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如果能重新选一次,你还会嫁给我爸吗?"
妈妈在一个雨夜离开了。
临终前,我问她:"如果重新选一次,你还会嫁给我爸吗?"
她摇头。
我哭着问:"那你后悔生下我吗?"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思意,妈妈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
她停了很久,才说出后半句。
"妈妈只是后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自己。"
监护仪响成一片。
我握着她的手,哭到失声。
1
妈妈去世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掌心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
她瘦得厉害。
从前那双总能把我护在身后的手,如今连我的手指都握不紧了。
我有很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为什么一辈子都在忍,
为什么爸爸一次次让她失望,她却总说再等等;
想问她为什么从来不肯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却能记住我每一个生日;
还想问她,当年明明有机会去伦敦,为什么最后还是留在了这座小城。
可话到了嘴边,我只问了一句:
"妈,如果能重新选一次,你还会嫁给我爸吗?"
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她轻轻摇头。
"不会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她又说:"思意,妈妈这一辈子,有很多后悔的事。"
她停了停,气息很轻。
"但是与你有关的,都不后悔。"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妈妈人生里最大的遗憾。
小时候,我觉得妈妈什么都会。
她会修我坏掉的书包,
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放进她的口袋,
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进我的碗里。
长大后我才知道,她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偷偷哭。
爸爸林和总说,女人结了婚就该顾家。
于是妈妈不再上班,不再和朋友见面,连生日都过得像普通的一天。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亮了我很多年,却一点点烧尽了自己。
"妈......"我哽咽着,"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我的脸。
"傻孩子。"
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我扑过去,喊她,求她再看我一眼。
可妈妈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我趴在病床边,哭得喘不过气。
如果人生真的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她嫁给爸爸之前,我一定不会再让她走那条路。
我愿意------
从来没有出生过。
2
再睁眼时,耳边传来一声呼唤。
"姑娘,你没事吧?"
眼前,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面对着我。
她看着我。
眉眼柔和,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清水。
是妈妈。
年轻时候的妈妈。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中暑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又问:"你家住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我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看着我,奇怪地问:"你怎么哭了?"
我张了张嘴,
"没什么。"
我只是终于又见到了你。
妈妈。
我不不知道这场重生究竟会持续多久。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妈。
她还没有嫁给林和。
"你先起来。"
她扶住我的胳膊,"地上凉,别躺着了。"
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脚下一软,险些又摔回去。
她赶紧扶紧我。
"哎,你这姑娘,怎么虚成这样?"
我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子。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
上一世,妈妈总用这种味道的洗衣粉。
家里条件不好,她一件衣服穿很多年,却总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我抓着她的袖口,舍不得松手。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叫什么名字?"
"林思意。"
"多大了?"
"二十六。"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却比她还大几岁。
"家里人呢?"
我摇头。
"手机呢?身上有没有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口袋空空,手机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薄外套,连身份证都没有。
我确实什么都没有。
妈妈沉默片刻,轻声说:"先跟我回家吧。天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在外面也不安全。等吃点东西、缓过来,再想办法找家里人。"
我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我:"跟紧点,别又摔了。"
我用力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走在妈妈身边。
不是牵着她的手去医院,不是跟在她身后去菜市场,也不是坐在饭桌前等她把菜夹进我碗里。
而是在她还不知道我是她女儿的时候,跟着她回家。
我以为只要这样就够了。
可刚走出巷口,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声就从街边传来。
接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把车停在院门外。
他穿着紧身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淑微,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橘子。"
我站在门边,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也曾这样提着水果站在妈妈家门口。
后来,他嫌水果贵,嫌妈妈买菜花钱,嫌我吃得多,嫌家里处处都是开销。
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留在追求阶段。
我冲过去,一把打翻他手里的袋子。
橘子滚了一地。
林和皱起眉:"你谁啊?"
"离她远点。"
"你这小姑娘有病吧?"
妈妈赶紧把我拉到身后:"你怎么回事?怎么能随便打翻别人的东西?"
