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穿书当天被离婚,情节我只记得个大概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20:15

1 离婚协议

我醒过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

签字笔压在纸上,笔帽没盖,笔杆上刻着沈氏两个字。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挤进来。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缸水。

昨天凌晨三点,我在改并购报表。改完去倒水,杯子没端稳,人就没气了。再睁眼,我躺在一张不认识的床上,床头放着一份要我签字的协议。

这张床,这间屋,还有这个"顾行舟"的名字,都不是我的。

我闭了闭眼,把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捋了捋。像翻过一本烂书,没记住,可有些名字留在那儿,甩不掉。

沈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待处理的家电。

"顾行舟,签了它。"她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钱不会少你的。"

我清了清嗓子,没急着接笔,先看协议上的数字。

净身出户。名下两套房归女方。另给补偿款,三百万。

我抬眼,又扫了眼压在协议底下那份财产清单。有一行字,我愣了一下,视线停住了。

沈氏集团,百分之十二,婚后,转赠。

婚内转赠。这四个字我在并购案里见过八百回,回回都是要出事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像有个人在我脑子里补了句注解,说,这行字,值钱。

这记忆有缝——梗概记得,细节漏,也保不准记错。那本书我没看全。真到要用,得靠我自己补。

"沈总,"我把协议放回去,"这单子上的东西,咱是不是得分开算?"

沈念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指了指那行字,"这百分之十二,是婚后你爸转给你的吧。"

沈念盯着我,像看个陌生人。

话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我不该说这个。一个刚醒过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得反应半天的男人,凭什么知道沈家的股权?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只能接着往下说,一边说一边盯着她,赌我记没记对。左手那截袖口发皱,我整了整,又整了整。

"房子两套,一套你婚前买的,一套婚后还的贷。"我说,"婚内还的贷,多少得算我一半。你说的三百万,不太对。"

沈念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

"顾行舟,"她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些了?"

"刚学的。"我说,"一分钟前。"

她气得脸发白。可我又看见她眼底晃了一下——不是气的,是乱的。她大概也没算过,我居然把账摆得这么清楚。

书房门开了。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端着两杯咖啡,笑得温和。

"念姐,我煮了咖啡。"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顾先生也在。"

江叙白。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长得确实好看,笑也挑不出毛病。可我就是从他眼底,看见一点别的东西,藏得深。这些我先不说,留着,慢慢用。

我绕过他往外走。路过玄关,停了一下。

"沈念,"我没回头,"协议按我说的改。改好了,我签字。"

门在我身后合上。

楼道很安静。电梯数字跳得慢。我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我死了,又活了,活在一个我半懂不懂的地方,还一开口就得罪了个女总裁。

我攥了攥拳,把掌心的汗擦干净。

三个月后,原主会死。这件事我记不全,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那本烂书里划掉的一行字。

我按了电梯,往下走。

2 签字

那天晚上我没回沈家。门锁换没换我不清楚,回去也没意思。找了家汽车站边上的快捷酒店,前台小姑娘问住几天,我说先一晚。

进了房间,我先给一个大学同学打电话。姓钱,在临江做了十来年律师,专打离婚和财产的官司。关系一般,过年群发个祝福的交情。

电话响三声才接,声音带着困意:"哪位?"

"我,顾行舟。"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打错了吧?顾行舟……你打离婚官司?"

"不是离婚官司。"我说,"是分家产。我跟沈念要离婚,我要按法律分,分得明明白白。这活你接不接?"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行舟,我听说你在沈家这些年,不是挺……老实吗?"

"老实够了。"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材料去你那儿。费用按你最高标准算,别替我省。"

挂了电话,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瘦,眉眼里带着倦。

我看了那张脸一会儿,说:"兄弟,这身体我接手了。你那个下场,我替你改了。"

第二天九点,我准时到老钱律所。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纸箱子摞到天花板。

老钱戴个金丝眼镜,发际线又高了半寸。他把财产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我,像看一个他不敢认的人。

"行舟,"他推了推眼镜,"你这数据,从哪儿来的?婚前财产、婚后还贷、股权变动、出资来源……这单子做出来,得是专业财顾的量。"

"我自己理的。"我说,"你在行,你帮我把法律口径捋顺了。该要的一分不少,不该要的我不要。"

老钱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半天,最后说:"行,这活我接。你这几年,总算像个明白人。"

当天下午,我和老钱对着那几页纸,从中午坐到天黑。

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婚内转赠,法律上算夫妻共同财产。可它不是现金,是股权。要让沈家拿钱买回去,得先定一个"价",这个价定了,才有得谈。

"你打算要多少?"老钱问。

"账算下来,"我手指点着纸上一个数,"不能低于三千万。这个价,要现金,一次结清,别分期。"

"她肯给?"

"她不肯给,就拖着。"我说,"拖一天,她爸就急一天。"

老钱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把那张纸折好,说:"行舟,你现在谈钱,像个老手。"

"活着,就得谈钱。"我说。

当天晚上十一点,老钱把意向发过去。

第三天下午,沈家的律师回话了,说金额可以谈,但要求分期,先付一半。

我让老钱回过去一句话:不分期。要么一次结清,要么走诉讼。法院判几年,她沈家这几年脸面就丢几年。

当晚,沈念的电话打过来了。

"顾行舟,"她声音有点哑,"你非要这么绝?"

"沈总,"我说,"我只要我该要的那份。你不想给,是你不占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她说,"一次结清。你定个数。"

"三千八百万。"我说。

"……"

"股权的账,房子的账,这几年我搭进去的,都在里面。"我说,"我不是狮子大开口。是这数,本来就该是这个数。"

"行。"她说,"到账那天,把字签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千八百万。够我做很多事。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个文件,标题写:别死。

下面列了几行字。江叙白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几句我脑子里那本烂书留下的东西——下月要中标的地块,他靠谁拿的内幕,他要从哪儿动手。

第二行,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方哲。烂书里一句话带过的程序员,被开的,下月十五号。我在这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烂书后面还提了他一场车祸,明年三月的事,没写死没写活,我也记在边上,标了句"存疑"。

第三行,我写着:三个月后,某天晚上。那晚原主该干什么,我记不全,只有一个模糊的影——不是好影。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把后面那句删了,重新打:那晚,我在家睡觉。

还有第四行,我没落笔。那本烂书有几页像是被撕了,缺了一块——我只记得后半部有过一个名字,管着一家我没听过的基金。看不清,可我知道它在那儿。这行字,我先空着。

关掉手机前,我顺手查了下沈氏集团的新闻。置顶一条:沈氏集团官宣,聘请海归创业者江叙白出任副总裁。

评论区有人说,郎才女貌,沈家招了个乘龙快婿。

我关掉页面,去洗澡。热水器有点老,水忽冷忽热。我骂了一句,拧回去,接着洗。

一个月后,沈念和江叙白的订婚礼在临江大酒店办。新闻里放了照片,沈念穿一条水蓝色的裙子,站在江叙白旁边,笑得好看。评论区一片祝福,说江总深情,沈总漂亮,天造地设。

那天晚上我哪儿都没去,窝在家里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凌晨两点我醒过来,电视在放片尾字幕。

我走到窗边,往楼下看。楼下小路上,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开过去,红蓝光一闪一闪,拐进巷子深处。

我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我记不全那晚原主该在哪儿。三个月,我算不准是哪一天,就只好把每一个安静的晚上,都当成那晚来过。今晚他没在那条路上,可下一晚是哪一晚,我不知道。

窗外的救护车声远了。我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有两个月。

这一夜,我把那三千八百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头一笔,得砸在能自己长起来的东西上。方哲——就先从他开始。

3 第一笔钱

方哲被开除那天,我坐在他们公司楼下的煎饼摊,要了杯豆浆,慢慢喝。

我等的是城西"青藤网络"的方哲,备忘录里那个问号。我赌他行。

等到中午,方哲从楼里出来。穿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抱着个纸箱,纸箱里堆着工牌、充电线、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口袋。

我走过去:"方哲?"

