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从死人身上捡了根凤凰金簪,冒领了失踪十五年的公主身份。
进宫第一日,太后说公主左肩有胎记。
我娘肩上干干净净,连颗痣都没有。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被拖去砍头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最后真正被骗了十六年的那个笨蛋,是我。
【第一章】
我叫沈鹿竹,今年十六。
从我记事起,我娘就是个让人操碎心的主。
别人家的娘,缝补浆洗,贤良淑德。
我娘呢?
上个月偷了隔壁王屠户的猪蹄,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翻墙的时候裤腿挂在墙头上,倒挂了半个时辰。
还是我拿梯子去救的。
"鹿竹啊,娘跟你说,那猪蹄它自己跑我怀里的。"
我没理她。
我忙着给王屠户赔钱。
但这些事跟她最近干的这档子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娘,沈杏儿,一个乡野村妇。
她从死人身上捡了根凤凰金簪。
然后——她冒充了失踪十五年的长公主。
而且还成了。
宫里来了人,看了金簪,又看了我娘的年纪、面相,竟然真把她接走了。
我是在她被带走前一刻被她一把拽上马车的。
"鹿竹,跟娘走!进宫享福去!"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享福?
你疯了吧?
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上哪享福?
你这不是享福,你这是找死啊!
可我娘的手劲大得吓人,我被她死死拽着,马车已经跑起来了。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我们那间破草屋越来越远。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逃。
但负责接"公主"回宫的是禁卫军,刀都不离手的那种。
我连咳嗽一声都觉得他们会拔刀。
我娘倒好,坐在车里,翘着腿嗑瓜子,嗑得满地壳。
"鹿竹,你说进了宫,娘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肘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
忍了。
"还有那个糕点,就是上次路过府城看见的那个桂花糕,娘想吃好久了……"
我继续忍。
"对了,宫里是不是有那种特别大的浴池?娘想泡个热水澡——"
"你能不能想想怎么活命?"
我终于没忍住。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你冒充公主,那是杀头的罪。连累家人,那是诛九族。咱家虽然没有九族,但我算一个,你算一个,加上隔壁养的那条狗,凑一凑也够砍三刀了。"
我娘嗑瓜子的手停了。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那……娘不是有这个嘛。"
她从怀里掏出那根金簪。
凤凰展翅,流金错银,簪身刻着龙纹暗花,尾部还缀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饶是我对珠宝一窍不通,也看得出来——这玩意儿不是凡品。
"这是先帝亲赐的凤凰金簪,全天下只有一根。"带队的侍卫长说过这话。
就是因为这根簪子,宫里的人才确认她就是失踪的长公主。
但问题是——
"你从死人身上捡的!"
我声音都劈了。
三个月前,山洪冲下来一具女尸,我娘路过看见了,别的没拿,就薅走了头上这根簪子。
死人的东西你也敢拿?
不光拿了,她还插自己头上戴了三天,逢人就炫。
然后就被路过的官差看见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娘,你听我说。"
我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冷静。
"进了宫,什么都别说。人家问你话,你就哭。哭就行了。说什么都可能露馅,但哭不会。公主失踪十五年,流落民间,谁还不许她哭了?"
我娘认真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什么都别说,就哭。"
"好。"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宫门大开。
红墙黄瓦,琉璃重檐。
我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建筑是镇上的关帝庙,跟眼前这玩意一比,关帝庙就是个鸡窝。
我腿有点软。
但我娘不软。
她大步流星地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宫门,然后——
"哎哟,这门够大的啊,能跑马车吧?"
旁边的太监脸都绿了。
我赶紧扯了她一把。
"哭!你给我哭!"
"哦对。"
我娘酝酿了两秒,然后嚎啕大哭。
那声音,说实话——
比村头王寡妇哭丧都响。
整个宫门口的人都呆了。
我闭上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行。
第一关,勉强算过了。
我们被领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内站满了人,清一色的绫罗绸缎,金玉满头。
我和我娘身上穿的是临时换的衣裳,虽然是绸料,但架不住我娘坐马车的时候嗑瓜子嗑的,前襟上全是油印子。
我悄悄拿袖子帮她擦了擦。
擦不掉。
算了。
殿上坐着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面容威严,凤冠霞帔,身边站着十几个宫女太监。
不用人介绍我也知道。
太后。
当朝天子的亲娘,也是失踪长公主的亲娘。
如果我娘真是公主的话,这位就是她亲娘。
但我娘不是。
所以这位,是我们的阎王。
太后的目光从我娘身上扫过。
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人丢了十五年的东西,突然有人告诉她找到了,她想信,又不敢信。
带着滚烫的期盼,却又裹着十五年磨出来的谨慎。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眼神,最难糊弄。
"你就是……杏儿?"
太后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娘站在大殿中央,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在心里拼命喊——哭!你就哭!别说话!千万别说话!
我娘张了张嘴。
"母……母后……"
还行,还行,没崩。
我刚松了半口气。
"母后,你这宫殿真大,比咱村里的祠堂大多了——"
我的气一口噎死在喉咙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身边的嬷嬷脸色变了。
那些站在两边的宫女太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气都凝住了。
太后却没有发怒。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娘一眼,眼眶微微泛红。
"十五年流落在外,不知宫中规矩,也是难免。"
太后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来了——
她在给我娘找台阶。
这意味着太后是真的想让她是公主。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也是坏事。
好事是,太后的偏向能保住我们一时。
坏事是——验证不过,太后的愤怒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一个母亲发现自己被骗了女儿,那种怒火不是砍头能平息的。
"来人。"
太后收起神情,恢复了威仪。
"传太医。"
"替长公主验身。"
验身。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当然知道验身是什么意思。
从进宫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金簪只能证明身份的线索,真正的铁证,是公主本人身上的特征。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走上前一步,恭声道:
"回太后,长公主殿下幼时,左肩有一枚胎记,形似莲瓣,乃是天生的。此乃当年太医院留档的记录,做不得假。"
左肩。
胎记。
莲瓣形。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娘的左肩我从小看到大。
干干净净。
别说莲瓣了,连颗痣都没有。
完了。
真的完了。
太后已经抬了手,示意宫女上前替我娘褪下外衫。
两个宫女走过去,手已经搭上了我娘的衣襟。
我娘终于慌了。
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
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闯了祸,就是这个眼神。
"鹿竹,咋办?"
她没出声,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我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从来没进过皇宫,你让我怎么办?
可我不能让她死。
她是我娘。
全天下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哪怕她蠢得让人想掐死她,但她是我娘。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大殿右侧的香案上。
三足鎏金香炉,两支流金烛台。
烛台有一人高,底座是铜的,顶上燃着拇指粗的蜡烛,蜡油沿着烛身往下淌,底下还有一碗接蜡油用的铜盏。
不对——
那不是蜡烛。
是油灯。
灯油。
火油。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左肩。
需要一个胎记。
没有胎记——
那就让它看不出来有没有。
我猛地冲了出去。
"鹿竹!"
我娘在身后尖叫。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直直地撞向那座香案。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全力撞击。
香案翻了。
香炉砸在地上,铜声闷响。
那两支流金烛台失去支撑,朝着大殿中央倾倒——
朝着太后的方向。
这是我赌的。
我赌我娘的本能。
我娘这辈子干过很多蠢事,但她有一个优点——
她护人的时候,不过脑子。
烛台倒下的那一刻,我娘没有犹豫。
她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公主不公主、验身不验身。
她扑了过去。
朝太后扑了过去。
一把将太后推开。
烛台砸在她背上,灯油泼了出来。
滚烫的火油。
泼在了她的左肩。
"啊——!"
我娘惨叫了一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不是装的。
我亲眼看见,火油接触到她左肩的皮肤,瞬间滋啦一声,皮肉翻卷,烧出一片血红的创面。
她疼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肩膀。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整个大殿炸了锅。
"快传太医!"
"护驾!护驾!"
