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把剪刀抵在脖子上,怀里抱着徐家的长孙,逼我交出账房钥匙。
「今天你不把账交给我,我就带着孩子死在这儿。」
她盯着我,剪刃贴着皮肤,声音发颤,话却一句比一句狠:「小姑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吃徐家的、住徐家的,凭什么管家?家里的东西本来就该留给我儿子。你赖着不嫁,不就是舍不得这些家产吗?」
徐家满屋的人都看着我。
有人怕她真伤了孩子,有人等着我退一步,还有人已经悄悄往大哥身边挪,仿佛只要我把钥匙交出去,这场闹剧便能收场。
我看着柳紫嫣:「新妇无礼,那便送回柳家去。」
我徐南慈挣下的家业,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这句话说出口时,母亲还没从屏风后出来。
而柳紫嫣,也还不知道摆在她面前的账房钥匙,根本不值她拿孩子来赌。
大哥徐令则中了进士,外放做了县令。三年后,他调回京城,升了户部主事。
徐家门前渐渐热闹起来。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连母亲院里的小丫鬟都知道,京中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进来。
大哥挑中了柳家的女儿柳紫嫣。
柳家算不上显赫,父亲在京里做着闲职。柳紫嫣生母早逝,由继母郑氏养大,外头说起她,常夸她爽快、心善。
大哥提过,她曾在灯会上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
「南慈,你先前替我打听过她。你觉得她怎么样?」
他问这话时,正坐在我房里翻一本铺子的账。我刚核完母亲的药钱,把药铺送来的单子收到匣子里。
我抬眼看他:「你若喜欢,娶回来好好过日子就是。」
大哥把一只银镯推到我手边:「这些年你替母亲管家,又替我照看铺子,什么事都让你操心。如今我成了家,往后有人陪你说话,你也不用总绷着。」
我拿起银镯看了看:「嫂子进门,我就能少操些心?」
「那还用说。」他笑起来,「家里有我,有她,哪里还用你事事费神。」
我把镯子放回桌面,没接这句话。
徐家的铺面和田庄,名义上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去世后,母亲病了,家里的收支才落到我手里。大哥读书时的束脩、后来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我从铺子里一笔笔挪出来的。
大哥知道这些。
只是他总说,兄妹之间何必算得太清楚。
我也曾觉得,不必算。
柳紫嫣进门那日,徐家摆了三十桌酒席。她坐着花轿从柳家来,红嫁衣拖过门槛,拜完天地便被送进洞房。
我忙到夜深才回院,母亲还没睡。
她看着我把账册放进柜子,说:「令则成了家,你也该把家里的事交出去,自己轻省些。」
我替她掖好被子:「等嫂嫂熟悉了,我再跟她商量。」
母亲没再劝,只把目光落回床边的药灯上。
第二天一早,柳紫嫣来正房请安。
她跪下敬茶,茶盏还没递到母亲手里,先朝我看了一眼。
「家里的账册放在哪儿?婆母平日亲自管吗?」
大哥接过话:「母亲身子不好,一直是南慈帮忙管着。」
她捧着茶,手指在杯沿停了停:「小姑还没出阁,替一家人操心这么久,倒真是辛苦。」
她把茶送到母亲面前,脸上笑意温顺:「往后我来管家,小姑也该歇歇了。」
我没说话。
大哥替她圆场:「她刚进门,还不熟悉家里的事。」
「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柳紫嫣放下茶盏,顺手给母亲夹菜,「我理顺了,自然能打点好。」
母亲咳了两声。柳紫嫣立刻起身去取水,回来时扶着母亲的手臂,声音也软了下来:「婆母身子弱,屋里得添些炭。南慈,不如先把账册交给我,往后也免得你来回跑。」
大哥望向我:「要不先让紫嫣看看?」
我把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铺子多,账也杂。嫂嫂刚进门,过几日我带她去铺子里看。」
她点点头,没再争。
等大哥送她回院,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留下一句:「小姑真能干,账册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