他抬头,眼睛有点红,往后退了半步:"你谁?"

"顾行舟。"我说,"我在做投资,想跟你聊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箱,笑了一声,笑得很干:"大哥,你看我像有项目的人吗?我刚被开除,兜里剩三百块,房租还差两千。"

"我知道。"我说,"我请你吃碗面,边吃边说。"

他没动,看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像骗子。最后说:"加个蛋行吗?我一天没吃饭了。"

我说行。

面馆在巷子口,叫"老张拉面",醋瓶口结着一圈油。我点了两碗牛肉面,都加了蛋。方哲吃得急,第一口烫了嘴,嘶了一声,还是没停。

"你慢点。"我说。

"慢不了。"他含糊地说,"饿。"

我等他吃得差不多,才开口:"青藤在做一个推荐算法项目,你负责核心模块,对吧?"

方哲筷子停了,没抬头:"你连这都知道?你什么人?"

"我做过功课。"我说,"你被开除,是因为上周跟主管吵了一架。你说他方案是垃圾,你的才对。主管让你改,你不改,公司借这由头把你开了。"

方哲把筷子拍桌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投你。"我说。

"我连公司都没有,"他说,"就剩我这个人。你投我?你脑子进水了?"

"算命的跟我说,你三年后会发财。我这人,信命。"我说,"可我也不是白送钱。头一笔,我投你五十万,先启动。等你能把第一版跑通了,我再投,比例另算。"

"五十万?"方哲盯着我,"你凭什么信我能跑通?"

"我赌一把。"我说,"你兜里就三百块,回去接着投简历,投三年还是三百块。跟我赌,赌输了你回到三百块,赌赢了你翻身。"

方哲没说话。面馆里油烟重,隔壁桌两个工人师傅划拳,声音大。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我:"合同呢?"

"明天送过来。"我说,"钱今天先转你一万,你先找个地方住,安顿下来。"

"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说,"我这人,记性特别好。"

方哲又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把方哲那行问号,改成了个勾。

第二天下午,老钱把合同送来了。我让老钱在合同里加了几条:钱分批给,先启动金,跑通第一版再给第二笔,持股分阶段确认。老钱看完,说:"行舟,你这才叫投钱。以前那种一股脑砸下去的,是烧钱。"

方哲坐在我办公室的旧沙发上,一页一页看完。看到"先投五十万启动"那条,他抬起头:"顾哥,你这钱,不是一次性给我的?"

"不是。"我说,"你先把东西做出来,我再加钱。咱俩谁也别骗谁。"

他想了想,点头:"这样踏实。一次性给我五十万,我还怕你事后反悔。"

他签完字,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像怕看错。

"行了,"我站起来,"走,带你找个住的地方。"

我让中介在城西找了一间一居室,离他以前上班的地方不远,月租一千八,房租预付半年。房东是退休工人,看他年轻,多问了两句。方哲站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说:"顾哥,我这辈子,头一回住这么像样的房子。"

我说,好好写代码,以后换更好的。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顾母提前一天就开始忙活,杀鸡、炖排骨,灶台边一摞洗好的碗,冰箱塞得满满。我进门时她正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呛得直咳嗽。

"回来啦?"她头也不回,"饭马上好,你先洗手。"

"妈,"我说,"下回别弄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了。"

"你懂什么。"顾母把丸子捞出来,"你在外面吃了上顿没下顿,回来不吃点好的,身子垮了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我。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儿子离婚了,她不敢问,怕我烦,只能用一桌子菜堵住那张嘴。

原主的记忆里,也有过这样的场景。三年前他刚结婚那会儿回老家,顾母也这么忙前忙后。他坐在堂屋,说自己在沈家挺好的,沈念对他好。顾母笑着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压低了声音跟顾父说:"我儿子瘦了。"

那时候原主没当回事。现在借这双眼睛看过去,才品出那四个字的重量。

我这个人,替原主活着,也欠他一份交代。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丸子一个个码进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妈,"我说,"我找到工作了,做投资的,挣得还行。"

顾母手顿了顿,随即笑开了:"真的?那好,那好。"她转过身,拿围裙擦了擦手,"那你什么时候再找个对象?妈不催你,妈就是问问。"

"不急。"我说,"等我站稳了再说。"

吃饭时顾父也在。他话少,闷头扒饭,吃到一半才问一句:"你那工作,正经不?"

"正经。"我说,"帮人管钱的,投项目。"

顾父"哦"了一声,又夹了筷子菜,顿了顿说:"别干违法的事就行。"

"嗯,不违法。"

晚上我睡在老家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

"顾先生吗?我是沈总的秘书,林晓。"

"嗯。"

"沈总想见您。"林晓说,"您看明天方便吗?"

"她没说为什么?"

"没说。"林晓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顾先生,我想提醒您一声。江总,江叙白,最近在查您。"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村口传来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帘上映着的月光。

"让他查。"我说,"我就是个刚离婚的失业男人,有什么好查的。"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睡,把备忘录调出来,在"江叙白"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来查我了。正好,我也该去看看他那条采购线了。

再往后,日子过得快。

三个月快到头的时候,我还是没记起到底是哪一晚。备忘录那行字我留着,没勾。日子照常过,该见的人见,该签的字签,可每个晚上躺下前,我都会扫一眼那行字,像是怕它哪天半夜自己跳出来。

周末我回临江,绕到沈氏楼下站了一会儿。江叙白什么时候动,我什么时候看清楚。

4 变脸

江叙白动了。跟我记下的时间线,分毫不差。

半年后,我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八楼,花瓷砖地,夏天就靠一台吊扇。两间房,三张桌子。一张是我的,一张空着,一张是方哲偶尔来用的。

方哲的算法成了。他一个人,一台旧笔记本,在出租屋里干了四个月,把推荐算法跑通了第一版。我按合同给他加了第二笔钱,让他招两个人。他说不用,说一个人就行,被我劝着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

圈子里开始有人知道"顾行舟"这个名字。传法有点怪:有人说我是沈氏前女婿,离婚拿了笔钱出来单干;也有人说我眼光毒,砸中了个天才程序员。

我去参加过一次投资圈饭局,有人举着酒杯问:"顾总,您这投资逻辑是什么?"

我说,没逻辑,算命。

一桌子人都笑了,我也笑。

沈氏官宣他当副总裁的第三个月,他动了采购线:先换了两家供应商,再把老采购总监调去管后勤,换上来一个姓许的,据说是他大学同学。

我坐在八楼办公室,把这几条记进备忘录,一条一条,记得清楚。我看着他动手,没急着碰。下棋的人,得等他把棋子走活了,才好收。

我注册了家公司,叫"拾光资本"。挂牌那天,楼下早餐摊老板娘问我,说你开的啥公司啊?

