈崇山拿过来看了看,递给沈微婉。

沈微婉收好欠条,冲顾言琛笑了笑:“世子,一个月。到时候银子还不上,这欠条可就不在我手里了,赌坊老板拿着它去侯府要账,场面怕是不太好看。”

顾言琛脸涨得通红,咬牙道:“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沈崇山忽然叫住他:“等等。”

顾言琛脚步一顿。

“你跟我女儿那几封信,信里写的什么‘蠢货嫁妆到手自有法子处置’——这事,我还没跟你算。”沈崇山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沈崇山的女儿,轮不着你来处置。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沈家跟顾家,从今往后没有来往。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顾言琛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一个字,灰溜溜地走了。

沈崇山坐回椅子上,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沈微婉:“你那几封信,从哪儿来的?”

“姐姐屋里抄出来的。”沈微婉实话实说,“她留着当宝贝,舍不得烧。”

沈崇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这事到此为止。顾家那边,以后别再提了。”

沈微婉福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沈崇山又叫住她:“微婉。”

“父亲还有吩咐?”

“你娘要是还在……”沈崇山顿了一下,“该多高兴。”

沈微婉鼻子一酸,低头应了一声,快步出了书房。

回到院里,刘二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二姑娘,三位婶祖母方才去了老太太院里,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了。赵嬷嬷出来倒茶,小的问了一嘴,赵嬷嬷说——三位婶祖母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沈微婉坐下来,喝了口茶:“老太太呢?”

“老太太让赵嬷嬷传话,说三日后开祠堂,把退婚书昭告亲友。还说——让您准备准备,族谱上您娘那支的产业,得重新理一理。”

春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姑娘,开祠堂?理产业?”

“老太太这是要把我娘的嫁妆正式过到我名下,族谱上记一笔。”沈微婉把茶盏搁下,嘴角弯起来,“往后谁再说我嫁妆‘来路不正’,祠堂里翻族谱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日后开祠堂,把退婚书昭告亲友。顾言琛那边一个月内还钱。嫡母禁足,姐姐送家庙。”她一条一条数着,数完了,回头冲春杏笑了一下,“春杏,咱们这事,快收尾了。”

春杏使劲点了点头。

“不过收尾之前,还有一桩事。”沈微婉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顾言琛这人,吃了亏不会认。一个月内他要是凑不齐银子,你猜他会怎么办?”

春杏想了想:“赖账?”

“赖账是下策。他多半会来找我,说软话、打可怜牌,想让我把欠条松一松。”沈微婉提笔写了个“顾”字,又划掉,“你去跟刘二说,侯府那边但凡有人递帖子来,不管是谁,先报我。咱们得防着他最后一手。”

第18章 第三幕收网:沈明月送家庙

三日后,沈家祠堂开了大门。

沈崇山领着族中男丁在祠堂里摆了香案,沈微婉和老太太在后堂等着。三位婶祖母坐在偏厅喝茶,赵嬷嬷里里外外张罗。退婚书誊了三份,一份供在祠堂案头,一份送去侯府,一份留档。

“顾沈两家,婚约作废。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沈崇山站在香案前念完,把退婚书递给族中一位堂叔公过目,堂叔公点头,在族谱上批了一笔。

前头正事办完,老太太让人把沈明月带上来。

沈明月是被人架出来的。禁足这几日,她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头发散着,衣裳也没换,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拖着,到了祠堂门口才勉强站住。抬头看见满堂族亲,她扑通跪下来,声音嘶哑:“祖母,父亲,孙女冤枉——那外男的事是沈微婉陷害我——”

“明月。”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声音不高,“三位婶祖母都在,证据也摆过了,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翻不出新花样来。”

“孙女是嫡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沈明月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是沈家嫡长女,沈微婉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凭你做的事。”沈崇山打断她,语气冷得很,“私相授受、栽赃陷害、半夜招外男进宅。明月,这些事哪一件是一个嫡女该做的?”

