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订婚宴的梯子上换灯泡时,脑子里响了一声。
【主线任务:与恶毒女配闻溪缔结婚姻。】
【首期奖励:30万元。】
我手一抖,灯罩在指间转了半圈。
下面那个穿银灰礼服的女人抬起头,眉眼冷得像刚拆封的钢尺。
“师傅,我脸上有电路图?”
“没有。”
我扶稳梯子,盯着她头顶那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字。
“我是在想,30万元够不够娶你。”
宴会厅一下静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声。
主桌边,裴承礼搁下酒杯。他是今晚原定的准新郎,深蓝西装,袖扣比我的工具箱还亮。
“闻溪,这是你安排的人?”
“不是。”
闻溪仍仰头看我。
“30万元,包安装吗?”
我被问住。
她踩着高跟鞋走近,单手扶稳晃动的梯子。
“下来谈。站这么高,显得我在求你。”
我叫陶野,28岁,修电机、卷帘门,也修客户嘴里那个“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坏了”的东西。
今天的活包在宴会厅维修合同里。换完灯,工钱400元。
眼前这块蓝色面板显然不值400元。
我闭眼再睁开,它还悬着。
【本系统以小说《雾港予你》的既定情节为预测参照,修正关键关系的失稳风险。任务可拒绝,无强制惩罚。】
【目标:闻溪。原定结局:婚姻解除,晴川辅具停业,独自离开雾港。】
我的脚停在最后一级梯子上。
晴川辅具我知道。
我父亲还在时,替那家老厂修过3台绕线机。回来时骂了半夜,说闻老板娘非塞给他两大袋桃子,把摩托车后轮都压蹭了。
裴承礼已经走到闻溪面前。
“今天谈的是投资和订婚,不是让你当众闹脾气。”
闻溪从桌上抽出协议。
“投资条款删掉我母亲留下的产品线,订婚条款要我交出表决权。你们谈得很圆满,我还有什么可谈?”
她撕掉自己名字下面的签字页。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却把满桌人的脸都割得难看。
一个年长女人站起来:“小溪!”
“姑妈,您谈好的中介费,找裴家退。”
裴承礼压低声音:“你以为随便找个人结婚,就能解决控制权?”
“至少能解决你总把联姻写进合同。”
闻溪拎起包,转头看我。
“陶师傅,你刚才那句话还算数吗?”
满屋的人都在等我认怂。
我确实想走。
我穿着沾灰的工装,怀里抱着工具箱,在这种地方多站一秒,都像有人拿尺子量我值多少钱。
可闻溪站在那儿,比我更像一件被摆上桌估价的货物。
这感觉我熟。
我爸出事后,债主也围过我家的饭桌。有人拍着我的肩,说只要我听安排,一切都好商量。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灯打开。
宴会厅骤然一亮。
“灯修好了。”我说,“婚事得换个地方谈。”
闻溪眼里掠过一点意外,随即转身。
“跟我来。”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她关上门,肩膀才松了一寸。
“现在说吧。30万元是谁给你?”
“我脑子里的系统。”
“你可以再编得像样一点。”
“它还叫你恶毒女配,说你最后会关厂、离开雾港。”
她的神色冷了。
“出去。”
“等一下。它有一项共知授权。你同意后,可以听见跟婚姻任务有关的提示。其他资料仍只对我开放。”
我照着面板把规则念完。
“你可以不同意,也可以现在叫保安。”
闻溪看了我很久。
“开。”
我确认授权。
下一秒,机械音同时落进我们耳中。
【婚姻任务待接受。登记结婚后,首期奖励30万元,由宿主陶野领取。】
闻溪扶住桌沿,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
她盯着半空,直到面板淡下去,才问:“为什么是我?”
“原情节说你是恶毒女配。”
“做过什么?”
“资料没展开。”
“结局倒写得很清楚。”
她摸了摸腕上的旧表,表带已经有细小裂纹。
“那家厂不是我的陪嫁。”
“我知道。”
我说起父亲修绕线机和两袋桃子的事。
闻溪的手停在表盘上。
“你是陶师傅的儿子?”
“嗯。”
“我妈留过他的电话。她说,他修东西不糊弄人。”
“我爸也说,闻老板娘给钱痛快,就是桃子太沉。”
闻溪偏过脸。再转回来时,眼尾有一点红。
“我妈不在了。”
“我爸也不在。”
我们隔着一张空桌子,先认出了对方家里的旧人。
系统不合时宜地催促。
【是否接受婚姻任务?】
闻溪问:“你为什么需要这笔钱?”
“我家修理铺租约到期。房东肯卖,30万元够首付。”
“非买不可?”
“门框上有我爸给我量身高的铅笔印。别人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刷墙。”
说完我就后悔。
这个理由既不精明,也不像能拿来谈婚姻的筹码。
闻溪却没有笑。
“我需要一个丈夫。裴家不会继续给一个已婚女人安排订婚,我姑妈也不能再拿联姻当股权退出条件。”
她拉开椅子坐下,像真的开始谈一份合同。
“先合作半年。你正常工作,我正常管厂。不同房,不假装恩爱,不替对方做重大决定。系统奖励归你。”
我心动得很具体,连铺子门口换什么锁都想好了。
“你要什么?”
“有新的系统条件,必须告诉我。半年内,你不能领完奖励就失踪。”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补上最后一条。
“离婚得听我的。”
“你要是反悔,准备养我一辈子?”
“先报一下饭量。”
她终于笑了。
笑意很浅,却让那张冷脸突然有了温度。
我伸出手。
“可以。但你也一样。有事直说,我最讨厌被蒙在鼓里。”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凉,力道很稳。
“彼此。”
门外有人敲门。
裴承礼隔着门说:“闻溪,别拿自己的人生赌气。”
闻溪没有松手。
她看着我,按下接受。
【主线任务已建立。】
我也握紧她。
这一刻,我以为自己答应的只是半年。
1 红证和30万元
领证那天,我先给闻溪看了自己的存款。
8642元。
“其中3000元是下个月店租,不能算。”
她看了两秒。
“你倒诚实。”
“我怕你回头告我骗婚。”
我住在铺子楼上,早上洗了头,衬衫是去年参加同学婚礼买的。领口有点紧,我一紧张就想扯。
闻溪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刀,剪掉我袖口漏下的线头。
“别扯。拍照会皱。”
我低头看她。
她捏着那根白线,神情比签投资协议还认真。
这一瞬间,结婚终于不像脑袋里一笔轻飘飘的账。
大厅另一边,有人抱花,有人拿号码纸扇风。
闻溪两手空空,包里只有证件和工厂的现金流表。
我出去买了两杯豆浆,又从门口花摊挑了一支橙色月季。
她接过花:“系统报销吗?”
“不报。算我投资。”
“投资什么?”
“盼你离婚时给个好评。”
闻溪看了我一眼,把花横放在膝上,低头笑了。
拍照时,摄影师让我们靠近。
我没敢动。
闻溪揪住我的袖口,把我往她那边拽了半步。
“陶野,结都结了,别一副被绑来的样子。”
她的发梢擦过我下巴。
我望向镜头,耳根一下发热。
红证到手的瞬间,系统提示响起。
【任务完成。30万元已进入宿主奖励账户,来源及相关费用已处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银行余额,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真有。
不是体验额度,不是要先交保证金,也不是点一下就消失的数字。
闻溪也听见了。
“高兴傻了?”
我点头,又觉得太没出息,赶紧把嘴角往下压。
她没有催我。
等我把手机收好,才说:“走吧,陶先生。陪我回厂一趟。”
晴川辅具在城南一处旧厂院里。
门口的伸缩门推起来哐啷响,院中有一棵枇杷树。车间里停着几台未完成的助老转移设备,银色框架还没喷漆,吊带搭在扶手上,像几件没穿完的衣服。
“以前替别的品牌代工。”
闻溪换上工作鞋,把长发挽起来。
“我妈想做一款适合旧小区窄门、窄床边的设备。她走后,我接着做。”
她说这些时,眼睛和宴会上完全不同。
工人老曹从样机后探出头,先看我,再看她手里的结婚证。
“新电工?”
“新家属。”闻溪说。
老曹手里的扳手砸在鞋尖上。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电工的活也能干。”
闻溪的手机响个不停。
姑妈问她是不是疯了,裴承礼发来律师函,供应商催她结旧账。
她把手机扣下,先走向一台卡住的样机。
技术员周小满急得额头冒汗。
“空载没问题,一挂配重,底盘就偶尔停。”
我蹲下去打开工具箱。
闻溪伸手拦了一下。
“今天没请你白干活。”
“职业病。看见坏东西不拧两下,我难受。”
“拧坏了呢?”