我说,捡钱的。

老板娘乐了,说你净瞎说,又问,还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我说,对,老样子。

挂牌第三天,林晓给我打电话,约在楼下咖啡厅见面。

她穿一身深色职业装,坐得笔直,先推过来一杯美式:"顾先生,董事长让我带句话给您。"

"你说。"

"董事长说,家里最近进了外人,让您做事多留个心眼。他说他信您。"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叔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前阵子体检,血压高,医生让他少操心。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去公司了。顾先生,董事长他……是真的把您当自己人。"

我放下咖啡杯:"我知道了。你回去跟沈叔说,让他把身体养好。沈氏的事,我心里有数。"

林晓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说了一句:"顾先生,要是哪天董事长那边有事,我拼着这份工不要,也会先给您递个话。"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说这么重的话,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一个细节——林晓是沈建国从老宅带出来的,跟了沈家十几年,是最干净的一个。这颗棋子,我先记着。

沈念约我见面,是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城东一家茶室,她提前到。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半年不见,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妆也淡了。

"顾总,"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现在都让人叫你顾总了。"

"随便叫的。"我坐下,点了壶绿茶,"沈总找我有事?"

她把手机放下,斟酌了一会儿:"行舟,江叙白……他不太对劲。"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哪儿不对劲?"

"他最近总往财务部跑,"沈念说,"我让林晓查了一下,他把两家合作了八年的供应商换掉了,新签那家,报价比原来高了三成。"

"那你该去问他。"我说。

"我问了,"她声音低下去,"他说是优化供应链,让我别多心。"

我喝了口茶,没接这茬。茶有点苦。

"行舟,"沈念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很陌生的东西,"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你现在看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沈总要是没别的事,我下午还有个会。"

沈念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起身,拿起外套。

"行舟,"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你还在怪我吗?"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沈总,我们之间,没有谁怪谁。离都离了,账也清了。您把日子过好,我也把日子过好,就这样。"

我走出茶室,外面的太阳很亮。

半年前她跟我离婚,利落得像在处理一桩买卖。今天这一面,她那句"你还怪我吗",问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矮了一截。我知道她还没到想明白的那一步——她大概是先意识到,身边没人了。这一步,得她自己迈。

那阵子我多了个心眼。方哲帮我查到一个姓郑的私人调查员,最近在打听我离婚拿了多少钱、跟哪些人吃过饭、周末回不回老家。

我没让方哲去堵他。查就查吧,有人愿意费这个劲,就说明有人上心了。我把这事记进备忘录,在心里给那个姓郑的留了个位置。

挂牌之后,我陆续投了几笔小的,都压在没多少人看好的地方——一个做数据清洗的小团队,一个做无人货架的,几万到十几万的数,没溅起什么水花。

有一笔投出了动静。城西一个做餐饮外卖系统的团队,账上只剩两周工资,快撑不下去。我盯了半个月,递了二十万进去。三个月后,他们拿下了连锁品牌的单子。

圈子里那阵子常拿我开涮。饭局上有人当笑话讲:"顾行舟又往坑里扔钱了,这次听说是个快倒闭的。前脚拿的离婚钱,后脚全撒给一帮要饭的。"话传到我这儿,我没解释。方哲替我急:"顾哥,你倒是吭一声啊。"我说,吭什么,他们笑他们的,我数我的钱。

真正让我上心的,是下周那场投融资对接会。方哲的公司拿到一个展位,我打算陪他去。

对接会那天,会场里人挤人。方哲穿了我给他买的一套西装,站在展台后面,紧张得手不知往哪儿放。我拍拍他肩膀,说你就当来逛菜市场。

下午三点,江叙白来了。

他穿一身深蓝西装,被人簇着,从门口一路走过来,沿途跟人握手,笑得滴水不漏。走到我们展台前,他脚步停了一下。

"顾先生,"他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听说您出来自己做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笑着说:"是啊,混口饭吃。"

"顾先生谦虚了。"江叙白收回手,目光在我们展台上扫了一圈,"星辰算法,我听说过。顾先生的眼光,一向是好的。"

他话里有话。半年查下来,他大概已经知道,我离婚拿的不是三百万。

我看着他,忽然说:"江总,沈氏最近换了两家供应商,听说报价高了三成?"

江叙白的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又续上:"顾先生消息灵通。供应链优化嘛,短期投入,长期降本。"

"哦,"我说,"那江总记得把账做平了,别让人看出,那三成进了谁的口袋。"

会场音乐声大,我这话说得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江叙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了我几秒钟,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来。

"顾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是温的,内容却已经凉了,"管得宽,容易折寿。"

"巧了,"我说,"我这人命硬,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九。"

江叙白没再接话,转身走了。

方哲凑过来,小声问:"顾哥,那人谁啊?你俩聊啥呢,气氛这么怪?"

"一个故人。"我说,"走吧,那边灯塔资本的人过来了,我带你去认识。"

我带着方哲穿过人群。眼角余光里,江叙白站在会场柱子旁边,正打电话。

他压着声音,可有一句还是飘进我耳朵:"跟那边说,定金先落,别走公账。"

这句话,我那本烂书里没有。烂书只写了他动采购线,没写他还埋了别的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把这句记下来。转头小声跟方哲说:"查查他刚才对得是谁。别惊动。"

江叙白大概要开始动真格的了。

我笑了笑。来吧。

可我也不全是笃定。那本烂书里,江叙白这段只写了个影,没写他到底先咬哪一口。我赌的是采购线。赌对了,我占先手;赌错了,这半年就白熬了。

5 第一次求和

沈念约我吃饭,地点在城中心一家西餐厅,靠窗,能看到江景。

这家店原主有印象。结婚纪念日,攒了三个月工资想带沈念来吃一顿,她临时有会没来。原主一个人点两份牛排,吃一份,剩一份打包回家,放坏了,扔了。

我到得早。停好车,没急着下车,在车里抽了根烟,按灭,推开车门。

走到门口,服务生迎上来问有没有预定。我说靠窗那桌,沈小姐定的。

他低头查了查,说有的,这边请。

我推门进去,沈念已经在了。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垮垮挽着,看见我,笑了笑:"你来了。"

"嗯。"我坐下,"沈总今天这么正式,是有事?"

她张了张嘴,把菜单推过来:"你先看看,想吃点什么。"

我看了看,没点,合上:"沈总,有话直说吧。我这人,绕弯子绕不好。"

沈念脸上的笑淡了些。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像鼓了很大劲,才开口:"行舟,我跟他……分开一段时间了。"

"江叙白?"

"嗯。"她低下头,手指捏着杯子,"他最近做的事,越来越不对劲。我查了账,那两家供应商的事是真的。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疑心重。我让他解释,他拿不出解释,就说我变了,不爱他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行舟,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我靠在椅背上。她瘦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明显,眼角有淡淡的青,妆也盖不住。

"沈念,"我说,"你问我错没错。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沈念愣了一下。

"你是觉得江叙白不对劲了,才想起我的好。"我说,"你心里有杆秤,一头是江叙白,一头是我。以前他那头重,你把我放下。现在他那头轻了,你又想把我再放回去。"

"不是!"沈念急了,声音高了些,又压下去,"我不是……我是真的想了很久。这几年是我不对,我亏待你了。我想补偿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说着,伸手要握我的手。我避开了。

"沈总,"我说,"我这人记性不差。三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是沈叔拍板定的,你没得选。三年里你叫过我几次名字?不是'顾行舟',不是'行舟',你叫我'哎',叫我'那个谁'。"

沈念的脸白了。

"你记不记得,"我继续说,"去年冬天我发烧,烧到四十度,你在外面跟江叙白吃饭。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应酬,我自己去医院。我挂了电话自己开车去的,路上吐了两次,差点撞上护栏。"

沈念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服务员把菜上齐了,一桌子的菜,都是照着从前宴席上的样子点的。她夹了一筷子,想放进我碗里,筷子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顿了顿,轻声说:"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说。

沈念怔了怔,慢慢把筷子收了回去。

"那时候,"我说,"你恨不能我死在外面。现在你跟我说,重新开始?"

