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虐心婚恋 > 那年的雨停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29:51

1 88层的雨

我裴锦光,今年47岁,坐在世贸大厦88层的操盘室里。

六块屏幕亮着,红红绿绿的数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媒体叫我"民间股神"。我自己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一个把悔恨换成钱,又发现钱赎不回任何东西的人。

我常在这个位置遥看远方。江对岸的老城区拆了又建,那条街还在,老街那家宾馆早没了。

风从中央空调里吹出来,很轻,很干净,没有味道。

可我总会想起一个雨夜,想起有人在我肩上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没有痛,只有一种很钝的酸。

十二月十一日,秘书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位女士找我,没有预约。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跟他说,张曼妞的女儿来了。"

我说让她上来。

2 跌停

先把时间倒回去,倒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初二那年,我坐在全班倒数第二排,前面是张婷。

她扎两个辫子,写字时肩膀会轻轻晃。她数学不好,考试前回头问我辅助线画哪儿。

我从来不会画辅助线,但我每次都能编出一条,编得我自己都信了。

那年冬天,我把写了8遍的信塞给她。信里我最得意的句子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我手里:

"锦光,你是好人。但我爸妈说,谈恋爱要等以后。"

后来我才知道,"以后"里不包括我。

初三毕业,她跟父母去了别的城市。走之前我们在学校门口说了三句话,最后一句是"再见"。

我暗恋她四年,追求三个月,被拒绝一次。

那一次拒绝像一根20cm跌停的钉子钉进我心里,钉得很深。之后很多年,我一靠近喜欢的女人,那根钉子就疼。

我不再追求任何人。

我把自己缩成一个安全的人:不主动,不表白,不期待。

别人说我性格稳,其实我是怕跌停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3 我不配

我二十五岁进市医院,做放射科技师。

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见惯了生死,人对生活的热情反而被磨得很平。

我每天在暗室里洗片子,看别人的骨头和肺,回家吃食堂的饭,看股票的书。

我父母是小学老师,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是"稳定",最担心的也是"稳定"——稳定地单身下去。

三十一岁那年秋天,同事老陈请科室吃饭。他喝到一半凑过来:

"小裴,我表妹从老家来城里打工,人长得……我给你看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绿油油的韭菜地里,穿一件很普通的红毛衣,脸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瓷。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他:"挺好看的。"

老陈笑:"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我说:"算了,我不配。"

这句"我不配"我说得很轻,像句玩笑。

老陈没听出来,我自己听出来了。

后来我在医院后门见过她本人。

她叫苏婉,比照片更好看,而且不是那种安静的漂亮——她走路腰很稳,笑起来眼睛会弯,说话声音不高,但让人想听。

她穿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她在一家汽修厂做前台兼记账。

她看见我,很自然地笑:"你就是裴哥?我哥老说你人好。"

我那一刻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真好看",而是"她这么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先向老陈打听的我。

她问:"你那个同事,有对象吗?人怎么样?脾气急不急?"

老陈说你老实,就是闷。

她说:"闷好,闷的人不骗人。"

她那时已经在盘算自己的路了。

她跟我说,她存了四万八,想两年内在城南盘一间十平米的门面,卖汽车配件。她白天在前台,晚上啃会计书,考出中级职称就自己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像在打算盘。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是个需要被救的人。

其实她只是缺一个台阶。

4 诱惑

第一次是她请我。

她说刚到城里不认识路,想去看电影,问我能不能陪。

我说我下班有空。

我们逛商业街,她买了一杯奶茶,非要请我。她走路喜欢踩地砖的缝,踩到了就笑一下。

看电影时她坐我左边,中间隔一个座位,那个座位像一条河。

晚上九点多,她说:"裴哥,我们去公园坐坐吧,我舍不得回去,宿舍太吵。"

公园长椅在路灯底下。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她讲她家里:爸爸种果树,妈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读书,她小学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

她说这些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然后她讲她的打算:会计证、门面、进货渠道、哪个牌子的刹车片利润高。

她说:"裴哥,你们上班的人有工资,我们这种人只能靠脑子。"

我说:"你比很多人有脑子。"

她笑:"那是因为我没退路。"

说完她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大腿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很暖,压在我手背上,不让我抽走。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上:

"裴哥,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这么漂亮的女人,居然喜欢我。

那晚我送她回宿舍,一路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两个小时,第一次觉得那根钉子松了一点。

