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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25:31

中介卷款跑路,整栋楼十七只红衣厉鬼堵在走廊等我尖叫逃命。

我淡定贴出通告:即日起严禁半夜哭嚎,全员参加夜间安保与家政保洁岗前培训。

死相最惨的吊死鬼温砚拿着初级家政资格证,飘在半空嚎啕大哭。

我问他是不是嫌工资低。

他擦着血泪说:“老板,我枉死在这栋楼里十年,第一次有人承认我还有利用价值。”

第1章

我是在法拍网上捡到这栋楼的。

城西梧桐路十七号,一栋六层的老公寓,带个小院子,起拍价三百二十万,是市场价的三折。

底下的介绍里写得清清楚楚,此房屋曾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请竞买人慎重考虑。

我考虑了三天,把攒了八年的钱,加上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卖掉的钱,全都押了进去。

我叫许知夏,二十九岁,在一家家政公司干了八年,从保洁员干到了培训主管,见过的脏屋子比别人吃过的饭都多。

我不怕鬼,我只怕穷。

拍下来以后,我找了一个中介,帮我办过户和装修,中介姓马,嘴特别甜,一口一个许姐,说保证三个月之内,把这栋楼装成全城最好的长租公寓。

我把装修款一百二十万打给了他。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找到他们公司的时候,门上已经贴了一张转让的告示,连门口那盆发财树都被搬走了。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做完笔录,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说这种案子,钱能追回来的不多,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我拎着一床被子,一个人搬进了梧桐路十七号。

我没地方住了,老房子卖了,租的房子退了,兜里只剩下三千多块钱。

楼里没通电,我点着一根蜡烛,在二楼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把被子往地上一铺,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我被冻醒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冷得我牙齿都在打架。

我睁开眼睛,看见那根蜡烛的火苗,变成了绿色的。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哭声一阵高一阵低,夹杂着指甲挠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想了想,还是把门打开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不对,不是人。

它们全都穿着红衣服,长发披散,七窍淌着血,其中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脚底下还汇了一滩黑水。

我数了数,一共十七个。

它们一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我,嘴巴张得老大,就等着我尖叫一声,扔下被子逃命。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吊死鬼。

他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青白,舌头吐出来老长,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绳子,整个人飘在半空中,脚尖离地有一尺多高,随着走廊里的阴风,轻轻地晃来晃去。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很久。

我没有叫,也没有跑。

我在家政公司干了八年,什么样的屋子没见过,有一回去给一个独居老人收拾房子,老人在屋里走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那屋子里的味道,比眼前这十七个加起来都吓人。

“你们,”我开口了,“都住这儿?”

那十七个厉鬼,愣了一下。

吊死鬼的舌头缩回去了一截,他歪着脑袋看着我,好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吓人的姿势不对。

“你,不怕?”他问,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

“怕,”我说,“可我更怕没地方住。”

我裹紧了被子,看着它们。

“这楼,我花了三百二十万买的,我全部的家当都在这里了,我是不会走的。”

“你们要是想住,也行,但是有几条规矩,得先说清楚。”

隔天一早,我在一楼大厅的墙上,贴了一张通告。

通告是用记号笔写在一张硬纸板上的,字写得很大。

梧桐路十七号住户须知。

即日起严禁半夜哭嚎,挠墙滴水之类的一律按扰民处理。

全体住户,参加夜间安保与家政保洁岗前培训,培训合格者,上岗结算工资。

那天晚上,十七个厉鬼围在大厅里,盯着那张通告看了半宿。

最后,那个吊死鬼飘到我面前,犹豫了很久,小声地问了一句。

“老板,工资,怎么结?”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它们头一个关心的是这个。

“按件计酬,干得好有奖金,”我说,“不过你们得先告诉我,鬼要钱干什么用?”

吊死鬼沉默了很久,身后那十六个厉鬼也都不出声了,走廊里只剩下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烧给家里人,”他终于开口了,“我死了十年,我妈每年清明都给我烧纸,我想给她也烧一回。”

第2章

吊死鬼叫温砚,死的时候二十八岁,是这栋楼里死得最早的一个。

那天晚上,我点着蜡烛,挨个给十七个厉鬼做了入职登记。

登记表是我从以前的公司里顺出来的,姓名,年龄,籍贯,特长,紧急联系人,我把最后一栏划掉了,改成了死因。

温砚是吊死的,死在六楼的楼梯间里,警察来了以后,说是自杀。

“我没有自杀,”温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脖子上那半截绳子晃了晃,“可是没人信。”