我看着她,心口发疼。
她在护着他。
哪怕只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林和弯腰捡橘子,嘴上却不忘装出大度:"没事,淑微。一个小姑娘而已,可能心情不好。"
他甚至冲我笑了一下。
我差点冲上去撕开他那张脸。
我知道他有多会装。
上一世,妈妈说起他们刚认识时,总说林和对她很好。
她下雨没带伞,他跑了两条街给她送伞;
她随口说喜欢橘子,他第二天就买了一袋;
她生病,他在医院陪了整整一夜。
可她不知道,那天他陪完她,转身就去和朋友打牌。
我记得太多了。
记得他后来把妈妈的首饰拿去抵债,记得妈妈发烧时一个人去医院,记得我小学开家长会,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来了,只有我妈匆匆赶到,头发还湿着。
更记得妈妈生日那天,她煮了一桌菜,林和却在外面喝酒,凌晨才回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他,恨意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你以后会毁了她。"
林和脸上的笑淡了。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我是他未来的女儿。
更不想承认。
林和打量着我,对妈妈说,
"这姑娘是骗子吧?"
妈妈看了他一眼。
"她一个姑娘,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能随便带着玩。"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林和见妈妈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橘子塞进她手里。
"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没几步路。"
"我送你。"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接妈妈手里的包。
我忽然开口:"不用。"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盯着林和,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坐你的车。"
林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妈妈有些尴尬:"她可能不太舒服,你别介意。"
我垂下眼。
不是不舒服。
是我不想再看见你碰她。
3
许家在巷子深处。
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门口放着一把旧藤椅。
妈妈推开门,朝屋里喊:"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姥姥周桂花的声音。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菜都快凉了。"
她探出头,看见妈妈身后的我,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姑娘是谁?"
妈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路上碰见的,像是身体不舒服,又找不到家。我先带回来歇歇。"
姥姥看了看我,没多问,只说:"先进来吧,站门口干什么?"
我鼻子一酸。
上一世,我叫了她二十多年姥姥。
这一世,她却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走投无路的陌生姑娘。
我不敢叫她。
姥爷许国威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怎么了?"
"路上遇见个姑娘,没地方去。"姥姥说,"先让她吃点东西。"
姥爷点点头,给我搬了张椅子。
"坐吧。"
我坐下时,手还在发抖。
妈妈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拿来一块干净毛巾。
"先擦擦脸。"
我接过毛巾,低声说:"谢谢。"
她笑了笑。
"不用谢。"
饭桌上,姥姥问了我一些问题。
家在哪里,父母叫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巷子里。
我答不上来。
我怕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把这段来之不易的相处打碎。
最后我只能说:"我遇到了一些事,暂时回不去。"
姥姥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那你先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我点头。
妈妈把一碗热汤推到我面前。
"先吃饭吧。"
我低头喝了一口。
是番茄鸡蛋汤。
上一世,妈妈也常做这道汤。
她知道我不爱吃葱,每次都会单独盛出一碗。
我突然觉得眼睛好烫,湿润感落在脸上。
妈妈吓了一跳。
"怎么了?是不是汤太烫了?"
我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好喝。"
她怔了怔,随后轻轻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
那天晚上,我暂时住进了妈妈的房间。
她把床让给我,自己抱着薄被去了隔壁。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说:"你别害怕。等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问问,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家里人。"
我看着她。
"姐姐。"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差点叫出妈妈。
最后只是说:"谢谢你收留我。"
她笑着关上门。
我躺在她的床上,闻着枕头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终于哭出了声。
妈妈。
我回来了。
可这一次,我不能再做你的女儿了。
4
我很快弄清楚了时间。
1999年,妈妈二十岁,刚从学校毕业不久。
林和二十二岁,正追求她。
距离他们结婚,还有不到半年。
半年。
足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把林和从妈妈的生活里赶出去。
第二天一早,林和又来了。
他骑着摩托车停在许家门口,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
"淑微,给你买了早饭。"
妈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呗。"
林和笑着把早餐递过去。
我站在门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姑娘还没找到家?"