我放下筷子。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大哥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
「我知道。」
大哥的婚事忙完,我总算腾出几日,打算去城外庄子住一阵。
我让丫鬟收拾衣箱,柳紫嫣却带着贴身婢女闯进院里。门房一路跟在她身后赔不是,进门时额上都出了汗。
我让那婢女先下去。她连忙行礼,转身就走。
柳紫嫣看着桌边收拾好的箱笼:「小姑要出门?」
「去庄子住几日。」
「听说那庄子开销不小。」她目光扫过我叠好的衣裳,「府里处处要用钱,你倒有闲心出去享清福。」
「我的花销不走公账。」
她没接这话,转头问佩月:「这个月的铺租收齐了吗?」
佩月站在一旁:「收齐了。」
柳紫嫣像是已经等着这句,立刻道:「府里该添家具,婆母的药也不能断。南慈既然有钱出门,不如先把这几项办了。」
我将衣裳放进箱中:「母亲的药钱是我出的。府里添置东西也有定例,嫂嫂要改,可以先看账。」
她脸上的笑淡了:「你的意思是,我连家里的事都不能管?」
「嫂嫂刚进门,先熟悉规矩,有什么不妥?」
「你倒会拿规矩压人。」她的声音高了些,「大哥是徐家长子,我是他的妻子。迟早这家都要交到我手上,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凭什么处处做主?」
佩月端着茶,忍不住插话:「账上每笔进出都有凭据,少夫人想看,姑娘什么时候拦过?」
柳紫嫣起身便要打她。
我握住她的手腕:「佩月是我的丫鬟。嫂嫂要教训她,先问过我。」
她用力抽手,指甲在我腕上划出一道红痕:「你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在我的院子里,我就是主子。」
她甩开我的手,转身出了门。到了门口,又回头道:「我去告诉令则,你不尊重长嫂。」
佩月拿来药膏,替我涂在腕上。
「她就是故意来挑事的。」
我把袖口挽起来:「她想管家,就让她看账。等她真坐到铺子里,就知道家不是说几句话便能管住的。」
「她若不肯看呢?」
「那就等她自己露出本来面目。」
当天晚上,大哥带着柳紫嫣来找我。
她坐在大哥身后,眼圈红着,手里攥着帕子。
大哥开口便问:「南慈,紫嫣是你嫂子,你何必让她在下人面前下不来台?」
「她要打佩月,我拦了。」
柳紫嫣低声道:「我只是想教她些规矩。她进门才两天,我连个婢女都管不了,以后怎么服众?」
大哥看向佩月:「你先下去。」
佩月没动,等我点头才离开。
大哥叹了口气:「她刚进门,许多事不熟。你是做妹妹的,多让她一些。」
「她要我把账交出去,你也让我让?」
「先让她看看账,总可以吧。」
「明日我带她去铺子。」
柳紫嫣低头擦泪:「我不过想替这个家做点事。小姑不肯交账,何必又带我去铺子?外头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新妇连家都做不了主。」
大哥哄了她几句,才转头对我说:「等她熟悉之后,你把家里的事慢慢交给她。」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带柳紫嫣去了徐家米铺。
掌柜把账本送来,她翻了几页便合上,推回桌面。
「这些账目太细,我看着头疼。小姑先拿回去,挑些要紧的跟我说就是。」
掌柜看了我一眼,没敢接话。
柳紫嫣转头吩咐他:「往后铺子的进项照旧送到我院里,家里的账由我统一安排。」
掌柜仍站在原地。
我问她:「嫂嫂不是要管家?」
「我又不是账房先生,难道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账可以交给你。每月进出要对得上,铺面出了差错,也得由管事的人担责。」
她把账本往我这边一推:「小姑这话说得,好像我会把家里弄坏似的。」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
我把账册交还掌柜:「照旧报到我这里。」
掌柜问:「少夫人那边呢?」
「她要看,自会来问。」
回城路上,柳紫嫣在首饰铺看中一对金镯,叫人记在徐家账上。
账房来问,我把她的口信转给大哥。大哥当场拦下那笔钱。
隔日,柳紫嫣叫人送来一只小盒子,说是赔礼。
盒子里放着一块旧玉佩,是母亲年轻时给大哥的。
她捏着盒盖说:「令则说这东西不值钱,放着也是放着。我看着好看,戴两日再还。」