“按市价赔。先说好,不赔老板。”
老曹闷头咳了一声,像在憋笑。
我没碰承重件,只顺着活动端检查电缆。
铰链背后,线缆外皮有一道不明显的压痕。反复弯折后,内部接触时断时续,空载时不容易暴露。
周小满按我的建议重新布线,换上合适的护套。
样机带着测试配重缓缓升起。
运行到第三次,仍然稳定。
闻溪攥着记录板的手松了一点。
“先别说修好了。”我提醒,“把故障点和修改记清,再按原计划把试验跑完。”
她点头,立刻让周小满补返修记录。
我本以为她会夸我。
她却问:“长期维修接不接?按次结。厂里现在给不了漂亮价。”
我看着她,突然更愿意在这里待下去。
她没有因为那本结婚证,就把我的手艺算成免费赠品。
我按平时的价报给她,只抹了一个零头。
闻溪拿笔记下,认真得像签下一笔大订单。
中午食堂只有四菜一汤。
她把一只鸡腿夹进我碗里。
老曹边扒饭边说:“闻总,昨天不是定好每人一只?”
她筷子一顿。
我立刻把鸡腿往回挪。
“监督得对,老板家属不能搞特殊。”
老曹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丢给我。
“我说她那只。她早上没吃饭。”
满桌人笑起来。
闻溪端着碗不看我,耳尖却红了。
就在这时,系统浮出新任务。
【建立共同住所。奖励:10万元及1次工程资料检索权限。】
我把提示念完。
老曹听不见,只看见闻溪筷子一抖,半块土豆掉回碗里。
她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吃饭。”
2 同一屋檐
闻溪住在厂后的一栋两层小楼。
楼下原本是她母亲的办公室,改成了厨房和小客厅。楼上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小得只够放床和衣柜。
我提着行李,抬头看了眼院墙。
“翻墙挺方便。”
闻溪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想走,走正门。”
她说得很轻,我心口却莫名一顿。
小房间已经收拾过。
床头放着新毛巾,插座旁贴了张便签,写着哪一路开关控制空调。枕边还有一盒胃药。
“你姑妈告诉你我有胃病?”
“曹叔说,你爸以前给你买过这个牌子。”
我捏着药盒,喉咙忽然有点堵。
“他那是懒得给我做早饭,跟我没关系。”
闻溪没拆穿我。
“楼下有粥。”
共同住所任务在当晚完成。
系统先列出工程检索权限的边界:只能调用已有通用资料,不会凭空生成产品方案,也不能代替实物验证。
闻溪逐条看完,比我还冷静。
“你准备查什么?”
我本想查一套能卖钱的维修图集。
可她的电脑上正摊着窄底盘方案。
旧楼门窄、床边空间小,设备缩小后,稳定、通过和操作空间都会互相挤压。
“先查窄空间移动设备的稳定性公开资料。”
闻溪抬眼。
“奖励归你,不必给我用。”
“资料又不会因为你看了,就从我脑子里掉出去。”
我点下确认,把能够分享的条目一项项抄下来。
她坐到我对面,摊开厂里的旧方案。
她不懂所有电控,我也不懂照护动作。
两个人说着说着,各自在纸上画起小人。
我画得像扳手成了精。
闻溪研究半天。
“这位使用者为什么有6只胳膊?”
“多种工况。”
她没忍住,趴在桌边笑出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10万元到账时,都没这一下痛快。
夜里11点,院门被敲响。
裴承礼站在外面,手里拎着文件袋,神色并不狼狈。
“明天,原来的控制器供应商会暂停发货。闻慧持有的股份,我也已经谈过。”
闻溪站在台阶上。
“所以?”
“回到谈判桌。婚姻不是你找一个修理工就能解决的。”
他瞥了我一眼。
我穿着拖鞋,手里端着泡好的方便面,确实不像能改变局面的人。
闻溪正要说话,我把面放到窗台上,往前站了一步。
“裴先生,谈厂里的事,你叫她闻总。谈家里的事,麻烦明天预约。”
“你拿了她多少钱?”
我很想说40万元,气死他。
可闻溪就在旁边。
我不愿她再像一场交易里的付款人。
“她给我一间有窗的屋子,两顿饭。”
裴承礼的视线冷下来。
“跟着她,最后可能连工钱都拿不到。”
“知道。”
我把院门往自己这边带。
“但今晚她下班了。”
门合上后,闻溪很久没动。
风从枇杷树下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我摸了摸鼻子。
“你要是觉得我耽误正事,下次我不拦。”
她摇头。
“我只是在想,很久没人告诉我,我也可以下班。”
她端走窗台上已经泡胀的面。
“这个别吃了。”
“别扔,9块5。”
“你都拿40万元了。”
“钱多了,更不能浪费。”
她瞪我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10分钟后,我面前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闻溪在对面坐下,也拿了一双筷子。
吃到一半,我说:“铺子买下来以后,给你留把钥匙。”
她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点汤。
我忙补:“方便你查岗,看我有没有卷奖励逃跑。”
她擦了擦嘴,声音很低。
“好。”
那晚我躺在新床上,没有先打开银行软件。
我先想起的是,她低头吃面的样子。
系统给我的是共同住所。
她刚才那声“好”,却让我第一次觉得,这里可能真会变成家。
3 第一张不是催款的纸
第二天,周小满抱着空纸箱站在仓库门口。
控制器没到。
晴川一直从裴家旗下的代理商拿货,账期宽松,型号适配。现在旧账被要求立刻结清,新货必须现款,代理商还给不出交期。
裴承礼没堵死路,只把每条路都收紧了一点。
闻溪打了一上午电话。
她问替代型号、问现货、问能否拆分付款,从不求人通融,只问对方需要什么条件。
有一家开价高得离谱,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仍把“不用了”说得很平。
我在旁边听得火大。
“换供应商。”
“换型号要重新适配,还要重新确认。不是插上就能卖。”
“我知道。”
“你现在的表情不像知道。”
她把计算器推过来,让我看多出来的成本和时间。
我确实知道这些道理。
给别人修机器时,我最烦客户说“差不多就行”。轮到自己想护的人,却恨不得一扳手把所有麻烦都砸平。
中午,我拿着器件清单跑了3家同行,只凑到2套能用于试制的样件。
一个熟人给我递矿泉水。
“老陶,什么肥活把你跑成这样?”
我拧开瓶盖,一口喝掉半瓶。
“养家。”
说出口才发现,这两个字用得太顺。
回厂时,闻溪的姑妈闻慧正在办公室。
她穿浅紫衬衫,包端正地摆在桌角。
“你妈妈留厂子,是盼你过得好。你现在为了几台旧机器,跟家里闹成这样,值得吗?”
闻溪接过我带回来的样件,才回答:“您想退出,我按约找人接股份。”
“谁接?他?”
闻慧看向我,视线从裤脚的灰移到工具袋。
“你自己结婚,姑妈管不了。可你不能拿别人的身家陪你谈恋爱。”
这话刺耳,却不是毫无道理。
晴川不只属于闻溪。闻慧的钱,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都不能靠我们一句喜欢来负责。
闻溪沉默片刻。
“我给您退出时间表,不让您无限期等。”
闻慧走后,她站在门边翻零件,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报了数。
她当场转账,没给我含糊过去的机会。
“我还能借你10万元。”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借款手续。铺子那30万元,我暂时不动。”
她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不借。”
“利息可以谈。”
“陶野,我今天收了,你明天发现还缺,是不是继续填?后天是不是连铺子都不买了?”
“我自己愿意。”
“愿意也得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
她把现金流表摊开,几个付款日都圈着红线。
“10万元只够让洞晚一点露出来。没有真正的订单,我不能拿你的铺面替厂续命。”
我盯着那张纸,火气一点点退了。
她不是逞强。
她是在把最坏的可能摊给我看。
“那先找订单。”
闻溪看着我,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
“有个机会。青禾照护中心想找适合旧楼房间的转移设备,下周做方案交流。”
“我们能进?”
“能。使用评估负责人是林岚。”
系统忽然标出一行资料。
【原情节女主,裴承礼最终伴侣。】
我低声骂了一句。
闻溪看不见资料,却猜到了。
“它又给人贴标签了?”
我把内容念给她听。
她弯腰压平空纸箱,声音冷下来。
“那它最好也提醒你,林岚讨厌我。”
“你们怎么结的仇?”