沈明月噎住了。

大婶祖母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沈明月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孩子,你祖母给你留了体面。家庙清苦,可比送官强。你去了好好抄经,静静心。”

沈明月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往外拖。拖到院门口,她猛地回过头,冲着沈微婉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沈微婉!你等着!你等着——”

沈微婉站在老太太身边,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姐姐好走。家庙清苦,记得多抄经。”

沈明月被拖出去了。马车停在沈府后门,两个婆子把她塞进车厢,车帘一撂,鞭子一甩,车轮碾着青石板走了。

王氏随后被带上来。她倒是没哭没闹,老老实实跪在堂中,听沈崇山把“禁足抄经、私房充公、交出对牌”三条宣了。老太太补了一句:“王氏,你院里的人,除了刘姨娘已经挪走了,其余的我明日让赵嬷嬷去清点。该留的留,该撵的撵,你有什么话说?”

王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磕了个头,被带下去了。

三恶人处置完,祠堂里安静下来。族亲陆续散了,三位婶祖母也起身告辞。大婶祖母临走前拍了拍沈微婉的手:“丫头,往后好好帮你祖母管着家。你是个有主意的,比那起子糊涂东西强。”

沈微婉福身谢了。

人都散了,沈崇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供在案头的退婚书,出了一会儿神。沈微婉走过去,喊了声“父亲”。

沈崇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沈微婉鼻子一酸,低下头:“女儿也是这么想的。”

沈崇山没再多说,背着手往书房去了。沈微婉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裳,往老太太院里走。

老太太歪在榻上,赵嬷嬷正给她揉腿。见沈微婉进来,老太太摆了摆手,让赵嬷嬷出去。

屋里只剩祖孙俩。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檀木匣子,推到沈微婉面前。匣子不大,雕花紫檀,年头久了,包浆温润。沈微婉认得这匣子,老太太管了四十多年家,对牌、账册、私印,全在这匣子里。

“打开看看。”

沈微婉揭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对牌、账册、私印,最上头压着一把小铜钥匙,是老太太私库的钥匙。

“从明日起,你来管。”老太太看着她,“公中账目、各院月钱、铺子出息、人情往来,全归你。我老了,只管吃茶听戏。”

“祖母——”

“别打岔。”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嫡母管了十几年,管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你姐姐在的时候,嫡母还能撑撑面子。如今两个都倒了,家里这摊子,我交给你,放心。”

沈微婉把匣盖合上,郑重磕了个头:“孙女尽力。”

老太太笑了,伸手把她拉起来:“起来吧。明儿一早,各院管事嬷嬷来给你请安,你得把章程立起来。月钱怎么发、账目怎么对、下人怎么管、外头铺子怎么盯,都得有个规矩。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沈微婉把匣子抱在怀里,“孙女回去列个单子,明儿一早先跟管事嬷嬷们对一遍。”

“行。”老太太打了个哈欠,“去吧,我歇会儿。”

沈微婉抱着檀木匣子出了老太太院子,春杏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姑娘,匣子拿到了?”

“拿到了。”沈微婉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走,回去列章程。明儿一早,咱们接中馈。”

春杏抱着匣子,笑得嘴都合不拢:“那大小姐那边——”

“家庙有人看着,不用咱们操心。”沈微婉步子轻快,“你让刘二盯着侯府就行。顾言琛那八百两,一个月期限到了还不上,自然有赌坊老板去跟他算账。”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轻轻呼了口气。前世她被扔在冷院里等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一世她坐在老太太跟前,接了中馈对牌,满府等她发话。

“春杏。”她把匣子搁到桌上,坐下来铺纸提笔,“明儿一早,先定规矩——公中月钱足额发,谁也别想再克扣。再有,各院管事嬷嬷寅时三刻到正堂,迟到一刻,扣半月月钱。”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那嫡母那边——”

“嫡母禁足院里,吃穿照旧,月钱减半。她要是老实抄经,日子还能过。要是不老实——”沈微婉提笔在纸上写了“禁足”两个字,画了个圈,“那就让她去家庙跟姐姐做伴。”

第19章 接中馈:第一把火

沈微婉接过对牌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各院管事嬷嬷就挤满了正堂。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交头接耳,眼珠子全往她手里那面银牌对牌上瞟。

账房吴先生排在头一个,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脸色不大好看。他凑上前来,把最上头那本翻开,手指点着一行数字,声音压得低低的:“二姑娘,这是公中账上现银的底子。您瞅瞅,下个月各院月钱加灶上采买,少说也得一百二十两。可账上现银就剩四十三两,还欠着外头绸缎庄二十八两的料钱,月底到期。姑娘,下月月钱发不出了。”

正堂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了锅。

“发不出月钱?那怎么成?”

