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扶手上,还留着一道焦黑的激光印子。
我拿手抹了一把发烫的扶手。
指甲盖都熏黄了。
殿外头,人类联军的战舰,正嗡嗡地绕着王庭打圈,激光一道接一道,打在穹顶的甲壳上,咚咚直响。
碎壳噼里啪啦,掉了我一肩膀,我没躲。
底下的虫臣们,缩着脖子,没一个敢出声。
我那好侄子,虫族王子,站在台阶底下。
他穿一身银鳞战甲,头上顶着小王冠。
那身战甲,是我亲手给他打的;那顶王冠,是我拿自己蜕下来的壳,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他今儿个,腰板挺得笔直。
"姑姑。"他开口了,嗓子还带着少年的变调,"你不能坐这王座。"
"咋的?"
"你是半血。"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大长老拄着一根骨杖,从他身后踱出来,杖头刻着一只独眼。
那根骨杖,是我三年前,从一头巨兽身上卸下来,亲手给他削的。
"女王陛下。"大长老拖长了调门,"登基大典,是虫族最大的事。你这半血的身子,镇不住场子。外头人类都打上门了,满朝的将军,都瞅着呢。"
他说着,一把扯下腰间那枚长老印,往大理石地上一扔。
"今儿个,老夫就替先王,把话说明白。虫族的江山,不能毁在一个流着人血的丫头手里。"
他身后那四个金甲将军,齐刷刷往前一步,甲叶子哗啦一响。
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些虫臣,立刻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半血咋坐得住。"
"王子才是正统。"
"依我看,女王该让贤。"
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个个都跟大长老沾着亲——一个是他表侄,一个是他提拔起来的军需官,还有一个,是他老婆家的远房兄弟。这满朝,他安插的人,真不少。
我坐在王座上,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前带着虫兵,在黑森林里,跟人类联军打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双手,把散了架的虫族,一块一块,重新拼了起来。
如今,他们说我镇不住场子。
我站起来,王座底下铺着的鳞片地毯,被我踩得哗啦响。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王子往后缩了缩。
"小子,你这身战甲,谁给你打的?"
"姑,姑姑打的。"
"这王冠呢?"
"你,你凿的。"
我一把薅住他王冠上的翎毛。
他嗷一声,踮起脚。
"你穿着我打的甲,顶着我凿的冠,转头说我是半血杂种?你这脸,是咋长出来的?"
我一把将那顶王冠从他头上薅下来,啪,砸在大理石台阶上,蹦出去老远,骨碌碌转了两圈。
满朝虫臣,倒抽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这顶王冠,是我拿自己蜕的壳,一锤一锤凿的。如今我就这么砸了,那意思,谁都懂——这王位,我不伺候了。
"老家伙,你那根骨杖,谁给你削的?"
大长老的独眼眯了起来。
"女王陛下,你这是干啥。"
"我问你话呢。"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根骨杖,我削的。你坐的那个摄政的位置,我带兵打下来的。你如今拄着我削的杖,带着我打下的江山,转头要把我从王座上薅下来?"
他脸上的几丁质外壳,抽了一下。
我转身,往殿外走。
大长老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女王陛下!你上哪去!你这一走,王庭怎么办!"
我脚步没停。
"王庭?你们不是说我半血镇不住场子吗?那你们找那个正统,找那个血统高贵的,镇去。我不伺候了。"
身后,有个小跑的脚步声。
"姑姑!"
是那个王子。
他追出来,拦在我前头。
"姑姑,你别走啊。这王庭,不能没有你。"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他才十七,那对白须似的触须,慌得直晃。
"小子,你爹在大殿上,要把我撵下去。你还来拦我?"
"我,我不知道。我爹说,你是半血,坐不稳。可我觉得,能守住我们的,才是好王。"
我瞅了他半天。这孩子,心眼不算坏,就是被他那个爹,坑了。
"行。"我拍拍他肩,"你回去吧。大典那天,你就知道,谁才是真王。"
我的寝宫,在王庭最偏的一个角。
门是厚重的甲壳做的。我一把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反手把门甩上,插销咔哒落了槽。背靠着门,我才把那口气,长长吐出来。
身上那套女王甲,沉得压肩。
我抬手把肩甲卸下来,往地上一搁,哐当。
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冒了出来。
它飘来飘去,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一爪子把桌上的水晶杯碰倒,洒了一桌子透明的能量液。
"哎哟妈呀。"它拖着腔调,"殿上挺横啊。咋回了屋,肩膀都耷拉了?"
我懒得理它,挪到一把骨头椅子上,瘫着,把腿一伸,一动不想动。
"不是,真生气啦?"毛球飘到我眼皮子底下,"你别往心里头去。那俩瘪犊子,一个装孝子,一个装老成,演了多少年了。"
我还是不吭声,伸手从桌上摸起一块能量水晶,攥在手里。
毛球急了,在我脑袋旁边嗡嗡乱飞:"喂,你别吓我啊。你不会真被气傻了吧?"