"长公主受伤了!快——"
太监宫女们乱成一团。
太后被推倒在凤椅上,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娘。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娘那只正在渗血的左肩上。
那片烧伤——
正好在左肩的位置。
正好毁掉了那片皮肤。
再也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胎记。
我站在翻倒的香案旁边,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成了。
太医冲进来的时候,我娘已经疼得几乎昏厥。
她半靠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失了血色,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她还没忘拽着太后的衣角。
"母后……没事吧……"
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颗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搭在我娘的头顶。
"好孩子……好孩子……"
四个字,哽在喉间。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指甲几乎掐断了掌心的皮。
太后信了。
不是因为胎记。
是因为我娘,一个才刚"回宫"的人,在危险降临的瞬间,本能地扑过去挡在了她面前。
这种本能——
不是冒牌货能演出来的。
至少太后这么认为。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旁边一个小太监扶了我一把。
"姑娘小心。"
他长了一张圆脸,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眼神机灵但不讨厌。
"多谢。"
"奴才叫福喜,是太后娘娘派来伺候长公主殿下的。"
他压低声音,看了我一眼。
"姑娘是长公主的女儿?"
"嗯。"
"那香案……是姑娘撞翻的?"
我的心一紧。
"我脚滑了。"
福喜看了我三秒。
然后笑了一下,没再问。
"姑娘往后在宫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奴才。"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个小太监,我暂时判断不了是敌是友。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今天这一关,过了。
下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扛得住。
太医替我娘处理了伤口。
整个左肩包了厚厚的纱布,药膏的味道刺鼻得很。
我娘被安置在坤宁宫东边的一间偏殿里,太后赐名"永宁殿",说是长公主的寝殿。
永宁。
希望她永远安宁。
我觉得太后取这名字的时候,一定是认真的。
可问题是——
我娘安宁不了。
我也安宁不了。
当天晚上,我守在我娘床边,帮她换药。
她疼得直抽气,但还不忘问我:"鹿竹,太后人真好,给了我好多赏赐,你看见那匣子里的珍珠没?圆溜溜的,能当弹珠玩——"
"你还有心思想弹珠?"
我压着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你今天差点死!"
"没有啊,不就是烫了一下嘛……"
"你肩上的肉都烧烂了!"
我的声音有些抖。
我不想在她面前哭,但那一幕一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火油泼下去的一瞬间,她惨叫的声音。
皮肉翻卷的焦糊味。
她疼得抖成筛子,还拽着太后的衣角问人家有没有事。
蠢死了。
真的蠢死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验出来你没有胎记,我们俩都得死。"
我娘愣了一下。
"……那你撞那个香案,就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你……你想用火烧掉娘的肩膀,让他们验不出来?"
我还是没说话。
我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鹿竹……你这傻孩子……万一烧着你自己咋办……"
"你才傻。"
我别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捡那根破簪子。"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可那根簪子真好看啊。"
我真想掐死她。
但我不能。
因为明天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我们。
进宫第一天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夜里我就听福喜说了——
容贵妃,已经知道长公主回宫的事了。
而且——
她不信。
【第二章】
容贵妃不信这事,一点都不意外。
福喜是这么跟我说的——
"容贵妃娘娘说,'一个乡野村妇,凭一根来路不明的簪子就想认亲?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撑几日。'"
福喜学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但我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掂量了一宿。
容贵妃。
柳蔚。
她的儿子是当朝太子。
长公主失踪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太子是皇帝唯一的继承人。
现在长公主突然回来了——虽然公主不能继承皇位,但公主的分量在太后心中比太子重得多。
太后的态度决定后宫的天平。
天平一旦倾斜,太子的位置就不稳了。
所以容贵妃不是不信。
她是不能信。
不管我娘是真是假,她都必须把这个人弄走。
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太后派人送来了一整套长公主的行头——凤尾裙、云肩、赤金步摇,连鞋子上都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我娘穿上之后在铜镜前转了三圈,笑得跟个偷到鸡的黄鼠狼似的。
"鹿竹你看,好看不?"
好看。
确实好看。
我娘长得不差。
准确说,她长得很好。
皮肤白,五官正,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贵气,平时穿粗布麻衣不显,这会儿换上绫罗绸缎,端的是——
像那么回事。
但也仅仅是像。
因为下一秒,她蹲下来挠了挠脚踝。
"这鞋太小了,夹脚。"
旁边伺候的宫女脸都僵了。
我走过去,笑着对宫女说:"殿下在外多年,脚骨发育与宫中贵女不同,烦请再取一双大些的来。"
宫女应声去了。
我转头瞪了我娘一眼。
"你能不能有点公主的样子?"
"啥样子?"
"端庄、矜持、少说话。"
"哦。"
我娘把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下巴抬起来。
确实有几分样子了。
"端庄。"她说。
"嗯。"
"矜持。"
"嗯。"
"少说话。"
"嗯。"
"那我饿了能说不?"
"……"
算了。
上午巳时,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
一个姓刘的老嬷嬷,面容刻板,眼神精明,来教我娘宫规。
行礼、用膳、走路、说话、甚至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端杯子,全有规矩。
我娘学了半个时辰。
行礼——把头磕在了地砖上,肿了个包。
用膳——筷子夹菜夹到了刘嬷嬷的碟子里。
走路——走着走着踩到自己裙角,差点摔个狗吃屎。
刘嬷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铁黑,又从铁黑变成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长公主殿下……流落民间十五年,确实……不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三下。
我站在旁边,全程面无表情。
内心已经死了一百遍。
中午,福喜来传话。
"姑娘,容贵妃娘娘请长公主殿下去凤仪阁赴宴。"
我的手一顿。
"什么宴?"
"说是为长公主殿下接风。后宫诸位嫔妃都会到场。"
来了。
我就知道,容贵妃不会给我们喘气的时间。
"我娘刚伤了肩膀,能不去吗?"
福喜面露难色。
"容贵妃娘娘说了,若长公主身体不适,不必勉强。但……后宫的姐妹们都翘首以盼,若长公主不去,怕是……"
怕是什么?怕是旁人要说长公主架子大,不把后宫放在眼里?
还是要说长公主心虚,不敢见人?
都一样。
去是陷阱,不去也是陷阱。
"去。"
我说。
"告诉容贵妃娘娘,长公主殿下感激不尽,准时赴宴。"
福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退下了。
我回到屋里,我娘正趴在床上让宫女给她换药。
"鹿竹,我刚才听见了,什么宴?"
"容贵妃请你吃饭。"
"哦,好啊!宫里的饭好吃不?"
"好吃。就是饭桌上可能有毒。"
我娘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娘,你听我说。容贵妃是太子的亲娘,你回来对她儿子是威胁。她不会要你死——至少不会明着来,太后护着你呢。但她一定会在所有人面前让你出丑、露馅。"
"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但不管她做什么,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还嘴。你一还嘴就露馅。被欺负了就哭,越委屈越好。你是失散十五年的公主,受了天大的苦头才回来的,你有资格哭。"
我娘点了点头。
我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别哭得跟王寡妇似的,小声点,掉眼泪就行,别嚎。"
"那……掉几滴?"
"……看情况。"
凤仪阁。
很气派。
比我们住的永宁殿气派十倍。
光是门口站的宫女就有十六个,清一色的粉衫翠裙,跟花瓶似的。
我扶着我娘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嫔妃、命妇、宫女、太监,乌泱泱一片。
我快速扫了一眼。
主位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精心雕琢的温柔。
容贵妃。
柳蔚。
她一看见我娘,立刻站了起来,笑着迎上前。
"妹妹可算来了!快请坐,一路辛苦了吧?"
叫妹妹。
因为长公主的辈分比贵妃高——她是皇帝的姐姐。
但这声"妹妹"叫得亲热,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拿捏感。
我娘被她拉着手坐下来,有点受宠若惊。
"贵妃姐姐客气了……"
等等。
姐姐?
你才是公主!她应该叫你姐姐!
我在后面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容贵妃愣了一下,然后掩嘴笑了。
"殿下说笑了,论辈分,该是臣妾叫您一声姐姐才对。"
我赶紧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在外多年,不太懂宫中称呼,贵妃娘娘莫怪。"
容贵妃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位是……"
"是殿下的女儿,沈鹿竹。"福喜在旁边补了一句。
容贵妃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她看我的那一眼里,有东西。
审视。
评估。
好像在掂量——这个丫头,是个什么分量。
宴席开始了。
菜式极尽奢华,燕窝、鲍鱼、蟹黄酥、桂花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在她耳边低声说:"慢慢吃,小口,筷子别伸太远,夹眼前的就行。"
她乖乖照做了。
前三道菜,平安无事。
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容贵妃开口了。
"殿下在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我娘嘴里含着一块蟹黄酥,含糊不清:"嗯,还……还好……"
"我听说殿下是被一位乡民收养的?"