“我们院里小丫头还等着月钱抓药呢——”

“嫡太太管家的时候也没短过月钱啊,怎么二姑娘一接手就发不出了?”

沈微婉坐在主位上,不慌不忙把账册接过来,翻了两页。她没急着说话,先朝底下扫了一圈,等嗡嗡声自个儿小下去了,才抬了抬下巴:“吴先生,你把话说清楚——这四十三两现银,是公中全部底子?”

“回二姑娘,是全部。”

“嫡母交对牌那天,公中账上就这么点银子?”

吴先生擦了把汗:“嫡太太管家的时候,有些银子存在她自己私库里周转,如今对牌交了,私库也封了,那些银子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沈微婉点了点头,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搁。“行,情况我知道了。诸位嬷嬷先别急,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今儿上午我把账理清,晌午之前给你们准信。”

管事嬷嬷们面面相觑,到底没人敢当面闹,嘀嘀咕咕散了。

人一走,春杏就急了:“姑娘,四十三两银子,连半个月都撑不住,怎么填?”

“填不了就找银子。”沈微婉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往后翻,“嫡母私库里那些银子,是她从公中挪走的,如今充公,按理该回公中。可账上没见着,你让刘姨娘过来一趟,她管过嫡母私库的钥匙,知道底细。”

刘姨娘来得快。她如今挪在沈微婉院里的偏房住着,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在王氏院里时好了不少。进门先给沈微婉请了安,听她问起私库的事,赶紧答道:“二姑娘,嫡太太私库里头的银子,大半放出去收不回来了。城西绸缎商那笔一百二十两的本银,上月刚续了半年期,要到年底才到期。现银倒还有几十两,压在箱底,是嫡太太攒着给大小姐添嫁妆用的。”

“有多少?”

“四十来两。”

沈微婉算了算:“四十两现银,加上公中四十三两,凑八十三两。还差三十七两。”她转头看春杏,“去,把我铺子里这个月收上来的红利调四十两过来,先填公中窟窿。”

春杏应了一声跑出去。刘姨娘在旁边坐着,有些不安:“二姑娘,您拿自己的银子填公中,这……这不合规矩吧?”

“先填上再说规矩。”沈微婉把账册翻到公中开支那一页,拿笔圈了几处,“吴先生,你过来看看——这上头嫡母自己院里换紫檀家具,走的公中,十二两。她娘家侄子娶亲随礼,走的公中,二十两。明月姐姐添胭脂水粉,走的公中,六两。这三笔加起来三十八两,哪一笔是该从公中出的?”

吴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讪讪道:“嫡太太说,这些都是管家日常开支——”

“管家日常开支,管的是沈家的家,不是王家的家,更不是给沈明月添胭脂的。”沈微婉把这三笔单独誊到一张纸上,“从今日起,公中账目分两类。一类是各院月钱、灶上采买、人情往来,该花的照花。另一类是私账——各院主子自己的花用,从自己月钱里扣,公中一概不出。嫡母这几笔,从她私房充公的银子里扣回来。”

吴先生点头记下,又问:“那下月月钱——”

“月钱照发,足额。”沈微婉把算盘拨了两下,“公中现银八十三两,加上我铺子里的四十两,一共一百二十三两。下月月钱一百二十两,够发。剩三两留着应急。账上亏空慢慢填,从嫡母私库追回来的银子和我铺子里的红利里分期补。到年底,把外头欠的二十八两料钱也清了。”

吴先生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抬起头,眼睛亮了:“二姑娘,这么算下来,还真能持平。”

“那就这么办。”沈微婉把账册推回去,“你回去重新做账,晌午之前把新账册送过来,我过目。”