"没有。"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后脖子,"我在寻思事。"
"寻思啥?"
"寻思大长老和那个小兔崽子,这三年,到底把多少虫族的军情,卖给了外头人类。"
毛球不飞了,落在我扶手上,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
"行了。"它声音软下来,"有我呢。他那点破烂账,我给你扒得底儿掉。"
我睁开眼,把它从扶手上拎起来。
"那你倒是扒啊。搁那磨蹭啥?"
"哎这就去!"它一蹦三尺高,半空翻了个跟头,"你等着,我麻溜的!"
五秒。
"扒完了!"它落回我肩膀上,尾巴翘得老高。
"这么快?"
"那可不咋的!"毛球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长老,跟人类联军私通五年。他把虫族的兵力部署,一条一条,卖给对面,换自己在王庭里的权势。还有那个王子——"
毛球顿了顿,凑到我耳朵边。
"那小兔崽子,压根不是虫族正统。他是大长老,跟一个人类女军官,私通生下来的种。血统里,一半是人。"
我手里那块水晶,咔嚓一声,被我攥裂了。
渣子扎进掌心,我都没觉着疼。
"证据呢?"
"齐活!"毛球掰着爪子数,"通敌的密信,一滴不少的血统鉴定,还有他跟人类女军官的通信。全在这儿。"
我从那堆密信里,抽出一封,展开。
信上的字,是人类的字。我替人打了十年仗,这点字还认得。
"下月初三。"我念,"黑森林西隘口,撤防三个时辰。事后,老地方结账。"
我把那封信,慢慢揉成一团。
初三那天,黑森林西隘口,我带出去的那支小队,全折了。十二个人,就回来了我一个。
我一直以为,是情报走漏。
原来是他。是大长老,亲手把那十二个人,卖了。
我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我又抽出一叠信——字迹秀气,是那个女军官写的。展开一封。
"鳌。"我念,"孩子会走了。他长得像你。这边的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你什么时候,把他接回虫族?"
我又抽一封。
"鳌,孩子今天问我,爹爹是谁。我没法答。你要是再这么拖着,我就带他,去你们王庭认亲。"
原来那个王子,打小就没见过爹。他那个娘,在人类那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大长老不知用了啥法子,把他接回虫族,对外说是先王的遗腹子。一个半人半虫的种,就这么,被他当成了夺位的棋子。
我叹了口气。可恨归可恨,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要得。"我站起来,把肩上那套女王甲,重新拢上,"三天后,登基大典。"
"嗯呐!"
"那就三天后,当着满朝虫臣,把这些破烂,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
毛球飘到我面前:"你就这么当着满朝,把他通敌的事抖出来?那老东西,殿外可是养着死士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上冲?"
"他要是不动手,我就把证据念给他听。他要是动手——老将军在外头,埋伏着五千兵。他扑一个,我摁一个。"
毛球咂咂嘴。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在这地方。"我吹灭了案上那盏骨灯,"不当饵,钓不着他。"
黑里头,毛球那对小眼睛,亮了一下。
"行。"它说,"那我,陪你当这饵。"
第二天一早,我那扇甲壳门,被人推开了。
大长老带着四个金甲将军,浩浩荡荡挤进来。那个王子,跟在他屁股后头。
大长老一屁股坐在我的骨椅上,翘起二郎腿。
"丫头,昨儿在大殿上,你挺能整啊?"
我坐在床沿上,没理他,低头擦刀。刀布顺着刀身,一下一下。
大长老脸一沉:"老夫跟你说话呢!"
"你有事?"
"有事?你当着满朝虫臣的面,甩老夫的脸。你说有事没事?"
我放下刀,站起来。
"大长老,你把军情卖给人类,还想把我从王座上薅下来。你咋不先照照你自己的脸?"
他外壳抽了一下。
"我那是,我那是为了虫族好!"他嗓门陡然拔高,"你个半血,坐那位置,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
"为了虫族好?"我从鼻子里也哼出一声,"你把兵力部署卖给对面,换回来的,是你自己脖子上那串人珠子。这也是为了虫族好?"
他张着嘴,一个字蹦不出来。
一个金甲将军急了:"女王陛下!你咋跟大长老说话呢!"
"为了虫族?"我转头看他,"你那身金甲是我亲手镀的,那把刀是我从人类手里抢回来塞给你的。结果你跟着他,一块儿卖军情,一块儿想把我薅下来。"
那将军的脸,唰地白了。
我往前又迈一步,盯着大长老的独眼。
"大长老,我把话撂这儿。"
"你,你想干啥?"他往后缩了缩,椅子吱呀一声。
"我不想干啥。"我蹲下去,平视他,"三天后登基大典,我要把你通敌谋逆的事,当着满朝虫臣,说一遍。"
他那只独眼,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停下来,回头。
"对了,大长老。"
"你,你还要咋的?"