我在死因那一栏写了吊死,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红衣服的女鬼叫阿蛮,十九岁,从五楼的窗户掉下去的,她说是有人推的,可她没看清是谁。

浑身湿漉漉的那个叫老刘,五十多岁,是这栋楼原来的门卫,死在了地下室的积水里,那天下大雨,地下室的排水泵坏了,他下去修,就再也没上来。

还有一个小男孩,叫豆豆,六岁,是十七个里面年纪最小的,他死在三楼的一个衣柜里,说是捉迷藏的时候,柜门坏了,打不开了。

我一个一个地登记下去,越登记,心里越沉。

这栋楼,十年里死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说是意外的有,说是自杀的也有,可没有一个是被人好好查过的。

登记完以后,我把表格收起来,问温砚:“这楼以前是谁的?”

“钱彪,”温砚说,“城西做建材生意的,这楼是他盖的,后来他把楼抵押给了银行,银行拍卖,就到了你手里。”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岗前培训,是从隔天晚上开始的。

我在家政公司当了三年培训主管,教过几百个学员,什么样的笨学员都见过,可我从来没有教过鬼。

头一堂课,我教他们拖地。

我拎来一个拖把,一个水桶,示范了一遍,然后让他们自己试。

十七个厉鬼围着那个拖把,谁也不动。

“怎么了?”我问。

温砚飘过来,伸出手去握拖把,他的手指头直接从拖把杆里穿了过去。

“老板,”他委屈地说,“我们碰不到东西。”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可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昨天晚上,它们还在挠墙。

“你们挠墙的时候,是怎么碰到墙的?”

温砚想了想,说那是因为生气,人一生气,阴气就重,阴气重了,就能碰到东西了。

“那你现在生气。”我说。

温砚试着生了半天气,脸都憋紫了,手指头碰到了拖把,可是一用力,拖把杆咔嚓一声,断了。

我叹了一口气,又拿来一个新拖把。

“太生气了不行,得刚刚好,”我说,“你想一件让你有点烦,但又不至于想杀人的事。”

温砚想了半天,说:“我想起我死的那天,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了一下午。”

他再伸手去握拖把,这回握住了,稳稳当当的。

十七个厉鬼,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找到了自己的刚刚好。

阿蛮靠的是她死之前排了两个小时队,最后也没买到的那杯奶茶,老刘一想起那个说了三回都没人换的排水泵,就能把水桶拎得稳稳当当。

轮到豆豆,他说他想起捉迷藏那天,自己躲得太好了,一直没有人来找他。

豆豆想完以后,没去握拖把,而是蹲在墙角里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摸摸他的头,手也从他的头上穿了过去。

“豆豆,”我说,“以后姐姐陪你玩,你躲起来,姐姐一定找你。”

豆豆抬起头,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一只小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头。

凉凉的,可是碰到了。

那一个月,我白天出去打零工,给人家做保洁挣生活费,晚上回来,就在一楼的大厅里给它们上课。

家政的那一整套活计,我掰开了揉碎了,一样一样地教。

厉鬼学东西,比人快多了,它们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一个晚上能练六七个钟头,练完了,还会自己加班。

半个月以后,梧桐路十七号,被它们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楼梯扶手上那些十年的老灰,都擦得锃亮。

又过了半个月,我找到了以前带过我的老师傅,周阿姨。

周阿姨六十多岁,退休前是市里一家家政培训学校的校长,手里有发证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她有阴阳眼。

第3章

周阿姨是被我请到梧桐路十七号来的。

她一进门,看见大厅里站着的那一排厉鬼,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知夏,”她压低了声音,“你这,你这是开了个什么公司?”

“家政公司,”我说,“周阿姨,您帮我考考它们。”

周阿姨在家政这一行干了四十年,眼光毒得很,她不说话,先在楼里转了一圈。

窗台上她伸手抹了一把,指尖上干干净净,衣柜里的衣服边角对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等她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这卫生间,”她说,“比我们学校的示范间都干净。”

那天晚上,周阿姨给十七个厉鬼,组织了一场正式的考核。

考核分理论和实操,理论题是周阿姨口头问,厉鬼们口头答,实操是现场打扫一间屋子,周阿姨拿着评分表打分。

温砚考得最好。

他生前是个程序员,脑子好使,学东西快,周阿姨问的那些清洁剂怎么配比,不同材质的地板怎么保养,他对答如流,实操的时候,他把一间屋子收拾得连周阿姨都挑不出毛病来。

考核结束,十七个厉鬼,有十四个过了。

没过的三个,一个是豆豆,年纪太小,周阿姨说按规定,十六岁以下的不能发证。

另外两个,是脾气太大,一拿起拖把就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一想起来就控制不住,把拖把杆给捏断了。