大哥就在旁边,没否认:「她喜欢,先给她吧。」
母亲得知后,让我去取回来。
柳紫嫣抱紧盒子:「婆母既给了令则,就是令则的东西。他送给我,怎么还要小姑做主?」
大哥没动。
我伸手取回玉佩:「这是母亲的东西,不是大哥的。」
她把空盒往桌上一放:「你处处压着我,到底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不动母亲的东西,不拿府里的钱给娘家,不打我的丫鬟。能做到这些,我就满意。」
她把茶杯磕在桌上:「你等着。」
回门那日,大哥陪柳紫嫣回柳家。我带母亲去了城外庄子。
临走前,一位老管事拿着收货单来找我。
「姑娘,前些日子柳家派人来借两车粮,说柳老爷家里急用。少夫人写了条子,说大爷已经答应,我就让人送去了。」
我接过收货单:「大哥亲口答应的?」
「没见着大爷。是少夫人的婢女来传话。」
那两车粮不是徐家公账买的,是我经营杂货铺留下的货。徐家日常用粮由铺子供给,每笔都有数。
我把收货单收进袖里:「以后有人来取货,必须有大哥和我的手书。」
老管事压低声音:「少夫人说,徐家媳妇借点东西,不必这么麻烦。」
「你照我说的办。」
回城后,柳紫嫣和大哥在我院门外等着。
她挽着大哥的手,叫婢女捧来一匹鲜亮的料子:「小姑总算回来了。怕你住庄子不习惯,特地给你带了礼。」
我让他们进屋,叫佩月端点心。
「嫂嫂有心了。」
她揭开茶盖:「一家人,不必客气。对了,柳家借的粮,账上怎么记?」
我看向大哥:「你答应过?」
大哥一怔:「什么粮?」
柳紫嫣接得很快:「我父亲家里一时周转不开,我想着是自家亲戚,借两车粮,过几日就还。大哥当时没反对,我才让人去取。」
「我不知道这件事。」大哥皱起眉。
她拿出一张条子:「管事认得我的字,难道我还能凭空说?」
我把收货单放在桌上:「粮已经送到柳家,账上却没有大哥的手书。嫂嫂要帮娘家,可以拿自己的嫁妆买,不能拿徐家的货做人情。」
她脸上的笑收了:「你说我偷东西?」
「我说徐家的东西没经过大哥同意,就送出了门。」
大哥拿起收货单看了看:「你怎么不先问我?」
「问了你会给吗?」她反问,「小姑这些年想花就花,我替父亲帮一把,倒成了错事?」
「我没从家里拿过一粒米送给娘家。」
柳紫嫣转向大哥,眼泪说来就来:「我嫁进来,连给亲生父亲送两车粮都要被盘问。她掌家掌惯了,根本没把我当徐家人。」
大哥叫她别哭,把收货单递回给我:「粮都送了,先记着,让柳家之后还上。」
「我还什么?」她擦掉眼泪,「徐家难道缺这两车粮?」
我把收货单收进袖子:「我不缺,徐家也不该替柳家填窟窿。」
她看着大哥:「令则,你娶我是进门做妻子,还是让我进门给你妹妹管着?」
大哥张了张口,没能答上来。
我送他们到门口。柳紫嫣离开前,瞥了一眼屋里的账柜:「小姑不肯交账,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我让佩月关门。
她问:「姑娘,粮的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
我把收货单压进账册,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盖着私印的旧契纸,重新收好。
两日后,母亲让我去正房。
大哥和柳紫嫣都在,柳家继母郑氏也坐在一旁。她抱着一只账袋,坐得端端正正。
母亲问:「带了什么来?」
郑氏把账袋放上桌:「徐家欠柳家的聘礼余款。紫嫣成亲时,令则说会补齐。柳家等了许久,才上门问问。」
大哥抬头:「我没说过要补什么余款。」
柳紫嫣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这是你写的。」
纸上有大哥的名字,字迹也像他平日写的。
我看了一眼:「不是大哥写的。」
郑氏微微一笑:「南慈姑娘掌着家里的账,什么都由她说了算。她说不是,难道就不是?」
柳紫嫣站起身:「你若不愿替我补嫁妆,直说便是,何必说大哥的字是假的?」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见大哥写这张纸?」
「成亲前,他亲手给我的。」
「在哪儿?」
她顿了一下:「柳家。」
大哥看着她:「我没去过柳家给你什么纸。」
柳紫嫣眼泪涌出来:「你现在当然不认。成亲前你说过会照顾我,什么都愿意给我。」
母亲把纸放在桌上:「先查清楚。」
郑氏没收回账袋:「这事不急。只是徐家既让南慈管账,她说了也不算,终究该由令则做主。紫嫣是徐家媳妇,往后账房交给她,柳家自然不再追问。」