"你昨儿个不是合计,说要在我登基那晚,把我弄进晶棺里,对外说我羽化了吗?行啊。三天后大典,我把这桩,一块儿念叨念叨。"
大长老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椅子出溜下去。
我摔上门走了,门板在身后咣当一声。
屋里头,传来他砸东西的动静,水晶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还有他破了音的骂声。
"这个小杂种!老夫今天不把她吸干,老夫不姓鳌!"
识海里毛球嗷一嗓子:"厉害啊!女王姐!大长老那脸,绿得跟夏天的大白菜似的!多少积分?"
"当众怼大长老一百!削了他那狗腿子将军八十!撂话要在大典抖出来八十!拢共二百六!"
我心算了一下,三百加二百六,五百六,离一千的大典反杀门槛,还差四百四。
"今儿还有一整天。"我把短刀往腰里一别,"够了。"
当天晌午,那个被我削过的金甲将军,一个人摸来了。
他没带刀,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不敢进。
"进来呗。"我头也没抬,"搁门口杵着,当门神呢?"
他才挪进来,反手带上门。
"女王陛下。"
"坐。"
他没坐,搓着那双大手,脑门上直冒汗。
"陛下那话我不该说。昨儿在你这屋里,我是被大长老架那儿,不得不说。"
我放下短刀,看他。
"你叫啥?"
"末将,黑岩。"
"黑岩。"我点点头,"你哪只手,沾过卖军情的事?"
他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就送过两回信。"他嗓子发颤,"是大长老让我送的。"
"送到哪?"
"送到边界的一个废弃哨站。"他头垂下去,"对面有个人类军官,在那儿收。"
"黑岩。"我开口,"你是跟着我从黑森林出来的老人。那年打人类,你替我挡过一刀。人类一个小队长绕到我背后,一刀捅过来,是你扑上来拿背替我扛的。那刀扎穿了你半边壳,我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地,才捡回你一条命。你忘了?"
"陛下。"他嗓子哑了,"我没忘。我就是,一时糊涂。大长老他,拿我娘的命,要挟我。"
"你替我挡过刀。"我站起来,"如今你帮大长老送两回信,你心里头过不去,所以今儿自己跑来了。"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陛下,我不是人。"
"你是不该跟着他。"我把桌上那沓密信,推到他面前,"可现在,还来得及。三天后大典,你把你送信的地方、见的人,一五一十,讲给满朝虫臣听。"
"我——"
"你讲了,你替我挡过的那刀,一笔勾销。你不讲,那两回信,你跟大长老一块儿去边界吹冷风。"
他猛地抬头。
"我讲。陛下,我讲。"
黑岩刚走,那王子自己摸来了。
他没戴王冠,站在门口,那对触须,耷拉着。
"姑姑。"
我正在擦刀,没抬头。
"你来干啥?"
"我,我来看看你。"他挪进来,手指绞着衣角,"姑姑,我知道这两年,我对不住你。大长老他,有时候是糊涂,可他也是为了虫族。你就,你就别在大典上,把他往死里整了。"
我这才抬眼看他。
"小子,你今年多大?"
"十,十七了。"
"十七。"我点点头,"你知道你爹是谁不?"
他身子一僵。
"我,我爹是上一任先王啊。"
"是吗?"我从怀里摸出那张血统鉴定,搁在桌上,"那你瞅瞅这个。"
他盯着那张纸,脸一点一点白了。
"这,这是啥?"
"你娘。"我盯着他,"压根不是虫族的王妃。是人类联军里,一个带兵的女军官。大长老跟她,私通。生下了你。"
他嘴唇哆嗦,那张纸在他手里,抖得跟树叶似的。
"不,不可能。"
"你不信?"我指指他的手,"你看看你那双手。我们虫族,指节上都有鳞。你呢?光溜溜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一个鳞片都没有。
他哇一声,蹲在了地上。
"姑姑。"他抱着脑袋,"我,我真的不是……"
"你是不是,不打紧。"我把刀收起来,"打紧的是,大长老拿你当枪使。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大典那天,你是跟着他一块儿完,还是自己站出来。"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从黑岩那儿出来,我去了军营。
演武场上,老将军正带着一队新兵练列队。
老将军是看着我长大的。他那对触须,都白了。
看见我,他单膝跪地。
"女王陛下。"
我抬手:"起来吧,老东西。"
他站起来,搓着手嘿嘿地笑。
"陛下,你咋来啦?"
"老将军,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他腰板挺得笔直,"末将这条命,就是陛下给的。"
我点点头。
"三天后登基大典,大长老要把我弄死。你咋办?"
老将军那对白须,一下子竖了起来。
"谁敢!"