妈妈说:"她昨晚没休息好,我打算今天陪她去一趟派出所。"
"你工作不忙吗?这种事交给街道不就行了?"
"顺路的事。"
林和把豆浆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淑微,你总不能天天围着一个陌生人转吧?"
妈妈皱眉。
"她现在确实需要帮忙。"
"那我呢?"
我听见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妈妈只要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就是亏欠了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一开始,他只是希望妈妈多陪陪他。
后来,他不允许妈妈和朋友见面,不喜欢她加班,不愿意她出远门。
再后来,妈妈连回一趟娘家都要看他的脸色。
我走出门。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林和看向我。
"我和淑微说话,有你什么事?"
"她是她自己,不是你的东西。"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妈妈怔怔看着我。
林和的脸色也沉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你以后是什么样子。"
林和眯起眼睛。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妈妈走过来,把我挡在身后。
"林和,你别和她计较。她可能遇到过什么事,情绪不太稳定。"
我看着妈妈护着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还不知道我是谁。
却已经第二次站在我前面。
在许家住下的第三天,我开始帮姥姥做家务。
我会洗菜,会择豆角,也知道姥姥把针线盒放在哪里。
姥姥起初觉得奇怪。
"你以前来过我们家?"
我手一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剪刀在柜子第二层?"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我猜的。"
姥姥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妈妈也发现了我的异常。
她发现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看书时不喜欢别人打扰,甚至知道她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有天晚上,她终于问我:
"思意,你是不是认识我?"
我心口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有时候像认识我很久,有时候又像要哭。"
我低下头。
"可能是因为你对我很好。"
妈妈笑了笑。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
你曾经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把最暖和的被子盖给我,在我每一次跌倒时把我扶起来。
只是我从来没有认真告诉过你。
我抬起头,轻声说:"姐姐,你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值得。"
她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她开始怀疑我的来历了。
5
我在许家的旧书柜里发现了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妈妈的成绩单、英语资料,
还有一封来自伦敦学校的回信。
我认得那封信。
上一世,妈妈偶尔提起年轻时的事,总说自己曾经差一点就出国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的遗憾。
直到亲眼看见这些资料,我才知道她离梦想那么近。
我拿着信去找她。
她看见信封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它一直放在书柜里。"
妈妈把信接过去,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我都快忘了。"
"你还想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就去。"
她抬头看我。
我认真地说:"你可以去试试。"
妈妈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哪有那么容易。申请、学费、语言,都是问题。"
"你爸妈都会帮你的。"
"他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我看着她。
"那你呢?你为自己做过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上一世的妈妈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总把自己的愿望排在最后。
郑然是妈妈以前的同学。
他来许家送资料时,正好看见妈妈翻着那封留学信。
"你还留着?"
妈妈把信合上。
"只是偶然翻出来。"
郑然没有拆穿她。
他坐下来,和妈妈聊起伦敦的学校、申请条件,还有语言考试。
我在旁边听着,第一次知道妈妈以前成绩有多好。
郑然说:"你当时的成绩很不错,如果重新准备,不是没有机会。"
妈妈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没有劝妈妈离开林和,也没有说自己可以等她。
他只是把资料放到桌上。
"淑微,你一直想去。别因为害怕麻烦,就连试都不试。"
妈妈低头翻资料。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曾经也这样坐在桌边,认真看书。
只是后来,书桌变成了餐桌,书本变成了菜谱,梦想变成了每天必须完成的家务。
我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她。
林和很快发现妈妈变了。
她不再每天等他来接,也不再把所有时间都留给他。
她开始看书,重新学英语,还去找以前的老师打听申请的事。
林和不高兴了。
他来家里找她,脸色很难看。
"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我坏话?"
妈妈正在整理资料,头也没抬。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在准备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
妈妈终于抬头。
"我的未来。"
林和被噎了一下,随后又笑起来。
"淑微,你别闹了。出国哪有那么容易?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家里人也不放心。"
妈妈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再商量。"
林和的脸沉下来。
"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和我结婚?"