吴先生抱着账册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被沈微婉叫住:“等等。你把今儿我说的这些,原原本本跟各院管事嬷嬷说一遍。月钱照发,但往后各院花用得立规矩——主子自己用的东西自己出钱,公中只管公账。谁再想从公中支银子添私房,先来我跟前说清楚。”

吴先生应声去了。

不到晌午,新账册就送回来了。沈微婉翻了一遍,数字都对得上,在末页签了字。春杏拿着账册去账房支银子,一上午功夫,各院的月钱全发了下去。

灶上的李婆子领了月钱,攥着银子在灶房后头抹眼泪。旁边的小丫头问她哭什么,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在沈家灶上烧了十八年火,头一回领月钱不用看嫡太太院里婆子的脸色。二姑娘说话算话,足额发的,一个铜板没短。”

这话传到沈微婉耳朵里,她正在正堂看吴先生送来的新账册,头都没抬:“跟李婆子说,往后每月初五发月钱,让她记着日子。谁再敢在灶上克扣采买银子,让她直接来报我。”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姑娘,顾家那边这些日子没动静。刘二说侯府门房连张条子都没递过。”

沈微婉翻着账本,头也不抬:“顾言琛还不上银子,他爹该急了。一千二百两不是小数,侯府一时半会儿凑不齐。等着吧,不出十天,侯府得来求我。”

春杏将信将疑:“求您?他们能求您什么?”

“求我宽限日子,求我别把欠条送官,求我别把那些信捅出去。”沈微婉把账本一合,嘴角弯了弯,“顾侯爷那个老狐狸,最要面子。他儿子写了欠条按了手印,一个月期限在那儿摆着,到期还不上,赌坊老板拿着欠条去侯府门口一坐,他那侯爷的脸往哪儿搁?他比顾言琛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正堂外头,几个婆子正抬着新领的米面往灶房走,脚步比往日轻快。

“春杏。”沈微婉回过头,“明儿把各院管事嬷嬷再叫来,立几条新规矩。第一条——往后各院支银子,先报账,后支钱。第二条——公中账目每月初一、十五对两次,吴先生签字,我盖章。第三条——”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第三条,谁再敢拿公中的银子添自己私房,嫡母就是榜样。”

第20章 侯府来求:羞辱式回应

顾侯爷登门那日,沈微婉正在正堂看各院送来的月钱签收单。

刘二一路小跑进来报信,喘着气说:“二姑娘,侯府顾侯爷亲自来了,轿子停在大门口,递了帖子说要见老爷。老爷让小的来问您,见还是不见?”

“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他懒得见,让您拿主意。”

沈微婉把签收单合上,笑了一下:“父亲倒是会躲清闲。去跟顾侯爷说,老爷在书房等着,请他花厅坐。”

顾侯爷在花厅坐了半个时辰。茶换了三回,他每回端起来抿一口就搁下,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一会儿看墙上的字画,一会儿看窗外的日头。沈微婉在偏厅里翻完了两本账册,才理了理衣裳出来。

顾侯爷看见她进门,赶紧站起来,堆出一脸笑:“沈二姑娘——哎,如今该叫沈掌家了。”

“侯爷客气。”沈微婉在他对面坐下,没让人上茶,“侯爷今儿来,有什么事?”

顾侯爷搓了搓手,笑呵呵道:“二姑娘啊,老夫今儿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言琛那孩子不懂事,前些日子跟贵府闹了些不痛快。老夫回去狠狠骂过他了,他也知错了。老夫想着,两家到底是世交,婚约虽然退了,情分还在。不如——”

“侯爷。”沈微婉打断他,笑盈盈的,“您先说清楚,您今儿来,是还银子的,还是谈情分的?”

顾侯爷的笑僵了僵:“二姑娘,你看这一千二百两,数目不小。侯府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老夫想着,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宽限到什么时候?”