他一挥手,周围那队新兵,唰地拔出刀。
"陛下!末将这就带人,把那老东西剁成肉酱!"
我抬手拦住他:"别急。他不是想在大典上弄死我吗?那我就给他个机会。"
"啥机会?"
"三天后大典,你带大军,埋伏在大殿外头。等我信号。"
"啥信号?"
"我把那顶小王冠,往地上一摔。"我看着他,"你就冲进来,把大长老,和那个小兔崽子,全给我摁了。"
老将军那对白须,一下子乐得翘起来。
"末将领命!"
我走过去,从排头一个一个瞅过去,都是些半大的小子,壳子还没长硬。
"你们谁家里有人在边界哨站守过?"
排头那个小子,举起手。
"陛下,我哥。"
"他咋了?"
"没了。"小子低下头,"去年,西隘口。说叫人偷袭了。"
我心里头一揪。
那就是大长老卖出去的。
"你哥叫啥?"
"石墩。"小子说,"大伙都叫他石墩。"
我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石墩。就是我刚才,从哨站那块木牌上,念到的那个名字。十九岁,刚娶了媳妇。
我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子。他跟他哥,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抬手,拍了拍那小子的肩。
"好好练。你哥没守住的地方,回头,你替他守。"
小子把胸脯一挺,眼睛都红了。
从演武场出来,我绕到了王庭外的平民区。
一个老虫妇,正蹲在门口,给她的小孙儿,缝补那身破壳。
看见我,她慌忙要起来行礼。
我按住她:"婆婆,坐着。"
她搓着那双生满老茧的手:"陛下。"
"婆婆,您说。"
"我那孙儿。"她眼圈红了,"前儿个去边界找食,叫人类的巡逻队,给打伤了。到现在,壳子还没长好。"
我蹲下去,看那个小孙儿。
他趴在一块石头上,背上一道长长的疤。那疤的形状,是人类的激光烙的。
"婆婆,大长老跟人类私通,卖了我们十七条防线。你那孙儿挨的打,就是他卖出去的。"
老虫妇愣了半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冒出火来。
"这个老东西。"她把缝壳的针,往石头上一扎,"我们一家子,替他守边界。他倒好,把我们卖给人打。"
"婆婆。"我站起来,"三天后大典,你敢不敢,当着满朝,把你孙儿那背疤,露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她把小孙儿从石头上搀起来。
"敢。我这把老骨头,怕啥。"
她转身,从屋里头翻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块,她孙儿没吃完的硬壳饼。
"陛下。"她把饼塞我手里,"你带着。等大典那天,你就当着大伙儿的面,替我们这些没人管的老弱,说句公道话。"
我把那块硬壳饼,也揣进了怀里。
沉甸甸的。
从平民区出来,我一个人,去了边界那座废弃哨站。
哨站在黑森林的边上,断墙残壁,上头还留着激光打的窟窿。
我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甲片。那是我们虫族士兵的甲,甲片上,有人类巡逻队的烙印。
我又走到哨站后头。那里头,有一堆没烧干净的灰烬,灰烬里,露着几枚虫族的指甲。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
这就是大长老卖出去的地方。他把防线一撤,人类巡逻队长驱直入,守哨站的那二十个兵,一个都没跑出来,骸骨被烧成了灰。
风从断墙那头灌进来,吹得灰烬打转。我在哨站里,站了很久。
临走前,我把那枚虫族指甲捡了起来,揣进怀里。
我在断墙上,还找到一块没烧完的木牌——守哨站的兵,挂在门口的名册。我拿袖子拂去灰,二十个名字,有的我认得:老李家的小三,麻子,去年刚娶媳妇的石墩。都才十七八,就这么没了。
我把木牌,也揣进了怀里。
大典那天,我要把这二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念给满朝听。让他们都记住,大长老卖的,不是十七条防线,是二十个,活生生的孩子。
当天夜里,出事了。
我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短刀搁在枕头底下。
毛球蜷在我耳边,细声细气:"真要来啊?"
"大长老白天都把话说那份上了。"我盯着穹顶,"不来,他睡不着。"
"那你还躺得这么踏实?"
"踏实。"我说,"我等他。"
外头起了风,王庭的甲壳走廊被吹得呜呜响,月亮从窗洞外头,透进来一点青白的光。
大概三更天,窗子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咔。是有人在撬窗栓。
我没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窗栓被人从外头,用一片薄甲慢慢顶开,吱呀。窗子挤进两条黑影,一股冷气跟着灌进来。
"就是她?"一个压得极低的嗓子。
"就是她。"另一个说,"大长老说了,今晚就把她的能量吸干。吸干净了,她就是一具空壳。"
我握紧了枕头底下的刀。
第一条黑影摸到床边,俯下身,伸出一条泛着蓝光的触须,往我脑门上探。
我猛地翻身,刀把横着往上一磕,正磕在他下巴上。咔嚓一声,他闷哼着倒退。
第二条黑影扑上来,我早有准备,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
他嗷一声,撞翻了我那张骨椅,椅子哐当砸在地上。
走廊那头,传来盔甲跑动的动静。
"露馅了!撤!"