周阿姨回去以后,连夜给十四个厉鬼,做了十四张初级家政服务员的资格证。

证上要贴照片,可鬼一进镜头就糊成一团,周阿姨让它们站在白墙前面拍了好几回,拍出来全是一片白雾,最后只好在证书上盖了一个章,说照片的事,以后再说。

证书送到梧桐路十七号的那天晚上,我在大厅里,给它们开了一个小小的颁证仪式。

我把证书一张一张地发下去,念一个名字,发一张。

念到温砚的时候,他飘过来,伸出手,接过那张证书。

他的手在抖,抖得那张证书都在哗啦哗啦地响。

他低着头,看着证书上那一片白墙,看着白墙下面印着的温砚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飘到了半空中,捂着脸,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大声,血红色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淌,滴在大厅的地板上,滴了一小滩。

那是他死了十年以来,哭得最大声的一回,比以前每一个半夜在走廊里吓唬人的时候,都要大声。

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他,等他哭完。

“温砚,”我问,“是不是嫌工资低?”

温砚擦了擦脸上的血泪,低头看着我,嗓子都哑了。

“老板,我枉死在这栋楼里十年,头一回有人承认我还有利用价值。”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阿蛮也拿着她的证书,坐在楼梯上,偷偷地抹眼泪。

老刘把他的证书揣进了怀里,用湿漉漉的手按着,生怕被水泡坏了。

我看着它们,心里也酸酸的。

“利用价值这种话,以后少说,”我说,“你们不是工具,是员工,该拿的钱一分不少,该歇的时候也得歇。”

“下个月开始,梧桐路十七号家政服务部,正式接单。”

接单这件事,比我想的还要难。

我在网上挂了广告,写的是夜间深度保洁,夜间上门,隔天一早验收,价格是市场价的一半。

广告挂出去三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后来我去小区门口发传单,发了一下午,有一个老太太拿了一张,看了看地址,梧桐路十七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把传单扔进了垃圾桶里。

梧桐路十七号是凶宅,这件事,城西的人都知道。

没有人愿意让凶宅里出来的家政,去自己家里干活。

我在那家小区门口坐了很久,坐到天都黑了。

回到梧桐路十七号的时候,温砚在门口等着我。

他看着我的脸色,没有问,只是飘在我身边,陪着我往楼里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板,要不,我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不去别人家,”他说,“让别人来我们家。”

第4章

温砚的法子,是把梧桐路十七号,改成一家凶宅主题的体验公寓。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个,”他说,“密室逃脱,剧本杀,鬼屋探险,一张票卖一两百块,排队都排不上。”

“我们这里,是真的凶宅,真的鬼,比他们那些假的,强多了。”

我愣了半天,觉得这个法子,有点损,又有点道理。

“那吓到人怎么办?”

“不吓人,”温砚说,“老板,我们吓了十年的人,早就吓够了,我们这回,换个玩法。”

他们的新玩法,叫作凶宅里的一夜。

客人晚上八点入住,住进梧桐路十七号的客房里,客房是厉鬼们亲手收拾的,干净得能在地板上打滚。

半夜十二点,客人会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口飘着一个红衣服的女鬼,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夜宵。

阿蛮的厨艺,是跟周阿姨学的,她做的酒酿圆子,甜而不腻,吃一碗能暖一宿。

客人吃完夜宵,会有一个小男孩敲门,问能不能陪他玩捉迷藏,那是豆豆。

豆豆藏得很好,可是每一回,客人都能找到他,因为温砚会在旁边,偷偷地给客人指方向。

天亮的时候,客人起床,会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熨得平平整整,连鞋都擦得锃亮。

退房的时候,前台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老头,冲客人笑一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把这个点子写成了一篇帖子,发到了网上,配了几张客房的照片,标题是,全城最干净的凶宅,欢迎来住。

帖子发出去的头两天,没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天,半夜里有一个做探险直播的博主,在评论区里留了一句话,说他不信,他要来试试。

那博主叫阿凯,在网上有两百多万粉丝,专门做凶宅探险,去过全国几十个闹鬼的地方,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来的那天晚上,开着直播,直播间里有十几万人在看。

他一进门,就对着镜头冷笑:“家人们,又是一个骗流量的,我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给你们揭穿它。”

我没说话,把他领进了客房。

半夜十二点,敲门声响了。

阿凯举着手机,打开门。

门口飘着阿蛮,一身红衣,长发披散,脸色惨白,手里端着一碗酒酿圆子。

“客人,”阿蛮甜甜地笑了一下,“夜宵。”

阿凯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直播间里,弹幕炸了。

【我去!这是特效吧?】

【不对,镜头掉在地上了,她还在那里飘着!】

【她的脚!她没有脚!】

阿凯愣在门口,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碗酒酿圆子。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完了,他捧着那个空碗,抬起头,看着阿蛮,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能,能再来一碗吗?”