"嗯,是被我婆婆……"
我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我娘顿了顿,改口:"是被一位好心的老人家收养的。"
容贵妃笑了笑。
"那些年,殿下还记得宫里的事吗?"
来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娘停下筷子,想了想。
"不……不太记得了。毕竟走丢的时候才两岁……"
"是三岁。"
容贵妃纠正了她,语气温柔,笑容不变。
"长公主是三岁那年在御花园走失的。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宫里人人都知道。"
三岁。
不是两岁。
我娘说错了。
我感觉自己后背在冒冷汗。
"殿下大概记混了。"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殿下走失时才三岁,流落民间后又受了许多苦,记忆模糊也是情理之中。"
容贵妃看了我一眼,依旧在笑。
"小姑娘倒是伶俐。"
这句话不是夸奖。
是提醒在场所有人——你看,公主自己答不上来,全靠女儿替她圆话。
席间有几个嫔妃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看见了。
我假装没看见。
容贵妃举起酒杯,冲我娘笑道:
"来,殿下,臣妾敬您一杯。祝殿下回宫安康,往后在宫中的日子,顺遂如意。"
我娘端起杯子,咕咚一口闷了。
然后——
"嗝。"
打了个酒嗝。
声音不大。
但整个凤仪阁安静了那么两秒。
我低下头。
深呼吸。
忍住。
容贵妃放下杯子,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说起来,殿下幼年时最爱弹琵琶,宫中老人都说殿下天赋极高,三岁便能弹《春江花月夜》。今日殿下回宫,不知……可还记得怎么弹?"
话音落下,大殿里响起几声轻微的附和。
"是啊,长公主殿下幼时弹琵琶的样子,奴婢至今都记得呢。"
"要是殿下能弹一曲,那可真是太好了。"
圈套。
这是圈套。
一个村妇怎么可能会弹琵琶?
容贵妃就是要让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
你不是公主吗?公主三岒就会弹琵琶,你弹一个试试?
我正要开口替我娘挡下这个话头——
我娘放下了筷子。
"琵琶?"
她歪了歪头。
"我试试?"
什么???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试什么试?你连琵琶长什么样都不一定知道!
可我娘已经站了起来。
容贵妃眼底划过一丝快意,立刻吩咐:"来人,取琵琶来。"
宫女捧上来一把琵琶。
紫檀木面,象牙弦轴,看着就不是凡品。
我娘接过来,掂了掂。
"挺沉。"
然后她把琵琶抱在怀里。
姿势——
竟然是对的。
我愣住了。
我娘左手搭在琴颈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凤仪阁里荡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娘低着头,看着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摩挲。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傻样子。
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恍惚的、遥远的神情。
好像她在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好像她在想什么想不起来的事。
然后,她弹了。
手指拨弦的动作不算流畅,中间断了两次,音也不太准。
但那个旋律——
分明就是《春江花月夜》的起调。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
她怎么可能会?
我娘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没碰过乐器,她怎么可能会弹琵琶?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容贵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弹了大约十几个音,我娘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后面的……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太后身边的刘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
她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的宴散了之后,容贵妃一句话都没多说。
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扶着我娘回永宁殿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脑子里全是她弹琵琶时的样子。
那个表情。
那个旋律。
不可能是装的。
没有人能装出那种眼神。
回到殿里,我关上门,看着我娘。
"你怎么会弹琵琶?"
我娘正在脱那双夹脚的鞋,头也没抬。
"不知道啊。刚才拿到手上,手指头自己就动了。"
"你以前碰过琵琶吗?"
"没有啊,咱村里哪有那玩意儿。"
"那你怎么会弹?"
"我说了不知道嘛。"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脸茫然。
"可能是……上辈子学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一刻,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但它太荒唐了。
荒唐到我不敢想。
我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早点睡吧。"
"哦。鹿竹——"
"嗯?"
"今天那个蟹黄酥真好吃。明天还有吗?"
"……睡觉。"
我躺在内间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冷清,洒在地砖上像一层霜。
我盯着天花板,反复回想今天的事。
胎记。
三岁,不是两岁。
琵琶。
如果……
如果她真的是呢?
不可能。
那根簪子是从死人身上捡的。
可如果那个死人,本来就是从她身上偷走簪子的人呢?
如果她幼年走失后失去了记忆,被人辗转卖到了乡下呢?
如果——
我用力闭上眼。
不想了。
不管是真是假,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容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只是试探。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第三章】
果然。
第三天一早,太后传旨——命太医令周牧沉,为长公主殿下诊脉调理。
理由是长公主肩上的烧伤需要太医时时看顾。
我知道这不只是看顾。
太后要通过太医,确认我娘的身体状况。
包括——血脉。
周牧沉来的时候,我特意在场。
五十上下的年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总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给我娘诊脉的时候,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眼睛却一直在看我娘的脸。
看了很久。
"殿下脉象平稳,气血稍有不足,当是多年劳作所致。"
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养血膏,每日早晚各服一丸,对殿下的伤势恢复有益。"
我接过瓷瓶,没有立刻打开。
"多谢周太医。"
周牧沉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姑娘也可以吃,养颜的。"
客气话。
但我不信他。
福喜之前透过一句话——周牧沉是容贵妃的人。
他进太医院二十年,能做到太医令的位置,靠的不只是医术。
等他走了,我打开瓷瓶,闻了闻。
药味正常,没有异味。
但我还是没让我娘吃。
"为什么不吃?"我娘问。
"先放着。"
"可他说能养颜——"
"你养什么颜?你现在需要养命。"
我把瓷瓶收了起来。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让福喜帮我弄了一只兔子来。
活的。
"姑娘要兔子做什么?"
"养着玩。"
福喜又看了我那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
但他没多问,把兔子搁在笼子里提来了。
当天夜里,我把养血膏碾碎,混在菜叶里喂给了兔子。
第二天早上。
兔子活蹦乱跳。
没事。
我松了口气,但仍然没让我娘吃。
不是我疑神疑鬼。
是这宫里的水太深,我连脚趾头都不敢伸。
第四天。
真正的考验来了。
太后请我娘去慈宁宫说话。
单独请的。
没叫我。
我在永宁殿门口被拦了下来。
传话的太监客客气气的,但态度很明确——太后只想见长公主。
我娘回头看我,又是那个眼神。
那个"鹿竹咋办"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假装帮她整理衣襟。
趁着靠近的瞬间,我在她耳边飞快说了三句话。
"第一,不管问什么,不确定的事就说不记得了。"
"第二,太后如果哭,你就跟着哭。"
"第三,她如果问你小时候的事,你就说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但看不清楚。"
我娘点了点头。
我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她跟着太监走远。
她的背影穿着那身华丽的衣裳,步伐还是有点笨拙。
肩上的纱布隐约从衣领里露出一角白。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我坐在永宁殿里,什么都做不了。
脑子里不停地推演各种可能。
太后会问什么?
如果问到我娘答不上来的问题怎么办?
如果太后已经开始怀疑了呢?
如果——
门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
我娘回来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哭过了。
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
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哭。
是另一种。
"怎么了?太后说什么了?"
我娘走到床边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这可不像她。
她平时嘴巴闲不住,跟个漏风的风箱似的,何时这么安静过?
"娘?"
"太后她……"我娘的声音有点抖,"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拨浪鼓。"
我愣了。
"很旧了,漆都掉了,鼓面上画着一只小兔子。"
我娘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鹿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那个拨浪鼓,就想哭。"
"心里特别难受,特别委屈,好像……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用力擦了擦脸。
"太后问我记不记得这个拨浪鼓。我说不记得,但是看着它……心里不舒服。"
"然后呢?"
"然后太后就哭了。哭得好厉害。"
我娘吸了吸鼻子。
"我看她哭,我也跟着哭了。我本来想装哭的,但是……但是真的控制不住。"
我看着她。
拨浪鼓。
旧的,画着兔子的拨浪鼓。
幼年公主的玩具。
我娘看见它会本能地想哭。
就像她本能地会弹琵琶。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这次,我没有按下去。
"太后还问了什么?"