两人转身就往窗子窜。
我抄起墙角那根金属杖追上去,一棍子抡在最后那个的后背上。
他噗地栽倒在窗台上,外头那个连拖带拽,把他拖走了。
窗台上,留下一小截断了的蓝光触须,还在那儿一抽一抽地动。
毛球从我领子里探出头:"我的个亲娘。你真算准了他们今晚来?"
"大长老那种人。"我弯腰,把那截触须捡起来,搁在桌上,"白天放完狠话,晚上不动手,他心里头那点痒痒,挠不着。"
"那,这俩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吹了吹桌上的灰,"这截触须,三天后大典上,是物证。"
毛球在我肩膀上站直了,认认真真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陛下,你这是,挖坑等人自己跳啊。"
我把刀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睡吧。"我说,"热闹看完了。"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大长老的偏殿。
他正跟那个王子,在殿里说话。看见我进来,俩人都愣了。
大长老先反应过来:"女王陛下!你,你来干啥?"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殿中间,把那沓密信,啪地摔在桌上。
"这是啥?"
大长老脸一沉:"女王陛下!你这是从哪翻出来的!"
"从你密室。"我盯着他,"你跟人类联军私通五年,把军情一条一条卖出去。你说说,这是咋回事?"
他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不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我替你说说。下月初三,黑森林西隘口,你撤防三个时辰。我那支小队,十二个人,就回来了我一个。这桩,你也不知道?"
他那只独眼,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我把那叠信,啪地摔在他脸上,"这是你亲笔写的,我念了一宿。哪天,哪条防线,多少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你说说,这也是不知道?"
他脸唰地白了。
那王子急了:"姑姑!你咋能这么说大长老!"
"为了虫族?"我转头看他,"小子,你那身战甲,是我打的。你那顶王冠,是我凿的。结果你呢?你压根不是虫族的种,是他跟一个人类女军官私通生下来的杂种。你说说,这也是为了虫族?"
那王子的脸,也白了。
我扯了扯嘴角。
"行啊。大长老,你想当摄政王是吧?三天后登基大典,我把这堆信,一封一封,念给满朝听。"
"你,你说啥?"大长老站了起来。
"我说。"我拍了拍桌子,"三天后大典,我把你通敌的事,告诉满朝。"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对了,大长老。"
"你,你还要咋的?"
"你想今晚就吸我能量是吧?行啊。三天后大典,你随便吸。我倒要看看,是你那根吸能量的触须厉害,还是我门外头那支大军厉害。"
我摔门走了。
身后传来大长老气急败坏的声音。
"妖女!你疯了!"
识海里毛球嗷一嗓子:"厉害!陛下!你刚才那一下!大长老的脸,绿得跟泡了水的白菜帮子似的!多少积分?"
"当众摔密信一百!怼了那小兔崽子八十!撂话要抖证据八十!拢共二百六!"
我心算了一下,五百六加二百六,八百二,离一千,还差一百八。
"今儿还有一天。"我说,"够了。"
从大长老偏殿出来,我拐进了军需处。
那个军需官,正趴在案上翻账本。他是大长老的远房兄弟。
看见我进来,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女,女王陛下。"
我走过去,把他那本账本抽过来。
账本上记得花花绿绿,哪月哪日多少粮、多少晶,一笔一笔,全对不上。
"这账,对不上啊。"我翻着账本,"我管了十年军需,兵们一个月吃多少粮,我闭着眼都算得出来。这上头凭空多出来的三百担粮,去哪了?"
他腿一软,跪了。
"陛下,我就是个管账的!是大长老让我记的!我没敢贪!"
"你没贪。"我把账本合上,"可你帮他,记了三年的黑账。三天后大典,你把这本账,当众念一遍。念清楚了,你就只是个记账的。念不清楚,你跟大长老,一块儿去边界。"
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刚要走,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大长老那个表侄。他今儿个在大殿上,头一个起哄,说我镇不住场子。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我冲他勾勾手指。
他磨磨蹭蹭挪进来,咕咚就跪下了。
"陛下,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我不该在大殿上,跟着瞎起哄。"他脑门子磕着地,"那话,都是大长老教我说的。他说,只要我帮他把你说下去,他就把军需处的位置,给我。"
我蹲下去,平视他。
"小子,你今儿个在大殿上,头一个跳出来咬我。我都记着呢。"
他身子一抖。
"不过。"我拍拍他肩膀,"你现在自己跑来认错,这说明,你还没蠢到家。三天后大典,你站出来,把大长老怎么教你起哄的,一五一十,学给满朝看。学像了,我既往不咎。"
他咣咣磕了两个响头。
"陛下,我学!我学得像!"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大殿的告示牌。
告示上贴着三天后登基大典的安排。
我捡起地上半截炭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把炭笔一扔,拍了拍手。
大长老从偏殿追出来:"你写啥了?"
