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厌他多年
顾微,京兆人。少承祖学,善校雠,通典籍。后辑祖父遗稿十二卷,刊行于世。
——《京华人物志·卷七》
我十七岁那年,有两件事十分笃定。
第一,我喜欢陆衡。
第二,我讨厌裴昭野。
前一件事,无人知晓。
后一件事,人尽皆知。
父在国子监任教,我自小替他抄书、理卷,因此常往崇文馆跑。
陆衡也在那里。
他比我年长两岁,家世普通,文章却写得极好,常得夫子赞誉。
我那时年纪小,觉得一个人生得好、文章好、待人也好,便足够让十七岁的姑娘多看几眼。
何况,他还帮过我。
那日我去崇文馆后阁取书,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前门不知何时落了锁,长廊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从小怕黑,站在门边,心里正发慌。
忽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
陆衡站在门口。
“顾姑娘,我来取书。”
出了崇文馆,阿棠却偷偷告诉我:“姑娘,陆公子方才明明已经走到国子监门口了,听说您还没出来,又折回来的。”
我回过头。
隔着暮色,陆衡正抱着那几册旧书往前走,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顺路替我开了一扇门。
然后我转过回廊,看见了裴昭野。
人与人的差距实在很大。
他是镇国公府二公子,裴家世代掌兵。他策论写得敷衍,骑射算经却总压旁人一头。
那日陆衡替我捡起一支笔。
青竹笔杆,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微”字,是祖父送我的生辰礼。
“顾姑娘,收好。”陆衡递给我。
我刚接过,回廊那边便传来一声轻嗤。
下一刻,笔被人抽走。
裴昭野靠在朱柱旁,两根手指转着我的笔。
少年眉眼漂亮,神情却实在讨嫌。
“陆衡送的?”
“烦请公子还我。”
他低头,看见那个“微”字。
“这么宝贝?”
我伸手去拿。
“咔”的一声。
笔断了。
裴昭野自己也愣住。
他皱了皱眉。
“顾——”
我低头捡起断笔,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第二日,裴家送来十二支湖州紫毫,极为名贵。
上面压着两个字。
——赔你。
我原样送了回去。
他正在庭中投壶。
“不要?“都比你那支好。””
我看着他:“再好也不是那支。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我该要什么。”
庭中海棠开得正盛。
少年站在一树花影底下,扬了扬眉。
“脾气这么大,以后嫁得出去么?”
我气笑了。
“不劳裴二公子操心。”
很多年后想起来,我才知道这话说早了。
我往后的婚事,他确实操了不少心。
而且操心得十分缺德。
十八岁那年,我议过三次亲。
头一个嗜赌,第二个在城外养了外室。
母亲查出来后连念几声菩萨,说好在发现得早。
第三个却实在挑不出毛病。
家世清白,性情端方,媒人前一日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第二日那人便亲自上门,说自幼有疾,不敢误我终身。
我困惑了三日。
第四日,在崇文馆西廊听见了答案。
萧彻在里面笑:“前两个也罢了。第三个清清白白,我的裴二公子,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
裴昭野懒洋洋道:“喝了杯茶。”
“喝杯茶能把人喝出病来?”
“谁知道呢?可能胆子小。”
“顾微到底是你什么人?她议一次亲,你便查一次。真准备给她挑个天上的神仙?”
里头静了一瞬。
裴昭野嗤道:“看她不顺眼。”
我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在太液池边堵住他。
“我的婚事,是不是你搅黄的?”
他往池里撒了一把鱼食。
“前两个本来也不是好东西。”
“至于第三个,他自己不敢娶你,关我什么事。”
“是你逼的?”
“是。”
承认得干脆利落。
我反倒被噎住。
“裴昭野,你凭什么?”
他没说话。
我越想越气:“我嫁什么人,过什么日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欺负我?”
他终于抬头。
那时我眼睛已经红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人话。
他说:“有趣。”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远处随侍的人脸都白了。
我打完其实就后悔了。
镇国公府二公子。
我一个五品官家的姑娘,当街把他打了。
祖父知道以后,大约能拿戒尺从国子监追我到家。
可气都气到这份上了,我索性豁出去。
然后,他竟笑了。
“顾微。”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你记着今日。”
我心口一跳,以为他要报复,转身就跑。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想起这一日,我都觉得,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我彻底把裴昭野得罪死了。
十九岁那年,陆衡中了进士。
琼林宴后,新科进士簪花游街。
我随母亲坐在酒楼二层,陆衡骑马从楼下经过,忽然抬头看见我。
他朝我笑了一下。
我脸立刻热了。
身后却有人道:“很好看?”