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我不认得。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亮着灯,慢慢开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舟,"她哑着嗓子说,"我今天来之前,回了一趟老宅。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我让阿姨打扫了三年,一直没动里面的东西。我翻了翻你的柜子,看见一件毛衣,织了一半的,线都褪色了。阿姨说,那是你那年想给我织的,没织完。"

毛衣的事,原主的记忆里有。那是三年前,原主听说沈念怕冷,偷偷买了一团毛线,照着视频学织毛衣,织了两个月,织坏了好几回,最后织了个半成品,没好意思送出去,塞在柜子底下。

"你为什么不说?"她问我,"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沈念,"我看着她,"你那时候,看得见我说吗?"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变了,"她说,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桌布上,"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沈念,我没变。我只是不装了。"

"我走之前劝你一句。你爸身体不好,你多上点心。江叙白的事,你查到底,别心软。沈氏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别让它毁在别人手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儿,对着那杯晃荡的水,眼泪无声地掉。

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点火。车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的灯亮着。

我坐了一会儿,想起原主那个没织完的毛衣。原主那个人,闷,笨,一腔真心全藏在不会说里。他死了,连句完整的告别都没留下。

我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响起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哲发来的:顾哥,灯塔资本那边约了下周三详谈,说对你的拾光也有兴趣,想聊聊。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开出两条街,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林晓:顾先生,沈总今天回去,一个人哭了很久。我不该跟您说这些,但我想,您该知道。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靠边停了车,给老钱拨过去。

"老钱,"我说,"沈氏那条采购线,你手上还有多少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想动?"

"我想让它见见光。"

他像是点了根烟,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明天我把底稿给你。"

6 反杀

江叙白的局,来得比我预想得快。

投融资对接会过去一个月,一个叫"临江云谷"的产业园项目找上拾光资本。递方案的是个姓曾的中间人,说是许国栋许总的朋友,手里有个好项目,缺钱,听说顾总眼光好,想拉顾总入伙。

我翻了翻那份方案,差点笑出来。

这个盘子,我脑子里那本烂书记过一笔。许国栋的"临江云谷",号称要建智慧产业园,前期圈地,后期资金断裂,烂尾五年,坑了一堆投资人。烂书里把它写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盘子是口井,掉下去就爬不出来。

我压下这点认识,没露。曾某这人要钓我,我就让他钓。

曾某约我的第一顿饭,在城西一家会所。他穿一件立领中山装,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少说半两重,说话时总爱摸它。

"顾总,"他给我倒茶,"许总这个盘子,我跟您说,稳。临江的地,您知道,寸土寸金。"

我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曾总,许总那个盘子,批文下来了吗?"

曾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批文嘛,快了快了。顾总您放心,许总办事,最稳妥。"

"哦。"我说,"那我等着。"

那顿饭他画了两个小时的饼,我喝了两壶茶,谁也没说服谁。

我让方哲查了查那个姓曾的。果然,曾某上一份工作,是沈氏供应商体系里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

局摆好了,鱼饵也下了。就看我这条鱼,咬不咬。

我咬。

我跟曾某吃了三顿饭,次次都表现出对"临江云谷"很感兴趣。第四顿饭,我带了律师,把合作意向书签了,先付了两百万定金。定金走对公账户,回单我留了复印件。

曾某那人话多,三句话不离许总的格局,两句话不离"这盘稳了"。第二顿饭时他喝高了,搂着我肩膀说:"顾总您放心,许总背后有人,这盘子做成了,您翻三番。"

我说,借您吉言。

消息传出去,圈子里有人说,拾光资本的顾总,这次怕是看走了眼。

我没解释。

我要的是江叙白把这盘棋走活。他以为他在钓我,其实我在等他。可我没料到的是——这一回,他比我先落子。

那阵子方哲天天熬夜,眼睛熬得通红。有天半夜他给我发消息:"顾哥,你让我查的那几家,股东交叉持股,绕了六层,我盯了三天才捋顺。这要是真的,够枪毙俩人的。"

"留好底稿,别的不用管。"我说。

他那边"好"了一声,又补一句:"顾哥,我发现你这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往死里打。"

我那时确实觉得稳了。我让老钱整理了一份沈氏采购线上的材料,准备匿名递上去。

——然后江叙白动手了。

那天下午,老钱亲自来了。他拎着公文包,进门就把两份文件摊在我桌上——一份是我签过字的意向书原件,一份是他从监管那边复印来的"补充条款"。

"你那份意向书,原件在我这儿。"老钱指着复印件,"可你看这一条:'两百万定金,转为云谷入股款'。你签的那版里,没有这条。还有这个签名——"他点了点落款处,"你写字,撇捺都往里收。这个名,是照着描的,没描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钱把两份文件收回去,声音压得极低:"行舟,姓曾的补了这么一份,说你要入股云谷,要做公证。江叙白那边,已经往监管递了东西。姓郑的查到的不是别人,是你那个程序员方哲,江叙白摸到拾光头上了。他说你一个离婚的'前女婿',蓄意抹黑沈氏,图的是搅浑了水好捞钱。你递的那份材料,他摸到风声了,正赶在你前头。"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雨。

那天下午,监管来了人。不是为沈氏,是为我——问我那两百万是不是许国栋的股本金,问我拾光是不是在做"以举报为名、敲诈为实"的生意。我坐在会议室里,对面两个穿制服的人,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到一半,发现后背全湿了。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可捡来的命,也扛不住被人当成骗子审。

后来我才知道,老钱那天也被约谈了。他律所的风控把他从这个案子上撤了下来,让他别沾我。老钱没撤,但电话里跟我说,行舟,这回我陪你赌到底。他声音有点发虚,我知道他也怕——他一个专打离婚官司的老律师,头一回沾这种可能掉进牢里的案子。

当天晚上,方哲来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头发乱着,眼睛红着,没进来。

"顾哥,"他说,"江叙白的人找我。他说你拿我当枪使,说那两百万你早就算计好了,说我写的底稿,是要拿去要挟沈氏的。"

"你信吗?"我问他。

方哲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顾哥,我那个刚招的小子,今早辞职了。他说他不想掺和进这种官司里。"

"他也走,你也走?"我说。

"我没走。"方哲说,"我就是……想听你一句实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我招他那会儿,他说加个蛋行吗我一天没吃饭了。那时候我手里有钱,心里有底。现在我被架在火上烤,连累他一个写代码的跟着担惊受怕。

"方哲,"我说,"那两百万我是故意签的,想钓江叙白。我算漏了,他比我先动手。你现在抽身,我不怪你。"

方哲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你那份底稿,"我说,"要是有人逼你交,你就交。别扛。"

方哲抬起头,看了我很久,最后说:"顾哥,我不走。但那小子走了,算法,我一个人接着写。"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那晚入夜,老钱又发来一条消息:"方哲那个辞职的同事,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撬走的。他带着你们查的那些东西,去了江叙白那边。监管明天要传唤方哲,说他帮着写底稿,是要挟沈氏。"

我看了一眼手机,半天没动。

方哲只当那小子是辞职。他不知道,人是被撬走的,底稿也一起走了。我把他拖进来,是想给他一条活路,现在却把他拖下了水。

那晚凌晨两点,我坐在办公室,窗外黑着。我打开备忘录,盯着"三个月后那晚我在家睡觉"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连那个晚上都撑不到。