"你自己瞅。"
他凑过去一看。
告示上我添的那行字是:
"三天后登基大典,女王当众宣读通敌密信。"
大长老一下子蹦起来:"不行!谁准你宣读的!"
"我。"
"女王陛下!你别太过分!"他咬着牙,"你敢宣读,我就,我就……"
"你就咋的?"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扯了扯嘴角。
"大长老,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宣读?"
"我,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想让你那杂种侄子当王吗?我如今要告诉满朝,他一半是人血。你咋倒不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想告诉满朝,大长老通敌,还生了个人类的种。你通敌的事,我已经告诉老将军了。"
大长老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我摔门走了。那扇甲壳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撞上。
我听见里头,大长老咣地踹翻了案几,瓷碗骨杯碎了一地。那四个金甲将军,没一个敢劝。
我站在廊下,听了一耳朵。
毛球在我肩膀上,小声嘀咕。
"他急了。"
"急了就好。"我拍拍它,"急了的人,才会露破绽。"
当天后半夜,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撬窗,是轻轻的,三下。咚。咚。咚。
我握紧刀,没吭声。
门外压着个嗓子:"陛下,是我。"
是那个王子。
我拉开一条缝。
他一个人站在黑里头,怀里抱着个锦盒。
"你来干啥?"
"我爹让我来的。"他把锦盒往我手里塞,"这里头是他攒的能量晶。你要是肯在大典上嘴下留情,这些,都是你的。"
我低头,看那锦盒。打开,满盒的蓝水晶,在月光底下,亮得扎眼。
"小子,你爹卖了十七条防线,换回来的,就是这一盒石头?"
他低下头,不吭声。
"我再问你一句。"我把盒盖合上,"你是真替你来赔罪,还是你爹,让你来探我口风的?"
他肩膀一抖。
"我——"
"回去告诉大长老。"我把锦盒推回他怀里,"石头我不要。大典那天,我要的是他,滚出王庭。"
他抱着盒子,站在原地,眼泪又下来了。
"姑姑。"他哽咽着,"我爹他,真的会被吸干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要看他那天听不听话。"
他抱着盒子,转身走进黑里头。
王子前脚刚走,大长老的偏殿里,灯还亮着。毒尾和镰爪,跪在他脚边。
"主子。"毒尾压着嗓子,"女王那边,不肯松口。"
大长老那只独眼,在灯底下,阴得吓人。
"不肯松口。那明儿大典,她站在高台上,众目睽睽。你们俩,就从后头扑上去,一刀,把她宰了。就说,她是被人类的刺客,刺死的。"
镰爪点头。
"主子放心。明儿,她下不来那高台。"
他们俩说的这些,全叫躲在房梁上的毛球,听了个正着。
"我心软啥。"我插回插销,"我就是给他留条活路。滚出王庭的人,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造化。"
毛球从我领子里探出头,那对小眼睛绷得溜圆:"陛下,我刚从大长老房梁上听了一耳朵。他行贿不成,明儿大典,要让毒尾和镰爪从后头扑你,一刀捅了你,再栽给人类的刺客。"
我嗯了一声,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毛球蹦起来,"那你还睡得着?"
"睡不着,更得养精神。明儿那俩死士扑上来,我得让他们,扑个空。"
毛球绕着我飞了两圈,没再吭声。它落回我肩上,把身子盘成了一个小绒球。
毛球在我识海里蹦:"厉害!陛下!你这一下,直接把他老底揭了!多少积分?"
"当众公示密信一百五!爆出他私生子是杂种二百!拢共三百五!"
我心算了一下。
八百二加三百五,一千一百七,够了。
三天后,登基大典。
大殿里张灯结彩,满朝虫臣,全到了。
我穿着那身女王甲,走上高台。
大长老站在高台边,手里拄着那根骨杖。
那王子,站在我旁边。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臣工。"
全场静下来。
"今儿登基大典,我有两件事,要当众宣布。"
我看了大长老一眼。
大长老那只独眼,一下子直了。
"大长老,跟人类联军私通五年。"我把那叠密信举起来,"卖了虫族十七条防线。各位臣工,要不要看看?"
全场哗然。大长老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我抬了抬手,场子静下来。
"第二件。"
我转头,盯住那个王子。
"这位,不是啥虫族王子。"全场死寂。"他是大长老,跟一个人类女军官,私通生下来的。一半是人血。"
我把那叠血统鉴定,举起来。
大长老急了:"妖女!你胡扯!"
"我胡扯?"