"她问我……小时候怕不怕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怕。特别怕。小时候一到晚上就要点灯,不点灯就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掉在水里,怎么喊都没人来。"
掉在水里。
长公主——幼时落水走失。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的是真的?你小时候真的做这种梦?"
"嗯啊,我小时候天天做。后来大了就好了,偶尔还会梦到,一年梦个一两次。"
她看着我,突然有点不安。
"我是不是不该说?你不是让我说不记得的吗?可是太后问我怕不怕黑,我想都没想就说了……"
我摇了摇头。
"没事。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把我娘所有的"异常"在脑子里列了一遍。
会弹琵琶——公主幼时学过琵琶。
看见拨浪鼓会哭——那是公主的玩具。
怕黑,梦见溺水——公主幼年落水。
还有那根金簪——她说是从死人身上捡的。
可万一……那个死人,是当年拐走她的人呢?
人贩子带着她,带着簪子,辗转流落,最终死在了山洪里。
而她被好心人捡去,养大,失去了所有记忆。
十五年后,一场山洪冲出那具尸体,她又捡回了那根本来就属于她的簪子。
命运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这个推论——
太合理了。
合理得让我心惊肉跳。
但我不敢确定。
因为如果我猜错了,代价是我和我娘的命。
我只能继续走一步看一步。
继续替她挡。
继续替她圆。
直到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第四章】
第五天,桂嬷嬷来了。
就是当年在长公主身边服侍过的那个老宫女。
太后把她调来永宁殿,名义上是照顾长公主起居,实际上——
是让她辨认。
她在幼年公主身边待了三年,从出生到走失,是最了解公主的人之一。
如果说太后的试探是温柔的,那桂嬷嬷的审视就是刀子。
她一来就不对劲。
看我娘的眼神——冷的。
不是仇恨那种冷,是防备、审视,带着一股"我不信你"的执拗。
她给我娘倒茶的时候,故意把茶碗放在左手边。
我注意到了。
公主是右手惯用,茶碗应该放右边。放左边,是试探我娘用哪只手端杯子。
我娘伸手去端——
右手。
桂嬷嬷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又在布菜的时候,把一碟桂花糕放到最远的位置。
我娘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
桂嬷嬷盯着她的手。
然后,突然开口——
"殿下小时候最爱吃枣泥酥,不爱桂花糕。说桂花糕太甜,齁嗓子。"
所有人都看向我娘。
我的心猛地揪紧。
这是直接考了。
我正要开口替我娘打圆场——
我娘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我不爱吃枣泥酥啊。"
她认真地想了想。
"小时候……吃过一次枣泥的东西,吃完嗓子痒,一直咳嗽。后来就不吃了。"
桂嬷嬷的脸色变了。
变得非常复杂。
"殿下说的……是枣泥糕还是枣泥酥?"
"不知道啊,就是枣泥做的,红红的,甜得很。吃完就咳嗽,我婆婆说我可能对那个过敏。"
桂嬷嬷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出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
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桂嬷嬷看我娘的眼神,从"冷"变成了"复杂"。
不再是纯粹的审视。
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
幼年公主确实不爱吃枣泥酥。
但不是因为觉得甜。
是因为过敏。
公主对红枣过敏。
这件事,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
太医院的记录里写的是"体质不宜",没有写具体过敏源。
桂嬷嬷知道。
我娘也知道。
但我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当天夜里,我去找桂嬷嬷。
她住在永宁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缝一件旧衣裳,灯烛昏暗,映得她满脸皱纹更深了。
"桂嬷嬷。"
她抬头看我,没有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嬷嬷觉得,我娘是不是真的公主?"
直接问。
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
桂嬷嬷放下针线,看了我很久。
"老奴不知道。"
"嬷嬷心里有答案的。"
"老奴没有。"
她的声音很硬,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老奴在宫里活了四十年,看过太多假的。有人拿着公主的衣裳来认亲,有人学着公主的口音来骗太后。十五年了,来了不下五个,全是假的。"
"那我娘呢?"
桂嬷嬷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她对枣泥过敏这件事——"
"老奴知道。"
桂嬷嬷打断了我。
"这件事,宫里只有三个人知道。老奴,当年的乳娘,还有太后。"
"乳娘已经死了。太后不会告诉任何人。老奴也从未对人说过。"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翻涌。
"如果她是假的——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但如果她是真的……"桂嬷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如果她是真的,那老奴这十五年……"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她用力别过头,不肯让我看见。
我没有追问。
起身,轻声说了句"嬷嬷早些歇息",便退了出来。
走出屋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在喉咙里的哽咽。
十五年了。
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等了十五年,来了五个假的。
第六个来了。
她不敢信。
怕再被骗。
更怕——这次是真的,而她已经被别人收买,成了刺向真公主的刀。
是的。
我知道桂嬷嬷被容贵妃收买了。
福喜告诉我的。
"容贵妃三年前把桂嬷嬷的侄儿安排进了工部,吃皇粮的差事。代价是——如果有人冒充公主回来,桂嬷嬷必须配合容贵妃,指认其为假冒。"
但现在——
桂嬷嬷动摇了。
我不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如果桂嬷嬷倒向我们,我们多一个重要的证人。
坏事是,如果容贵妃察觉桂嬷嬷动摇了,她会加快动手。
我没猜错。
第六天。
容贵妃出了第二招。
【第五章】
这一招比琵琶那次狠多了。
太后寿辰将至。
还有十天就是太后的六十大寿。
这是大事。
后宫嫔妃、朝中命妇,全部要到贺。
容贵妃以此为由,提了一个要求——
请长公主殿下在寿宴上,当众为太后抄写一篇《金刚经》,以示孝心。
消息传到永宁殿的时候,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抄经。
写字。
我娘大字不识几个。
让她写金刚经?她连"金刚"两个字都写不对。
这是容贵妃的第二把刀。
不见血,但刀刀致命。
长公主是皇室贵胄,自幼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告诉我她流落民间十五年一个字不会写?
太后可以包容你不懂规矩。
可以包容你行礼笨拙。
甚至可以包容你说错年龄。
但一个字都不会写——
这个解释不过去。
我娘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正趴在桌上用毛笔画圈玩。
"鹿竹,你看我画的这个圈圆不圆?"
我没理她。
我在想对策。
拖。
装病。
我娘肩上有伤,可以用伤势为由推掉抄经。
但容贵妃肯定考虑到了这一点——寿宴还有十天,足够伤势好转到能拿笔的程度。
而且如果推掉,正好坐实"她不会写字"的嫌疑。
找人代写?
不行。当众抄写,满堂命妇盯着,用替身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教她写。
十天。
教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抄一篇《金刚经》。
我疯了。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晚上,我把我娘按在桌前,摊开纸,磨好墨。
"从今天开始,每天学写字。每天至少学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闭嘴,写。"
我握着她的手,从最基本的笔画开始教。
横,竖,撇,捺。
我娘的字——
怎么说呢。
"你这写的是横还是蚯蚓?"
"横……吧。"
"竖呢?"
"这不挺直的嘛。"
"你这叫直?"
"……歪的有个性。"
我深呼吸。
教她写字的过程,是我十六年人生中最绝望的十天。
前三天,她只学会了写"金"和"刚"。
而且"刚"写出来像"则"。
第四天,她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出"金刚经"三个字了。
第五天,她开始写经文正文。
"如是我闻——"
"闻"字她写了十七遍。
第十六遍的时候,笔画终于没有互相打架了。
第十七遍,她激动地举起来给我看——
墨还没干,糊了一大片。
我没有崩溃。
我已经麻了。
教写字的同时,我还得教她规矩。
寿宴上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行礼、怎么说话。
抄经的时候手腕要怎么悬、毛笔怎么拿、纸要怎么铺。
我白天教她写字,晚上教她规矩。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我娘心疼我,有一次半夜偷偷给我塞了个热鸡蛋。
"鹿竹,你别太累了。大不了咱不写了,跟太后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我不会写字呗。公主流落民间,没上过学,不丢人。"
"你知道容贵妃为什么偏要让你抄经吗?"
"为什么?"
"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看见你不会写字。然后所有人都会开始怀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村妇,真的是公主吗?"