后来我常想,那天真正让我震动的,不是她的手,也不是她的话,是她说"我小学没读完"。

因为她先说了自己的不足,我才敢相信她是真的。

一个把最不堪的部分摊开给你看的人,你不会怀疑她想骗你。

也是从那时起,我隐约明白:学历、编制、体面的工作,对男人的意义不只是收入,是底气。

我有医院的工作、大专文凭、父母体面的名声,这些在她眼里很了不起。

而在张婷面前,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成绩中等的男孩。

那晚之后,我有了点信心。

5 雨夜开仓

我们开始来往。

我带她去吃医院附近的面馆,她带我去江边吹风。

她喜欢坐公交车最后一排,说像坐船。她从不问我工资多少,只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父母那边我一直没说。我妈问过几次,我说"没合适的"。

我心里清楚我在躲什么:苏婉小学没毕业,外地人,父母务农,弟弟还在读书。

我父母是老师,他们讲"门当户对"讲了一辈子。

我怕他们拒绝,更怕我在他们拒绝之后,也跟着拒绝她。

那年十月,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从汽修厂下班来找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她说厂里停电,宿舍那边路淹了,回不去。

她说:"找个宾馆住一晚吧。"

宾馆在老街,很旧,前台的灯闪。

我们要了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窗,窗外是雨。

我们坐在床上聊到十二点。

她说她怕我不喜欢她,怕我嫌她没文化,怕我嫌她家穷。

我说:"你不穷。"

她说:"我穷。但我不是来讨饭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们平躺在床上,聊着天。

后来她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胸口。

我一动也不敢动。

我至今记得那一刻的奇怪:她的手是暖的,她的身体是软的,我的心是躁动的,身体好像整个都是硬的。

我们就那样静静抱着,什么也没做,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

我们醒得很早,谁都没动。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心里都有同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

然后我吻了她。

后来的事我不打算细讲。

我只记得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她肩上;记得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退房。

傍晚她坐起来,头发乱着,忽然很安静地看着我。

她问:"我不是第一次,你介意吗?"

我说:"不介意。"

我心里是介意的。

这个承认我藏了很多年。当时我脑子里闪过一句很难听的、我自己都讨厌的念头,但我嘴上说不介意,还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很大度。

她没哭,也没说"你真好"。

她只是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不自在。

然后她说:"裴锦光,你骗人。"

我说:"我没有。"

她点点头,把头发别到耳后:"没关系。你骗我一次,我记着。"

那天她洗了澡,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很久。

她抬头说:"我想去见你爸妈。"

我说:"我爸妈……介意外地人。等过段时间再说。"

她"哦"了一声,继续系鞋带。

我说:"真的,过段时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裴哥,不用等了。"

我送她到路口。

雨停了,地上全是水,天很亮。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裴哥,我走了。"

我没有留她。

我为什么没留她?我后来想过一百遍。

可能是因为那句"等过段时间"说出口以后,我自己也松了口气——事情被推到了未来,未来就不用负责。

6 没有持仓

三天后,老陈在科室门口叫我,脸色很白。

他说:"小裴,我表妹……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了。"

我当时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严重吗?"

老陈说:"人没了。"

我请了假,去了殡仪馆。

我没敢看。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黑白照片,那张脸还是油菜花前的样子,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她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很久。

我恨自己。

我恨那句"等过段时间",恨那个路口,恨我没有说"你别走"。

这个念头跟了我很多年。它像一枚钉子,比张婷那根更深。

后来我常想,人为什么容易把偶然当成自己的罪?

因为承认"我本可以",比承认"我无能为力"要舒服一点——至少那样,我还有力量。

我27岁开始认真炒股。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再想。

我把所有悔恨都投进去,像把石头扔进河里。我读财报,读公告,读政策,读人性。我在医院值夜班时看盘,在暗室里等显影时算估值。

我父母不理解。我妈说:"好好上班,搞那些虚的。"