我拍了拍手。
殿门咣当一声开了。老将军举着那根虎符,迈步进殿。他身后,黑甲的兵,一排一排,涌了进来,甲叶子哗啦哗啦,踩得满地响。
老将军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带五千禁卫军,听候调遣!"
黑岩跑在前头。
大军一拥而上,把大长老和那王子,死死按住。
大长老挣扎:"妖女!你想反了!"
"毒尾!镰爪!"他扯着脖子吼,"上!给我宰了她!"
人群后头,两道黑影窜出来,一人举着淬毒的尾刺,一人扬着寒光闪闪的镰爪,直扑高台。
我没躲。我脚下,早踩出了空当。
那俩人一扑上来,高台两侧唰地窜出两队金甲兵,一人摁胳膊,一人跪腿窝。哐当两声,毒尾和镰爪,全被摁在地上。尾刺和镰爪,叮当掉在我脚边。
满朝虫臣,倒抽一口凉气。
我冲台下招招手。
"黑岩,你上来。"
黑岩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对着满朝,哑着嗓子开口。
"大长老,让我送过两回信。送到边界的废弃哨站。对面,是个人类女军官。十七条防线,就是这么卖出去的。"
台下嗡的一声。
我又冲门口招招手。
"婆婆,您上来。"
那老虫妇,牵着她那小孙儿,一步一步挪上台,当着满朝,一把扯开小孙儿背上的破壳。
背上那道长疤,露了出来。
激光烙的。
"这是我孙儿。"老虫妇扯着嗓子,"在边界找食,叫人打的。就是他大长老,卖了我们的防线!"
满朝虫臣,彻底炸了。
"卖防线!"
"打的是我们自己人啊!"
"这个老东西!"
我又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哨站捡来的指甲,举起来。
"各位臣工。这枚指甲,是边界那座废弃哨站的。守哨站的二十个兵,大长老卖了防线,他们一个都没跑出来。骸骨,烧成了灰。"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烧了一半的木牌。
"我这儿,有二十个名字。"
"小三。"
"麻子。"
"石墩。"
我一个一个念。念一个,台下静一分;念到第十个,老虫臣开始抹泪;念完二十个,满朝全哭了。
"这些孩子。"我声音不高,"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六。他们不是被人类杀的。是被自己人,卖出去的。"
满朝死寂。
我又招招手。那个军需官,捧着账本,哆嗦着走上台。
"这账本。"他声音发颤,"是我记的。大长老换回来的粮,一笔一笔,都在这儿。我,我只是个记账的。"
我又冲台边招招手。那个表侄,一溜小跑上了台。他当着满朝,清了清嗓子,学着大长老那拖长的腔调。
"女王,你是半血,镇不住场子。"
满朝虫臣,哄一声笑了。
笑完,又都沉着脸。
"这话。"表侄压低声音,"是大长老昨儿教我的。他说,只要我头一个起哄,就把军需处给我。"
这时候,那个王子,自己从柱子边走了出来。
他走到台中间。
满朝都看着他。
"各位臣工。"他嗓子发紧,"我今儿个,把话说明白。我不是虫族的正统。我娘,是个人类女军官。大长老,是我亲爹。他拿我,当夺位的棋子。这些事,我先前不知道。是姑姑,拿血统鉴定,让我自己看明白的。"
他转过身,对着大长老,跪下了。
"爹。你卖了十七条防线。你害死了那么多叔伯兄弟。儿子替你给大伙儿赔罪了。"
他趴在地上,咣咣磕了两个头。
满朝虫臣,鸦雀无声。
"反?"我扯了扯嘴角,"这王座,本来就是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我转身,面对全场。
"各位臣工。大长老通敌叛国,还养了个人类的种。今儿,大军已经把他摁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虫族,真正的王。"
我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站着的满朝虫臣。
"有人说,我是半血。我今儿把话搁这儿。我身上流的血,一半是人。可这十年,我拿这半血的身子,替你们挡了多少刀?我守了多少条防线?我把散了架的虫族,从死人堆里,扛了回来。"
"你们呢?你们嘴里那个正统,他卖了十七条防线,他害死了守哨站的二十个兄弟,他连自己儿子,都拿来当枪使。这样的正统,你们还要他干啥?"
全场死寂。
"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跪的。
"参见女王陛下!"
虫臣们哗啦啦,跪了一片。
黑岩从地上捡起那顶小王冠,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搁在王座上,没戴。
大长老被大军摁在地上,还在骂。
"妖女!你不得好死!"
我走下台,蹲在他跟前。
"大长老,你卖了十七条防线,害死了多少我们自己人,你心里头有数。"
他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我脚边。
"要杀要剐,随便你!"
"杀你?"我扯了扯嘴角,"我不杀你。"
"黑岩!"
"在!"
"把大长老,剥了那身甲,扔到边界那座废弃哨站去。他不是爱跟人类私通吗?让他跟人类,守一辈子边界。"
大长老一下子傻了。
"你,你这比杀了我还毒!"