"怀疑之后,太后的信任就会动摇。信任动摇了,你就完了。"
我娘不说话了。
"所以你必须写。写得再丑都行,但你必须写出来。"
"能写出来就是赢。"
我娘看着我,那双不太聪明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水光。
"鹿竹……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我不懂。
我只是怕你死。
第九天。
我娘终于能把《金刚经》的前半段勉强写下来了。
字不好看。
真的不好看。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字还连在了一起。
但——能认。
我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是真的在努力。
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用十天的时间,硬生生学会了写几百个字。
手指磨出了血泡,她用布包上继续写。
有一次半夜我醒来,发现她还在桌前比划——没有拿笔,就用手指在桌面上一遍一遍地描。
她哪里是什么公主。
她就是一个为了女儿能活命、什么都愿意干的笨蛋娘亲。
寿宴那天。
慈宁宫张灯结彩,满殿珠翠。
后宫嫔妃按品级入座,朝中命妇鱼贯而入。
太后高坐主位,面含笑意。
容贵妃坐在太后左下方,一身玫红色织金长裙,头上的凤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今天,就是她安排的杀招落地的日子。
宴至中段,容贵妃起身,含笑向太后行礼。
"母后大寿,臣妾备了一份薄礼。但在此之前,有一件更令人期待的事——"
她转向我娘,笑容灿烂。
"长公主殿下说要亲手为母后抄写一篇《金刚经》,以表孝心。臣妾特意命人备好了笔墨纸砚,就等殿下大展身手了。"
满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我娘身上。
我站在我娘身后,手心的汗把衣袖都浸湿了。
宫女捧上文房四宝,在大殿中央铺开了一张丈长的宣纸。
我娘站起来。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毛笔。
蘸墨。
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
然后——
她落笔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在看。
太后在看。容贵妃在看。桂嬷嬷在看。满堂嫔妃命妇都在看。
我也在看。
我娘的笔落在纸上。
第一个字——"如"。
歪了一点。
但认得出来。
第二个字——"是"。
比第一个字好一些。
第三个字——"我"。
我娘写到这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瞬。
然后稳住了,继续写。
"闻。"
"一。"
"时。"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头里。
容贵妃的笑容,在第十个字的时候,开始变得僵硬。
她显然没想到我娘真的能写。
虽然字丑——
确实丑。
满堂命妇中有人偷偷皱了皱眉。
但她在写。
一个字一个字,磕磕绊绊,但确确实实在写。
写到"佛"字的时候,我娘的笔顿了一下。
她忘了怎么写了。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大殿里几个命妇交换了眼神。
容贵妃的嘴角微微翘起。
我娘握着笔,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微微发颤。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笔落了下去。
"佛"。
写出来了。
不好看。
但写对了。
她继续往下写。
一个字接一个字。
手指上的血泡被磨破了,隐约有血丝渗进墨里。
她没有停。
整篇经文写完的时候,大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娘放下笔。
满手是墨。
左手的血泡破了两个。
她转身,对太后跪下。
"母后,女儿……学问不好,写得丑了些。但女儿每一个字……都是用心写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女儿在外面这些年,没读过书,没上过学。十天前才开始学写字。"
我愣住了。
她怎么——
她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
我不是让她别说吗?
可她已经说了。
"十天前,鹿竹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金'。第二个字是'刚'。"
"她每天教我四个时辰,自己只睡两个时辰。"
"我手笨,写不好,她从来没骂过我。"
我娘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母后,女儿不聪明。但女儿想让母后开心。"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太后站了起来。
她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娘面前。
弯下腰,一把将我娘搂进了怀里。
"我的儿……我的儿……"
太后的声音碎了。
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满堂命妇红了眼眶的不在少数。
几个年纪大的嬷嬷已经偷偷在擦眼泪了。
一个不识字的村妇,用十天学会了写经。
手上磨出血泡,写得歪歪扭扭。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容贵妃的脸,白了。
她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设计的是一场当众出丑。
可我娘用最笨的方式,把出丑变成了最大的催泪弹。
你想让她丢脸?
她丢了。
字写得丑,不会写经,十天前还是文盲。
全都丢了。
可恰恰是这份"丢脸"——
比任何漂亮的经文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一个冒牌货,不会这样做。
冒牌货会找人代写,会找借口推脱,会想方设法伪装自己的无知。
可我娘没有。
她笨。
可她真。
这一关——
我娘自己闯过去的。
不是我。
寿宴散了之后,太后留我娘在慈宁宫多待了一会儿。
我没跟进去。
我站在殿外的廊下,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夜风吹来,凉丝丝的。
"姑娘。"
我睁开眼。
是福喜。
他递给我一块帕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
"谢了。"
"姑娘不容易。"
福喜的声音很轻。
"太后……对长公主的态度,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之前是试探。现在是——心疼。"
我看着他。
"你是太后的人。"
这不是问句。
福喜微微一笑。
"奴才是太后派来照顾长公主的。太后的意思,奴才不一定全懂。但有一件事,奴才能告诉姑娘。"
"说。"
"太后今日看完长公主抄的经文之后,让人把它裱起来了。"
"……"
"挂在了慈宁宫的佛堂里。"
我没有说话。
但我的眼眶又热了。
太后信了。
不,不只是信了。
她在认。
在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认回自己的女儿。
【第六章】
太后单独召见我娘之后的第二天,我察觉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桂嬷嬷对我娘的态度——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恭敬,是骨子里的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开始主动替我娘梳头。
给她熬银耳羹的时候,碗底会多放几颗莲子。
看我娘衣裳穿歪了,会上前替她正一正,手法很轻,像怕弄疼她。
但她的眼神里,仍然有挣扎。
她被容贵妃攥着把柄,这件事不会因为她动了感情就消失。
利益和情感在她心里拉扯着。
我不知道哪一头更重。
第八天。
容贵妃的第三招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命。
晚间,我娘在永宁殿里吃晚膳。
菜刚端上来,她夹了一口清蒸鲈鱼,嚼了两下——
突然脸色变了。
她把嘴里的鱼吐了出来。
然后开始发抖。
"鹿竹……我嘴巴好麻……"
我冲过去,掰开她的嘴看了一眼。
舌头已经开始肿了。
嘴唇发紫。
我脑子轰的一声。
"来人!传太医!快!"
福喜跑去叫人了。
我扶着我娘让她侧躺,不停地叫她名字。
"娘!别闭眼!你看着我!"
"鹿竹……我看不清你……"
她的眼睛开始发直,手指抽搐着抓着我的袖子。
太医来了。
不是周牧沉。
是一个姓赵的年轻太医,手脚利索,一诊脉就变了脸色。
"是附子!菜里掺了附子!量不大,但殿下体质弱,中毒反应剧烈——"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解药。
我蹲在旁边,浑身发冷。
附子。
有毒的药材,入菜后不易察觉,但剂量控制不好就会致命。
量不大——这是关键。
不是要杀她。
是要吓她,逼她。
如果我娘被毒伤了,太后会震怒。
震怒之后会彻查。
查到最后——如果查出"公主"身份有假,那被毒害的事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骗子混入皇宫"的罪名。
容贵妃的算盘打得精——
毒不死你最好,让太后因为此事严查你的身份,查出破绽,她就赢了。
万一毒死了……一个冒牌公主,死了也就死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解药灌下去之后,我娘的症状慢慢缓解了。
但整个人虚脱得厉害,躺在床上,面色蜡白,气若游丝。
她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鹿竹……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嗯。"
"谁?"
"你猜。"
"……那个总对我笑的贵妃?"
"嗯。"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太好看了。太好看的笑,一般都不是真的。"
这是我娘说过的最有智慧的一句话。
"那我们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你养好身体就行。"
我给她掖好被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娘。"
"嗯?"
"以后任何吃的东西,我没验过的,不许碰。"
"好。"
"包括水。"
"好……"
"包括桂嬷嬷端来的。"
我娘犹豫了一下。
"她……应该不会吧?"
"不确定的事,就当会。"
我关上门,去找福喜。
"查。今天的膳食是谁经手的,从厨房到端上桌,每一个人都给我查清楚。"
福喜犹豫了一下:"这事……得太后点头才行。"
"你去禀报太后。就说长公主中毒了,下毒的人就在宫里。"
福喜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懿旨下来了。
彻查。
膳房上下全部扣押审问。
当晚就查出来了——膳房里一个负责配菜的小太监,在鲈鱼里加了附子。
这个小太监是半年前进膳房的,来路不清不楚。
审问之下,他交代了——
是有人许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在长公主的菜里加料。
"谁给的银子?"