我看向柳紫嫣:「嫂嫂要管账,是为了这笔所谓的聘礼?」
「我替徐家分忧,有什么不对?」她避开我的目光。
母亲没替我说话,大哥也没有。
郑氏把那张纸推近些:「姑娘,今日把账册交出来,两家都好看。」
我没有碰纸,只问柳紫嫣:「你确定这是大哥亲笔写的?」
「当然。」
我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大哥写字,左下角总留一道收笔。这里没有。」
柳紫嫣一把将纸扯回去:「你凭什么说没有?」
大哥拿过去看了看:「这不是我的字,印也不是我的。」
郑氏忙道:「令则,你看清楚,别为了小姑一句话就不认自己的字。」
「我认得自己的字。」大哥把纸放回桌上。
我取出账房的印泥和登记册:「纸上的旧印,原本放在我院里。上个月换了新印,这枚旧印便不再用。」
郑氏问:「旧印少了,谁能作证?」
账房先生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方缺角的印泥盒:「我能作证。前日少夫人来账房,说奉大爷的意思要取旧单据,我没敢给。她走后,旧印便不见了。」
柳紫嫣指着他:「你一个下人,也敢诬陷主子?」
账房先生没退:「那日我不在场,是库房的阿旺看见少夫人进了账房。」
大哥问她:「你拿我的名义去柳家借粮,现在又拿假字据要银子,我怎么信你?」
郑氏抱起账袋,话说得快起来:「这只是误会。紫嫣怕嫁进来没有立足之地,才急着把家里的事抓在手上。」
「怕没有立足之地,就能伪造大哥的字?」我问。
她没回答。
母亲让人把字据收下,交给识字的先生查验。柳紫嫣伸手来拦,说徐家故意扣她的东西。
我把账袋移到自己面前:「你若确定是真的,就留下。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拿走。」
她松开了手。
郑氏起身要走。母亲叫住她:「徐家不欠柳家银子。两车粮何时归还,也请你带话回去。」
郑氏脸色沉下来:「亲家母这么说,未免太绝情。」
「账上有数,谈不上绝不绝情。」
柳紫嫣被大哥送回院里。她一路哭骂,进门后把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大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先生查验字据后,确认字迹和印记都有问题。母亲把结果锁进柜里。
她对大哥说:「你的字被人仿了,这几日谁进过书房,你也说不清。」
大哥没出声。
母亲又把一只装药的小瓷瓶推给我。瓶底有药铺的记号,是我常去的那家。
「昨日大夫来过,说柳家的车在药铺外停了很久。」
佩月站在门边:「柳家借了粮,还想拿药?」
母亲关上柜门:「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止家里的账。」
柳紫嫣没再装和气。
几日后,她在徐家宴请亲戚,把账房钥匙摆到了桌上。
我刚从铺子回来,衣裳还没换,就被请进正厅。大哥坐在主位,母亲在他身旁。柳紫嫣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小姑说过,等我熟悉了就把账交给我。今天亲戚都在,该说到做到。」
徐家一位叔祖母道:「南慈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账目交给长嫂管,合情合理。」
另一位族姑附和:「自家人管自家事,总比姑娘总出面好。」
大哥没说话。
我看向柳紫嫣:「嫂嫂看过账了?」
「账房每日送来,我都看过。」
「铺子的进货价呢?」
「账上记着。」
「田租什么时候收?」
「每年都收。」
「母亲的药钱从哪一笔支?」
她顿了一下:「这些小事自然有账房安排。」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账房安排不了。你若接手,先把近三个月的收支核一遍。」
她像被当众逼住了:「你非要让我出丑?」
「你说看过账,核对一下有什么难?」
她把钥匙往前一推:「我不懂这些细枝末节,等我管家自然会学。」
叔祖母皱眉:「南慈,嫂嫂刚进门,你别逼得太紧。」
柳紫嫣马上接话:「我知道小姑不想交权。她怕我管了家,自己往后没银子使。」
大哥总算开了口:「紫嫣,别这么说。」
她转向他:「那你替我说句话啊。你妹妹管家多年,亲戚都知道她能干。你让我进门做什么?端茶倒水吗?」
先前替她说话的人都不吭声了。