“我摔过她的相机。”
闻溪直起身,没躲我的目光。
“还当众说过很难听的话。”
我等她解释。
她却把青禾的邀请邮件转给我。
“理由到她面前说。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4 恶毒女配的道歉
林岚来厂里那天,穿运动鞋,背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没有白裙,也没有系统描述里那种需要谁保护的神情。
她进门先问洗手间在哪儿,回来就把用户观察表铺到桌上。
“先说清楚。青禾不替任何品牌站台。能不能用和适不适合用,要分开谈。”
闻溪点头。
“应该。”
她们说话客气,空气却绷得发紧。
我给林岚倒水。
她道了谢,看见我手上的戒指,又看向闻溪。
“结婚了?”
“嗯。”
“恭喜。”
两个字说得真诚,也只到恭喜为止。
参观到最后,林岚在一张旧宣传照前停下。
照片里,闻溪的母亲扶着一位老人,年轻些的闻溪站在旁边。照片一角被水浸过,褪成很淡的一片。
“上次那件事,我今天先说清。”
林岚转过身。
“我没有同意那段体验视频用来宣传。”
闻溪的脸色变了。
我这才拼出那段所谓的原情节。
林岚参与拍摄了一段产品体验记录。推介会当天,视频却被市场部当成宣传片播放,其中一位老人没有得到充分说明。
闻溪当场拔掉播放设备,又打落林岚手中的相机。
裴承礼护住林岚。
从那天起,故事替她们分好了位置:一个善良,一个恶毒。
“我后来知道,你也没授权。”闻溪说。
“后来知道,为什么没找我?”
“你跟裴承礼走了。”
“你打电话,我会接。”
林岚捏着纸杯,眉头皱得很紧。
“你不问我,就当众说我拿病人的隐私讨好他。我气得不肯回来,不等于我默认那句话。”
闻溪没出声。
我很想替她说,她当时是为了老人,她也赔了相机。
可她按住桌沿,先开了口。
“那句话,是我错。”
她说得慢,脸色很不好看。
“视频侵犯别人,我可以叫停,可以查是谁拿去播放。相机妨碍不了视频,是我迁怒你。”
她停了一下。
“相机我赔了,话一直没赔。林岚,对不起。”
林岚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纸杯放下。
“我今天只谈工作。”
“好。”
她们没有握手,也没有因为一句道歉立刻冰释前嫌。
林岚拿出卷尺,开始一项项标注现实使用的问题。
卫生间门口的窄转角,床边翘起的地毯,照护者推设备时被挤占的站位。
她不碰漂亮的宣传词。
我画的6臂小人,被她用红笔划了一道。
“这个转身不成立。使用者不是一袋配重。”
我耳朵发烫,拿笔重新画。
她没笑话我,反而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块旧门帘,挂在临时框架上。
“很多旧房间不装门,帘子会缠住突出件。你们得看见真实的房间。”
闻溪蹲在地上,跟着她的动作记。
我想拿个垫子,又怕此刻殷勤得碍事。
她却头也不抬地朝我伸手。
“陶野,笔。”
我立刻递过去。
林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交流结束,她留下附带条件的试制邀请。
先把样机和测试资料准备好,再去青禾做场地适配。涉及真实使用者的体验,由中心安排专业人员,提前说明并征得同意,不拿来做公开噱头。
闻溪把邀请装进文件夹,手指一直压着纸角。
这是这些天,我们拿到的第一张不是催款的纸。
林岚离开时,我送她到门口。
她忽然问:“闻溪是不是还觉得,别人提意见,就是要拿走她的厂?”
我没回答。
“她妈妈那一代,很多人靠咬牙熬过来。她学会了撑,也学会了把什么都背在自己身上。”
林岚看着车间里那道背影。
“你别只替她挡人。有时候,帮她听进去一句话更难。”
我回到车间,闻溪正把观察表钉上墙。
系统的人物评价还悬在视野角落。
【恶毒女配。】
我抬手关掉。
它知道她摔过相机,却不知道她今天站着道歉时,指甲已经掐白了掌心。
更不知道,承认自己错了,比替自己辩解难得多。
5 店牌和吻
买铺面签约那天,我穿了领证时那件衬衫。
闻溪原本说陪我去。
临出门,车间一台旧设备出了故障,老曹在院里叫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间。
我先摆手。
“忙你的。我就签个名字,又不是头一回识字。”
“结束给我打电话。”
“好。”
房东把钥匙一串串摆在桌上,难得没嫌我爸当年交房租慢。
我签下名字,看着30万元从账户划走,又背上一笔贷款。
墙会漏,门会坏,生意也不一定每天都有。
可这间小铺,从今天起是我的了。
我给家里群发了张钥匙照片。
姑姑先回大拇指,又说,你爸看见,不知道要喝几杯。
我坐在门槛上,眼眶一下热了。
楼上的旧床已经搬走,屋里空了不少。门框上的铅笔印还在,最高那一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17岁”。
那年我非逼着父亲给我量。
他嘴上嫌烦,画完又偷偷往高处添了一点。
我给闻溪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知道她忙,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买下铺子的这天,我最想炫耀的人不在。
我骂自己矫情,去隔壁买新锁。
回来时,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闻溪蹲在台阶边,怀里抱着一块用布裹住的长东西,额头都是汗。
“你怎么不带手机?”
“去五金店了。”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时腿麻,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先摸到她手背上一道新划口。
“怎么弄的?”
“搬东西蹭的。”
她掀开那块布。
里面是我父亲当年的旧店牌。
陶记机电维修。
有一年门面整修,牌子拆下来,我以为早扔了。原来父亲舍不得,托闻溪的母亲收进厂里的材料仓。
“我找了两天。曹叔说可能压在最里面。”
闻溪把店牌递给我,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会碎的东西。
“漆掉了不少,还能挂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她眼里渐渐有了不安。
“想换新的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
“挂。”
我的嗓子发哑。
“怎么不能挂。”
我把牌子靠好,拉她去洗伤口。
她说只是擦破一点皮,我没听,找创可贴时手忙脚乱,包装都撕不开。
闻溪坐在父亲留下的小木凳上,看了我一会儿。
“陶野,你哭了?”
“木头灰进眼睛。”
“两个眼睛都这么倒霉?”
我被她说得笑出来,鼻子却更酸。
贴好创可贴,我把她的手多握了一秒。
铺里没有别人,午后的光落在旧店牌上,灰尘缓慢地飘。
我突然很想亲她。
念头来得太猛,我放开手,起身假装找梯子。
闻溪却拉住我的衣角。
“你打电话想说什么?”
“问你晚上吃什么。”
她没松手。
我被她看得败下阵来。
“想让你来看看。我有自己的铺子了,有点高兴,找不到人炫耀。”
她的眼睛慢慢弯起。
“现在炫耀。我听着。”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闻溪,我有一间自己的铺子了。”
“嗯。门框、旧牌子、漏雨的屋顶,都是你的。”
“你怎么专挑不值钱的?”
“因为值钱的那30万元已经花了。”
她笑着,手指仍勾住我的衣角。
我心跳得厉害,没再逃。
“我能亲你吗?”
闻溪睫毛颤了一下。
“你问得像申请开机器。”
“那批不批?”
她看了我两秒,往前凑了一点,先碰上我的嘴角。
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准备好的话全没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小心得不像我自己。
那个吻没有到账提示。
只有她抓紧我的衬衫,呼吸一下比一下乱。
分开时,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陶野,我很难相处。”
“看出来了。”
她掐了我一下。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穷的时候怕人看不起,有点本事就爱显摆。别人说我不行,我能半夜爬起来证明。”
“还贪财。”
“这个不能改。家里总得有一个心疼钱的人。”
她笑着往我怀里靠了靠。
我抱紧她。
“但我不会因为你不好相处就跑。”
这句话,我当时说得真心实意。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心和胆量不是一回事。
也不知道,等一条铺满钱的退路摆到我面前,我会不会先去看它一眼。
6 一台不万能的机器
青禾给的机会,比邀请函看起来难得多。
第一次场地适配,没有真实使用者参与,只用配重和模拟动作。
样机在仓库里转得利索,推进旧楼房间,后轮却卡在一道低矮的门槛前。
没有人受伤。
我的脸还是一下烧起来。
我蹲下就想调底盘,林岚拦住我。
“今天先记录。你现在赶着改,改完也一样需要重新确认。”
“我又不会直接把人放上去。”
话出口,我就听出自己的语气不对。
闻溪没骂我,只叫了一声。
“陶野。”
她把记录本递过来。
“先写。”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跟丢脸较劲。
来的路上,我还想着,系统资料加上我的手艺,总该漂亮地露一回脸。
可门槛不会因为我自尊心强,就自动矮下去。
我沉默着记完故障表现,又向林岚道歉。
“刚才是我着急。”
她点点头,带我们看下一个房间。
一位姓郭的照护员站在门边,等模拟结束,才摊开手掌。
“能不能把把手做得不那么硌?一天推十几次,虎口最先疼。”
她掌心有一层磨硬的茧。
闻溪摸了摸样机上的包胶,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不是什么惊人的新发现,却让她回厂后没有先看漂亮的效果图。
她先让周小满把那段把手拆了。
同一天,裴家的成熟方案也送到青禾。
完整的产品线、售后网点、稳定产能,还有能压下来的价格。
林岚没有替我们遮掩,直接把对比表放在桌上。
“晴川更窄,但交付和维护能力都不够。报价也不能只算机器本身。”
我想说维修我可以包。
闻溪先问:“如果只承接旧楼里明确适配的小批量,其他区域用成熟产品,可以吗?”