妈妈没回答。
他忽然放软声音,走到她身边。
"我知道你想读书,可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结了婚,我赚钱养你。你不用那么辛苦,想买什么我给你买。"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后来妈妈想买一件几十块钱的衣服,他都要问半天;
妈妈想给自己买本书,他说浪费钱;
我交学费时,他又嫌费用太高。
他说养她。
可他从来没真正养过这个家。
妈妈看着他,轻声问:"如果我去了伦敦呢?"
林和的笑容消失了。
"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了。"
妈妈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
"那就先这样吧。"
林和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妈妈会这么平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世的他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只是终于遇见了一个不再轻易妥协的许淑微。
6
那天晚上,妈妈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思意,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心里一紧。
"你问。"
"你是不是认识我很久了?"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也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温柔。
"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普通人。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难过,知道我以前想去伦敦。你还总是偷偷叫我妈妈。"
我低下头。
"我......"
"你到底是谁?"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她。
我怕她不信。
更怕她信了以后,会因为我改变选择。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我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是你的女儿。"
妈妈怔住。
"我叫林思意。"
我把上一世的事情一点点告诉她。
告诉她林和后来变成什么样子,告诉她他们的婚姻如何一点点消耗她,告诉她我出生以后,她为了照顾我放弃了工作。
我说起她曾经给我做的饭,说起她冬天把我的手放在怀里,说起她每次被爸爸责怪后,都躲在厨房里偷偷哭。
妈妈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妈,我不是不想做你的女儿。"
"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用过得那么辛苦了?"
妈妈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所以,你一直拦着我和林和,是因为你见过以后?"
我点头。
妈妈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后来过得不好。"
"那是妈妈自己的选择。"
她把我抱进怀里。
"思意,听我说。妈妈可能会后悔当年没有继续读书,可能会后悔没有早点离开不合适的人,但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你。"
我哭得发抖。
她拍着我的背,像上一世无数次安慰我那样。
"你不是我的负担。"
"你是我的女儿。"
我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她。
这是我重生以后,第一次真正被妈妈抱在怀里。
身份说开后,妈妈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她需要时间。
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阻拦。
可林和不肯就此罢休。
他先是托人给妈妈送信,后来又跑到姥姥家门口等她。
他说自己愿意改,愿意支持她出国,也愿意和她一起规划未来。
妈妈问他:"你真的愿意吗?"
林和急忙点头。
"当然。我只是舍不得你。"
妈妈看着他。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准备申请吗?愿意等我几年吗?愿意在我读书的时候,尊重我的决定吗?"
林和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吗?"
"这不是复杂,这是我的人生。"
林和终于烦了。
"许淑微,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出国就能过得多好?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结婚生孩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姥爷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妈妈看着林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林和还想解释。
妈妈却已经站起来。
"林和,我们不合适。"
"你说什么?"
"我不嫁给你了。"
林和的脸色变了。
"你为了出国,连感情都不要了?"
妈妈摇头。
"不是为了出国。"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不想以后每次想起年轻的时候,都只记得自己嫁给了你。"
林和站了很久。
最后,他摔门离开。
门板震了一下。
姥姥没有说话,转过身去擦眼睛。
姥爷走到妈妈身边,问她:"想好了?"
妈妈点头。
"想好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上一世,我等了很多年。
接下来的日子,妈妈忙得脚不沾地。
她重新联系老师,补齐申请材料,准备语言考试。
姥爷把这些年攒下的钱拿出来,姥姥嘴上说着"出国那么远有什么好的",转头就去市场买了一个结实的大行李箱。
郑然也常来帮忙。
他带来资料,陪妈妈练口语,帮她核对申请表。
有一次,我问她:"你以后会和郑然在一起吗?"