我用了十九年。

前十年我赚过也亏过,最好的年份翻一倍,最差的年份腰斩。

第十一年开始,我好像忽然看懂了市场在怕什么、贪什么。我不再赌单只股票,我看分形,我赌周期、赌常识、赌大多数人来不及反应的那段时间差。

38岁,我的资产过了亿。

40岁,我搬进世贸大厦22层。

我父母去世后,我给他们各办了一场很体面的葬礼。我资助过老家的学校,也匿名捐过款。

我谈过几次恋爱,都短,因为我很难再对谁心动。

我承认,我怀念的更多是那种感觉,而不是那个人。

我甚至记不清苏婉说话的声音,只记得她的手。

这件事我很久以后才敢对自己承认。

7 你女儿

十二月十一日,一个女孩走进操盘室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几乎解脱的平静。

她看上18岁的样子,和当年的她看上去一模一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捏着半截病历本。

她抬起头,说:"裴叔叔,我是你女儿。"

她说话时手在抖,凭我多年看盘经验,一眼看出她好像在说谎的样子。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我把她带到楼下咖啡厅,让她把话说完。

她讲得很碎。

她随母姓,叫张长宁。母亲原名苏婉,后来改名张曼妞,这些年一个人带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做过服务员、超市理货、护工。

母亲不让她找人,说"我们不配"。

母亲病倒以后,她偷偷拿了母亲的旧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一个女人在公园长椅旁边的合影,是老陈拍的。

我说:"你妈妈……在哪?"

她说:"市三院,14楼。"

8 裴哥

我在市三院14楼见到了苏婉。

她已经不像她了。

脸还是那张脸的骨架,但皮肤松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下去,头发剪得很短,没有光泽。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贴着胶布,输液管像一条安静的蛇。

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烂的记账本,一支笔别在页缝里。

她看见我眼睛湿了,笑了一下:

"裴哥。"

那一声"裴哥",把我二十年的悔恨击穿了。

我坐在床边,听她讲。

她没有出车祸。那天她走了以后,回了老家,后来去了南方。

车祸是她自己编的,一个同乡帮她圆了谎。

我问:"为什么?"

她把输液的手往上拉了拉,很平静:

"裴锦光,我不是怕配不上你。我是怕你哪天嫌我。"

我愣住了。

她说:"你那晚说'不介意',眼睛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等过段时间'——我这种人是等不起的。我等你3年5年,你爸妈一句话,我就得滚。与其等着被你丢,不如我先走。"

我讲我的二十年。她讲她的。

她没回老家,在南方一个县城落脚,先在汽修店做记账,后来自己盘了个小门面,卖配件。

她考了会计证,会看合同,会算税,会跟供货商吵架。

她最骄傲的一年,店里流水过了六十万,她给弟弟交了学费,给妈妈盖了房。

三年前查出尿毒症。

她开始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胳膊上扎出一条硬结,她管那叫"我的账本"。

我说:"你为什么不找我。"

她说:"找你要什么?要钱,我卖得出门面。要人,我要不起。"

然后她说了那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锦光,我有个女儿。是你的。"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闭上眼,很久才说:"她叫苏满仓,二十岁,在隔壁市读大专,学护理。我没告诉你。我不想拿孩子拴你。"

我一咯噔,不是叫长宁吗。我没把怀疑说出口,只是说:"我想见她。"

苏婉摇头,很轻,但很硬:

"她是我女儿,不是你的赎罪券。"

9 满仓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蓝色卫衣的女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二十岁,个子比苏婉高半个头,眉骨很硬,走路腰很稳——那个腰我很熟悉。

她把保温桶放在柜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转向苏婉:

"妈,粥。"

苏婉说:"满仓,这是……裴叔叔。"

满仓没叫我叔叔。

她看了我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里我什么都没敢做。

然后她低头打开保温桶,说:"妈,配型结果出来了。"

苏婉的脸一下白了:"谁让你去做的。"

"我自己去的。"满仓把勺子摆好,"血型一样,HLA五个点相合,交叉配型阴性。医生说可以做。"

苏婉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我说了不让你捐。"

"你说了不算。"

"满仓——"

"妈。"满仓把声音放低,"我捐肾是给你,不是给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坐在椅子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一眼看穿了。

后来我知道,满仓十六岁那年就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苏婉没瞒她,只是不许她去找。

她在病历上填"父亲:无",填了四年。

我后来查过她的名字。

大名苏满仓,是苏婉自己起的:"满"是圆满,"仓"是粮仓,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是空。

我做股票做了十九年,"满仓"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不留退路。

而她母亲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不想让女儿再挨饿。

同一个词,在我们两边是两种意思。

10 借条

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把费用单摊在桌上。

活体亲属移植,总费用二十二万左右。医保能报掉一大块,报完自己还得掏九万多。

供体的检查费一万六,全自费,医保一分不报。

医生说:"钱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排异和后续。术后要终身吃药,第一年复查加药费还要五六万。"

我在心里加了一遍:九万多,加一万六,加五六万,差不多十七万。

这笔账我算得比任何一次估值都快。

我签了字,去缴费窗口交了预交金。十七万。

我回到病房,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压在记账本旁边。

苏婉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多少钱?"