我猛地回头。
裴昭野拿着马鞭站在窗边。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
“陆衡?”
我没答。
他却懂了。
过了半晌,才道:“顾微,你眼光真差。”
我恼羞成怒:“至少比你好。”
“哦。”
他竟没反驳。
那之后,我们整整一个月没有搭理彼此。
第二个月,他被老国公扔去了西境。
出城那日仍骑着最爱的乌骓。
母亲笑我:“裴家二郎这一走,你总算清净了。”
我点头:“最好十年别回来。”
那晚,我睡得格外香。
多年以后我才承认,裴昭野第一次离开我时,我是真的很高兴。
2 旧疾藏情
四年后,我二十三岁。
祖父已经去世,父亲守制期满回京,母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我经祖父旧交举荐,进秘书省做了校书女史。
官小,我却很喜欢。
祖父留下许多旧稿。小时候替他校字只觉得烦,如今人不在了,我反而觉得,把那些错乱、破损、被虫蛀过的东西重新理好,也是一件很安心的事。
那年正月,秘书省新换少监。
我捧着文册进值房,一抬头便怔住。
陆衡。
四年过去,他早不是崇文馆里的青衫少年。
他先认出我。
“顾姑娘?”
我行礼:“下官顾微,见过陆大人。”
他笑:“几年不见,怎么反倒生分了。”
那一瞬,我仿佛又回到十七岁。
窗下旧书,青衫少年,还有那扇忽然从外面推开的门。
原来有些心思就是这样。
你以为早落满了灰。
故人一来,轻轻吹一下,竟还在。
陆衡待我很好。
我误了一处,他只让我重校;我病了一日,他把急卷分给旁人;同署的人渐渐看出些不同,拿我打趣。
我嘴上不认,心里却不是没有过念头。
直到那日,他请我帮一个忙。
“陪我去一趟苏府。”
我没想到所谓帮忙,是拿我去断苏清仪的念想。
苏清仪喜欢陆衡多年,京城皆知。
我站在廊下问他:“陆大人为何觉得她会信?”
“因为是你。”
他说得很平静。
“她知道我们少年相识,也知道你如今在我身边做事。这些年,她一直介意你。”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所以,我合适。”
陆衡沉默。
我点头:“明白了。”
那日在苏府,苏清仪问我:“顾姑娘与阿衡认识多久了?”
我还没开口,陆衡已经答:“很多年。”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棋子。
最可笑的是,从前我一直以为执棋的人很温柔。
回程时,我问他:“我调到您身边,也是因为苏姑娘吗?”
陆衡没有回答。
有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第二日,我辞了秘书省的差事。
主事很惊讶。
我其实舍不得。
可若继续坐在那张案前,我大约会不断去想——
今日校对的一笔,到底是我的本事,还是旁人施舍给我的位置。
索性先不要了。
出了衙门,巷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帘掀开。
玄色衣袍,墨玉束发。
四年不见,他瘦了些。
我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从前恨不得长在马背上的人,居然肯坐车了。
我还未来得及细想。
裴昭野已经开口。
“你还没嫁出去?”
所有复杂心绪瞬间消失。
“托裴二公子的福,没人敢娶。”
他看了我一眼。
“哭过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点头:“眼光还是这么差。”
我本就心乱,被这一句彻底点着。
“再差也比你强。至少陆衡从没毁过我三门亲事,也不会从十七岁开始就以看我难堪为乐。”
“裴昭野,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他脸上惯常得那点散漫一点点消失。
很久以后,垂下眼。
“嗯。”
“我知道的。”
我忽然有些后悔。
可那日太难过,只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很远。
没有听见脚步声追来。
三日后,他提着礼登了顾家的门。
原来裴家在我家隔壁有处闲宅,他回京后便住了进去。
父亲念着两家旧交,留他吃了一顿饭。
从此裴昭野越发得寸进尺。
第二日又来。
第三日也来。
一到饭点,便自然而然坐下。
“今日吃什么?”