"小的……小的不知道。是一个蒙面的人,在宫墙根底下塞给小的的。小的只见过一次……"
查不下去了。
线索断在这里。
容贵妃做事干净,不会留下直接的把柄。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后宫里有能力、有动机对长公主下手的人,就那么一个。
太后没有点名。
但第二天,她下了一道旨——
从今日起,长公主的膳食由慈宁宫的御厨单独料理,经太后身边的刘嬷嬷亲自验过之后,方可送至永宁殿。
这道旨意的意思很明确——
太后在保我娘。
公开地、毫不遮掩地保。
这等于告诉全后宫——谁再动长公主,就是动我。
容贵妃听到这道旨意之后,据说当场摔了一只茶杯。
福喜说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幸灾乐祸。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容贵妃被逼急了。
一个被逼急了的人,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果然——
第九天。
太后身边的刘嬷嬷来传话。
"太后说,请长公主明日去太庙上香,为先帝祈福。"
太庙。
皇室祭祀之地。
只有皇族血脉才有资格踏入的地方。
太后让我娘去太庙——
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她承认了这个女儿。
容贵妃绝不会让这件事顺利发生。
我知道。
她也知道。
所以——太庙之行,一定是最后的战场。
【第七章】
去太庙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扶着我娘上了轿撵,一路从永宁殿往宫墙外走。
太庙在皇城东南角,和后宫隔着一条甬道。
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
路上要经过一段很长的夹道,两边是高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我娘坐在轿撵里,探出头来:"鹿竹,太庙大不大?"
"比你想象的大。"
"那有吃的不?"
"那是祭祀的地方,不是茶馆。"
"哦。"
她缩回了脑袋。
两秒后又探出来。
"那上完香能回来吃饭不?我还没吃早饭——"
"吃。回来吃。你先闭嘴。"
我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肚子上。
我在观察四周。
从出永宁殿开始,沿途的侍卫和太监比平时多了一倍。
这是太后的安排——加强护卫。
但人多不代表安全。
人越多,越容易混进去不该有的人。
到了太庙门口,太后已经在了。
一身素服,面容庄重。
身后跟着刘嬷嬷、福喜,还有几个贴身的大宫女。
容贵妃——也在。
她站在太后右后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妆容淡雅,看起来恭顺极了。
但我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人比平时多了三个。
三个面生的太监。
我没见过。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太庙很大。
主殿供着历代帝王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太后带着我娘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进了主殿,太后亲手点了三炷香,递给我娘。
"去吧。给你父皇上柱香。"
我娘接过香,走到供台前。
她跪下的姿势已经比刚进宫时好多了——不再磕到额头,腰板也挺得住。
十天的宫规课没白上。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把香插进炉里,磕了三个头。
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供台上那张画像。
先帝的画像。
我没看清她的表情,因为我站在她身后。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下?"刘嬷嬷轻声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殿下?"
还是没有反应。
我快步走上前,绕到她身前——
我看见了她的脸。
我娘的表情——
不是茫然。
不是害怕。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度复杂的神情。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看着那张画像,像是看着一个她认识又不认识的人。
"娘?"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在剧烈地颤抖。
"鹿竹……"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人……"
她伸出手,指着画像。
"我梦到过他。"
我的呼吸停了。
"他总是抱着我转圈……穿着黄色的衣服……笑起来胡子会扎我的脸……"
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好想他……"
她捂住脸,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之前那种嚎啕大哭。
是一种压抑了十五年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悲伤。
像是一个孩子丢了父亲。
丢了十五年。
太后站在旁边,双手攥紧了拐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下巴在抖。
她的眼眶红了。
整个太庙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连容贵妃——
容贵妃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里藏刀的从容。
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
慌。
因为她看出来了。
我娘的反应不是演的。
没有人能演出这种哭法。
一个冒牌货,面对先帝的画像,顶多做出伤感的样子。
但我娘是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记住了一切。
手指记得琵琶的旋律。
舌头记得对枣泥的排斥。
心记得拨浪鼓的温度。
而眼睛——记得父亲的脸。
就在这时——
变故发生了。
太庙主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烛火摇晃。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一身太监服,但步伐不像太监。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
"太后娘娘!"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奴才有要事禀报!关于长公主殿下的身份——有人冒充皇室血脉,欺瞒太后!证据确凿!"
他把那沓纸高高举起。
"长公主殿下进宫时所持的凤凰金簪,乃是从一具无名女尸身上所得!此人根本不是长公主!她是一个乡下村妇!"
大殿里炸了锅。
嫔妃们倒吸凉气,宫女太监面面相觑。
我看见容贵妃垂下了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是她安排的。
这三个面生的太监——其中一个就是这个报信的人。
她的杀招,不是下毒,不是刁难。
是直接掀底牌。
把我娘"从死人身上捡簪子"的事实,当众揭穿。
在太庙里。
在所有人面前。
在太后刚刚准备彻底承认女儿的那一刻。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沓纸——应该是容贵妃派人调查的结果。查到了我娘在乡下的底细,查到了那具女尸,查到了金簪的来路。
如果这些证据被太后看到——
不,太后会看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不可能不看。
我娘还跪在地上,眼泪还没擦干。
她听到那个太监的话,整个人懵了。
"什么……什么冒充……"
我站起来。
"住口。"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太监看了我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又是什么人?你是冒牌公主的女儿吧?一个村野丫头,也敢在太庙里放肆——"
"我说住口。"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有证据,拿来我看。"
"你看?你算什么东西——"
"她算我的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太后。
太后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东西呈上来。"
太监愣了一下,把那沓纸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刘嬷嬷接过来,转呈太后。
太后翻开了那沓纸。
一张一张地看。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我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我只知道——如果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和我娘今天就走不出这个太庙。
太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了那沓纸。
抬起头。
看着我娘。
又看着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报信的太监身上。
"你说她是假的。"
"是!奴才查到——"
"那哀家问你。"
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
"一个假的公主,她为什么会对枣泥过敏?"
太监愣住了。
"一个假的公主,她为什么拿起琵琶就能弹出《春江花月夜》?"
太监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一个假的公主,她为什么看见先帝的画像——"
太后的声音终于碎了。
"会哭成这个样子?"
大殿里,落针可闻。
太后缓缓站起来。
"你查到她从死人身上捡了金簪?好。那哀家告诉你——"
"十五年前,哀家的女儿在御花园失踪。当时负责看护的宫女——就是这根金簪的保管者——也同时消失了。"
"哀家找了她十五年。"
"三个月前,一场山洪冲出了一具女尸。那具女尸——就是当年那个宫女。"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太后……知道?
她早就知道?
"金簪在宫女身上。宫女死了。簪子被人捡走。而捡走簪子的那个人——"
太后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娘。
"就是哀家丢了十五年的女儿。"
"这不是巧合。"
"这是她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
大殿里有人低声抽泣。
我不知道是谁在哭。
也许是桂嬷嬷。也许是刘嬷嬷。也许是我。
容贵妃的脸——
白得像纸。
那个报信的太监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太后……太后饶命……"
太后没有看他。
她走到我娘面前,弯下腰。
用那双苍老的、满是皱纹的手,捧起我娘的脸。
我娘满脸是泪,眼眶红肿,头发都乱了。
太后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杏儿。"
她喊的不是"殿下",不是"长公主"。
是"杏儿"。
"你小名叫杏儿。因为你出生那天,御花园的杏花开了。"
我娘呆呆地看着太后。
"你三岁之前最爱做的事,就是骑在你父皇脖子上,揪他的胡子。"
泪水从太后的眼角滑下来。
"你走的那天,也是杏花开的日子。"
"你娘找了你十五年。"
"你回来了。"
太后把我娘搂进了怀里。
搂得那么紧。
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
我娘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她抬起手,环住了太后的背。
"娘……"
一个字。
不是"母后"。
是"娘"。
最朴素的、最本能的一个字。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
但她的身体知道。
她的血脉知道。
大殿里,哭声一片。
我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
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
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笨蛋。
我以为我在保护一个冒牌公主。
我以为我在拿命替她圆谎。
我以为她的一切"巧合"都是老天开的玩笑。
可从一开始——
她就是真的。
那个胆子大、脑子笨、蹭吃蹭喝偷猪蹄的笨蛋娘亲。
她就是真正的长公主。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只是她把自己丢了。
丢了十五年。
然后用一根金簪,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八章】
容贵妃的脸色,从寿宴那天的白,变成了太庙里的灰。
太后当众揭穿了她安排的人之后,那个报信的太监被拖了下去,当场杖责二十。
但太后没有追究容贵妃。
至少表面上没有。
太庙的事传遍了整个后宫。
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是真的。
太后亲口确认的。
先帝的画像前,长公主哭得肝肠寸断。
那些曾经在背后嘀嘀咕咕的嫔妃们,一夜之间全变了脸。
送礼的、请安的、巴结的,永宁殿的门槛差点被踩烂。
我娘对此浑然不觉。
她只关心一件事——
"鹿竹,太后说我是真的公主。那我是不是真的?"