“年底,年底之前一定还清。”

沈微婉从袖中抽出退婚书,拍在桌上:“侯爷,退婚书上都写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您今儿坐在这儿跟我谈情分,不合适。”

顾侯爷脸上挂不住了:“二姑娘,老夫好歹是侯爷,你一个姑娘家——”

“侯爷。”沈微婉把退婚书收回去,“您儿子欠我一千二百两,欠条上白纸黑字画着押,一个月期限快到了。您今儿来,要么还钱,要么签分期。宽限到年底也可以,但得重新签一份还款协议——分四期,每期三百两,月底还第一期。逾期不还,欠条连本带利送大理寺。”

顾侯爷嘴唇哆嗦了两下:“三百两一期……侯府一时——”

“侯爷,您儿子拿我嫁妆填赌债的时候,可没见您说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沈微婉笑得客气,“您要是今儿签了这协议,回去慢慢凑银子,大家脸上都好看。您要是不签,那我现在就把欠条和那几封信送去大理寺。侯爷,您那个爵位,经得起赌债官司?”

顾侯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拍桌子。他咬牙坐了一会儿,挤出一句:“老夫签。”

沈微婉递过纸笔。顾侯爷趴在桌上写协议,写到“每期三百两”的时候,笔尖顿了好几顿,抬头看了沈微婉一眼,见她面色不动,只好低头接着写。签完字画了押,沈微婉拿过来看了看,收进袖中。

“侯爷,月底第一期,三百两。到了日子,我让账房去侯府取。”

顾侯爷灰溜溜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姑娘,言琛那孩子……你往后能不能……”

“侯爷,您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沈微婉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对了,听说侯府最近在议,要另立世子?”

顾侯爷脸色骤变:“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传。说顾世子赌债缠身、名声坏了,侯府几位族老在议,要立二房的庶子。”沈微婉笑了一下,“侯爷,您回去好好想想。世子之位要是换人,您儿子那赌债,侯府还认不认?要是不认,我可就只认欠条上那个画押的人了。”

顾侯爷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踉踉跄跄走了。

春杏从偏厅后头探出脑袋,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姑娘,您看见侯爷那脸没?比世子还绿——”

“侯爷不是世子,要脸。”沈微婉把协议收好,“顾言琛的世子位要是真被另立,他那八百两赌债就没人替他还了。侯府不认,他就得自己扛。扛不住,赌坊老板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她话音刚落,刘二又跑进来,这回脸上带着急色:“二姑娘,老太太院里赵嬷嬷来了,说老太太晌午用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说头晕,躺下了。赵嬷嬷请了大夫,大夫说老太太是操劳过度、肝火旺,得静养几日。”

沈微婉脸色一变,抬脚就往老太太院里走。

老太太躺在榻上,脸色发白,额上搭了条湿帕子。见沈微婉进来,她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累着了。这几天又是宗族宴又是祠堂,比往年一年都折腾。”

沈微婉在脚踏上坐下,接过赵嬷嬷手里的药碗,一勺一勺喂给老太太。喂完了药,她把碗搁下,轻声说:“祖母,家里的事有我呢,您就安心歇着。”

老太太闭着眼,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微婉,我要是哪天不在了——”

“祖母别胡说。”

“听我说完。”老太太睁开眼,“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你嫡母那边,禁足就禁足,别心软,别放她出来。你姐姐在家庙,让人看着点,别让她跟外头通消息。顾家那边,你拿捏得住,我不担心。就是——你父亲那个人,耳根子软。你往后管着他点,别让他被人撺掇了。”

沈微婉鼻子一酸,低头应了一声:“孙女记住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歇会儿。你去吧。”

沈微婉退出来,赵嬷嬷跟到门外,压着嗓子说:“二姑娘,老太太身子骨其实还成,就是这些日子操心太多。大夫说静养几日就好,您别太担心。”

“我知道。”沈微婉点点头,“赵嬷嬷,这几日祖母的饮食您盯紧些,别让灶上糊弄。补品从我账上走,不用公中的。”

赵嬷嬷应了。沈微婉往自己院子走,春杏跟在后头,小声问:“姑娘,老太太真没事吧?”