妈妈正在整理书本,闻言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她想了想。
"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我点点头。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立刻爱上谁,也不需要用另一段感情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她可以一个人去伦敦,可以一个人读书,可以慢慢认识新的朋友。
她的人生终于不必围着谁转。
申请有了结果。
妈妈收到了伦敦一所学校的录取通知。
她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姥姥高兴得嘴上还要埋怨:"早知道能去,当初就该让你多读两年书。"
姥爷笑着说:"现在也不晚。"
妈妈抱着录取信,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笑。
可就在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变得透明了。
起初只是指尖。
我以为是灯光的缘故,伸手去碰桌上的杯子,却发现指尖从杯沿穿了过去。
我愣住了。
第二天,镜子里的我淡了一点。
照片里的脸也开始模糊。
我终于明白。
妈妈没有嫁给林和,就不会有我。
这个世界正在把不该存在的人,一点点抹去。
我没有告诉妈妈。
我只是开始认真计算,自己还能陪她多久。
我开始把很多事情记下来。
妈妈喜欢白裙子,喜欢橘子,喜欢雨天看书。
姥姥做的红烧肉总是偏甜,姥爷修东西时喜欢把螺丝放在一个铁盒里。
郑然说话不快,但每次都能听完别人把话说完。
我怕自己忘记。
更怕有一天,连这些人也会忘记我。
有时候,我会突然想不起上一世的家。
那间房子的窗户朝哪边开,客厅里有没有一盆绿萝,爸爸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我都开始记不清。
可妈妈的样子,我还记得。
她年轻时的白裙子,她低头看书的侧脸,她听见录取消息时亮起来的眼睛。
我把这些画在本子上。
妈妈发现了我的本子,问我在写什么。
我说:"写故事。"
她翻了两页,笑着问:"怎么全是我?"
"因为你好看。"
她被我逗笑了。
"你这孩子。"
我也笑。
我想把她的样子记得再久一点。
有一天,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穿着一条新买的浅蓝色裙子,阳光落在肩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总是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不买新的。
她说:"旧衣服还能穿,没必要浪费。"
可她不是不喜欢漂亮衣服。
她只是太久没有为自己花过钱了。
"妈。"
她回过头。
"怎么了?"
"你以后要多买漂亮衣服。"
她笑着说:"好。"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好。"
"别总是省钱。"
"好。"
"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她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哪怕明天就消失,也没那么害怕了。
7
出发前一天,妈妈带我去照相馆。
她说要拍一张照片留念。
我坐在她旁边。
照相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妈妈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闪光灯亮起。
我看着照片慢慢显影。
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很好看。
我却发现自己的轮廓淡得几乎看不清。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忽然有些难过。
"妈,你会不会忘记我?"
妈妈看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思意,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没有回答。
她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拉着我的手。
"有些话,妈妈一直想告诉你。"
我抬起头。
"你不是妈妈人生里的遗憾。"
"我知道你看见过我以后过得不好,所以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那不是你的错。"
"我年轻时做过很多选择。有些选择让我后悔,有些选择让我失去很多东西。但你不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如果没有你,妈妈的人生也许会是另一种样子。可有了你,妈妈也从来没有觉得不幸福。"
"我后悔的是,当年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不是后悔有你。"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可是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妈妈知道。"
"我不想你一个人做那么多事。"
"妈妈知道。"
"我不想你生病了还要做饭,不想你生日的时候一个人等到半夜,不想你每次哭都躲着我。"
妈妈抱紧了我。
"对不起。"
我摇头。
"你不用道歉。"
我只是想再抱抱你。
想把上一世没有来得及说的话,都说给你听。
"妈妈,这一次你一定要去伦敦。"
"好。"
"你要好好读书。"
"好。"
"你要穿漂亮的裙子。"
"好。"
"你要过得很幸福。"
妈妈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好。"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
也没有再追问我从哪里来。
她只是抱着我。
像上一世无数个夜晚一样。
出发那天,天很晴。
姥姥一早起来给妈妈煮了鸡蛋,又装了些家乡的吃食。
姥爷把行李箱检查了三遍,护照、机票、录取材料,一样都没落下。
郑然也来了。
他帮妈妈把箱子放进车里,叮嘱她到了以后记得报平安。
妈妈笑着答应。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上一世,妈妈出门总要先安排好家里的一切。
她要给爸爸准备饭菜,要把我的衣服洗好,要把家里的钱算清楚。
这一次,她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行李。
去过她想要的人生。
临走前,妈妈回屋拿了一件白裙子。
"这件裙子我一直很喜欢,带去伦敦穿。"
我看着那条裙子,鼻子发酸。
"好看。"
她笑了:"那就带上。"
车子发动时,姥姥在后面喊了很多遍注意安全。
姥爷站在一旁,眼睛有些红。
妈妈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
我也朝她挥手。
她看见我,忽然停了一下。
"思意,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摇摇头。