那天晚上,阿凯的直播,在线人数冲到了一百多万。

他陪着豆豆玩了三个钟头的捉迷藏,跟温砚聊了一个钟头的代码,最后在老刘的劝说下,在客房里睡了一个安稳觉,睡得打起了呼噜。

天亮以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家人们,我做了五年的凶宅探险,今天,我终于见到真的了。”

“可我没想到,真的鬼,比人还好。”

那条直播的切片,在网上传疯了。

梧桐路十七号,一夜之间,成了全城最火的网红打卡点。

预订的电话,打爆了我的手机,客房一下子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来住的客人大多是图个新鲜的年轻人,可也有一些,是专门来看鬼的。

不是看热闹,是真的来找鬼的。

有一个老太太,她儿子十年前在外地出了车祸,她听说梧桐路十七号有真的鬼,就从外地坐了一天的火车过来,问我们,能不能帮她找找她儿子。

温砚陪着她,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找到她儿子,可是他跟老太太说,鬼走了,就是走了,能留下来的,都是有放不下的事,您儿子没有留下来,说明他走得很安心。

老太太哭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她说,她心里,好受多了。

那个月,梧桐路十七号的营业额,是十八万。

我给十七个员工,发了头一个月的工资。

第5章

生意火了,麻烦也就来了。

头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钱彪。

那天下午,梧桐路十七号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下来十几个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龙啊虎啊的,往门口一站,把来打卡拍照的客人全都吓跑了。

钱彪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五十来岁,矮胖,剃着个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站在门口,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栋楼。

“许老板,”他吐了一口烟,“这楼,是我盖的。”

“我知道,”我说,“现在是我的。”

“你的?”钱彪笑了一下,“三百二十万,你就拿走了我一栋楼,许老板,你这买卖做得也太划算了。”

“法院拍卖,公开竞价,”我说,“钱老板要是觉得亏,当初就别把楼抵押给银行。”

钱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一个小弟往前走了一步,被他抬手拦住了。

“许老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爽快,”他说,“这楼,我出五百万,买回来,你净赚一百八十万,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五百万,听上去很多,可梧桐路十七号现在一个月的营业额就有十八万,而且还在往上涨。

更要紧的是,楼里有十七个员工,它们离不开这栋楼。

温砚跟我说过,枉死的鬼,是被困在死的地方的,出不了这栋楼的大门。

我要是把楼卖了,它们怎么办?

“不卖。”我说。

钱彪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许老板,”他把雪茄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楼死了十七个人,是凶宅,你在凶宅里做生意,迟早要出事。”

“到时候出了人命,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三辆越野车轰着油门开走了,扬起了一路的灰。

我站在门口,后背上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温砚飘到我身边,脸色比平时还要青。

“老板,”他说,“钱彪为什么非要把这楼买回去?”

我也想不明白。

五百万,买一栋死过十七个人的凶宅,怎么算都不划算,除非这楼里,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温砚,”我看着他,“你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砚沉默了很久。

他飘到了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死之前,在钱彪的公司里,做了两年的程序员,”他说,“负责管公司的财务系统。”

“有一天,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账,钱彪在盖这栋楼的时候,用的钢筋,水泥,都是不合格的,可是账上记的,全都是最好的料。”

“差价,他自己吞了。”

“我把那些账,拷进了一个U盘里,想去举报,可还没出门,就被他的人堵在了这栋楼的楼梯间里。”

温砚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把我吊在了六楼的楼梯扶手上,做成了自杀的样子。”

我捂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个U盘呢?”

“我藏起来了,”温砚说,“就藏在这栋楼里,他们把我吊起来之前,搜过我的身,没搜到。”

“藏在哪里了?”