"我知道。"我站起来。
我又看向那个王子。他缩在柱子边上,抖成一团。
"你呢?"
"我,我跟我爹不一样。"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我是被他蒙在鼓里的。"
"你是被蒙在鼓里。"我点点头,"可你是大长老的儿子,被推出来夺过位。军里没人服你。王位,你坐不得。"
"我不杀你。你跟黑岩,去平民区,跟着那个老虫妇,学缝壳子。靠自己的手,吃饭。"
他愣了半天,咣当一声,给我磕了个头。
"姑姑,我记你这份恩。"
毒尾和镰爪,被剥了甲,押入大牢。
回到寝宫,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把那口气,长长吐出来。
毛球在我肩膀上蹦得老高。
"厉害!陛下!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下,大长老直接被大军摁了!我刚扒了积分——你这一下,直接五百!你现在,一千六百七了!"
我没接它的话,走到桌边,把短刀轻轻搁下。
"毛球。"
"啊?"
"这副本,完事儿了?"
"完事儿啦!"它蹦到我膝盖上,"执念解了。通敌的,被摁了。杂种王子,也撵出去了。虫族,还是你的。"
它绕着我脑袋飞了一圈,又落回我肩上:"哎,我说。你明明能杀了那老东西,你咋不杀?"
"杀他,一刀的事。可杀了他,边界那些被卖了的兄弟,活不过来。让他守一辈子边界,他每天,都得瞅着那座他卖出去的哨站。这比一刀痛快,强。"
毛球歪着脑袋看我。
"你这人。打生打死,就图个公道?"
"在这鬼地方。"我吹了吹桌上那点灰,"不图公道,图啥?"
它没话说了,蜷成一团,趴在我肩膀上。
我点点头。
"下一个呢?"
毛球挠了挠下巴,声音忽然低下来。
"陛下,下一个副本,有点扎手。"
我挑眉:"咋个扎手法?"
"学校。"毛球说,"一个学霸。考了三年第一。结果养母的亲闺女回来了,说她那名额,是抢来的。"
我沉默了一下。
"她的执念是啥?"
毛球看着我。
"她要那个抢她名额的养母亲闺女,也尝尝被人从学校撵出去,最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的滋味。"
我点点头。
"行。"
"行?"毛球一愣,"你不问有多危险?"
"有啥好问的。"我把短刀收进鞘里,"不就是学校嘛。"
"学校可玄乎了!"毛球急了,"一个不留神,就让人给欺负喽!"
我拍了拍腰间的刀。
"欺负我?那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走之前,我又爬上了城墙。
老将军正在那换岗。看见我,他单膝跪地。
"陛下,你要走啦?"
"嗯。"
"这虫族,"他那对白须颤着,"交给谁啊?"
"交给你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将军,你在军中威望最高。这位置,你替我坐稳了。"
"陛下——"
"记着,这位置,谁守得住,谁坐。别再让通敌的老东西,拄着杖。"
他使劲点头。风把他那对白须,吹得贴在脸上。他朝我,郑重地行了个虫族的军礼。
那是当年,我们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他教我的礼。如今,他回敬给我。
我又看了一眼平民区。
那个老虫妇,正带着小孙儿,在门口晒壳。那个表侄,跟着军需处,学盘账。黑岩站在演武场边上,带着那队新兵,喊着号子。
都挺好。
殿外,人类联军的战舰,早撤了。大长老一倒,他们私下那点约定,全作废了。
风从黑森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草木的味。
我守了十年的地方,从今往后,不用我拿刀,也太平了。
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王座。那顶小王冠,还搁在台面上。
从今往后,虫族再没有什么半血不半血。谁守得住,谁就是王。
那二十个没守住哨站的孩子,我替他们,把这口公道,讨回来了。
那块烧了一半的木牌,我留在了王座上。就当是,给往后的王,提个醒。
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那面虫族的大旗,哗啦响。
我站在那王座前面,没坐。
我转过身,看着底下大殿里站满的虫兵。他们那复眼,一个个都看着我——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点别的。
那是服了。
一个老虫族从那队伍里走出来。他胳膊断了一条,伤口还包着布。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女王。"他那嗓子,沙沙的,跟砂纸似的,"往后,我们守这地盘。不抢不杀,不欺负小部落。"
我点了点头。
"要得。"
那老虫族那头,磕在那石地上,咚的一声。
呼啦啦,全殿的虫族,都跪下了。
膝盖碰地的声音咚咚咚,跟打雷似的,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圈一圈,回荡。
识海里头,碎梦司那道门,缓缓开了,里头透出一道光。
毛球落在我肩头,盘成一团。
"走吧。"它说,"下一个,学校。"
"那个被抢了名额的丫头。"它蹭蹭我的脖子,"咱替她把名额,抢回来。"
"要得嘛,走咯。"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