采购负责人抬眼。
“可以谈。但你得证明,这部分差异值得我们多一个供应商。”
回厂路上,闻溪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在担心失败,绞尽脑汁想安慰。
她把车停到路边,忽然说:“我准备拆掉最早那张产品图。”
“为什么?”
“太像我妈。”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
“她想做一台便宜、好用、什么地方都能进的设备。我这些年总觉得,做不出来,就是没守住她留下的厂。”
“所以什么都想往上加?”
“更窄、更轻、能折叠、能适应所有场地,价格还不能高。”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结果东西越加越多,机器越重,成本越高,反而离她想帮的人越来越远。”
我想起她拒绝那10万元时的样子。
她不是什么都舍不得。
她只是不敢承认,有些东西靠拼命也留不全。
我伸手,覆在她紧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先把一件事做好。”
她低头看我的手。
我没撤。
“郭姐用着不硌手,明天上班就能少疼一点。这个不比一张万能的图差。”
闻溪眼眶发红,很久才应了一声。
回厂后,她亲手摘下办公室墙上的旧图。
没有扔。
她把图卷好,放进母亲留下的柜子,又重新画了一版固定框架方案。
放弃折叠和万能适配,先解决明确场地里的窄空间转移。
我替她削铅笔。
“自动笔都舍不得买?”
“铅笔画错了能擦。你下手轻点。”
她拿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错了就改,我又不是在石头上刻。”
系统在这时亮起提示。
【关键角色通过自主选择改变原定停业路径。商业协作任务开放,资源上限50万元。】
闻溪和我同时抬头。
这一次,我们都没急着高兴。
她先问:“判定依据是什么?”
【现有行动已改变产品目标与合作关系,不保证商业结果。】
我看着那句话,反而安心了一点。
系统能给钱,却替我们保证不了订单。
真正要做的活,仍在眼前。
7 楼梯转角
样机重做的两周,我白天跑维修,晚上回厂跟周小满改线路。
闻溪留在办公室算成本,也顺便把我每天吃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不擅长煲汤。
第一锅排骨汤咸得我怀疑,她想提前把我腌起来,省下后半辈子的饭钱。
她尝了一口,沉默着端锅。
我拦住她。
“加水还能救。”
“这也喝得下去?”
“咱俩结婚都咽下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
闻溪抄起汤勺指我。
“把奖励退回来。”
我立刻捂住手机。
闹完,她会先上楼。我常常在工作台前留到深夜。
有天凌晨,最后一套线路调完,我才发现车间灯下多了一张小凳子。
闻溪裹着外套,靠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盒温过的牛奶。
我蹲到她面前,轻轻往外抽。
她一下惊醒,眼神空了片刻,认出我,眉心才松开。
“好了?”
“你等我干什么?”
“谁等你?楼上太闷。”
车间电扇呼呼地吹,墙上的废日历都快卷成筒。
我没有拆穿,关了灯,跟她往楼上走。
走到狭窄的楼梯转角,她突然停下。
“陶野,你铺子的贷款还完了吗?”
“刚还1期。别惦记,我不给你提前结清奖励。”
“那你以后呢?”
我扛着工具袋,一时没明白。
“什么以后?”
“买下铺子之后,还想做什么?”
“多接点长期维护,攒钱换辆能拉货的车。”
我看着她。
“最好后排舒服点。你坐摩托一到下雨天,抱得太紧,影响我发挥。”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又把她算进了以后。
闻溪也听出来了。
楼梯顶上那盏暖黄灯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陶野,你是不是总给自己留一间随时能回去的屋子?”
我手指收紧。
“有屋子不好?”
“好。”
她答得很快,像怕我误会。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不在你的以后里。”
她没提半年,也没拿合同说话。
她在问我。
我放下工具袋,伸手碰她的脸。
她没有躲,睫毛却颤得厉害。
“在。”
一个字说出来,我自己先松了口气。
“我刚想买车,都先想到你会不会晕。你说在不在?”
她抿住唇,像要笑,又像想藏住眼里的热意。
我低头停在她面前。
“这回还要申请吗?”
“你可以少说一句废话。”
我吻下去。
她揪住我领口,把我往她那边带。
比铺子里那个吻更重,也更不讲道理。
我后腰抵到墙,手臂护住她,心跳快得像楼下那台老电机要散架。
分开时,她伏在我肩上喘气。
我忍着笑。
“闻总,审批速度提高了。”
她掐住我腰间的肉。
“再说就撤回。”
我立刻收声,把她抱紧。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陶野,我不只是不想一个人扛厂。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胸口一下发热。
“我也是。”
“那系统的新任务呢?”
“什么任务?”
“50万元。”
我故意叹气。
“你看,刚表白就惦记我钱。”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
“陶野。”
“开,马上开。”
我们把新方案、已经完成的样件和用途提交给系统,没有拿未来订单作保证。
审核通过。
【商业协作任务成立。完成阶段性重构,奖励50万元。】
到账提示响起后,我只申请领取20万元。
剩余额度暂不触发。
我把写好的借款协议递给闻溪。
“厂里借20万元,用途和还款安排都写清。剩下的不是厂里的备用金,我也不拿铺子抵。”
她翻到利息那页。
“你算得比银行还认真。”
“夫妻归夫妻,别耽误我发财。”
她拿起刚削好的铅笔签字。
落笔前,忽然抬头。
“哪天撑不住,告诉我。”
我握住纸边。
“彼此。”
这一刻,我真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留秘密。
8 一千万的退路
那条退路出现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闻溪在厨房煎鸡蛋。
我坐在餐桌边等客户回复,系统资料栏忽然亮起红点。
【既定情节偏移加剧,结局回收预案开放。】
它不属于共同任务,闻溪听不见。
我点开。
系统用于修正情节的预算有总额限制。普通任务从中支付,最大一笔预留在原定终局。
1000万元。
条件是:半年合作期满后,由闻溪自主提出解除婚姻;晴川进入可持续经营状态;两条支线不再牵扯原定男女主。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空了一下。
1000万元能做什么?
还清贷款,装修铺子,买车,给姑姑把漏雨的屋顶重新做一遍。
哪怕我突然接不到活,也不必再因为一张账单睡不着。
我太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
父亲住院那阵,我连难过都要排在缴费后面。
系统又浮出一行。
【该预案尚未成为正式任务,不影响既得奖励。宿主可申请转入目标共知列表,也可永久关闭。】
闻溪端着盘子过来。
她把煎焦一角的鸡蛋放进自己碗里,把完整的那只推给我。
“看什么?”
我喉咙发紧。
“系统。”
她动作顿住。
我本来已经要说了。
可视线落在“自主提出解除婚姻”那几个字上,声音拐了个弯。
“系统提醒,剩余额度不保证一直开放。”
“那就别算进厂里的钱。”
“嗯。”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用半句真话藏住另外半句。
我没有接受预案,也没想诱导她离婚。
我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它还没形成任务;闻溪最近压力大;等我想清楚再说;半年后,我们未必还像现在这样。
每个理由都顺耳。
可最里面那一点,我自己最清楚。
我舍不得马上关掉它。
上午,裴承礼带着法务进了厂。
他没有再谈婚姻,递来的却是一份比断供更重的文件。
晴川现用折叠框架的一项基础结构,早年由两家共同开发,授权只延续到本季度。
我们改过尺寸和控制方式,不等于旧授权自动消失。
裴承礼把合同翻到期限页。
“现有产品可以维护。新生产,要重新谈。”
闻溪没有否认。
这件事她早就试图解决。裴家给出的续签条件,始终跟产线并购绑在一起。
“现在签合作协议,品牌保留,产线并入我们。”裴承礼说,“大部分岗位能留下,你母亲的名字也能保留。”
“哪些人不在大部分里?”