我面无表情:“砒霜。”
他给自己倒茶:“少放盐。”
我恨不得把茶壶扣他头上。
可桌上最后还是多了一副碗筷。
有一次,我故意让厨房在肉羹里放了许多茱萸。
少年时的裴昭野最不能吃辣。
他吃第一口时明显顿了一下。
我低头扒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他看我一眼,竟慢慢把那碗羹吃完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日子他日日吃药,胃早坏了,根本碰不得辛辣。
我才把许多小事串起来。
他从西境回来后,再没骑过马。
从前千杯不醉,也不再碰酒。
偶尔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下来,扶着墙闭眼站很久。
问他,他只说旧疾。
我信了。
裴昭野从小就是这样。
大约腿断了,也要先笑别人走路难看。
3 解闷而已
几日后,裴昭野带来一本册子。
封面写着三个字。
《闺中百事》。
我翻开。
里面不知是哪位闲人列的夫妻相处之事。
我趴在桌上看了半天笑问:“哪里来的?”
“萧彻买的。”
“他要成亲?”
“不知道。”
“那他买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
我抬头:“你除了不知道,还知道什么?”
裴昭野认真想了一会儿。
“知道明日城南花开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把茶放下:“去看看。”
顿了顿。
“一起。”
册子正摊在第一页。
——携妻踏春。
我啪地合上。
“不去。”
“我最近在学成亲。”
我拨弄书角的手指顿住。
苏家正与镇国公府议亲。
男方就是裴昭野。
我笑了一下:“也是。裴二公子婚期将近,是该学学。”
他没说话。
我莫名有点烦,把册子推回去。
“找苏姑娘。”
“她不行。”
“京城还有旁人。”
“我不喜欢旁人。”
我脱口而出:“那你还喜欢我不成?”
屋里一下静了。
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他抬眼看我。
我猛地站起来:“我还有事。”
“顾——”
“很急!”
我转身就跑。
刚过月洞门,他追了出来。
“方才那个问题——”
我头皮一炸:“裴昭野!”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然后晃了晃手里的册子。
“一日一百两。”
“什么?”
“陪我把这上面的事做完。每日一百两。”
我盯着他足足三息。
然后一把抢过册子。
“明日什么时辰?”
裴昭野:“……”
“车马钱你出。”
“好。”
我顿时安心。
“成交。”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我。
“顾微。”
我回头。
他慢悠悠跟了上来。
眉眼里像有一点很浅的笑。
“明日见。”
之后一个月,我们几乎日日见面。
我一再告诉自己,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花朝那日去城南,开始还有萧彻他们。
谁知出城不到半个时辰,萧彻带我弟弟放纸鸢去了,阿棠突然想起三里外的杏仁酥。
花树底下只剩我和裴昭野。
我看他:“你故意的?”
“他们大约不想看见你。”
我转身就走。
“不看花了?”
“花也未必想看我。”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我没回头。
嘴角却莫名弯了一下。
他做了一只四条腿长短不一的猫。
我刚准备笑他。
结果我的猫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塌着。
我们对视片刻,彼此都失去了嘲笑对方的资格。
临走时,我的丑猫却到了他手里。
“你拿我的干什么?”
“和你换。”
“我不要你的。”
“已经换了。”
他拿着我的猫就走。
我追了他半条街,也没抢回来。
还有一次,他说要学下厨。
最后人没出事,厨房差点烧了。
浓烟冒出来时,我站在院子里笑得直不起腰。
裴昭野顶着一脸黑灰走出来。
照理说,他早该恼了。
可他只是站在夕阳里看着我。
然后笑了一下。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跳快了一拍。
原来裴昭野这样笑的时候,是很好看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我用了六年讨厌他。
可这个春天还没过完,我好像已经不太讨厌他了。
他几日不来,我会觉得院门太安静。
吃到太甜的栗子糕,会想他一定嫌腻。
街上看见丑瓷猫,也会想还没有他做的丑。
我想了一整夜。
终于找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一日一百两。
一个月三千两。
三千两啊。
换谁来,我都能日日惦记。
何况祖父那几箱旧稿受过潮,一直没有钱重新誊录装订。
我顿时释然。
第二日裴昭野来,我甚至主动替他倒茶。
他狐疑:“今日这么殷勤?”