“大夫说静养几日就好。”沈微婉步子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院子的方向,“可老太太说得对,这个家往后得我担着了。你去跟吴先生说一声,这几日公中的事直接报我,别去烦老太太。还有,顾家月底那三百两,让账房到时候上门去取,别等他们送。”

春杏一一记下。

第21章 恶人下场:一笔一笔交待

沈微婉坐在正堂喝茶,春杏站在旁边念回报,念一条她点一下头。

“家庙那边,大小姐托人带话,说庙里日子太苦,求您跟老太太说说,放她出来。”春杏翻了一页,“带话的是庙里管香火的婆子,说大小姐天天哭,抄经也不好好抄,饭量倒是不减。”

沈微婉磕了颗瓜子:“回她一句话——当年我在冷院,馊饭一天一顿,姐姐给我送过几回?如今她在庙里有热饭热菜,有经书抄,有人伺候,还嫌苦?跟她说,嫌苦就多抄经,经抄够了,心静了,自然就不苦了。”

春杏记下来,接着念:“侯府那边,赌坊老板昨儿上门要账,顾侯爷让门房挡了,说世子不在府里。赌坊老板在门房坐了一上午,扬言下回带人来。刘二打听着,顾世子前几日被侯府送去城外庄子上了,说是‘养病’,其实是被赶出去的。侯府几位族老已经议定了,世子之位另立二房庶子,过几日就摆酒昭告。”

“顾言琛在庄子上怎么样?”

“刘二托人打听了,说庄子偏僻,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顾世子天天喝酒,赌坊的债主追到庄子上堵门,他连银子都拿不出,把身上值钱的玉佩、扇坠全当了。”

沈微婉笑了一声:“当年他嫌我嫁妆少,如今连个扇坠都要当。行,接着念。”

“嫡母那边——”春杏翻到下一页,“禁足院里,抄经每天一百遍,抄不完不给肉吃。头几天闹了两回,说头晕、心口疼,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没病。后来老太太让赵嬷嬷传话,说再闹就送去家庙跟大小姐作伴,嫡母就消停了。如今每天老老实实抄经,饭量比大小姐还大。”

“我父亲呢?”

“老爷如今只管外头应酬,公中账目全交您了。前儿有人递帖子请老爷去吃酒,老爷拿着帖子先来问了您一句‘这人家能去吗’,您说能去他才去的。”

沈微婉把茶盏搁下:“父亲倒转得快。”

“老爷是明白人。”春杏合上册子,笑嘻嘻的,“知道如今家里谁说了算。”

正说着,赵嬷嬷从老太太院里过来,笑着进了正堂:“二姑娘,老太太让老奴来传句话。老太太身子大好了,今儿早上吃了整碗粥,还下地走了两圈。老太太说,后日摆一桌便饭,把三位婶祖母请来坐坐,当众说一句——往后沈家内宅的事,微婉说了算。她老人家只管吃茶听戏。”

沈微婉站起来:“祖母身子刚好,摆什么饭——”

“老太太说了,就得摆。”赵嬷嬷笑呵呵的,“老太太还说,上回三位婶祖母来,看的是证据。这回请她们来,看的是您把家管成什么样了。让她们瞧瞧,沈家换了掌家的,比从前强。”

沈微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赵嬷嬷,您回去跟祖母说,后日便饭我来张罗。菜单我拟,酒水我从铺子账上走,不走公中。”

赵嬷嬷应声去了。

后日晌午,三位婶祖母又来了。这回席面摆在花园水榭,比上回那桌家宴还齐整。沈微婉亲自定的菜单,六冷六热,有鱼有肉,酒是铺子里新进的桂花酿。三位婶祖母坐定,老太太举了举杯:“三位嫂子,今儿请你们来,一是吃酒,二是有句话当面说——往后沈家内宅的事,微婉说了算。我老了,只管吃茶听戏。”

大婶祖母端着酒杯笑:“老太太有福气,孙女儿能干。上回我们来,看的是证据,这回看的是席面。这丫头管家,比嫡母强。”

二婶祖母接了话:“公中月钱足额发,这事我打听着了。外头都说沈家换了掌家的,下人月钱一个铜板不短,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三婶祖母嘴快:“明月在家庙怎么样?我听说瘦了。”