温砚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

“老板,我死了十年了,脑子不太好使,我记得我藏了,可是藏在哪里,我想不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又问他,阿蛮和老刘他们,是不是也跟钱彪有关系。

温砚点了点头。

阿蛮那时候是装修队里打杂的小工,死的那天晚上,她在五楼的窗户边上收拾刨花,看见了钱彪的人从六楼的楼梯间里出来。

她被人从窗户推了下去。

老刘是这栋楼的门卫,那天晚上值班,他也看见了。

三天以后,地下室的排水泵坏了。

十七个人,十七条命,好几条都跟钱彪脱不了干系。

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楼外面窃窃私语。

“温砚,”我终于开口了,“那个U盘,我们一起找。”

“这栋楼六层,一百二十多个房间,我们十八个人,一寸一寸地翻,总能翻出来。”

温砚看着我,眼睛里的血色,淡了一点。

“老板,”他说,“你就不怕钱彪真的找上门来?”

“怕,”我说,“可你们在这楼里,被困了十年,这十年,你们怕不怕?”

温砚没有回答。

他飘过来,在我身边停住,很久以后,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老板。

第6章

找U盘这件事,比我想的难多了。

梧桐路十七号,六层楼,一百二十多个房间,加上楼梯间,地下室,天台,还有那个荒了十年的小院子。

十七个厉鬼,白天不能出来,只能晚上找,我白天要接待客人,晚上要陪着它们一起找,一连找了半个月,眼睛都熬红了,什么都没找到。

温砚把他死之前那几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十遍,可还是想不起来。

“我记得那天我很慌,”他说,“我听见楼梯间里有脚步声,就把U盘塞进了一个地方,塞完了,他们就上来了。”

“什么地方?”

“一个,很窄的地方,”温砚皱着眉头,“黑乎乎的,伸手进去,凉凉的。”

我把整栋楼里所有又窄又黑又凉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下水道口,通风管道,墙缝,电表箱,连马桶的水箱都拆开看了,还是没有。

钱彪那边,也没闲着。

先是消防的人上门检查,说梧桐路十七号的消防设施不达标,要求停业整改。

我按照要求,花了两万块钱,把消防设备从里到外换了个遍,检查的人来复查,挑不出毛病,只好走了。

然后是网上开始有人发帖子,说梧桐路十七号是骗子,所谓的真鬼,都是请来的演员,用的是全息投影。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说是在楼里拍到的投影仪。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阿凯就先替我出了头。

他在自己的直播间里,连着播了三个晚上,把梧桐路十七号从一楼到六楼,每个房间都拍了一遍,一边拍一边骂。

“说这是投影的,你们来,我请你们住,住一晚上,我把直播间的打赏全给你们!”

没有人敢来,那几个发帖的账号,后来被人扒出来,是一家营销公司的,那家营销公司的老板,是钱彪的外甥。

网上的风向,一下子又转了回来。

钱彪接连吃了两回瘪,彻底没了耐心。

那天夜里两点多,梧桐路十七号的大门,被人撬开了。

进来的是五个人,一个个蒙着脸,手里拎着铁棍和汽油桶。

他们是来放火的。

那天晚上楼里住着十二个客人,要是这把火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他们不知道,梧桐路十七号的夜间安保,是全城最专业的。

五个人刚摸进大厅,大厅里的灯,就一盏一盏地灭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脖子后面吹了一口凉气,他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鼻子尖前面,倒挂着一张青白色的脸,舌头吐出来老长。

那是倒挂在吊灯上的温砚。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四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汽油桶就往门口跑,可是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门后面,站着浑身湿漉漉的老刘,冲他们咧着嘴笑,脚底下的黑水,一点一点地漫到了他们的鞋底。

有一个人往楼梯上跑,跑到二楼,迎面撞上了阿蛮。

阿蛮一身红衣,长发披散,手里端着一碗酒酿圆子。

“客人,”她甜甜地说,“夜宵。”

那人当场就跪下了,裤子湿了一大片。

最后一个人躲进了三楼的一个衣柜里,躲了半天,衣柜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了敲。

“叔叔,”一个小男孩的声音说,“我找到你了。”

天亮的时候,警察来了。

五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整整齐齐地摆在大厅的地板上,旁边放着那几个汽油桶,一滴油都没洒出来。

五个人,有四个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会抱着脑袋哆嗦。

剩下的那一个,是最先晕过去的那个,警察一问,他就全招了。

是钱彪的人,钱彪让他们来的,说是只要把楼烧了,许知夏背上了人命官司,楼就只能再拍卖一回,到时候,他再花小钱买回来。

那天早上,钱彪被警察叫去问话。

可是他只在派出所待了半天,就出来了。

那五个人是他手下的,可他一口咬定,是他们自己干的,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证据,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我站在梧桐路十七号的门口,看着钱彪从派出所里出来,坐上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第7章

钱彪出来以后,消停了一段日子。

可我知道,他是在憋着更大的坏。

那段时间,我一边照常做生意,一边带着十七个员工,继续找那个U盘。

有一天晚上,周阿姨来楼里看我们,看见我们满楼地翻箱倒柜,问我们在找什么。

我把温砚的事情,跟她说了。

周阿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温砚一句话。

“孩子,你藏U盘那天,楼里装修吗?”