"十七万。"

她点点头:"写借条吧。"

我说:"不用。"

她说:"要写。我不欠人情,我只欠钱。人情还不清,钱还得清。"

护士拿来纸笔。

她趴在床沿上写,写得很慢,笔画很硬,收笔处把纸划破了一小点。

壹拾柒万元整。

写完她把借条推给我,说:"裴哥,我们两清了。"

我说:"手术我来安排。满仓的供体检查费我出。"

她说:"手术我自己找医生。钱我认。"

停了一下,她把目光挪开:"人我不认。"

我说:"她是我女儿。"

"她是我女儿。"苏婉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拿她跟你换钱。我卖了东边那间店,凑了七万,本来打算自己扛完。你那十七万,是补窟窿的,不是买她的。"

我说:"我想认她。"

苏婉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认她干什么?认了她,她以后每次考试、每次找工作、每次结婚,都要被人说一句'她爸是那个炒股票的'。她这二十年过得挺好,没有你也挺好。"

我说:"我什么都没给她。"

11 我数学很好

满仓在走廊里等我。

她靠着窗,手里捏着那张配型报告,纸边已经被她捏软了。

我说:"满仓。"

她说:"裴叔叔。"

这四个字很客气,也很远。

我说:"谢谢你。"

她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卫衣口袋:"我捐给我妈。跟你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那天晚上没留住我妈。"

我张了张嘴。

她说:"我妈不让我恨你。她说恨一个人太费力气,她要把力气留着开店。"

她顿了一下:"但我可以不喜欢你。"

我说:"可以。"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裴叔叔,我数学很好。"

我知道她随我的基因,都是数学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那很好。"

她说:"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小学没读完,所以她这辈子最看重别人有没有文化。"

她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片子。

我忽然明白,我这一生被两件事钉住了:一次是被人拒绝,一次是拒绝别人。

前者让我自卑,后者让我自恋。

我用钱赎了后者,用时间赦免了前者,结果发现两样都没治好我。

而现在,我的血正在我女儿的血管里,替我救她妈妈。

这件事我一分钱都没花,也一分钱都还不上。

12 特殊日子 9月24日

手术定在9月24日。

我托人找了最好的移植团队,被苏婉退了回去。她说她自己找的,医生是她透析四年认识的主治,信得过。

我把十七万转进她账户,备注写了两个字:借款。

她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收到了。别来了。"

手术前一天,我在医院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我没上去。

满仓的手术先做,取肾。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隔着推车的窗口看了我一眼。

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婉的手术在下午。

我在走廊坐了8个小时。

晚上七点二十,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尿出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那天我在停车场坐到天亮。

我没有哭。

13 你妈妈羡慕错了

术后第二十三天,长宁又来了。

她换了一件黑色羽绒服,袖口起了球,脸比上次瘦。

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放在我桌上,没推过来。

"我知道她还活着。"长宁说,"我还知道她有个女儿,二十岁,把肾给了她。"

我没说话。

"我从医院护士那儿听说的。"她说,"我在缴费窗口听见两个人讲,说十二楼那个女的,是她女儿捐的肾。"

她把手指压在纸上。

"我妈妈叫张曼妞。她去年死了,也是尿毒症,透析三年,最后走的。她走之前跟我讲过很多话,讲得最多的就是苏婉。"

"你知道那个车祸是谁出的主意吗?"