"我还有点事。"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说:"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
车子慢慢开远。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
手指已经透明得几乎不存在。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许多事。
想起妈妈给我煮过的面,想起她在雨天接我放学,想起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她给我讲故事。
那些幸福的日子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爱过她。
她也爱过我。
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
即使那段人生并不完美,也没有谁做错了什么。
我从来没有后悔做过她的女儿。
只是这一次,我更希望她能先做她自己。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巷子、老屋、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像被水浸湿的画,一点点裂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们正在消失。
我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的重生不是为了让我重新拥有妈妈。
而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和她好好告别。
我轻轻说:
"妈妈,再见。"
许淑微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飞机起飞时,她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姥姥早上塞给她的鸡蛋,想起姥爷反复检查行李的样子,想起郑然站在车边说的那句"到了记得报平安"。
她也想起了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女孩。
林思意。
那个女孩总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有时像是委屈,有时像是心疼,有时又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她说她是自己的女儿。
她说自己来自未来。
她说,自己只是希望她能幸福。
许淑微不知道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可她记得那个女孩抱着她哭时的样子。
那么用力。
仿佛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她坐在女孩身边,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包里。
飞机穿过云层。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经也这样想象过伦敦。
想象过异国的街道、陌生的学校、图书馆里整齐的书架。
她以为那些梦想已经被自己弄丢了。
原来还来得及。
她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许淑微的新生活。
然后,她翻开书,开始读第一篇文章。
后来,许淑微在伦敦读完了书。
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去了很多地方,也终于做上了自己喜欢的工作。
她会在周末去公园散步,会在下雪的时候拍照,会在天气好的下午坐在窗边喝咖啡。
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叫林思意的女孩。
只是记忆越来越模糊。
她记不清女孩的脸,也想不起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年轻时做过的一场梦。
但她一直保留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穿着白裙子,笑得很轻松。
身边坐着一个轮廓模糊的女孩。
她不知道那是谁。
却总觉得,那个人曾经很爱她。
很多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许淑微走过伦敦的街道。
橱窗里映出她的身影。
她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喜欢穿漂亮的裙子。
她停下来,买了一束花。
店员问她要送给谁。
她想了想,笑着说:
"送给自己。"
她抱着花走进阳光里。
而另一个时空里,林思意已经彻底消失。
没有人记得她。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来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用最后一次存在的机会,
替她的妈妈换来了一条不同的人生。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后来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希望——
她即使没有自己,也能拥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我记得上一世的妈妈。
记得她做过的饭,记得她给我的拥抱,记得她在无数个夜晚里,轻声叫我的名字。
那些日子没有因为我的消失而变成错误。
我从来没有后悔做过她的女儿。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看着她为了我,放弃自己了。
妈妈。
这一次,你要替自己好好活。
妈妈。
妈妈。
妈妈……
我爱你。
【全文完】
番外【妈妈视角】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心疼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她我就忍不住亲近。
明明我们从前没有见过,
但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带她回家了。
后来她说她是我未来的女儿。
是了,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肯定会很幸福吧。
我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途径回到了过去,
但是我想我已经相信她了。
回来找我一定很辛苦吧,宝贝
如果你希望的是我找回我自己,
我想我没有让你失望,
未来我也是一个不会让你失望的妈妈,
对吗?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妈妈只是后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自己。"
后半句话是,
“妈妈只是后悔不能陪你很久。”
宝贝,为你
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