我坐在桌边,给她削梨。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进宫那天开始,好多东西我明明没见过,但又觉得特别熟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肩膀。
"你说那个胎记……如果我真是公主,我肩上应该有胎记的对不对?"
我削梨的手停了。
"可是我被烧了。你让我被烧了。"
她的语气不是责怪。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如果没被烧……说不定能验出来。"
我放下梨。
"娘。"
"嗯?"
"对不起。"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道什么歉啊傻孩子。你那天要是不撞翻香案,我们俩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可如果你是真的——"
"管它真的假的。"
我娘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是不是公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闺女。你在,比什么公主都好使。"
我没说话。
但鼻子又酸了。
当天下午,桂嬷嬷来找我。
她站在我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看出来了——她有话要说。
"嬷嬷请进。"
她走进来,关上门。
然后——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娘。"
"嬷嬷——"
"老奴有罪。"
她跪得笔直,头深深低着。
"容贵妃三年前找到老奴,用老奴侄儿的前程做要挟,让老奴帮她……做内应。"
"她要老奴做什么?"
"她要老奴……在关键时刻,指认长公主为假冒。"
我看着她。
"只要老奴当众说'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公主',再加上其他证据,就足够扳倒长公主殿下。"
"你答应了。"
"老奴……答应了。"
桂嬷嬷的声音哑了。
"可是——"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殿下对枣泥过敏。殿下会弹琵琶。殿下怕黑。殿下看见先帝的画像会哭。"
"这些事——假的做不到。"
"老奴伺候了小公主三年。三年里的每一天,老奴都记得。小公主笑的样子,哭的样子,闹脾气的样子——"
她的声音碎了。
"殿下就是小公主。"
"老奴不敢再骗自己了。"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姑娘,老奴来自首。容贵妃还有后手。"
我的心一紧。
"什么后手?"
"她手里有一个人。当年救下小公主的那个乡民——已经死了。但乡民有个儿子,现在被容贵妃关在宫外的一处宅子里。"
"她打算怎么用?"
"逼那个人出面作证——说长公主殿下是乡民亲生的女儿,不是从外面捡来的。如果亲生的,就不可能是公主。"
我的拳头握紧了。
"她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个人?"
"三日后。皇上从行宫回来,容贵妃要在皇上面前,当众揭穿。"
皇上。
对。
从进宫到现在,皇帝一直不在京城。
太后做主认了公主,但皇帝还没有表态。
容贵妃要等皇帝回来,在皇帝面前把这件事彻底掀翻。
三天。
我只有三天。
"那个人在哪里?"
桂嬷嬷说了一个地址。
我看着她。
"嬷嬷,你告诉我这些,容贵妃知道了,你侄儿——"
"老奴的侄儿……"
桂嬷嬷闭了一下眼睛。
"老奴对不起他。但老奴更对不起小公主。"
"老奴看着殿下在太庙里哭,老奴的心像被人用刀剜。"
"十五年了。老奴等了十五年。等回来了,却要亲手害她。"
"老奴做不到。"
她再次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姑娘,救殿下。"
我弯下腰,扶起了她。
"嬷嬷起来。"
"我会救她。"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桂嬷嬷看着我。
"三天后皇上回来,容贵妃要掀牌。"
"那我们比她先掀。"
【第九章】
三天的时间。
够了。
第一件事——那个被容贵妃关起来的人。
福喜替我办的。
他找到了太后身边信得过的侍卫,连夜出宫,赶到桂嬷嬷说的那处宅子。
人找到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叫刘大壮。
他的父亲刘老三,就是当年在河边捡到我娘的那个乡民。
刘老三已经死了,五年前病死的。
刘大壮被容贵妃的人"请"到京城,关了半个月。
按他的说法——容贵妃的人逼他签了一份供词,说我娘是刘老三的亲生女儿。
"他们说,如果我不签,就把我全家老小都弄死。"
福喜把刘大壮的原话带回来的时候,我气得手指发白。
"他签了吗?"
"签了。但他说那是假的。他爹临死前跟他说过——那个女娃娃不是亲生的,是从河里捡的。当年发大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被冲了下来。女人死了,孩子活了。"
"女人身上有什么东西?"
"一根金簪。还有一块腰牌。"
腰牌。
"什么腰牌?"
"宫里的。刘老三不认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宫里的东西,不敢留,埋在了屋后的槐树下。"
"还在吗?"
"在。侍卫已经去挖了。"
第二件事——桂嬷嬷。
我让她写了一封亲笔信,把容贵妃这三年来如何威胁她、如何安排她做内应、如何收买膳房太监下毒,全部写了下来。
桂嬷嬷写完之后,手都在抖。
"老奴这辈子……值了。"
"嬷嬷别说丧气话。这事了了之后,太后会保你的。"
"保不保的……无所谓了。"
她看了一眼永宁殿的方向。
"能看着小公主认回来,老奴死也瞑目。"
第三件事——最关键的一件事。
我去了太医院。
找的不是周牧沉。
是那个救了我娘的赵太医。
"赵太医,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姑娘请说。"
"烧伤的皮肤——愈合之后,底下的胎记有没有可能还在?"
赵太医想了想。
"要看烧伤的深度。如果只伤了表皮,胎记是可能保留的。但如果伤到了真皮层以下,胎记就……"
"我娘左肩的伤,到了哪一层?"
赵太医犹豫了一下。
"殿下的伤……"
他斟酌着措辞。
"说实话,那个位置的烧伤面积不大,深度也不算深。火油泼到的时候殿下本能地缩了一下,大部分火油顺着肩膀流下去了。真正烧到的……只有一小块。"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也就是说——"
"如果殿下肩上原本有胎记,那么——有可能,在伤口愈合之后,胎记的边缘还能看到一部分。"
"现在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
"快了。再过两天左右,纱布就可以拆了。"
两天。
刚好是皇帝回来的日子。
一切都对上了。
第三天。
皇帝回宫。
整个皇城张灯结彩——虽然没有太后寿辰那么隆重,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皇帝在正德殿接见朝臣,处理了一批政务,然后——
移驾慈宁宫。
来见太后。
也来见"姐姐"。
是的,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当年长公主失踪的时候,皇帝才刚出生。
他没见过姐姐。
但他知道这件事对太后意味着什么。
慈宁宫。
太后坐在主位。
皇帝坐在右侧。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气度沉稳。
我第一次见到皇帝。
感觉——不像我想象中那种威严到让人窒息的样子。
倒像一个很累的、被公务磨得有些疲倦的年轻人。
他看我娘的目光是好奇的。
"这就是……皇姐?"
我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十天的宫规课到底没白学。
"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有点紧。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母后找了你十五年。如今你回来了,母后高兴,朕也高兴。"
正要继续说下去——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
容贵妃到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侍卫——
还有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刘大壮。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容贵妃走进大殿,先向太后和皇帝行了礼,然后——
直接亮刀。
"陛下,臣妾有要事禀报。"
"关于长公主殿下的身份——臣妾有铁证,证明此人并非皇室血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帝微微皱眉。
"贵妃何出此言?"
"陛下请看。"
容贵妃将那份刘大壮被迫签下的供词呈了上去。
"这是当年收养此女之乡民的亲生儿子,他亲笔作证——此女是乡民亲生女儿,并非捡来的弃婴。"
她转身,看向刘大壮。
"刘大壮,你来告诉陛下——你父亲当年跟你说了什么?"