我甚至想过,要不那两百万我认了,收手,回老家,开个小饭馆。原主就是这么死的——他拿了三百万回老家,开了个门面,钱被亲戚借走大半,三个月后醉驾,死在高架上。我要是现在认栽回去,是不是也得走同一条路。

有一回,我差点真开回去。外套抓在手上,车钥匙都掏出来了,在门边站了几分钟,又放回去。就差这一步——这一步要是迈了,我就是开着车,往原主那条高架上去了。

我盯着窗外的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江叙白这一步,是赢在我前头。他撬走人,攥住底稿,把我按进壳里,把方哲也捎了进去——就是为了让我腾不出手。他好趁我被按住,把沈氏那笔预付款往云谷搬,把窟窿填平。他越急,手伸得越长。

那两百万的账,我认了。说这话的时候,左手那截袖口又皱起来了。江叙白以为这一口咬实了,圈子里也以为顾行舟栽了。可我认栽,一半是给他吃定心丸,一半是真的得先腾出手——方哲还被传唤着,我得先把他捞出来。

姓郑的查我,是江叙白雇的。可干调查这行的,两头吃钱,谁给得多就替谁跑腿。我不怕他转头告密——这种人,只认给钱多的一方。

然后我托人带话给姓郑的调查员——我手里还有闲钱,想再进一层,把云谷做实,请许总给个"更稳"的口子。

江叙白果然上钩了。他急着用我这笔"认栽的钱"做引子,把沈氏账上一笔一个亿的预付款,正式挪进了云谷的壳。他大概以为,我认了栽,就不会再抬头看。

我等他挪完,才动手。

这一回我不走匿名。那两百万我认了,挨的审我也挨了,方哲被牵连进来,我也认了——账,等腾出手,一笔一笔算。

我把那笔钱的去向、回扣的分账、云谷的股权,一条一条,连同我"认栽"期间记下的每一笔,直接摊到沈建国面前——不是递给监管,是递给他这个创始人。

沈建国坐在书房里,看完那几页纸,手一直在抖。他盯着纸看了很久,最后问:"行舟,你查这些,查了多久?"

"有阵子了。"我说,"叔,账我留了底。您要动就得快,再拖,钱就全出去了。"

沈建国没说话。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很久。

"我信你。"他说。

出了沈家,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备忘录调出来。盯着"三个月后那晚我在家睡觉"那行字,我划了一道。

原主没扛过去的那个晚上,我一直没算准是哪一天。可我知道它已经过去了——那天夜里我差点开回去,外套都抓在手上了,到底没走成那条路。那道坎,到这儿算走完了。

沈氏炸了,比我想象得快。

江叙白大概没想到,沈建国这个"病秧子",会在他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先一步把窟窿捅开。采购线虚开发票的事见了报。一个亿的预付款,江叙白连夜想堵,堵不住,账已经空了。

消息见报那天,沈建国正在家里浇花。看到新闻,手一抖,花盆摔在地上,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救护车开到沈家别墅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林晓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发紧:"顾先生,董事长晕倒了,送抢救室了。"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沈念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江叙白站在她对面,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抬手理了理领带,脸上挂着那种很温和的笑。

我没走近,停在拐角处。

"念姐,你来得正好。"江叙白的声音传过来,"这两份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签一下。"

沈念愣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叙白的声音轻飘飘的,"沈氏的账已经空了。与其等着破产清算,不如把股份转给我。我接手,还能保住这块牌子。"

"你……"沈念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江叙白,那些账,是你做的?"

"念姐,"江叙白笑了笑,"你太天真了。我跟你在一起七年,图的是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沈氏这么大一块肉,我不吃,自然有别人吃。"

"你!"沈念气得浑身发抖,"你滚!你给我滚!"

"行,"江叙白也不恼,"协议我放这儿了。你签不签,随你。不过念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银行那边,最迟下周就要抽贷了。你爸这个身体,怕是撑不到你求到钱了。"

他说完,转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顾先生,"他笑了,"这么巧,你也来探病?"

"嗯,"我说,"来看看沈叔。"

"那正好,"他说,"沈氏马上要变天了。顾先生要是感兴趣,可以来找我聊聊。"

"不了。"我说,"我这人,不爱跟死人说话。"

江叙白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点了点头,走了。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砖上,一声一声,走得从容。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七年前他头一回出现在沈念身边,对她应该是真心的。是后来钱太重,把他那点真心压没了。人一旦沾上这个,就收不住。

我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望。沈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沈念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肩膀一耸一耸,在哭。

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楼下,把住院押金交了。

缴费窗口的姑娘问:"您是家属?"

"不是。"我说,"帮朋友交的。"

她没再问,利落地收了单子。

交完押金,我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给方哲发了条消息:沈氏的事,先别对外说,等我回去。

他秒回:知道了。顾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说:还没定。你先盯着那几家空壳公司的动静。

方哲那边应了一声。

我收起手机,看着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走。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晓的短信。

"顾先生,沈总说,她想见您。"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7 火葬场

方哲最先看见她的。他端着杯咖啡,倚在我办公室门口,朝楼下努了努嘴:"顾哥,楼下那姑娘,站半天了。看着眼熟。"

我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

沈念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是沈总。"方哲说,"要不要我跟她说你不在?"

"不用。"我说,"我去见她。"

那几天我正被约谈的事缠着。监管来问了两回,一回比一回问得细。那两百万的账,我签的是意向书,不是入股协议。姓曾的补那份'补充条款'是仿的,笔迹一验就穿,可江叙白咬得紧,一时半会儿还没摘干净。我自己的麻烦还没脱身,实在不想再添一条感情线。

可她还是来了。

沈念站在屋檐下,看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吓着我。

"行舟。"她叫我,嗓子有点哑。

我站在门口,没动:"你怎么来了?"

"我……"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盒盖上一圈红绳,我排了一上午的队。你以前……在朋友圈发过,说想吃。"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那条朋友圈。发了之后沈念没点赞,没评论,后来被别的消息压下去了,没人再记得。

"你翻我旧朋友圈了?"我说。

沈念没接话,低着头:"行舟,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江叙白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沈氏来的,他图的是我爸的公司,不是我。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想通了——沈氏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怎么过的吗?"她说,"我把你留在沈家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看。你以前给我买的暖手宝,我扔在储物间三年,都没拆开过。你给爸买的按摩仪,标签都没撕。你这个人,做了事从来不说。"

她说着,声音抖得厉害:"我以前总觉得你没出息,配不上我。可我现在才明白,是我配不上你。"

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大概是真心的。她这样的人,能把"什么都不要了"说出口,已经是到头了。

我忽然想起原主那本日记。

那天整理老宅,我翻到过一个牛皮本子,扉页上写着:念,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我。后面记了一页一页,全是些鸡毛蒜皮。她哪天笑了,哪天皱眉,哪天加班到几点,连哪回胃疼没吃饭都记着。三年,记了满满一本。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的是:她要离婚了。也好,她高兴就行。我不怪她。

原主到死,都没舍得怪过她。

"沈念,"我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当我说胡话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有个说法,说我是个不该活的人。"我说,"我一觉醒来,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原来的顾行舟,死了。你跟他离的婚,是跟他离的。我现在站的这个人,是替他活着的。"

沈念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你……你说什么?"