我翻开账册:「家里每月固定支出在这儿,铺子、田租、母亲的药钱都有凭据。你愿意接手,我现在就交。」
她盯着账页,手里的帕子越拧越紧。
「你以为我怕?」
「那就接。」
她猛的合上账册:「我不接。账上那么多钱,谁知道她有没有动过?她不把账说清楚,我凭什么替她背锅?」
我收回账册:「既然不接,我继续管。往后谁拿家里的东西,都得留下凭据。」
她站起身:「你终于承认不肯交了。把孩子抱来。」
婢女抱着她那刚满周岁的儿子进门。孩子被屋里人的声音惊醒,哭了起来。
柳紫嫣接过孩子,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剪刀,抵在自己颈边。
大哥立刻起身:「紫嫣,把剪刀放下。」
「你们徐家上下都欺负我!」她退了一步,剪刃压紧皮肤,「我是令则的妻子,是徐家长孙的母亲,凭什么被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压着?」
叔祖母连忙劝:「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孩子。」
柳紫嫣把目光钉在我身上:「把钥匙给我,我就放下剪刀。」
我没有动。
大哥朝我喊:「南慈,先把钥匙给她!」
「她拿了钥匙,接下来要什么,你想过吗?」
「她只是要个名分。」
柳紫嫣哭着说:「你妹妹住在徐家一辈子都有人养,我儿子才是徐家的根。家里的东西本来就该留给他。」
我问:「嫂嫂要账房钥匙,还是要铺子的地契?」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拔高声音:「都是徐家的东西,我替儿子管着,有什么不对?」
大哥往前走了一步:「先把剪刀放下。」
她盯着我:「徐家谁都能教训我,唯独你不行。你一个庶女,能在这里待到今天,靠的不就是徐家的家产?」
佩月在我身侧忍不住道:「姑娘供大少爷读书,替夫人付药钱,你倒说她贪家产?」
「轮得到你说话吗?」柳紫嫣厉声喝她,剪刀又贴近一分。
满屋的人都盯着那把剪刀。有人担心孩子,有人怕真闹出人命,没人去问她为何非要把账房钥匙拿到手。
我看着她:「你确定要我把家里交给你?」
「现在就交。」
「好。」
我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她哭声断了:「这是什么?」
「新妇无礼,那便送回柳家去。」
大哥皱眉:「南慈,你先别闹。」
「我没闹。」我看着柳紫嫣,「账可以交,徐家媳妇也可以不做。你自己选。」
她没看那张纸,只问我:「你一个小姑,有什么资格休我?」
我没有回答。
屏风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南慈没有资格,我有。」
母亲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木匣。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柳紫嫣抱着孩子往大哥身后退了半步。
母亲打开木匣,里面有两本旧账和几张契纸。
「今天就当着亲戚的面,把徐家的东西说清楚。」
她将契纸推到众人面前:「城南的铺子、两处田庄,还有这座宅子,都在南慈名下。」
柳家继母不知何时进了厅里,听见这话便问:「亲家母,家里的产业怎么会写在姑娘名下?」
「徐家生意亏损那年,令则还在读书,是南慈拿自己的积蓄接下铺子,才把家里的生意撑住。契纸一直由我保管,族里长辈也都知道。」
大哥盯着契纸,没说话。
柳紫嫣抓住他的袖子:「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南慈替家里管账。」大哥声音发涩,「我不知道铺子是她的。」
母亲看向他:「你读书的束脩,进京的盘缠,哪一笔不是从那些铺子里出的?」
大哥没回答。
我把旧账递给他:「里面记着你读书时花的每一笔钱。我没打算问你要,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什么都是祖上留下的。」
柳紫嫣笑了一声:「所以她现在拿家产压我?她早就想把我赶走。」
「我盼你和大哥过好日子。」我说,「所以婚宴、回门礼都没亏待你。你拿徐家的粮送回柳家,拿假字据要银子,又把孩子抱来逼人交账。走到今天,是你自己选的。」
她把剪刀扔在地上,哭起来:「我只是怕在徐家没有地位。」
郑氏马上道:「紫嫣年轻,不懂事。亲家母别计较。账册交给她管着,往后柳家也不再提粮的事。」