老太太慢悠悠夹了筷子菜:“瘦了才好。在家庙里抄经静心,比在外头惹是生非强。”

席上说说笑笑,沈微婉在旁边布菜斟酒,一口一个“婶祖母”叫得亲热。散了席,三位婶祖母出门时拉着她的手夸了半天,大婶祖母还拍着她手背说“比你祖母年轻时还利索”。

人都走了,沈微婉回了自己院子。春杏端了茶来,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账本呢?拿来我看看。”

春杏把公中总账抱过来。沈微婉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春杏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娘,铺子守住了,仇报了。您放心。”

春杏没吭声,站在旁边。沈微婉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院子里那盆兰草抽了新芽。

“春杏。”她头也没回,“明儿把吴先生叫来,下个月月钱提前发。跟他说,往后每月初五,雷打不动。”

春杏应了一声。

“还有。”沈微婉转过身,笑了一下,“顾家那三百两,月底让账房去侯府门口等着。侯爷要是拖,就让账房在门口多站会儿,让来往的人都瞧瞧——侯府欠钱不还。”

春杏憋着笑应了,转身出去办事。

沈微婉坐回桌前,把账本翻回第一页,从头理了一遍。三间铺子、两箱金条、公中月钱足额、各院花用立规矩、顾家分期还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合上账本,搁好笔,伸了个懒腰。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李婆子正领着几个粗使丫头翻晒新收的干菜,灶房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沈微婉闻着味儿,忽然觉得饿了。

“春杏——”她朝外喊了一声,“晚上炖个鸽子汤,我补补。”

第22章 大结局:独美收尾

半年后,沈微婉在后院晒太阳嗑瓜子。

春杏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攥着张帖子,脸上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姑娘,顾家又托人来提亲了。”

沈微婉磕瓜子的手没停:“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头两回是托媒婆来的,这回是侯府二夫人亲自递的帖子,说想请您过府喝茶,叙叙旧。”

“叙旧?”沈微婉把瓜子皮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我跟侯府有什么旧可叙?她家庶子刚立了世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来找我叙什么旧?”

春杏把帖子搁到桌上:“二夫人在帖子里写,说想跟您商量商量顾家欠款的事。说侯府如今换了世子,账目要重新理,想请您宽限些日子。”

沈微婉拿过帖子扫了一眼,笑了:“宽限是假,想把我诓过去是真。侯府新世子刚立,正缺银子撑场面,我这手里攥着他家一千二百两的欠条,他们能不想辙?你去回话,就说我忙,没空喝茶。欠款的事按协议办,月底那期三百两,让账房去侯府门口等着,一文不能少。”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那提亲的事呢?”

“提亲?”沈微婉看了她一眼,“你替我传句话给顾家——我沈微婉这辈子嫁什么也不嫁人。我有铺子有银子有对牌,他顾家有什么?有债。”

春杏笑得直不起腰,揣着帖子跑出去传话了。

沈微婉继续嗑瓜子。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盆兰草长得正旺,旁边又添了两盆新买的茶花。灶房飘出一股炖汤的香味,李婆子如今管着灶上采买,再没人敢克扣,伙食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春杏传完话回来,又想起一桩事:“姑娘,家庙那边管香火的婆子前儿递了话,说大小姐问能不能减点租子?庙里今年收成不好,她手头紧。”

“减租子?”沈微婉把一颗瓜子磕开,“行啊。你跟庙里说,租子减一半,条件是——庙里每个月把姐姐抄的经送一本来给我过目。抄得认真,租子就减。抄得糊弄,原价照收。再让庙里人替我盯紧些,姐姐但凡跟外头通消息、递东西,立刻报我。”

春杏记下来,嘀咕道:“姑娘这招狠,大小姐想往外递话都递不成了。”

“我这是为她好。”沈微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笑眯眯的,“让她安安心心抄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正说着,刘二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匣子:“二姑娘,侯府账房送来的,说这是这个月的分期银子,三百两,一分不少。送银子的管事还带了句话,说侯爷问,下个月那期能不能宽限几日。”