"你不用懂。"我说,"你只要知道,你求的那个人,回不来了。你要是觉得欠他,他死了,账就清了,不欠你也不欠他。"

"行舟,"她忽然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子,"你听我说,不管你变成了谁,我都不在乎。你变了,可你变的每一分,我都喜欢。"

我低头看了看她攥着我袖子的手,慢慢把袖子抽回来。

"沈念,"我说,"你喜欢的是我现在有本事,说话硬气,能给你撑腰。这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换个目标,照样喜欢。"

"我不是……"她急道。

"你听我说完。"我说,"三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我没本事,你也看不上我。现在我有本事了,你又想回头。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是你需要的时候,正好有个人。"

她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悔不是你上我这来站一趟,说两句软话,我就要原谅你。"我说,"你后悔的是江叙白骗了你,是你爸倒了没人撑,是你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沈念,你但凡有半分想过我这个人,你当年就不会连我发烧都懒得管。"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

"沈叔那边,"我说,"我让林晓安排了个护工,姓刘,以前在疗养院干过,照顾中风病人有经验。钱我付了,从你爸住院那天起就是。"

她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你不用多想。"我说,"沈叔当年对我好,这份情我记着。这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没再看她,转身推开门,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住,没转身:"我明天要去临江,谈方哲公司的A轮。你的事,自己处理。"

"你顾好你爸。"

门在我身后合上。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八楼。

电梯里的灯白晃晃的,我看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心软。是替原主不值。

他爱了三年的人,到最后,连他爱吃什么,都要翻朋友圈才知道。

电梯到了八楼,我走出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方哲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看见我进来,坐直了:"顾哥,临江那边定了,下周三,灯塔资本的钱总,亲自来谈。"

"嗯。"我坐下来,拉开抽屉,把那份备忘录拿出来,在"江叙白"那一行后面,又添了一笔。

"顾哥,"方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真不打算回头?那沈总我看着,是真的后悔了。"

"她后悔,跟我回头,是两码事。"我说,"她要的不是我,是有人对她好。等她哪天自己站稳了,不靠别人了,她就明白了。"

方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行吧,你们有钱人的感情,我看不懂。"

"你不是有钱人?"我瞥他一眼,"你下轮估值出来,也是有钱人了。"

他立马缩回去:"顾哥,当我没说。"

我合上备忘录,收进抽屉。

下周的A轮,不是方哲一个人的事。我头上还压着那场调查,钱总肯来谈,一半是看星辰,一半是看我到底清不清白。这一趟临江,我得把自己摘干净了再去。

那一趟临江,A轮谈得顺。钱总压了两成价,我应了。回城那天,林晓打来电话:"顾先生,沈总这几天,天天在总部财务室,从早待到晚,不让任何人跟着。她说,这账她想自己看。"

"她一个人?"

"一个人。董事长那边派人想搭手,被她挡了。"

我挂了电话。晚上路过沈氏楼下,财务室那层还亮着灯。楼下停着她的车,车窗上落了灰。

第三天,沈念约我,在老宅那个院子。我到的时候,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账页,页边写满了手写的批注,圈圈点点。

"你看这条。"她指着一页,声音很平,不像从前跟我说话那样带着哭腔,"这个月的预付款,划去了云谷。我比了三年流水,钱是一笔一笔,从供应商的虚发票里滚出来的。江叙白不是贪,他是要把沈氏整个抽空。"

我没想到她会查到这一步。

"你查了多久?"我问。

"从他跟我分开那天起。"她说,"头一回我只查了个边,跟他吵,他说我疑心重。我没信。后来我不吵了,自己逐笔对。对到第十天,就不用别人告诉我了。"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是青的,但很亮:"行舟,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求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江叙白,我自己踢开。沈氏,我也自己守。你那天那句话我记住了,等我把这口气立住,再说别的。"

我看着那摞账页,没说话。

她把话说完了,又补了一句:"你教我那句'查到底,别心软',我照着做了。"

8 收购

沈氏倒得比原书里还快。

江叙白被戳穿之后,索性撕破了脸,把沈氏账上最后能动的一笔钱,转进了"临江云谷"的壳里。

他以为能借着许国栋的地盘金蝉脱壳。可他没想到,许国栋那个盘子,本身就是个烂尾的空壳。他前脚把钱转进去,后脚就听见风声,说云谷的债主堵了许国栋的门。

他连夜收拾行李想去机场,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躲进了城郊一个朋友的仓库里。

云谷的债主来得比谁都急。第二天傍晚,人就把仓库围了。我坐车路过,隔着一道铁门,看见他站在门缝里,一遍一遍跟外面的人说:钱不在这,账是许国栋的,跟我没关系。声音从硬到软,到后来成了求。

他没看见我。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看完,才让司机开走。

银行的抽贷通知下来那天,沈氏账上已经空了。

供应商堵在总部楼下要账,员工人心惶惶。媒体闻着味就来了,长枪短炮架在门口,标题写得很客气,叫《沈氏集团资金链告急》。

我头上的那场调查,也在这时候有了结果。

监管查下来,那两百万我签的是意向书,不是入股协议。曾某补的那份'补充条款',笔迹对不上,作不得数;方哲那份底稿,查实是指证江叙白的证据,不是敲诈的把柄;云谷那壳,从头到尾是许国栋和江叙白的盘子,我既没入股,也没分过钱。问了几回,到底把我摘了出来。

消息传开,圈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有人开始说,顾行舟是被江叙白咬了一口,差点没爬出来。

我自己知道,那两百万,是真没了。意向书是意向书,定金已经打出去,要不回来。我没声张,就当是这一跤的学费。

沈建国从医院出来那天,是顾行舟去接的。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上车的时候,他扶着车门,喘了一会儿,才坐进来。

"行舟,"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沈氏,完了。"

"没完,叔。"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建国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这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过,栽在自家闺女身上,我不冤。就是可惜了这牌子,跟了我三十年。"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说:"行舟,叔求你个事。"

"您说。"

"沈氏,你接手。"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眼神是清亮的,"我知道你有本事,这半年你在临江的名声,我都听说了。公司你拿去,怎么折腾都行,别让它倒了牌子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接手沈氏,不是一句"我接"就完了。我账上没那么多现金。那两百万搭进去了,剩下的钱,够做一家投资公司,不够盘下一个集团。真要把牌子接过来,得靠东西来凑。

"叔,"我说,"公司我接,但我接的法子,得跟您说清楚。"

"你说。"

"沈氏的债,我按打折还。能盘活的业务,我拆出来,重新立一块牌子。店留着,团队留着,原来那批老员工,也都留着。"我说,"我兜里的钱不够全盘接,我得拉灯塔进来,我出运营,他们出钱,两边搭伙。您要是信我,就把董事会那摊子,先交到我手里。"

沈建国听完,没立刻接话。他望着窗外,很久,才说:"行,就按你说的办。牌子你护住,比什么都强。"

"还有,"沈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念丫头,我知道她伤你伤得深。你要是不嫌她,叔求你,护着她点。她从小被我惯坏了,其实心眼不坏,就是……就是笨。"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他望着窗外,又说了一句:"你跟她离婚那天,她在书房里哭了一场。我听见了,没进去。她从小要强,哭也不让人看见。她妈走得早,我又忙,把她惯得不会低头。这一回,她摔这么大个跟头,我这个当爹的,护不动了。"

"叔,"我说,"您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她的事,她自己会长大的。"

他没再说话。

车窗外,行道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收购的事,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灯塔资本的钱总,对沈氏这块牌子有兴趣。我拿拾光联合灯塔,做了个重组方案:债务打折清偿,核心业务拆出来,老员工留用。方案报上去,政府那边点头,银行那边松了口,收购就成了。

谈重组那阵子,钱总请我吃过一顿饭。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悠悠的。酒过三巡,他放下杯子问我:"顾总,沈氏这块牌子,烫手,你图什么?"