母亲看着她:「她不懂事,就可以拿孩子抵命?」
「那孩子也是徐家的骨肉。」
「孩子是徐家的骨肉,不是你们拿来讨东西的筹码。」
大哥拿起那张假字据:「柳家说的欠款不存在。两车粮请尽快还回来。」
郑氏说:「粮已经吃了,怎么还?」
「折成银钱。」我把欠条推过去,「三日内还清。」
郑氏盯着那张纸,没接。
那位叔祖母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我不知道柳家借粮还伪造字据。南慈,这回是我看错了。」
柳紫嫣哭着质问她:「您刚才还说长嫂该管家!」
「我说你是长嫂,没说让你拿假字据。」
大哥捡起剪刀交给仆妇,随后对柳紫嫣道:「你先回院里,孩子交给乳母。」
她抱紧孩子:「你要把我赶回柳家?」
「我没有说过赶你。」
我把休书收回袖中:「那就先把该说的事说清楚。」
柳紫嫣盯着我:「你敢休我,我就去告官,说你霸占徐家家产!」
母亲说:「这些契纸都在官府登记过。你要告,徐家奉陪。」
她这才没再说话。
柳紫嫣被送回院里,大哥没有跟去。他留下来问我:「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那些铺子是你的?」
我把旧账放回木匣:「你没问过。」
他伸手去拿账册,又停下。
母亲说:「令则,你以为她管家,是想占你的东西。她替你遮了太久,连你自己都忘了她做过什么。」
大哥低声道:「是我对不起她。」
「你先把嫂嫂的事处理好。」我说,「她做过什么,不能因为她是你妻子就抹掉。」
第二天,柳家没送还粮食,也没送来赔礼。
柳紫嫣让人传话,说自己受了惊吓,孩子也病了,想请大夫。大哥去她院里,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当铺的收条。
「她把那块旧玉佩卖了。」
那是母亲给大哥的玉佩。
母亲放下茶杯:「去赎回来。」
大哥说:「我已经让人去了。」
「她还说了什么?」
大哥垂眼看着收条:「她说柳家人劝她,徐家既然不肯给她家产,她就该带孩子回娘家。她不信,想去城南找个姓周的账房。」
母亲问:「那账房是谁?」
「我不认识。」
我拿过收条。背面写着送货人的名字:周文安。
我认得他。他曾是徐家的旧账房,三年前因账目不清被我辞退,后来去了柳家。
佩月问:「他怎么会替少夫人出主意?」
「未必是替她出主意。」我把收条放进匣子,「她从一开始就有人教。」
大哥站起身:「我去柳家问清楚。」
「先别去。」我说,「敢把手伸到徐家账上的,不会只留一张假字据。」
「那你要怎么做?」
「先把账查完。」
我让账房把过去半年的出入账册搬到正房。
柳紫嫣听说后,抱着孩子来拦我:「你这是要查我?」
「查徐家的账。」
「那些账我都看过,没问题。」
「那就留下来看。」
她把孩子交给乳母:「我不看。你想查就查,反正我没拿徐家一文钱。」
我没叫她走。
账册一页页翻过去,除了两车粮,还有几笔支出。一笔给柳家买布,一笔付了柳家药钱,还有一笔送往城西当铺。
柳紫嫣说:「那些都是大哥让我办的。」
大哥就在正房里,立刻道:「我没有。」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
账房先生指着药钱那笔:「这是上月十五日付的。那天大爷在外县办差,家里没有他的手书。」
柳紫嫣看向我:「小姑掌着家,账册写什么,不都是你说了算?」
郑氏立刻接话:「账册一直在南慈手里,我们怎么知道她有没有改?」
我让人取出药铺留的底单。
「这是当日的收据。买药的人写的是柳家周文安。」
郑氏不再看账册。
大哥问柳紫嫣:「周文安是谁?」
「柳家的账房,替我跑腿而已。」
「他为什么替你买药?」
「我父亲身体不好,托他买药,有什么不对?」
我将底单放在桌上:「这批药是给我母亲的,药铺写明送到徐家,钱却从徐家的铺子里付了,记在柳家药账下面。」
「账房弄错了。」
「铺子留着收条,每张上面都有你的签字。」
她垂下眼:「我不识账,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郑氏抓起账册:「几张纸就想说紫嫣偷东西?」
我伸手去拿:「那就交给官府查。」
她松了手。
她转头看向柳紫嫣,话脱口而出:「我早说了,没凭据的事别留下。你怎么连这点都办不好?」
柳紫嫣抬头:「母亲,你说什么?」
郑氏闭了嘴。
大哥站到她们之间:「周文安是你们安排的?」
郑氏说:「我只是想让女儿在徐家站稳,不是想害你们。」
「站稳脚,就能把徐家的账做成柳家的账?」我问。