“正常人员调整。”
“新产品呢?”
“先做出口配套,利润更稳定。”
闻溪合上文件。
“你要的是工人和加工经验。你没打算继续做这台设备。”
“市场不是由你想做什么决定。”
“所以我也可以决定,不把它交给你。”
裴承礼看了她一会儿,转向我。
“陶师傅,你真准备陪她一直赌?”
那句话正撞上我没关掉的1000万元。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像看出了什么,淡淡笑了一下。
“你和她不一样。你有退路,应该珍惜。”
我很想立刻说,我不会走。
可那串数字压在喉咙里,沉得我发不出声。
闻溪站起来,挡住他的视线。
“他怎么选,是他的事。”
送走裴承礼后,她先问我午饭想吃什么。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有一种东西比穷更难堪。
她已经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却背着她,留下了一张价格漂亮的离场券。
9 她卖掉那辆车
我们没有时间沉在授权到期的火气里。
闻溪把所有旧协议交给熟悉产品的律师和技术人员比对。我跟周小满把样机拆到只剩框架,一项项标明哪些结构不能再用,哪些必须重来。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多花钱。
是前面熬过的夜、磨坏的零件、好不容易接近的订单,像忽然被一只手推回起点。
老曹在门外抽完半支烟,进来问:“不折叠,行不行?”
周小满摇头。
“运输和收纳都吃亏。”
“那就把吃亏写清楚。”
老曹指着白板。
“咱们又不是非得骗着人买。”
闻溪盯着“折叠便携”4个字,抓起板擦,一下抹掉。
“做固定框架。”
她转过身,语气很稳。
“只服务有固定停放位置、明确需要窄空间转移的场地。失去的功能写进适用范围,不再为了看起来全能,把每种需求都塞进来。”
决定只用1分钟。
后面的活却慢得让人心焦。
重做结构、打样、承载和稳定性验证,哪一步都不是我拍拍工具箱就能变出来。
林岚给了我们去掉身份信息的场地记录。她不保证采购,只告诉我们,哪些家庭和机构确有停放条件,什么缺点会让照护者直接放弃。
我跑加工厂,鞋底每天都带回铁屑和泥。
闻溪则开始跟闻慧谈股份退出。
闻慧这次没骂她,也没提裴家。
“我不是非卖给谁。可你表弟要结婚买房,我年纪也大了。这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
“你总觉得,我不念你妈的情。”
闻溪沉默片刻。
“您帮过她,我记得。可我不能因为记得,就替她答应没答应过的事。”
姑侄俩谈了3次。
最后定下分期退出:先转让一部分,余下的按期限处理。闻溪不能一次拿出首笔款,便卖掉了自己的车。
那辆车是她母亲替她挑的,浅绿色,小得像一颗糖。
买家来开走时,她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尾灯转过街角。
我把摩托头盔递给她。
“以后真得蹭你的车了。”
“收费。”
“多少?”
“每次到站,抱我一下。”
她抬起眼。
眼圈还红着,却真的伸手环住我的腰。
我一下笑不出来。
她抱得很紧,脸贴在我外套上,什么也没说。
我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到她背上。
她正在学着放掉留不住的东西。
只有我,还把那条退路攥得死死的。
晚上,闻溪站在院里等我,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万用表皮套。
旧拉链坏了,她让旁边修鞋的师傅换了新的。
我接过去,沿着新拉链摸了一遍。
“你今天没别的事干?”
“有。”
她看着我。
“但我想先做这个。”
我心里一热,真相又一次涌到舌尖。
“闻溪,我——”
“怎么了?”
我看见她刚卖掉的车位空着,忽然没了胆量。
“新框架的加工费,我这边还能垫一点。”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协议只借20万元。”
“我知道。我是说我自己的维护设备也要配,能跟加工厂一起谈价。”
“账分开。”
“好。”
她低头替我拍掉袖口的铁屑。
我站在原地,任由那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在我们之间又长大了一点。
10 1000万元
我把真相说出来那晚,原本是个很好的晚上。
新框架第一次带配重连续运行完计划时长,闻溪给我发消息,说回铺子吃饭。
楼上还没布置好,我们就在楼下支起折叠桌。
路过的老客户看见她,笑着问是不是老板娘。
闻溪没有否认。
我端上烧茄子,手心一直冒汗。
饭吃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布袋。
里面是一枚旧铜钥匙。
“厂后楼的锁换了。你那把总卡,我重新配了一把。”
她把钥匙放进我掌心,指尖停留了一下。
“以后晚回来,自己开门。别站在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听见铃声,总以为厂里又出事。”
钥匙很轻。
落在手里,却像把我那条退路压得无处可藏。
她还在往家里添我的位置。
我每走近一步,却都隔着1000万元看她。
我放下筷子。
“闻溪,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没有再给自己挑好听的话,直接申请将回收预案转入共知列表。
蓝色面板在我们中间展开。
【结局回收预案。】
【条件:半年期满后,由闻溪自主提出解除婚姻;晴川进入可持续经营状态;原定主线互不牵扯。】
【奖励:1000万元。】
屋外有送货车倒车,提示音一遍遍响。隔壁炒菜,油锅里哗啦一声。
我们这张桌子却像突然被从街上割开了。
闻溪一动不动地看完。
“什么时候出现的?”
“裴承礼来谈授权那天早上。”
“你跟我说,系统只是提醒剩余额度可能关闭。”
“是。”
她点了一下头,伸手拿水杯。
杯沿碰到碗,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喝。
“你在等我自己提离婚?”
“没有。”
我答得太快,像慢一秒就没资格说。
“我没接受,也没想诱导你。可我看见那笔钱,舍不得马上关。我想过,万一半年后,我们本来就过不下去呢。”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恨不得把最后一句吞回去。
可现在再挑好听的说,只会让这个秘密更难看。
“我拿它给自己留退路,还用半句真话骗了你。是我做错了。”
闻溪垂下眼,指尖压住那只空布袋,揉皱,又一点点摊平。
“我卖车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知道它在那里?”
“知道。”
“我给你修表套、配钥匙,问你在不在我的以后里,你也知道?”
我的嗓子像被勒住。
“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慢慢耗空的疲惫。
“陶野,你可以要钱。”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最开始就这么谈。你如果告诉我,我会难过,会跟你吵,甚至会问你到底选什么。”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
“可你不说。你让我一个人以为,我们已经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我伸手,想碰她。
她把手移开,压在膝上。
“先别碰我。”
那句话说得很克制,反而让我整颗心往下沉。
“我怕你一抱,我又只顾着想,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喜欢。”
我声音发哑。
“可我喜欢你,也没把这件事做对。你不用因为这两个字,就少难过一点。”
她咬住嘴唇,偏过脸。
过了很久,她起身拿包。
我跟到门口,握着那枚旧钥匙,不敢堵她。
“我送你。”
“不用。”
她坐进车里,手扶着车门边缘。
我弯下腰。
“别因为我,连自己的屋子都不回。”
闻溪抬眼,眼里终于有了怒意。
“陶野,我现在只是想安静。你能不能别又替我决定,我该去哪儿?”
我慢慢松开车门。
出租车开走。
那盘烧茄子还在桌上,已经没了热气。
我坐回原位,打开系统预案。
【是否永久放弃回收资格?既得奖励不受影响。放弃后,不再生成以解除婚姻为条件的同类补偿。】
我的手指悬了很久。
我想起贷款,想起父亲住院时那一摞单据,想起自己最怕的一无所有。
然后,我看见桌上那只被她揉平的布袋。
我按下确认。
1000万元一点点灰了。
没有雷声,也没有谁立刻原谅我。
关掉一条退路,只是让我终于不能再拿它替胆小撑腰。
11 学会留下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厂里。
闻溪已经坐在办公室,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
“回收预案放弃了。”
她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写。
“我听见提示了。”
“我不是来让你立刻原谅。”
“那你来做什么?”
我攥紧文件袋。
“把维修账和借款凭据交给你。业务照常算。你如果不想在家看见我,我先住铺子,东西等你愿意谈再——”
她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你连让我生气几天,也要先安排好怎么撤?”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赶你走?”