"图它值钱。"我说。

"值钱?"钱总笑了,"账都空了,哪儿值钱?"

"这牌子值钱,渠道也值钱,"我说,"可最要紧的,是那批还在干活的人。钱总,您信我,三年,我把这块牌子做回来。"

钱总没接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钱总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太精。那顿酒之后,他又把沈氏的账私下核了三遍,才肯签字。他不是信我,是信他算出来的数。

那顿饭之后,钱总把方案报了上去。政府那边开了一次协调会,银行的抽贷缓了缓,改成了展期。收购就一步一步,做成了。

正式交割那天,沈氏大楼门口的电子屏换了内容,从"沈氏集团"变成了"拾光·沈氏"。

签字那天,我去了沈氏总部。会议室里坐着两排人,老钱的律师,灯塔的代表,沈氏那边的几个高管,还有沈建国。

沈建国坐在长桌那一头,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一些。他看着我签完字,点了点头,说:"行舟,牌子交给你,我放心。"

"叔,"我说,"您放心。"

签完字,老员工们围在走廊里,有人小声嘀咕:"新老板是董事长前女婿吧?""听说是。"又有人说,"那咱这饭碗,应该保得住。"

我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各位安心,活儿照旧。年底干得好,都有奖金。"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下来。

那天下午,我站在沈氏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三年前,我是从这里被赶出去的。三年后,我回来了,手里拿着牵头接下它的合同。我出的钱不多,可这牌子的运营、团队、渠道,都在我手里攥着。

原主大概想不到这一天。我替他看到了。

沈念站在楼下,仰头看那块电子屏,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风大,她站了一个多小时,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林晓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没接。

"沈总,"林晓说,"回办公室吧,这儿风大。"

"林晓,"她忽然说,"你说,他接沈氏,是不是还念着我?"

林晓没接话。

沈念自己倒先笑了,摇了摇头:"不会。他那人,现在说话办事,一码归一码,干净利落。他接沈氏,是觉得它值。"

她说着,把那杯热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走吧。"她说,"回去把交接的活干完。"

那天下午,她给顾行舟打了个电话。

"你为什么要接沈氏?"她问,"你明知道它是块烫手山芋。"

"你爸求我的。"我说,"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自己,为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车往,没说话。

"行舟,"她的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沈念,"我说,"沈氏是我接手的第一笔大买卖。我不是做慈善,我是觉得它值这个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很久,她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涩:"行,顾总。那祝你,收购成功。"

"谢谢。"我说。

收购落定那天晚上,沈建国让人做了几个菜,叫我去老宅吃饭。一盘清蒸鱼,一盘炒时蔬。饭桌上就我们俩,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行舟,"他端起杯子,"这一杯,我替沈氏谢谢你。"

"叔,"我说,"您少喝点。"

"就这一杯。"他喝完,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我这一辈子,最得意两件事,一件是白手起家,一件是没看错你。"

他没看我。我知道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他当年看错了江叙白,可这错,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认。就让它扎在心里。

我没吱声,把酒喝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消息,是沈念发来的。

"行舟,我辞职了。林晓我留下了,她业务熟,能帮你。我想出去走一走,换个活法。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这些年,欠你的,我还不起,也不还了。祝你,以后都好好的。"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方哲从门外探进头来:"顾哥,灯塔的钱总问,沈氏那边新架构的人事名单,你定了没?"

"定了。"我说,"回头发你。"

我坐下来,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备忘录。翻到"沈念"那一页,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她走了。挺好。"

方哲站在门口,没走,又探进头来:"顾哥,人事名单里,沈总那栏,我留了还是划了?"

"留了。"我说,"她想回来,随时有位置。"

"行。"方哲说,"那我去回复钱总。"

他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很好,秋天到了,风有点凉,太阳晒进来是暖的。

我把备忘录合上,锁进抽屉里。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方哲发回来的:"顾哥,回钱总前多说一句——最近有几家基金在打听星辰,有一家名字很生,刚成立没两年,我总觉得,它在盯着我们。"

我盯着那条消息,想起备忘录第四行那个空着的地方。那本烂书后半部那个名字,我一直没看清。

9 释然

那年深秋,我去县城办事,回来的路上,看见城南一条老巷里一家小面馆,门口蹲着个人在择菜。车开得慢,我多看了一眼,认出是江叙白。他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没抬头,我也没停。车就那么从巷口开过去了。

方哲后来问我,他落到这地步,你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

他卷走的那笔钱,跟着"临江云谷"一起烂在了地里。许国栋跑得早,留了一屁股烂账给他。供应商、银行、还有几个被他拉下水的老总,围追堵截。他在城郊那个仓库里躲着,连手机都不敢开机。

后来他在仓库里躲了半个多月,风声过了才敢出来。许国栋欠的债,一部分落到了他头上。他卖了车,卖了表,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回了老家。

我那是真没什么感觉。我差点也走他那条路——那晚我想过,要不认了栽,回老家开个小饭馆。他没撑过去,我撑过去了。就这么点差别。

一年后,拾光·沈氏缓过来了。我把它拆了两块,一块做老本行,一块跟方哲的星辰算法合了并,做人工智能。灯塔资本的钱总在饭桌上拍着我的肩膀说,顾总,你这步棋,走得妙。

我说,运气好。

运气好。这三个字,是我这一年的口头禅。

方哲的星辰算法,已经成了业内绕不开的名字。他招了三十多个程序员,从出租屋搬进了写字楼,还是改不了穿卫衣的习惯。有天他来找我签字,我瞅他一眼,说你把头发剪剪,出门谈融资,人家当你是来修电脑的。

他嘿嘿笑,说顾哥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头发。

我说,我不管你,你下一轮估值少报一个亿。

他立马不笑了,说顾哥我下午就去剪。

我的拾光资本,这几年也投了不少项目。不全是星辰那样的大家伙,也有小生意。城西有家做社区团购的,城北有家做老年护理的,还有一家做宠物粮的,都是烂书里提过一嘴、后来活得不错的小公司。我投他们,不为别的,就为书里写过,他们没被辜负。

圈子里的人说我广撒网。我也懒得解释。撒网的人图运气,我是照着图纸下网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踏实。

我搬了家,从城东老小区搬到了城南一个安静的小区,两室一厅,朝阳。搬家那天,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还特意问我,搬走了还回不回来吃包子。我说回,周末来。

年底我回了趟老家,把老宅翻修了。换了门窗,装了暖气,厨房也重新铺了地砖。顾母拦着不让,说浪费钱。我说您儿子挣得动,您就让我花。

翻修完那天,顾母站在院子里,看着新装的窗户,半天没说话。末了,她抹了抹眼睛,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这房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没告诉她,这笔钱,是替原主花的。原主在沈家三年,最惦记的,就是给他妈翻修房子。他记着,没办成。我替他办了。

顾母最近一次打电话,问我:"那个沈家丫头,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我说没有,妈您别打听。

她说,我看新闻了,她家那公司,是你给救的?行舟啊,你救她公司我不管,你可别把人再娶回来。那丫头,我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我说,妈,我心里有数。

她在那头哼哼了两声,说,那你什么时候给妈带个儿媳妇回来?