“应该的。”
毕竟是衣食父母。
那段时间,萧彻替我介绍了一间书坊,叫清砚斋。
专收旧书残卷,请人整理。
一卷二十两。
我立刻应了。
裴昭野坐在旁边喝茶:“这么便宜也做?”
我看他:“二十两不是钱?”
“做过一百两的差事,眼界还这么低。”
“裴昭野,你不要哄抬京城物价。”
萧彻一口茶呛了出来。
清砚斋的活不算多,却让我很安心。
因为这一回,每一处校得对不对,都是我的本事。
三月将尽时,我们去了杏花渡。
几个孩子追着纸鸢从石阶上冲下来。
“当心。”
裴昭野一把将我拉过去。
我撞进他怀里。
扶在我腰后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风过水面,杏花落下来。
我抬头,他也正看着我。
平日总带着三分倨傲的眼睛,忽然安静得厉害。
我竟忘了挣开。
心口轻轻一跳。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越过了我守了许多年的线。
偏偏腰间荷包碰到他的衣袖。
银票的硬角硌了我一下。
一百两。
我忽然清醒。
只是差事。
只是陪他学成亲。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
“多谢。”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才慢慢垂下。
“我去找阿棠。”
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河面上重新惊起的白鸟,岸边卖花人扬声招客,风过杏林时纷纷而落的满树花瓣。
以及身后的男人,他慢慢松开因极力克制而攥紧的拳,脸上是我没有看见的忧伤与无奈。
这一切,都在我转身的那一刻,被硬生生留在了身后。
有时,我们总是太过自信,以为眼之所见,便是全部。
数日后,苏清仪来了。
她站在裴宅门口,裴昭野在她身后。
一个明艳,一个清贵。
站在一起确实相配。
苏清仪笑道:“下月初八,我与昭野正式纳采。”
杏花渡那阵风仿佛又从记忆里吹回来。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原来这个春天所有说不清的心思,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我笑着说:“恭喜。”
那以后,裴昭野不怎么来了。
第一日,很好。
第三日,也好。
第五日吃饭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位置。
第十日,隔壁一夜没有灯。
第十一日傍晚,马车终于回来。
那天下着雨。
我本来只想站在窗边看一眼。
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他门口。
裴昭野刚下车。
脸色白得吓人。
“这些日子,你怎么了?”
问出口,我才觉得自己可笑。
他来不来,同我有什么关系?
他本就要娶旁人。
我转身:“算了。”
他在身后叫我。
“顾微。”
我停住。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回头。
他靠着车门,又成了从前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些日子闲着无事,拿你解闷而已。”
我看着他。
喉咙一点点发紧。
“裴昭野。”
“嗯。”
“你有没有一次,对我说过真话?”
雨落在我们之间。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没有。”
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断了。
我反而不难过了。
大约是疼过了头。
“那就好。”
我点头。
“以后别来了。”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好。”
三日后,裴昭野离京。
镇国公府闭门谢客。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以为,这便是我们的结局。
4 迟来的真相
一个月后,苏清仪登了顾家的门。
她坐下,第一句话便是:“裴昭野病了。”
我一时没听懂。
她便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四个月前,裴昭野在西境从马上栽下来。
起初都以为是旧伤。
后来他开始头痛、目眩,最严重的时候,眼前数息什么也看不见。
胡医断言,他颅中生了异物。
不取,至多一年。
取,十个人里未必活两个。
我的手一松,茶盏歪倒。
苏清仪替我扶正。
“裴家不知道。若知道,更不会放他回京。”
“偏偏那时,裴家问他愿不愿与苏家议亲。”
我忽然明白了。
苏清仪点头。
“他答应了。”
“因为婚事,是他能回京的理由。”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他想见一个人。”
屋外檐铃轻轻响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拿一桩根本不会完成的婚事,换了一趟回京。
苏清仪也是在他回京以后,才知道他的病。
那日她在裴宅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先问:
“不觉得不公平吗?”