她放下账册:「柳家这些年日子不好过。紫嫣帮她父亲一点,有什么不对?徐家那么多铺子,少几笔支出算什么?」
「拿她的嫁妆帮柳家,是你们的事。拿徐家的东西,不行。」
「她嫁进徐家,徐家的东西不就是她的?」
「她嫁给大哥,不是买下徐家。」
柳紫嫣哭了起来:「你们全都在逼我。」
大哥没再听她哭,让人把郑氏送到客院,等柳家长辈来领。
他转向柳紫嫣:「周文安的事,你说清楚。」
她抱紧孩子,问我:「你非要逼我回柳家吗?」
「账上少了多少,就还多少。你和大哥怎么过,是你们夫妻的事。徐家的钱不能再动。」
「我要是不还呢?」
「我把账册和字据送到衙门。」
大哥没有拦我。
这一次,屋里没人替柳紫嫣说话。
周文安被找到时,正在柳家后门收拾行李。
他被带到徐家后,先说自己只是帮忙送药、送粮。账房先生将收据放到他面前,他看了片刻,才改口承认是柳紫嫣让他办的。
大哥问:「谁让你仿我的字?」
「柳夫人给了我一封大爷从前写的信,让我照着写。」
客院里传来郑氏拍门的声音:「我没让你做这些!」
周文安又说:「旧印是柳少夫人从账房拿的。柳夫人说,只要把银子转回柳家,徐家迟早会把账交给少夫人。账落到她手里,就没人查得出来。」
柳紫嫣脸色发白:「你胡说!」
「我还有柳夫人的信。」
周文安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
大哥接过来看完,把信放到桌上。郑氏在客院里没再辩解。
母亲问柳紫嫣:「你也看过这封信吗?」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那你拿剪刀逼大家交账,是为了什么?」
她抱着孩子,没说话。
母亲又问:「你要的是家里的事,还是家里的钱?」
她低头不答。
大哥让人拿来自己从前写过的信笺,和假字据摆在一处。字迹差得明显。
先前劝我交账的叔祖母看着那张字据:「那日我还怪南慈不肯交账。如今看明白了,她攥着账,是替家里挡事。」
我把账册合上:「账不是谁的面子。铺子里的伙计靠它吃饭,母亲的药也靠它续着。账错一笔,受苦的不是坐在厅里说话的人。」
柳紫嫣问我:「你满意了?」
「还差一件事。借走的粮、拿走的钱、当掉的玉佩,都要还回来。」
大哥接道:「玉佩的钱先从我的私房里出。其余的,柳家该还多少,就还多少。」
柳紫嫣转头看他:「你拿私房钱替我还?」
「玉佩是母亲给我的,是我让你拿走的。」
「现在倒会做好人了。」
大哥没接这句,只把当铺收条放到她面前:「我会把玉佩赎回来。你若还想留在徐家,我们请长辈来把规矩谈清楚。」
「你要我认错?」
「你做过的事,该你自己担。」
郑氏从客院出来后,已经没了先前的从容。她只想带柳紫嫣回柳家,不肯签还粮的欠条。
母亲让管事当着亲戚的面,把两车粮的收货单和几笔花账逐条念完。
郑氏听到最后,才拿起笔签了欠条。
柳紫嫣始终没碰那支笔。
乳母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孩子哭了几声。柳紫嫣过去接他,乳母先问大哥:「少爷,夫人还要回娘家吗?」
大哥说:「等事情说清楚再定。」
柳紫嫣冷笑:「连孩子都不让我抱了?」
乳母解释:「孩子饿了,刚喂过米糊。」
「他从小跟我长大,不用别人教我怎么当娘。」
乳母没争,把孩子交给她。
柳紫嫣抱着孩子看我:「账我不管了,你满意了?」
「你不管账是好事。」
「我替徐家生了儿子,连句好话都换不来?」
「你是孩子的母亲,不是徐家的债主。」
她抱着孩子出了正厅,大哥没有追。
母亲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回柳家住一阵。等她愿意把话说清楚,我再去接她。」
「她若不肯认呢?」
大哥看着桌上的旧账:「我不能再替她遮。」
我把账册收好:「这句话,你早该说。」
柳紫嫣回柳家第三日,送来一封信,说愿意归还银钱,也愿意和大哥谈一谈。
大哥亲自去了柳家。回来时,他带着孩子,也带回那方旧玉佩。
我问:「她答应认错了?」
「她说,先前是怕我只顾着你和母亲,不顾她和孩子。以后不再碰账。」
母亲接过玉佩看了看:「东西赎回来了。人呢?」
「还在柳家。」
我说:「她要回徐家,就让她自己来。不是你接她回来,她就算认错。」
大哥点了头。
当晚,柳紫嫣来了。
她没带丫鬟,也没带孩子,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想单独和小姑说几句话。」
我没让她进门,只让佩月站在旁边。