温砚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装修,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了一下午,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他找到的那个刚刚好的生气点。

周阿姨点了点头:“那你藏东西的那个地方,是不是还没装完?”

温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十年前,梧桐路十七号刚刚盖好,正在做内部装修,楼里很多地方,都还是毛坯。

温砚藏U盘的那个又窄又黑又凉的地方,是一个还没封口的墙洞。

后来,那个墙洞被装修工人封上了,刷了漆,贴了壁纸,从外面看,跟别的墙一模一样。

“在哪一层?”我问。

温砚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六楼,”他说,“六楼楼梯间旁边的那个杂物间,进门左手边的那面墙,离地大概一米高。”

那就是他死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拿着一把锤子,上了六楼。

杂物间里堆满了杂物,我把杂物一样一样地搬出来,露出了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壁纸,我用手敲了敲,离地一米高的地方,声音是空的。

我举起锤子,一锤子砸了下去。

墙皮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我把手伸了进去,里面凉凉的。

我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用一个塑料袋裹着,裹了好几层。

我把它掏了出来,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温砚飘在我身后,看着那个U盘,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十年,被困在这栋楼里十年,每天晚上在这个楼梯间里晃来晃去,离他拼了命藏起来的东西,只有不到三米远。

“老板,”他的声音在发抖,“插上看看。”

我把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里。

U盘里有三个文件夹。

头一个文件夹里,是钱彪公司这些年的真实账目,每一笔钢筋水泥的采购记录,进价是多少,报的是多少,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清清楚楚。

另一个文件夹里,是梧桐路十七号的建筑检测报告,原始版本的,上面写着,该建筑主体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不建议投入使用。

可后来交到住建部门的那一版,结论是合格。

最后一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点开了它,是钱彪的声音,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那个姓温的小子,把账拷走了,你们给我盯紧了,他敢出这栋楼一步,就别让他活着出去。”

音频不长,只有一分多钟,是温砚在钱彪的办公室里,用手机偷偷录下来的。

那是他死的前一天。

我听完那段录音,回过头,看着温砚。

他飘在半空中,眼睛里那层血红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露出了底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是他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老板,”他说,“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把U盘拔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

十七个厉鬼,围在六楼的楼梯间里,围着那个砸开的墙洞,静静地待了一夜。

阿蛮和老刘抱着哭成了一团,豆豆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看见大家都在哭,也跟着哭。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去报警。”我说。

温砚拦住了我。

“老板,等一等,”他说,“钱彪在城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关系网大得很,这个U盘交上去,要是被人压下来,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说,怎么办?”

温砚看着我,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一点笑意。

“老板,我们是做直播起家的,”他说,“这一回,我们再直播一回。”

第8章

直播是温砚策划的。

他生前是程序员,死了十年,脑子还是好使,他说,要让钱彪自己把话说出来,当着几百万人的面。

钱彪不是想要这栋楼吗,那就给他。

我给钱彪打了一个电话。

“钱老板,”我说,“这楼,我卖。”

电话那头,钱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许老板,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这楼里的生意,我做不下去了,夜里老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不过五百万不行,我要八百万。”

钱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八百万就八百万,什么时候签?”

“后天晚上,就在梧桐路十七号,签完了,我连夜搬走。”

钱彪答应了,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后天晚上,阿凯带着他的团队,提前在梧桐路十七号的大厅里,装了六个隐藏摄像头。

他在网上发了一条预告,说今晚十二点,梧桐路十七号有一场大戏,十年前的冤案,今晚当场开审。

预告发出去两个钟头,转发就破了十万。

晚上十一点半,钱彪来了。

他带了四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其中有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温砚一看见他,脖子上那半截绳子就开始发抖。

“是他,”温砚在我耳边说,“那天晚上,就是他把我吊上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钱彪他们请进了大厅。

大厅里点着几根蜡烛,桌子上摆着购房合同,一式两份。

钱彪坐下来,拿起合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了笔。

“许老板,”他一边签字,一边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在这种地方做生意,本来就不合适,早点卖了,是好事。”

“钱老板,”我看着他,“您花八百万,买一栋死过十七个人的凶宅,图什么?”