“顾微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爱她,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也不知道你替她做过什么。到最后,她甚至只会记得你骗她、伤她,恨你很多年。”
“这样也不错。”
风过长廊,紫藤落了一瓣在裴昭野肩头。
他没有拂,只低头笑了笑。
“其实没那么复杂。”
“想见她,所以回来;想离她近些,所以住到隔壁。”
“原本只想看几眼便走,是我自己没守住分寸。”
他顿了一下。
“后来让她动了心,只能再亲手推开。”
“所以你就让她一直恨你?”
裴昭野抬眼望向庭外。
“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欠她的。”
隔了片刻,他又笑了一下。
“比起忘了我,用恨记着,也算不错。”
说到这里,苏清仪停了停。
她端起面前的茶,才发现早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我手指慢慢收紧。
“苏小姐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苏清仪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后来觉得,他们都错了。”
“裴昭野替你决定,瞒着你是为你好。陆衡知道以后不说。萧彻也替他守着。”
她看着我。
“可这是你的事。”
“你喜欢谁,要不要等,该由你自己决定。”
她走后,我去了萧家。
夜很深,萧彻书房还亮着灯。
他看见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廊下,只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抓住他袖子。
“他在哪里?”
“裴家已经闭门多日。”
“若顺利,至少该有平安的消息传回来。”
“可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蹙了蹙眉,没有再说下去。
我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脑中发沉,脚下虚浮,踉跄了一步。
“顾微,你还好吗?””
萧彻扶住我的胳膊,让我坐下。
我茫然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去倒杯热茶。”
“不用了。”
我勉强站起来,视线有些游离。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他没有等我拒绝,便叫人备了马车。
马车转过长街,檐下的灯火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去。
萧彻侧脸看了我一眼。
裴昭野的杳无音信,也将他逼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
与旁人不同,他是唯一从一开始便知道裴昭野真实情况的人,也是陪他度过离京前那段时日的人。
他知道裴昭野为什么会来。
也知道他将怎样离开。
他眼看着那个无时无刻不被余日所迫的人,仍旧日日谈笑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苦不能言。
而预料中最该哭的人,却没有流泪。
我只是静静坐着,双眼像是望着窗外,却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样的安静,让人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马车停在顾家门前。
萧彻从身旁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我。
《闺中百事》。
“他走前留的。”
“谢谢。”
我的声音轻而干涩。
“早点休息。”
萧彻目送我进门。
马车重新驶离顾家巷口。
他靠在车壁上,又想起那个人来。
那日,裴昭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人果然不能得到一点。”
萧彻看了他一眼。
“怎么忽然说这个?”
“本来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他垂下眼,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现在忽然想再多要一点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萧彻。”
“我好像开始怕死了。”
萧彻没有说话。
那一刻,那个从来骄傲得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将那些从不示人的软弱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却无能为力。
我回到家,关上门。
灯火在岸边落下一圈昏黄。
手指摩挲过书页,停在其中一页。
被折了角。
上面列着许多夫妻之间的小事。
而划掉的部分分别是——
携妻踏春。
共赏花灯。
亲手替妻制一件小物。
与妻同厨。
护妻一次。
……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一边想起这个春天。
那碗被他慢慢吃完的辣羹。
窑坊里互换的瓷猫。
厨房浓烟里,他看着我笑。
杏花渡,他把我拉进怀里。
他陪我穿过长街,看花灯,看春景。
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笔迹比平日潦草许多。
——我在努力学着如何爱你。只是这些事,大约来不及一一做完了。抱歉。
我的指尖停住。
“顾微。”
“他一直以为,你厌他。”
萧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这一瞬,一段被我刻意遗忘太久的往事终于从记忆里浮出来。
我四岁那年,随母亲去昭明寺。
我偷跑到后山,跟着一个很好看的少年走。
他回头,我便装作看书。
他再回头,我又去看石头。
如此两三回,我把自己跟丢了。
我蹲在石阶边,想哭又怕丢脸。
后来那个少年折回来。
“你迷路了?”
我红着眼不承认。
他蹲下来:“行了,别哭。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我还偷偷看他。
他一回头我就假装看风景。
他终于忍不住:“你就是这么走丢的吧?”
我立刻否认。
离前殿还很远,他嫌我走得慢,干脆把我抱起来。
快到前殿时,远远便听见母亲焦急地唤:
“微儿!”