她把纸递过来:「这是认错书。借粮、拿钱、仿字据,都是我做的。我会让柳家把欠的东西还清。」
我没接:「你该给大哥看。」
「他已经看过了。我是来跟你说,以前是我错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等我接过那张纸。
我没有接,只问:「你还想回徐家?」
「想。」
「为什么?」
她望向院外:「我和令则是夫妻,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这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因为你想和大哥好好过日子。」
她把纸收回去,没反驳。
「你以为我抢你的家产,抢你的管家权。」我说,「我从没想让你替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别拿母亲、孩子和家里的东西威胁人。」
「你说得轻巧。」她盯着我,「你从小就能做主,铺子在你名下,母亲也护着你。我嫁进徐家,什么都没有。」
「母亲给过你账房钥匙,是你不肯看账。」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学不会。」
「那就不管。」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不配做徐家的媳妇?」
我没回答。
大哥从院外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柳紫嫣转身问他:「令则,你也这么想?」
「我想你做我的妻子,不是替柳家拿徐家的东西。」
「我不拿,柳家就过不下去。」
「柳家有柳家的账,徐家有徐家的账。你想帮你父亲,我可以拿自己的俸禄帮一点,但你不能伪造我的字。」
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大哥问:「孩子呢?」
「他跟我回柳家住,是我让乳母照顾的。我不会再拿他威胁你们。」
大哥把孩子从奶娘手里接过来,交到她怀里。
「你想回徐家,可以。先把欠的东西还清,再到母亲面前赔礼。账房钥匙不会交给你,家里每笔支出也要留凭据。」
柳紫嫣抱着孩子,没有马上答应。
她问我:「你会不会故意不让我好过?」
「你犯的错,我不会替你遮。你没犯的错,我也不会栽给你。」
她抱着孩子回了柳家。
两日后,柳家送来第一笔还款,粮食也按市价折成银子补齐。柳紫嫣当着母亲和大哥的面赔了礼,没再提管家权。
大哥把玉佩还给母亲。母亲没有收。
「这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东西。南慈这些年替你撑了不少事,不是把玉佩还回来就算还清。」
大哥将玉佩放到我手边:「南慈,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以后家里有人要花钱,先看清楚花的是什么钱。你做了徐家的长子,也该学着守住这个家。」
他点头。
柳紫嫣站在他身边,没有插话。
后来,她没再碰家里的账,却开始跟着账房学看铺子的收支。
她学得慢,一页账常常要看半日。起初账房来问我,还要不要把账册送给少夫人,我让他照旧送去。
她第一次查出错账,是布铺的进货少了三匹。掌柜说路上损耗,她拿着收货单来问我:「进货数少三匹,可收货单上有三个人签字。这种损耗也要他们三个人一起签吗?」
我看过账册:「你去问清楚。」
她迟疑了一下:「你不陪我去?」
「这是你发现的问题。」
她带着账册去了铺子。
回来时,她把收回来的三匹布钱交给账房,说掌柜想瞒下损耗私卖,被她拦住了。
大哥问她:「这回怎么没把事情推给南慈?」
她说:「账是我查出来的,当然该由我去问。」
我没夸她,只让账房把钱记回账上。
家里的账仍由我管,铺子也仍在我名下。
大哥后来另买了一处小院,和柳紫嫣搬出去住了几个月。等她把欠款还完,母亲才让他们搬回主院旁边的院子。
他们没再提徐家产业该归谁,也没再拿孩子当筹码。
徐家的长辈来劝我早些出嫁时,我仍旧答:「我的事,我自己安排。」
大哥没替任何人接话,只把账房钥匙放回我手边。
「家里的账,还是你做主。」
我收下钥匙,转头问柳紫嫣:「下个月铺子的账,你愿意一起核吗?」
她把账册拿过去:「我先看,哪里不明白再问。」
「好。」
这回,她没有再问徐家的家产该留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