钱彪的笔停了一下。

“我自己盖的楼,买回来留个念想,不行吗?”

“行,”我说,“我就是好奇,十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个程序员,叫温砚的,您还记得吗?”

钱彪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个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了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灭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楼梯间里吹了下来,吹得桌子上的合同哗啦哗啦地响。

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钱彪猛地站了起来,往楼梯那边看过去。

楼梯上,飘下来一个人。

脸色青白,舌头吐出来老长,脖子上挂着半截绳子,随着阴风,轻轻地晃来晃去。

飘下来的人是温砚。

可是这一回,他没有吓人,他只是飘到了钱彪的面前,停住了,静静地看着他。

钱彪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是人是鬼?”

“钱总,”温砚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十年了,您还记得我吗?”

钱彪身后的那个刀疤脸,转身就要跑,可是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站着浑身湿漉漉的老刘。

楼梯上又飘下来一个,是阿蛮,一身红衣,长发披散,飘到了刀疤脸的身后,轻轻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大哥,”她说,“五楼的窗户,风大吗?”

刀疤脸尖叫了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空气拼命地磕头。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是钱总让我干的!是钱总说的,看见了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那个程序员是钱总让吊上去的,做成自杀的样子,后来那个门卫看见了,钱总又让我们把地下室的排水泵给弄坏了!”

刀疤脸一边哭,一边喊,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钱彪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骂他,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厅的灯,忽然亮了。

阿凯从楼梯后面走了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钱彪,屏幕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三百四十多万。

“家人们,”阿凯对着镜头说,“都听清楚了吗?”

第9章

那天晚上的直播,后来被人剪成了几十个版本,在网上传了整整一个月。

钱彪是在直播间里被抓的。

警察来得很快,快得有点不正常,后来我才知道,阿凯在直播开始之前,就把那个U盘的复制件,寄给了市公安局,还抄送了省纪委和住建厅。

那天晚上,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长就坐在阿凯的直播间里,看完了全程。

钱彪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梧桐路十七号。

二楼的窗户边上,飘着十七个影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打了一个哆嗦,被警察推进了车里。

案子查了三个月。

十年前的那十七条人命,一条一条地,被重新翻了出来。

温砚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是钱彪手下的刀疤脸,主使是钱彪。

从五楼推下阿蛮的,也是那个刀疤脸,至于老刘那台排水泵,是钱彪另一个手下趁夜里拧坏的。

剩下的十四个人,有八个死于钱彪偷工减料,阳台塌了,电线起火,豆豆那扇打不开的柜门也在里头,另外六个,是被钱彪的公司拖欠工钱、逼债上门,在这栋楼里寻了短见。

钱彪的公司被查封了,他这些年盖的十几栋楼,全部被重新检测,有六栋被判定为危楼,住在里面的几百户人家,被连夜转移了出来。

钱彪本人,数罪并罚,判了死刑。

宣判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梧桐路十七号,我把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十七个员工听。

念完了,大厅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阿蛮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板,我好像,能出门了。”

她飘到了大门口,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往门外探了探。

她的手,穿过了门槛,伸到了门外的夜色里。

十年了,她头一回,碰到了这栋楼外面的风。

接着,老刘也能出门了,还有那些因为楼体质量问题死在楼里的,一个接一个地,都能出门了。

温砚说,冤屈洗清了,执念就散了,被困住的鬼,就能走了。

可是能走,不等于想走。

那天晚上,十七个员工在大厅里开了一个会,开了一整夜。

我没有参加,我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等着它们的结果。

天快亮的时候,温砚飘了出来,在我身边停住。

“老板,”他说,“大家商量好了。”

有九个,决定走了。

它们在这栋楼里困了太久,有的还有家人在等,有的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完了,就去该去的地方。

我给它们结清了工资,按照它们的意思,烧给了它们的家人。

还有八个,决定留下来。

阿蛮说她还没学会做提拉米苏,周阿姨答应过要教她,老刘则是在这栋楼里看了半辈子大门,说换个地方他睡不踏实。

最舍不得走的,是豆豆。

他还太小,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说他想跟着姐姐,姐姐答应过,陪他玩捉迷藏。

“那你呢?”我看着温砚。

温砚飘在梧桐树底下,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都变得有点透明了。

“老板,”他说,“我妈今年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想回去看看她。”

“看完了,我就走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之前,”温砚又说,“我想把手头的活干完。”

“什么活?”