那句话砸得我胸口发麻。
我习惯先把最坏的结果铺好。
债主上门,我先报能还多少;客户发火,我先说不要工钱;喜欢的人难过,我就先把自己撤走,免得等她亲口赶。
看起来是有分寸。
其实还是怕。
我把文件袋放下,没有再退。
“我不知道怎么留下。”
闻溪没说话。
我第一次把最难看的那一点摊给她看。
“我爸走的时候,医院账单、房租、工具欠款一起压过来。那阵子我最怕接电话,也最怕别人说没事,转头又问钱。”
我嗓子发紧。
“我总觉得,只要钱够多,谁走了,我都能撑住。后来你给我留饭,替我找店牌,我越来越想回来,反而更怕你哪天不要我。”
“所以你先替自己准备好价格?”
“对。”
我没有躲。
“我拿1000万元给胆小找了一个体面的名字。”
闻溪的笔终于放下。
“现在呢?”
“现在我想留下。”
我看着她。
“不是等你原谅以后再留。你可以生气,可以不想跟我说话,也可以慢慢决定还要不要我。我不提前替你把我赶走。”
办公室墙钟一下下走。
她抽出纸巾按了按眼睛,语气仍然很硬。
“今晚我不想给你做饭。”
“我做。”
“我不跟你一起吃。”
“给你留锅里。”
“也别把厂里的活当成道歉。”
“明白。该收的钱一分不少。”
她瞪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笑,却让我终于能喘气。
之后几天,闻溪跟我说话很少。
工作照常问,借款照常记,晚饭也会吃。
只是以前顺手就有的动作全不见了。
她不再给我夹菜,不在院里等我,也不把外套随手塞进我怀里。
我这才明白,那些小事不是结婚附送的服务。
有天夜里下雨,我从客户那里回来,裤腿全湿了。
楼下留着灯,桌上扣着一只盘子。
里面是2个切好的桃子。
闻溪正好下楼,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曹叔带的,放不住。”
“嗯。”
我没有追问这算不算心软。
我把另一只小碟推到她那边,跟她安静地吃完。
窗外的雨敲着枇杷叶。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离婚得听我的吗?”
我摇头。
“我爸离开前,一直跟我妈说,等这批货做完,等她不忙,再坐下来谈。”
她的手指沿着碟边慢慢划。
“我妈真的给自己放了3天假,买好车票,才知道他早就在另一个城市安了家。”
我心里往下一沉。
“她没去找他。就在楼下擦机器,一台一台地擦。我16岁,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叫她。”
闻溪抬头,眼圈红了。
“我不是以为把人按住就能留住。我只是怕,又有人早就想走,却让我到最后一刻才知道。”
我想起自己藏了那么久的预案,胸口疼得发紧。
“对不起。”
她摇头。
“我也不对。我拿半年和那条规矩,把自己的害怕全推给你。我以为写得狠一点,心就不会受伤。”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苦。
“结果你说想留下,我还是怕。”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离她很近,却没有直接抓她。
“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天都不怕,也不能保证看见钱再不心动。”
她看向我的手。
“但下次我怕,会告诉你。想攒钱,想留铺子,想让你选我,我都直说。你也告诉我,你要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我停了一下。
“别让系统替咱们说。”
闻溪低下头,眼泪落到手背上。
我递纸巾,她没有接。
我便轻轻替她按了一下。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
“那你今晚还想走吗?”
“不想。”
“想留在这栋楼,还是怕我难过?”
“想留在你这儿。”
我耳根发热,却没用玩笑遮过去。
“不是这栋楼。你在哪儿,我忙完就想回哪儿。挺没出息的,你别笑。”
闻溪抬起满是泪的脸,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抱住我。
我把她轻轻带进怀里,等她没有躲,才收紧手臂。
她没说原谅。
我也没问。
第二天出门时,她把铺子的钥匙重新装回包里。
我看见了,忍着没笑。
她回头瞪我。
“想笑就笑。憋着更讨厌。”
我一下咧开嘴。
她也没能绷住。
我们没有因此忘记厂里的问题。
只是从那天起,在同一张桌上谈事情时,最难说的那一句,也终于有人敢先说出来。
12 他给我的合同
新样机送去验证后,我开始补售后方案。
青禾最担心的不是多花一点钱,而是机器出了问题,找不到人。
裴家有服务网点。
我们只有一间旧厂、2家加工协作方和我那辆下雨就熄火的摩托。
这差距不能用一句“负责到底”抹平。
我跑了几家同行,谈固定区域的维护协作。
什么故障能现场处理,什么情况必须停用返厂,响应范围、备用安排和费用,全写清楚。
有人愿意,有人嫌麻烦。
我没拿兄弟情压人,只谈工钱。
最后谈成2家,规模不大,但足够覆盖我们首批能接的范围。
闻溪看完名单,在预算最后补上一项培训费。
“别把自己算成不要钱的人。”
我挑眉。
“老板娘心疼我?”
“怕你报低了,半夜又趴在账本上肉疼。”
她把我看穿,我也不装,重新算了一遍。
那天下午,裴承礼约我在厂外茶室见面。
我先把消息拿给闻溪看。
她只说:“你自己决定。谈完告诉我。”
“你不怕我又留后手?”
“怕。”
她没有嘴硬。
“但我总得试着相信,你会说。”
这句话让我一路上都不敢走神。
裴承礼递给我的,不是羞辱人的支票,也不是离婚协议。
他的公司要在城南增设维修点。
我的铺子位置合适,手艺也有人推荐。固定服务费,额外工单另算,收入足够让我不再冒雨去修商场屋顶的灯。
唯一的条件,是同类设备只服务他们一个品牌。
我把合同翻到排他条款。
“要我停掉晴川的维护?”
“商业合作需要边界。”
裴承礼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像在看一个能谈条件的人。
“闻溪现在依赖你。厂、牌子、工人、产品,她什么都不愿放。你以为陪着她,她就会学会取舍?”
我没有立刻反驳。
他说的不是全错。
闻溪固执,会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跟她生活,不会因为我关掉1000万元,就忽然变轻松。
我合上合同。
“你愿意给我这个价,说明我的手艺值钱,不是她养着我。”
“当然。”
“她也按价付我维修费,借款写利息,从没拿结婚证占我便宜。”
我抬眼看他。
“你可以跟她争订单、争价格,我管不了。可她已经卖了车,放走要离职的人,也拆了她母亲那张旧图。你还说她什么都不肯放,只因为她放掉那些以后,还是没选你。”
裴承礼的手停在杯边。
脸色终于不再从容。
我的心跳也很快。
拒绝这份合同,意味着贷款不会少还一期,我还得继续跑散活。
我确实肉疼。
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舍掉的是什么,又是为了留下什么。
“排他合同不签。”
我把文件推回去。
“以后有不冲突的维修业务,可以再谈。报价不会因为你以前想娶我老婆,就故意加倍。”
裴承礼看我片刻,竟笑了一下。
“你挺会算。”
“我靠这个吃饭。”
回厂后,我从金额到条款,一句没漏。
闻溪听完最后那段,忽然皱眉。
“什么叫以前想娶?”
我立刻警觉。
“现在还想?”
“我怎么知道。”
她端起水杯往外走。
我跟过去,堵在门边。
“你要是知道,必须告诉我。虽然我没他有钱,醋可不比他少。”
她看了我几秒,眼里那点笑再也藏不住。
“陶野,你现在胆子很大。”
“刚拒掉一笔钱,回来总得领点补偿。”
“系统不是关了吗?”
“人工发放。”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手一抖,杯里的水全洒在鞋面上。
闻溪笑出了声。
那声笑,把我一路没舍得承认的肉疼,冲散了大半。
13 不漂亮的展示
最终方案交流安排在周六。
青禾请了采购、评估人员和一线照护者。几家候选供应商依次展示,没有直播,也没有一群等着看谁打脸的观众。
我却比站在订婚宴梯子上还紧张。
验证资料已经收到。
固定框架的适用条件、承载范围和不能通过的地面情况,全写进说明。
我们提前到场,把样机推过规定路线,做最后确认。
闻溪穿深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她手里没有宴会那天的包,只有一支被用钝的铅笔。
裴承礼的团队排在我们前面。
完整产品线、整齐的演示材料、成熟售后,每一项都比晴川漂亮。
他也没有贬低我们。
轮到提问时,他只把最实际的问题摆出来。
订单增加,晴川怎么保证交付?
小厂资金吃紧时,维护承诺会不会变成一张空纸?
设备适用范围窄,采购之后如何避免被放进错误场地?