我说:"知道。"

"是我妈。"她说,"苏婉怀了孩子,不敢告诉你,我妈跟她说:你就说死了。死了干净,你还能重新开始。我妈帮她圆了这个谎,圆了二十年。"

"我妈临死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羡慕两个人:一个是苏婉,说苏婉被人真心爱过,一个体面人爱她,爱到愿意养她的孩子;另一个还是苏婉,因为她没有靠男人,还是把事业做得不错。"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一点。

"这是我从她本子上抄的。她抄了苏婉讲给她听的一段话——说那个人在雨夜里送她回宿舍,说那个人说话很轻,说那个人晚上说'不介意'。我妈抄了三遍。"

我看着那张纸。"不介意"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长宁说:"我要你亲口说一句话。"

我说:"哪一句。"

"我妈妈羡慕错了。"

操盘室里只有服务器的低鸣。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

我本来可以说。那句话很容易,说出来她就能走,我就能继续看盘。

我说:"你妈妈羡慕错了人。"

她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苏婉那二十年,没有人爱过她。我也没有。我爱的是她那张脸,那具身体,是'这么漂亮的人居然选我'这件事。她后来跟我讲过一句话,她说:'你爱的不是我,是我这张脸。'她说对了。"

长宁没说话。

我说:"但你妈妈没羡慕错事。"

"什么意思?"

"苏婉确实被人真心爱过。"我说,"不是被我。是被她女儿。"

我给她讲了配型报告,讲了交叉配型阴性,讲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讲了她进手术室前隔着窗口看了我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肾不是我的。"我说,"我一分钱都没出上力。我出的十七万,是补窟窿的,她写了借条给我。"

长宁低着头,很久。

她说:"那我妈妈算什么?"

我说:"你妈妈是帮她把谎圆上的人。"

这句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但我没有收回。

长宁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我上次来,骗你说我是你女儿。"她说,"我要了十万,还了我妈透析欠的钱。那钱我还不了。"

我说:"不用还。"

"我今天来不要钱。"她说,"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件事:我妈羡慕了二十年,羡慕的是不是一个假象。"

我说:"不是假象。"

"那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她没敢要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裴叔叔,你知不知道,我妈抄那三遍的时候,苏婉已经不在城里了。她抄的是一个早就走了的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我妈这一辈子,就是在替别人保管一个自己没得到的东西。"

门关上了。

我没有让她走。

我追到电梯口,说了那句我这一生最不像我会说的话:"长宁,你等一下。"

她回头。

我说:"你妈妈抄的那个男人,是个骗子。那个人不配被抄三遍。"

她看着我,很久,眼睛红了。

"那你配什么?"

我说:"我配等你把话说完。"

14 雨停

后来长宁常来。

她不来操盘室,她在楼下那家面馆等我。

她告诉我,她把母亲留下的记账本抄了一遍,抄完了才发现张曼妞一辈子记的都是别人的账,自己的那一页是空的。

她说她不想再做替别人保管东西的人。

她36岁,我47岁,差11岁,但是她看上去就像18岁,太显年轻。

她说过一次这件事,只说了一次:"我不喜欢年龄差,但我更不喜欢没有下文。"

我把8块屏幕撤掉了,只留了一块。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看得太多,会以为自己在做决定。"

她后来去考了基金从业资格,在一家小机构做研究,专看制AI科技公司的现金流。

她第一次跟我讲一家公司的时候,讲了四十分钟,没有一句"这只票会涨"。

我说你讲得比我好。

她说:"我不做短线。"

我把那张十七万的借条从抽屉里拿出来,还给了苏婉。

她看了我很久,说:"你留着吧,留着你就记得。"

我说:"我记得。"

她还是把借条推回来:"那就一起留着。"

满仓复学后改了专业,学临床。

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九个字:"我妈恢复得不错。勿念。"

我回了两个字:"好。"

每年九月,我还是给一个账户打一笔钱,用途写"助学金",不署名。对方从不回信。

我这一生最想听的一句真话,是别人替我抄下来的。

而我这一生唯一不需要抄的东西,是长宁坐在我对面,把一碗面吃完,然后说:"明天我加班,你早点睡。"

有人问我,做投资这么多年,最贵的一课是什么。

我说是名字。

我认识一个叫苏婉的人,她教会我:漂亮不是价值,价值是别人看不出来的那部分。

我认识一个叫苏满仓的人,她教会我:满仓不是勇气,是代价。

我认识一个叫张曼妞的人,她教会我:替别人保管愿望的人,最后什么也没有。

而我最后遇见的那个人叫张长宁。

长期,安宁。

不是暴涨,不是翻盘,不是把二十年的悔恨一次性赎回。

是每年9月24日我关掉屏幕,坐在黑着的操盘室里,有人敲门进来,说:"饭在楼下。"

雨停了。

长宁,这一次,我没有让她走。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