“新员工的岗前培训,”他认真地说,“老板,咱们这一行,现在可缺人了。”

温砚说得没错。

钱彪的案子播出以后,全国各地,都有人给梧桐路十七号打电话。

不是来住的,是来求助的。

城东一栋老宅子里,有个吊死了三十年的老太太夜夜哭嚎,吓得整条街的人都搬走了,乡下还有一座老祠堂,据说闹了一百多年的鬼,道士和尚请了无数,一个都不管用。

他们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能不能帮帮忙。

我看着温砚,温砚看着我。

“老板,”他笑了,“咱们,扩大经营吧。”

第10章

梧桐路十七号家政服务有限公司,是在那年秋天正式挂牌的。

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写的是家政服务,物业管理,夜间安保,还有一项,是周阿姨托人加上去的,特殊场所心理疏导。

周阿姨说,鬼也是人变的,人有心病,鬼也有,得疏导。

挂牌那天来了不少熟人,连派出所那个当初给我做笔录的民警都来了,他说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头一回见到报案人自己把案子给破了的。

那天晚上,温砚给新招来的员工,上了头一堂课。

新员工一共有二十三个,是从城东的老宅,城北的医院,还有乡下的老祠堂里,一个一个请过来的。

请它们来,可比请人难多了。

城东那个吊死的老太太,脾气大得很,温砚去请了三回,被她拿扫帚打出来三回,最后一回,温砚带上了阿蛮做的酒酿圆子,老太太吃了一碗,哭了一宿,天一亮就跟着来了。

那个老太太,是被她儿子儿媳逼死的。

她吊死在自己家里,儿子儿媳把房子卖了,钱拿走了,三十年了,一回都没来看过她。

温砚没有劝她,只是陪她坐着,听她骂了一夜的儿子。

骂完了,老太太说,她其实不恨了,她就是想有人听她说说话。

那天晚上的课,讲的是拖地。

温砚飘在大厅的正中间,手里握着一个拖把,握得稳稳当当的。

“大家听好了,”他说,“拖地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找到你的刚刚好。”

“太生气了,拖把会断,不生气,拖把握不住,你得找一件,让你有点烦,但又不至于想杀人的事。”

底下的新员工,面面相觑。

那个吊死的老太太举起了手:“小伙子,我想我那个不孝的儿子,算不算?”

温砚想了想,说:“您试试。”

老太太伸出手,去握拖把。

拖把杆,咔嚓一声,断了。

大厅里的老员工们,笑成了一片。

我坐在大厅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温砚又走过来,拿了一个新拖把,递到老太太的手里。

“大娘,换一件,”他说,“想一件让您有点烦的,但是不至于那么烦的。”

老太太想了很久,说:“那我想想,我那个儿媳妇,做饭老是放太多盐。”

这回,她握住了。

那年冬天,梧桐路十七号的业务,从城西做到了城东,又从城东做到了周边的几个县城,全国各地,凡是有凶宅闹鬼的,都来找我们。

我们不驱鬼,也不超度,我们只做一件事,听它们说说话,帮它们把放不下的事情,放下。

放下了的,愿意走的,我们送它们走,愿意留的,我们给它们发工资。

年底的时候,公司的营业额,破了一千万。

我拿公司这一年赚的钱,在梧桐路十七号的院子里,种了十七棵梧桐树。

一棵树,一个名字。

温砚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走的。

他陪他妈过了最后一个小年,在老家那间破旧的平房里,他妈看不见他,可是那天晚上,他妈做了一桌子的菜,摆了两副碗筷。

吃完饭,他回到梧桐路十七号,跟每一个员工都道了别。

最后,他飘到了我的面前。

“老板,”他说,“新员工的培训,我都安排好了,阿蛮接我的班,她比我凶,镇得住场子。”

“这十年,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温砚,你在这里待了十年,我只认识了你一年。”

“一年,”他笑了,“够了。”

他朝我鞠了一个躬,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片很淡很淡的光,从梧桐路十七号的大门飘了出去,飘进了冬天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雪。

雪花落满了院子里那十七棵梧桐树,门口那块崭新的招牌也白了一层。

我站在门口,看着雪,豆豆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拽了拽我的衣角。

“姐姐,”他说,“我们玩捉迷藏吧,你来找我。”

我擦了擦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好,你藏好了,姐姐一定找到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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