这些问题我们准备过。
可当着所有人被问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闻溪没有说大公司也会出问题,更没用母亲的愿望压谁。
她把首批产能和交付表投上屏幕。
“不接超过产能的订单,也不拿下一批预付款去填上一批的洞。安装前核对场地,维护协作、备用安排和责任写进合同。”
有人问:“为什么不把首批数量再报高一点?你们现在太保守。”
“因为我们只能把这些做好。”
闻溪答得很坦然。
我看着她,手心忽然没那么凉了。
我们今天不是来求别人相信一个无所不能的故事。
做到的和做不到的,都摆在这里。
实际场地展示由周小满操作,林岚按程序主持。
郭姐站在模拟床边,一边演示,一边说真实照护里那些很小的麻烦。
突出件会不会勾衣服,脚边有没有绕不开的横杆,设备停在房间以后,门还能不能打开。
闻溪改过的包胶把手,郭姐一摸就认出来。
“这次不硌手了。”
只是一句随口的反馈。
闻溪却低下头,郑重地记在纸上。
走到走廊尽头,地面铺了一块临时软垫。
前轮刚靠近,我就看出边缘高度和我们确认时不同。
“停。”
周小满脸一白,双手还放在把手上。
现场安静下来。
后排有人低声说,晴川的设备果然还是不行。
我当然听见了。
以前的我会立刻想办法过,哪怕只过这一次,也得把面子顶回去。
我看向闻溪。
她紧张得捏住铅笔,却没有催我。
她在等我判断,不是在等我表演。
我先问林岚能否暂停,再把情况说清楚。
“这块材料的边缘,不在我们确认的通过条件里。今天可以换已确认的路线继续展示。但实际场地保持这样,我们不能承诺设备通行。”
一位采购人员问:“不能现场调整一下?”
“场地能不能改,要由场地方决定。设备怎么改,也要重新确认。”
我声音很稳,掌心却全是汗。
“我现在说能过,只是让今天好看,不能让以后安全。”
闻溪走到我身旁,翻开限制说明。
“这一项记入结果。由此影响评估,我们接受。”
那是一个不漂亮的展示。
没掌声,也没有人当场宣布谁赢。
林岚重新确认可用路线后,后半段才继续。
结束时,采购负责人收起材料。
“我们会综合场地、价格、交付和维护方案,再通知各家。”
我去搬工具箱,发现手指都有点僵。
闻溪追到走廊,握住我汗湿的手。
“刚才做得对。”
“对,不一定能拿订单。”
“我知道。”
她没有给我一句肯定会赢。
“我以前总觉得,非得赢回来,才能证明我没选错。刚才听你叫停,我反而觉得,这台机器终于能放心往外走了。”
我望着她,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一点点松开。
“你不怪我让你丢脸?”
“我站在宴会上撕过订婚协议。还怕这点脸?”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陶野,我怕的是咱们为了赢,把不该输的东西也压上去。”
我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走出会场时,没有人见证我们值得。
可我第一次不需要谁来见证了。
14 只有8台的订单
订单没有第2天来。
第3天也没有。
我们照常接代工,照常跑验证,照常在每次电话响时,同时抬头。
闻溪没催林岚。
“该给的材料都给了。别人花钱,也得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她说得平静。
夜里却常常盯着那张样机照片睡不着。
第7天凌晨,我看见她房门底透着光。
敲门进去时,她坐在床沿,手机里仍是那张照片。
看见我,她立刻把屏幕扣下。
我装没看见。
“饿不饿?”
她摇头。
过一会儿,又说:“有一点。”
我煮了两碗馄饨。
她披着旧外套坐到我对面,吃了2只,才开口。
“如果没成,我准备暂停新产线。”
我的勺子停在汤里。
“厂不关。还能靠旧业务养一部分人,办公室也能缩。新产品的资料和样机留着,等条件够了再继续。”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身上割下来。
“我不能等钱烧光,才告诉大家。”
我没有说一定会成。
空话撑不起下个月工资。
“那先把暂停方案写出来。工序留下哪些,外协怎么处理,钱先用在哪儿,早点说。”
闻溪点头,又吃了一只馄饨。
“你不劝我再拼一把?”
“你已经在拼。”
我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暂停不是认输,是不拿全厂给一口气陪葬。”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以前最怕别人说算了。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是我这个人。”
“我不会替你说算了。”
“那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累了可以歇,不丢人。”
我故意低头看她的碗。
“而且你已经吃了我大半碗,体力应该恢复不少。”
她低头一看,伸筷子要分给我。
我按住她的手,笑意淡下来。
“闻溪,你不用把厂做活,才配有人留在这儿。我也不用挣到1000万元,才配跟你说想过日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把碗推回来。
“那再给我2只。”
第9天,青禾终于来电话。
首批采购8台,分2批交付,只投放到明确符合条件的旧楼区域。其他区域采用成熟产品。
合作不是一次定终身。后续是否追加,要看使用、维护和真实需求。
闻溪开着免提,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对方以为信号断了,问了一声。
她才找回声音。
“在。8台我们能接,具体条款按之前的方案落实。”
电话挂断,她仍站在工作台边。
周小满先叫了一声。
老曹抡起抹布拍他肩膀。
“光会叫?去拿排班表!”
车间一下活了。
我站在门边看闻溪。
她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随后径直朝我走来。
我刚张开嘴,她已经抱住我。
不是礼貌地碰一下。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肩膀终于抖起来。
“陶野,有人买了。”
“嗯。”
“不是因为我妈,也不是因为可怜我。”
“是你们做出来的东西,真的有人需要。”
她抓紧我的衣服,连点了几下头。
我摸着她的头发,抬眼看见老曹背过身,周小满低头擦眼镜,嘴里还说镜片怎么这么脏。
我们全笑了。
笑得一点都不体面。
下午签完意向条款,闻溪站在枇杷树下,给母亲以前用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看内容。
等她收起手机,我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我没保住所有东西。”她说。
“可你知道,现在想留什么。”
她望着车间亮起的灯。
“嗯。”
那天晚上,她把最初那张婚姻约定拿出来,放在桌上。
半年期限,就快到了。
我看见“离婚由闻溪开口”那一行,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闻溪按住纸。
“等第一批交付完,我们谈谈。”
“谈什么?”
“这张纸以后还算不算数。”
她没有给答案。
我也没再追问。
这一次,就算害怕,我也愿意等她把话说完。
15 这次由我们结案
第一批4台设备出厂前,车间里没人敢先庆祝。
备料、加工、验证、文件,哪一环漏掉,都不是一句“首单不容易”能补的。
装车前一天,周小满在第3台设备上听到轻微异响。
老曹趴到电机旁听了半天,脸越来越沉。
如果拆开复查,原定交付时间很可能延后。
闻溪站在工作台边,手里捏着出厂单。
客户已经安排了安装场地,延期会影响对方,也会让晴川承担费用。
所有人都看她。
她只问:“能不能确认来源?”
周小满摇头。
“目前不能。”
“那就拆。”
闻溪拿起手机,亲自给青禾说明情况。
对方不高兴,要求重新确定时间和责任。
她没有拿小厂第一次交付博同情。
该承担的费用写清,该补的资料补齐,把第3台、第4台的交付往后顺延。
拆开后,问题只是一个装配位置的轻微偏差。
它也许永远不会发展成故障。
也可能在反复运行后磨损附近部件。
没人能靠“也许”出厂。
我和周小满重装、复核,天亮时才结束。
闻溪一直坐在车间门口。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陪着熬到最后,只在我们需要签字和决定时出现。其余时间,她去跟青禾、加工方和物流逐一重排。
她终于不必靠坐在我旁边,证明自己没有逃。
我也不用把所有活揽过来,证明我值得留下。
4天后,第2批顺利送到青禾。
设备不是放下就算交付。
场地核对、操作培训、维护联系人和停用条件一项项走完。郭姐握住改过的把手,推完一段路,朝我们点了点头。
“比上回省手。”
她没说什么伟大的话。
闻溪却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红了。
首笔回款到账那天,她先结清到期工资和供应商款,又按协议给我转了第1笔还款。
我盯着那串数字。
“这么快?”
“夫妻归夫妻,别耽误你发财。”
她把我说过的话原样还回来。
我笑得半天没合上嘴。
晚上,她把我带回楼下。
桌上摆着最初那张婚姻约定、2杯热茶,还有被折得很平的青禾合同副本。
我坐下,没假装不紧张。
“今天谈?”
“今天谈。”
闻溪把旧约定推到中间。
“我想结束它。”
我手指一下蜷紧。
她立刻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听完。”
我看着她,点头。
“系统奖励归你,这一条不改。”
她说得很慢。
“那是你接受任务、作出选择以后得到的。不是我给你的,也不需要你用后半辈子偿还。”
我反手握住她。
“离婚得听你的呢?”