沈微婉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银票,对春杏抬了抬下巴:“入账。跟侯府管事说,宽限不行,但可以提前还。要是下个月能提前还清,最后一期的利钱我给他抹了。提前还不了,就老老实实按日子来。”

刘二应声去了。

春杏在旁边算账:“姑娘,这半年侯府还了三期,一共九百两。还剩最后一期三百两。加上铺子里的进项,咱们账上如今宽裕得很了。”

“宽裕了就好办事。”沈微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把吴先生叫来,我有事交代。”

吴先生来得快,抱着账册站在院子里等她吩咐。沈微婉翻了翻公中总账,又看了看各铺子的流水,拿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城东绸缎铺,刘伯管得不错,下个月盘出去,换个大点的铺面。城西胭脂铺,把隔壁空铺租下来,扩一倍。剩下的银子存钱庄,利息虽然薄,胜在稳当。”

吴先生一一记下,又问了句:“二姑娘,老太太那边——”

“祖母那边我来说。”沈微婉把账册合上,“对了,还有一桩事。你去跟账房说一声,下个月起,各院月钱再加一成。这两年家里进项多了,大家跟着多分点。”

吴先生愣了愣:“加一成?老太太知道吗?”

“祖母说了,内宅的事我拿主意。加月钱是好事,她不会拦。”沈微婉顿了顿,“不过得立个规矩——月钱加了,差事也得办得更利索。谁再敢在采买上动手脚、在月钱上做文章,别怪我翻脸。”

吴先生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沈微婉去老太太院里请安。老太太歪在榻上听话本子,见她进来,把书搁下:“今儿顾家又提亲了?”

“祖母消息倒灵通。”

“满府都传遍了。”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回的那句话,二门上婆子传得连灶房都知道了——‘他有债’。”

沈微婉坐下来,给老太太剥了个橘子:“孙女说得不对?”

“对。”老太太接过橘子,笑了一声,“你比你娘当年还硬气。你娘要是活着,准得说——‘这丫头,像我’。”

沈微婉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老太太吃了两瓣橘子,忽然说:“微婉,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真不打算嫁人?”

“不嫁。”沈微婉剥着第二只橘子,语气平平的,“孙女想明白了。嫁人有什么好?像嫡母那样,嫁进来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禁足抄经?像姐姐那样,削尖脑袋往侯府钻,最后家庙苦修?孙女有铺子有银子有对牌,日子过得清清净净的,犯不着找个人来给自己添堵。”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这个家你管着,我放心。”

沈微婉把剥好的橘子搁到老太太手边,站起来:“那孙女回去理账了。明儿还得去铺子里看看,刘伯说城东那个新铺面谈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吃饭,别光顾着算账。”

沈微婉出了老太太院子,天色暗下来,府里各处掌了灯。她踩着碎步往自己院子走,路过正堂时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白天各院管事嬷嬷在这里对账领差事,晚上就清静了。这半年来她在这间正堂里发号施令、立规矩、打发走了一个又一个想从公中揩油的人。

春杏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回头说:“姑娘,明儿铺子里的事,奴婢陪您去?”

“去。顺便把刘伯叫上,让他带上新铺面的图纸。”

“哎。”

主仆二人走远了。正堂门口那盏灯笼在风里晃了两晃,照着门槛上新贴的封条——上个月重新刷的漆,乌黑锃亮,比从前嫡母管家那会儿气派多了。

沈微婉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头问春杏:“今儿初几?”

“回姑娘,初五。”

“初五。”沈微婉点点头,“月钱发了?”

“发了。吴先生晌午前就办妥了,各院都领了,一个铜板没短。”

“行。”沈微婉跨进院子,把披风解下来递给春杏,“去灶上看看鸽子汤炖好了没有。我饿了大半天了。”

春杏笑着跑了。沈微婉坐到妆台前,把发簪拔下来搁进匣子,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张脸比半年前褪了几分稚气,眉眼间多了些沉定。

她伸手把桌上的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半年已过,一切安好。下一个,谁还不服?”

写完搁下笔,把账本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门外春杏端着鸽子汤进来,热气腾腾的。沈微婉接过碗喝了一口,眯了眯眼。

这日子,比前世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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