刘大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
"我爹说……她是我爹的……"
"慢着。"
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走到殿中央,对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民女沈鹿竹,有话要说。"
皇帝看了看太后。
太后微微点头。
"说吧。"皇帝道。
我站直身子,先看了容贵妃一眼。
然后转向刘大壮。
"刘大壮,你签了这份供词?"
刘大壮浑身一抖,不敢看我。
"签……签了……"
"你是自愿签的吗?"
刘大壮张了张嘴——
"他当然是自愿的!"容贵妃打断了我,"白纸黑字,亲笔画押,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贵妃娘娘别急。"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让他自己说。"
我看着刘大壮。
"刘大壮,你被关在宫外那处宅子里半个月了。关你的人说了什么?你是自愿来的,还是被逼的?"
刘大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了容贵妃一眼。
容贵妃的目光像刀。
他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
他哭了。
"不是自愿的!他们说如果我不签,就杀我全家!"
"我爹临死前说了——那个女娃不是亲生的!是从河里捡的!发大水冲下来的!"
"旁边还有个死了的女人!身上有根金簪子!还有一块宫里的牌子!"
大殿里炸了。
容贵妃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那块牌子我爹埋在了屋后的槐树底下!你们可以去挖!"
我转身,对皇帝再行一礼。
"陛下,那块腰牌——已经挖到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包着布的东西,双手递上。
刘嬷嬷接过去,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布。
里面是一块铜制腰牌。
虽然在地下埋了十几年,铜锈斑驳,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慈宁宫·侍女·春桃。"
春桃。
就是当年带着小公主失踪的宫女。
太后猛地站了起来。
"把那块牌子给哀家看。"
皇帝将腰牌递了过去。
太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她的手在抖。
"是春桃的。"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狂喜。
"这是春桃的腰牌。"
"当年春桃带着杏儿失踪,哀家命人搜遍了整个京城,甚至连周边三十个州府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十五年。"
太后的声音猛地拔高。
"如今——一块腰牌、一根金簪、一个活着的人——全部找到了。"
她转身看向容贵妃。
"贵妃。"
容贵妃的双腿在发软,但她还在强撑。
"太后,臣妾只是——臣妾只是为了确保皇室血脉的纯正——"
"来人。"太后打断了她。
"把桂嬷嬷请上来。"
桂嬷嬷早已等在殿外。
她走进来,跪下,将那封亲笔信呈了上去。
信里——容贵妃的所有布局,一清二楚。
威胁桂嬷嬷。
收买膳房太监下毒。
安排人在太庙当众揭穿。
逼迫刘大壮作伪证。
白纸黑字,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皇帝看完信,脸色彻底冷了。
他看向容贵妃。
"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容贵妃的腿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饶命……臣妾是为了太子……臣妾——"
"够了。"
皇帝站起来。
"朕的姐姐丢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回来,你不但不认,还下毒、栽赃、逼供。"
"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家的法度?"
容贵妃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最后一刀——
由我来补。
"陛下,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走到我娘身边。
"我娘左肩的烧伤,已经愈合了。"
我看向赵太医。
赵太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左肩的烧伤经过半月调理,创面已基本愈合。表皮新生,底层皮肤纹理已可辨认。"
我转向太后。
"太后,当日进宫验身,殿下左肩被火油烫伤,未能查验胎记。如今伤口已愈——可否请赵太医当众查验?"
太后的眼眶又红了。
她点了点头。
"验。"
我娘被宫女围了屏风。
赵太医走进去。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屏风外面,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赵太医说过——如果胎记在,伤口愈合后边缘能看见一部分。
如果不在——
一片寂静中,赵太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陛下、太后——"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长公主殿下左肩烧伤创面边缘,可见一枚……莲瓣形胎记的残余纹路。"
"虽因烧伤损毁了约三成,但剩余部分形态清晰,与太医院档案中所绘之图——完全吻合。"
大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
太后的拐杖"咣"地掉在了地上。
她捂住了嘴。
浑身剧烈地颤抖。
十五年的等待。
十五年的寻找。
五个假的。
第六个——是真的。
她的女儿,真的回来了。
皇帝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前。
"皇姐。"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
然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带着鼻音的——
"嗯?"
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欢迎回家。"
屏风被撤开了。
我娘站在那里,衣襟还没整理好,左肩露着一片新生的粉色皮肤,能看到那枚莲瓣形胎记的轮廓——虽然烧毁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弧线清清楚楚。
她的脸上全是泪。
但她在笑。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鹿竹——"
她看向我。
"我是真的。"
三个字。
我是真的。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十六年了。
十六年来,我以为我有一个笨蛋娘亲。
她偷猪蹄,捡死人东西,冒充公主,把我拖进火坑。
我替她擦屁股,替她挡刀,替她圆谎,替她学写字,替她跟全后宫斗智斗勇。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救她。
可从头到尾——
她就是真正的长公主。
不是我在保护她。
是命运在用她的"笨",把她送回了该回的地方。
而我——
只是那个被命运蒙在鼓里的、自以为聪明的笨蛋女儿。
我的眼泪止不住了。
彻底止不住了。
我娘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药膏的味道,有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糕的甜味——大概是早上偷吃的。
"别哭啊。"
她拍着我的背。
"你不是最讨厌哭的嘛。"
"你闭嘴。"
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哭得稀里哗啦。
她搂着我,轻轻晃。
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容贵妃被侍卫架了起来,拖出了大殿。
她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抬起头,隔着泪水看了她一眼。
她的凤钗歪了,妆花了,嘴唇惨白,眼里全是绝望。
那个曾经笑得最好看的女人,如今狼狈得不像样。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娘一眼。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被拖走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波澜不惊,可每一件都像石头砸进心湖里。
容贵妃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太子被暂停议政,由宗人府看管。
周牧沉被革职查办。
那个下毒的膳房小太监,判了流放三千里。
刘大壮被放了,朝廷还赐了他银两,补偿这些年的惊吓和委屈。
桂嬷嬷——太后没有罚她。
太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到底还是选对了。"
桂嬷嬷跪在地上哭了半天。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永宁殿改了名字,叫"长宁宫"。
我娘正式册封为"永宁长公主",食邑三千户,位同亲王。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太后最疼的人,就是这位流落民间十五年的长公主殿下。
我娘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天天吃肘子。
天天泡热水澡。
桂花糕管够。
蟹黄酥随便吃。
而且再也不用学写字了——太后说"我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娘听到这话,感动得当场又哭了一鼻子。
至于我——
太后给了我一个封号。
"嘉宁县主。"
皇帝亲自下的旨。
旨意上写着——沈鹿竹,忠孝两全,护母入宫,智退奸佞,赐封嘉宁县主,赏宅邸一座,良田百亩。
福喜念旨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倒是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我聪明。
是因为我有一个笨蛋娘亲。
一个胆子比天大、脑子不太够用、但对我好到骨子里的笨蛋娘亲。
她凭直觉捡了一根金簪。
凭直觉冒充了公主。
凭直觉挡在太后面前。
凭直觉弹出了一首曲子。
凭直觉在先帝画像前哭成了泪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什么都做对了。
因为那些不是直觉。
是记忆。
是血脉。
是一个孩子对家的本能。
她丢了十五年。
但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忘记回家的路。
册封那天晚上,我和我娘坐在长宁宫的院子里。
月亮很圆。
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
我娘嗑着瓜子,翘着腿,跟在乡下那会儿一模一样。
"鹿竹。"
"嗯。"
"你说我以后还能偷猪蹄不?"
"你是公主了,想吃猪蹄让御厨做。"
"那多没意思。偷的才好吃。"
"……"
"开玩笑的。"
她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鹿竹。"
"嗯。"
"谢谢你啊。"
我偏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不算聪明但好看的脸,笑得温温柔柔的。
"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我鼻子又酸了。
"没有你,我也不会在这儿。"
我娘伸出胳膊,把我揽过去。
我靠在她肩上。
就是那个被烧伤过的左肩。
隔着衣服,我好像能感觉到那枚莲瓣形胎记的温度。
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就像我娘一直都是公主。
就像我一直都是她女儿。
有些东西,烧不掉,埋不灭,隔了十五年的风霜,依然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几瓣,飘到我头发上。
我没有拂掉。
我娘从我头发上捡起花瓣,放到掌心里看了看。
"杏花更好看。"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月光很好。
夜很长。
但我们不赶路了。
因为——
已经到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