少年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我却已经看见母亲,连忙从他怀里下来,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问他:“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他笑:“过两日你就忘了。”
我立刻说:“我不会。”
后来几年,我每次去昭明寺,总会往后山看。
别人问,我就说看松树。
可松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人。
再后来,我知道镇国公府二公子少时命弱,曾寄养佛寺。
可顾家与裴家门第相差太远。
小时候追着一个漂亮少年跑,叫不懂事。
长大以后,就该懂分寸。
昭明寺的小少年很好。
裴昭野却很讨厌。
我一直把他们分得很清楚。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承认。
我十七岁为什么会喜欢陆衡。
因为很多年前,也曾有人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把我从迷路的山里领出去。
我把那个人留在了多年前的昭明寺。
又在另一个人身上,喜欢上了他的影子。
原来那些我喜欢的属于陆衡的好,是裴昭野很早以前就给过我的。
那些说出口的话,原来都是他曾给过我的真心。
而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听。
泪水滴落在纸页上,洇开了笔迹。
我死死捂住嘴,却还是哭出了声。
原来,你竟这样爱过我。
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
而你,那个差一点就被我忘却的你。
原来曾这样慌乱地走过我的年华。
在我爱上你以前,在你爱过我以后,我们终于错过。
这个春天这样短。
原来是因为有人拿着仅剩的时间,慌慌张张地陪我过了一辈子。
5 他的心事
裴昭野,镇国公府次子。少负才名,善骑射、舆图、算筹。弱冠赴西境,历军粮、马政诸务。性疏狂,少拘礼。
——《大晟勋臣录·裴氏传》
我第一次见顾微时,她还没有出生。
上元灯会,我四岁,躲进一辆马车里。
车里坐着顾夫人。
她没有赶我出去,只笑着问我是不是在捉迷藏。
我看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大约是妹妹。”
我家里全是兄长,一直想要个妹妹。
于是我很认真地问:“我可以摸一摸她吗?”
顾夫人笑着点头。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就这样,我与顾微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相遇。
几年以后,我寄养昭明寺。
一个小姑娘一路跟着我,把自己跟丢了。
我折回去时,她蹲在石阶边,眼睛红红的。
我把她送回前殿,听见有人叫“微儿”,才知道她就是顾夫人的女儿。
原来那个尚未出生的小姑娘,就是她。
临走,她问还能不能来找我。
我逗她:“过两日你就忘了。”
她很生气:“我不会。”
后来很多年,我每逢春秋都会往那条石阶看一眼。
却一次也没再等到她。
再后来我回了裴家,这件事也就被岁月压了下去。
再见时,她十七岁。
她显然已经不记得我了。
陆衡一叫“顾姑娘”,她便回头笑。
我忽然想起那句“我不会忘”。
小骗子。
后来陆衡替她捡了一支笔。
她又笑。
我心里烦,顺手拿过来。
再后来,就折了。
折完便后悔。
可少年人越后悔,越要装得若无其事。
我寻了十二支最好的笔赔她。
一支没收。
我气了三日。
第四日照样去了崇文馆。
我进门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更气了。
现在想想,萧彻那时骂我有病,确实没冤枉。
顾家后来议亲。
前两个不是东西,我查出来也就罢了。
第三个挑不出毛病。
我查了半个月,家世清白,性情端方。
萧彻问:“这回总该消停了?”
我嘴上应了。
第二日还是请那人喝了一杯茶。
我只告诉他三件事。
顾微脾气很差。
打人很疼。
以及,他若真娶了她,我大概会时常登门拜访。
第三日,他称病退亲。
顾微气红了眼,问我凭什么。
其实可以说很多很多理由。
你还小,再等等或是别嫁旁人。
可她那样看我,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最后偏偏说了最混账的两个字。
“有趣。”
然后挨了一巴掌。
很疼。
心情却很好。
真正明白自己喜欢她,是琼林宴那日。
她站在楼上看陆衡。
那眼睛里的欢喜、仰慕、羞怯,我从没得到过。
前面那些年所有莫名其妙的烦躁,忽然都有了名字:嫉妒。
偏偏明白得太晚。
她已经喜欢别人了。
第二个月,祖父把我送去西境。
临走前问有没有要告别的人,我说没有。
走前一晚,却还是去了顾家巷口。
没敲门。
她屋里的灯很早便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好笑。
我明日就走。
她今晚竟睡得这样香。
可见是真的巴不得我滚远一点。
那便走吧。
后来我去了西境。
四年里,看军粮、巡屯田、查马场、管粮道。
京里一来人,我仍会随口问一句:“顾家呢?”