“不要了。”
她眼里有紧张,也有我熟悉的倔强。
“我不想再靠不许你走,证明你愿意留下。以后谁想要什么、怕什么,就自己开口。可以吵,可以一时想不通,但谁都不能背着另一个人,把结局先写好。”
我盯着她。
“那结婚还算数吗?”
“红证又没让你退。”
她的眼圈红了,嘴角却弯起来。
“陶野,我想继续跟你过。不是因为半年还没到,也不是厂里需要你。就因为我想要你在。”
胸口那口气猛地松开,我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压着。
我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我也要。”
她仰头看我。
我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没任务、没最终补偿,厂里赚钱也好,暂停也好,我接得到活、接不到活,都算数。我还会怕,会心疼钱,也可能跟你吵。但我想跟你过。”
“你想清楚。我脾气没改多少。”
“巧了,我也没有。”
闻溪眼泪掉下来,又被我逗得笑。
“还有,”我贴着她额头,“以后不用把肉让给我。你不爱吃肥的,我负责挑。”
“谁要你挑。”
她捶了我一下,终于埋进我怀里,哭得不再忍。
系统在这时亮起。
【宿主与共知目标可共同结束婚姻任务登记。既得奖励保留,未完成任务取消,后续不再提供情节预测。】
闻溪从我怀里抬起头。
“等一下。”
“舍不得了?”
“它还叫我恶毒女配吗?”
我打开人物栏。
那4个字仍然在。
闻溪站到我身边。
“我想给它留句话。”
系统打开异议记录框。
她望着蓝色面板,声音很稳。
“我摔过别人的东西,说过伤人的话。做错的,我认,也会承担。”
她捏紧我的手。
“我固执、爱发脾气,有时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但这些不是一行标签,就能替我决定该失去什么的理由。”
她停了一下。
“我叫闻溪。不是谁必须倒霉,才能衬出来的好结局。”
异议被完整保存。
没有金光,也没有系统突然认错。
它以一本已经写好的小说作参照,能给钱、检索通用资料、计算偏离风险,却看不见我们下一步会怎么选。
我关掉人物栏,也留下一句。
“陶野。贪财,胆小,手艺不错。以后日子坏了,我自己修。”
闻溪含着泪,笑得肩膀发抖。
我们一起按下结束。
蓝光缓慢收拢。
最后一行提示停了2秒。
【共知通道关闭。祝二位自行选择。】
厨房的冰箱嗡嗡作响。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
我耳边终于只剩闻溪的呼吸。
她把旧约定叠好,没有撕,收进装结婚证的抽屉。
“留它干什么?”
“以后你笑我脾气差,我就提醒你,当年是你自愿的。”
我低头亲她。
“现在也是。”
16 没有奖励的求婚
又过了半年,晴川没有变成大企业。
8台设备交付后,出过2次小故障,改过3处细节,也退掉过一笔明显不符合场地条件的意向订单。
闻溪每次谈合同,都先把限制说明放在前面。
有人嫌麻烦,转身选别家。
也有人因此愿意多问几句,留下来谈。
青禾没有马上追加大单,只在实际反馈稳定后,又订了6台。
这点数量上不了什么新闻,却让晴川能把下一阶段的工资和加工费排清楚。
林岚偶尔来做使用反馈。
她进门先找周小满,再找茶。
她和闻溪依然会争。
有一次,为了把手位置,两个人在车间说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各自拿着记录回去补材料。
晚上,闻溪坐在沙发上抱怨。
“林岚说话真不留情。”
我点头。
“下回不请她。”
她立刻瞪我。
“不请她,谁把真问题挑出来?”
我低头削苹果,假装没听见。
她反应过来,抓起抱枕砸我。
裴承礼拿走了青禾其他区域的订单。
他照样做生意,照样赚钱,没有因为没娶到闻溪就忽然一败涂地。
我们也没有因为他不够像坏人,就认为他当初把婚姻写进合作条件是对的。
很多较劲,终于回到该在的地方。
一次行业交流,他见到闻溪,先叫了一声闻总。
两人谈完交付数据,交换了资料。
散场时,他站在走廊里问:“如果当年换一种谈法,会不会不一样?”
我就在旁边,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褶。
闻溪没有看我。
“合作也许谈得成。婚姻谈不成。”
裴承礼沉默片刻,点头。
“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摩托比平时端正得多。
闻溪坐在后座,隔着头盔问:“憋什么呢?”
“没有。”
“你嘴角都快挤到耳朵后面了。”
红灯前,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
“想听你再说一次。”
“哪句?”
“婚姻谈不成。”
她隔着外套掐我。
“绿灯了,认真骑。”
我笑了一路。
闻慧拿到首笔股份款,帮儿子付了房子首付。剩余部分还按约定处理。
她偶尔来厂里看账,也会带一袋水果。
姑侄俩没有突然亲密得毫无芥蒂。
只是闻慧不再替闻溪安排婚事,闻溪也不再把她的每一句担忧都听成背叛。
有些关系能保住的,就是一个双方都喘得过气的距离。
老曹还在车间。
他膝盖不好,闻溪把长期蹲着的活调给年轻人。他嘴上骂自己被当成老头,回头又抱着保温杯,教周小满怎么听电机声音。
之前离职的师傅回来取旧工具,留下吃了顿饭。
新工作离孩子学校近,工资按时发。
闻溪听完,只说挺好。
我们都开始明白,守住一间厂,不是把所有人锁在同一个院子里。
我的铺子也重新开张了。
旧店牌没换,门框的铅笔印没刷。屋顶漏雨的地方修过1次,又从旁边渗出一点,气得我站在梯子上骂了半天。
楼上添了一张大桌子。
闻溪说总在厂里办公闷,有空就来占一半。
她的纸夹经常压住我的零件盒,我的扳手也会横在她的文件上。
吵过几次,我们在桌子中间放了一个空托盘。
谁的东西越界,就扔进去。
不到1周,托盘满了。
那天下午,我们蹲在地上分东西。
她说螺丝归我,我说订书针肯定是她的。
分到最后,翻出一张登记那天的照片。
闻溪抱着橙色月季,我拎着2杯豆浆,笑得像中了奖。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当时真觉得,最多合作半年。”
我凑过去。
“我当时想,你最好多拖几个月,说不定还有新奖励。”
她转头瞪我。
我赶紧把人抱住。
“现在不这么想。”
“现在怎么想?”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藏了好几天的小盒子。
戒指不贵,是我用自己接活的钱买的。戒圈很素,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首字母。
闻溪脸上的笑停了。
她看着盒子,又抬头看我,呼吸慢慢放轻。
我手心开始冒汗。
第一次结婚,系统把奖励列清,闻溪把条件列清,我只需要点头。
这一次,没有谁替我开场。
我单膝蹲下,把盒子托稳。
“闻溪,今天没有任务。”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手指抓住我的袖口。
“也没有奖励。贷款还没还完,车暂时买不起,屋顶下次下雨可能还漏。”
我被自己这串条件说得想笑,又紧张得笑不出来。
“但我想重新问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们不是已经结了?”
“上次我踩在梯子上,满脑子都是30万元。”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我想让你只看我。”
闻溪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急着替她擦,先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陶野,28岁,会吃醋,会嘴硬,看到钱还是高兴。修东西的手艺不错,哄老婆的技术有待提高。”
她含着眼泪笑了。
“我现在知道,最想要的不是把退路铺得多宽,是每天忙完,能回到你在的地方。”
闻溪抬手捂住嘴,又很快放下,像怕挡住回答。
“愿意。”
她说得很快,又用力点头。
“陶野,我愿意。”
我给她戴戒指。
戴到一半卡住,紧张得手都不听使唤。
她笑着替我扶正,把手指往里送了送。
戒圈滑到指根,我长长松了口气。
她弯腰抱住我,额头贴过来。
“那句离婚得听我的,还算不算?”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想谈,我就听。”
“就这样?”
“但谁想走,都要先把心里话说完。不能让另一个人站在门口猜。”
她眼睛亮着,慢慢点头。
铺子外忽然有人喊:“陶师傅,卷帘门遥控器能修吗?”
我刚要答,闻溪先朝门外喊。
“能,等5分钟。”
她回头,发现我盯着她笑,耳尖有点红。
“看什么?5分钟不够?”
“够。”
我亲了亲她,把铺子的新钥匙扣到她那串旧钥匙旁边。
门口的旧店牌被风吹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溪去给客户开门。
我留在桌边,把登记那天的照片擦干净,放到父亲留下的台灯旁。
随后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工具箱。
这一次,没人替我报出奖励。
她站在门里等我。
我就知道,今天忙完,要回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