我说,等忙完这阵子。

她骂我,说你一年到头都在忙。我听着,没挂电话,等她骂完了,才说,妈,我挺好的,您别操心。

沈念那一年在做什么,我是从林晓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她头一回去租门面,定金付错了账户,钱被卡了小半个月,是她自己一趟一趟跑去求房东,才把钱追回来。铺子开起来,头一个月没什么客人,她白天站柜台,晚上学着裱花,手指上尽是烫伤。林晓说,沈总这人,以前是决计不肯低头求人的。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在还她欠下的账——不是还我,是还她自己。

再见到沈念,是一年后的事了。

那天我去城南办事,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一家叫"念夏"的小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色甜品,隔着门能闻到一股黄油的味,招牌上写着"手作甜品,现烤现卖"。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住,退了回来。

沈念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蛋糕裱花。她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跟一年前那个坐在茶室里、问我还怪不怪她的沈念,像是两个人。

她也看见了我。手顿了顿,然后笑了。

"顾总,"她说,"真巧。进来坐,我请你吃蛋糕。"

我走进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端了两块蛋糕过来,一块草莓的,一块巧克力的,在我对面坐下。

"尝尝,"她说,"我自己做的。刚学了一年,手艺一般,你别嫌弃。"

我舀了一勺草莓的,放进嘴里。奶油不甜不腻,入口还行。

"不错。"我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你夸我一句,比谈成一单生意还难。"

我也笑了笑。

"你公司现在做得好吗?"她问。

"还行。"我说,"小打小闹。"

"行舟,"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敞亮多了。"

"是吗。"我说,"大概是日子过顺了,人也就顺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行舟,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就是这一年走了一圈,想明白了一件事,想跟你说说。"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我以前,从来没把日子当日子过。心里只装着'沈家大小姐'这个名头,觉得只要我端着,全世界都得顺着我。后来摔了一跤,才知道那些东西,都不如自己站得稳。"

她说着,指了指柜台上的裱花:"我现在每天五点钟起来,和面,打奶油,研究怎么把蛋糕做得好看。很累,但是很踏实。行舟,我总算学会,一个人过日子了。"

"你呢?"她问,"你一个人,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忙。"

"忙点好。"她说,"忙起来,人就踏实。"

她说着,低头摆弄了一下围裙的带子,又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得有人陪着才叫日子。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把日子过明白了,才是本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挺好。"

"是挺好。"她笑着说,"对了,林晓说你单身。我妈还惦记着你呢,托我问你一句,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就是普通的那种,长辈见见小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还惦记我这个前女婿?"

"我妈那人念旧。"她说,"你要是不乐意,我就回了她。"

"再说吧。"我说,"最近忙。"

"行。"她也不追,站起来收拾杯子,"你忙你的。蛋糕算我请你的,顾总赏光。"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顾行舟。"

我停住,没回头。

"下个月,"她说,"我爸过生日。他让我问你,来不来。"

"来。"我说,"沈叔的生日,我一定到。"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背对着门口,收拾柜台上的工具,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阳光从橱窗里照进去,落在她身上。

挺好。

我忽然想,原主要是在,看见她如今的样子,大概也会替她高兴。

我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手机响了一声,方哲发了条消息过来:"顾哥,下一轮的路演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有几个数字我拿不准。"

我应了声"好",放下手机。

起身时,我看了眼墙上那本日历。

这盘棋,才下到中盘。三年后,我站到哪儿,还不一定。

10 三年后

三年后,拾光资本的名头,圈子里没人不知道。

星辰算法上市那天,方哲站在敲钟台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穿了一身定制的西装,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跟当年那个抱着纸箱被赶出公司大门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敲钟之前,他回过头,在人堆里找到我,冲我比了个口型。

他说,顾哥,谢谢你。

我冲他点了点头。

敲钟前一夜,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抖:"顾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咱这……能成吗?"

"能。"我说,"你写代码那会儿,我算过命了。"

"你又算命。"他嘟囔了一句,挂了。

我放下手机,笑了笑。三年了,方哲还是那个方哲,事到临头,先慌。

公司上市,身价百亿,圈子里的人开始叫我"顾老板"。有人说我眼光毒,从一个离婚的上门女婿,三年做到这个位置,是个传奇。也有人说我运气好,赶上了风口。

只有我自己知道,哪有什么风口。

风口都在我脑子里那本书里写着呢。

方哲那场本该发生的车祸,没发生。我提前给他换了辆安全系数更高的车,司机也从外包换成了自己人。

原书里那个死在高速上的炮灰顾行舟,活得好好的。

上市答谢宴那天,钱总端着酒杯过来,说:"顾总,当年你说三年把沈氏做回来,我当你吹牛。"

"钱总,"我说,"我这人,算命算得准,吹牛也算得准。"

钱总哈哈大笑,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办的事全是实的。"

散场前,方哲挤过来,压低声音说:"顾哥,刚我在角落里看见个人——上次那家基金的人,也在场。"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衣角。我嗯了一声,没再多看,也没让人知道我看过。

上市后的头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宅。

顾母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又惊又喜:"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

"没。"我说,"想吃您擀的面。"

顾母乐颠颠地进了厨房,给我煮了碗鸡蛋面。我坐在堂屋里,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你慢点吃,"顾母坐在对面看着我,"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妈擀的面好吃。"我说。

她笑了,笑了一会儿,又叹口气:"行舟啊,妈老了,现在就想看看你有个着落。不是催你,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夜里冷清不冷清?"

我放下碗,想了想,说:"妈,我一个人,挺好的。您别惦记。"

顾母没再说什么,起身收了碗,去厨房洗了。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原主还年轻,笑得很拘谨。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把门灯打开,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行业峰会那天,我坐在主会场第一排。

主持人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拾光资本创始人,顾行舟先生。胸前的名牌印着拾光资本四个字。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我听见一句:"就是那个离婚后白手起家的?"

我没当回事,上台讲了十分钟,讲完下来,有人递名片,有人要加微信,都客气地叫顾总。

散场的时候,有个年轻记者追出来问:"顾总,有人说您运气好,赶上了风口,您怎么看?"

"运气是给准备好了的人的。"我说,"我准备了三年。"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起身去倒水,一抬头,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念。

她穿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挽着,正站在自己的展位前,跟人介绍什么。三年不见,她瘦了些,也利落了些。她那个叫"念夏"的甜品品牌,已经开到了全国三十多家门店,成了小有名气的连锁。

她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了我。

她没过来,只是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冲我笑了笑。

我也冲她举了举杯。

会场里的灯很亮,人来人往,我们隔着人群,各自站着,谁也没往谁那边走。

有认识她的人凑过去跟她说话,她笑着应,聊了两句,指了指自己的展位。我站在几步外,听见她说:"现在啊,就想把这几家店做好。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

这话,倒不像从前那个沈总说得出来的。

中场休息结束,我回到座位。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位老前辈,姓梁,做了一辈子实业,退休后搞了个慈善基金会。他侧过头来跟我说:"小顾,那边那个做甜品的姑娘,我看你俩认识?"

"认识。"我说,"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他笑了笑,"那就让它留在以前。人啊,往前看。"

"梁老说得对。"我说。

晚上散场的时候,我走出会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

司机拉开车门:"顾总,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吧。"我说。

手机又响了,方哲的消息:"顾哥,灯塔那边出了个新盘子,想拉你入伙,说让你明天务必去一趟。老钱亲自打电话说的,说这局没你玩不转。"

我回了个"好",刚要收起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沈念的。

只有四个字:"顾老板,恭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也回了一条:"谢谢。你也恭喜。"

发完,我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路往后退,霓虹灯明明灭灭。这个点,高架上车不多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顾总今天心情不错?"

"嗯,"我说,"今天日子好。"

车拐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老小区的窗边,看着楼下的救护车开过去。那时候我以为,活着就是赢。

前面的路还长。明天的会,还等着开。

方哲说的那个新盘子,我还没细看。不急,路长着呢。说不定,还有下一场。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