顾老先生去了。
顾大人回京了。
顾微进秘书省了。
顾微还没定亲。
最后一句最好听。
每次都能让我高兴半日。
然后再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人在几千里外,什么也给不了她,还盼着她不要嫁。
第一次昏过去,是在马上。
醒来以后,头越来越疼,眼前也时常发黑。
胡医说,颅中大约生了东西。
那晚我第一次认真想,原来人是真的会死。
我想了父亲、兄长、祖父、萧彻。
最后还是顾微。
忽然很想见她。
偏偏我回不去。
直到家里送信来,问我愿不愿与苏家议亲。
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说来可笑。
我找了四年都没找到回京的理由。
最后是一桩根本不想要的婚事,把我送了回去。
回京那日,我在巷口看见顾微。
来之前想过很多话。
好久不见。
这些年过得如何?
还有一句。
我回来了。
最后张口却变成:“你还没嫁出去?”
她果然立刻黑了脸。
我一下安心。
还是顾微。
还是那个能被我一句话气走的人。
真好。
我搬到她隔壁。
只因为想离她近一点。
反正也没多少时间。
为了名正言顺去顾家吃一顿饭,我次次从正门进,带礼,带随从,有时还得陪顾伯父下几盘棋。
二十七岁才知道,喜欢一个姑娘实在麻烦。
连想吃她做的一顿饭,都要先把满屋子人哄得觉得名正言顺。
她往肉羹里放了很多茱萸。
第一口下去,胃便开始疼。
我抬头,看见她低着脸偷笑,于是又吃了一口。
最后把整碗都吃完。
看见她,好像连病都好起来似的。
最初只是想见她。
后来想同桌吃饭。
再后来,希望明日还能见。
人果然不能得到一点。
陆衡重新出现以后,我认真想过,要不要放手。
我不喜欢他。
可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大约写好了。
既然陪不了顾微走到最后,她以后嫁谁,便不该只凭我高不高兴。
我对萧彻说:
“若我陪不了她走到最后,如果他可以,我会放手。”
可真看见她走向陆衡时,才知道原来这样难。
陆衡终究还是把目的放上了台面,她成了拒绝苏清仪的一个工具。
而那个男人在我心里,也终于失掉了与她在一起的资格。
顾微辞官那日,我在门外等她,本该安慰,出口却还是那句“眼光真差”。
她被我点着,说这辈子最后悔认识我。
认真一想,她也没说错。
没有我,她这些年或许会顺遂许多。
她走远以后,我想追,晕厥再度袭来。
再醒来,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
时间,快到了。
“我好像开始害怕了。”
我对萧彻说。
从不信神佛的我,第一次在寺里垂眸祈祷。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把那些想与她一起做的事,做完。”
那一瞬,站在我身旁的萧彻红了眼眶。
我想和她在一起。
想弥补那些未曾参与的岁月。
也想让她感觉到幸福。
后来萧彻拿来一本《闺中百事》取笑我。
我随手翻了几页。
原来所谓夫妻一生,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今天吃一顿饭。
明日走一条街。
春天去看花。
冬天一起烤火。
小得仿佛只要时间足够长,总能一件一件做完。
可我偏偏没有时间。
我看着那本册子,忽然很不甘心。
于是去找顾微。
“我正在学成亲。”
这是我唯一想出的借口。
这句话是真的。
只可惜,我大约没机会学会。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杏花渡。
她撞进我怀里,却没有立刻退开。
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过去从未有过的东西。
连她自己大约都还没来得及察觉。
这算什么呢,回应?
我苦笑了一下。
如果真是回应,对我来说,是不是来得太迟了些?
我没有以后,她却还有。
所以得停在这里。
我让苏清仪告诉她,我们要纳采。
又在雨里对她说,闲着无事,拿她解闷。
她问我:“裴昭野,你有没有一次,对我说过真话?”
我说:“没有。”
这一句,也是假的。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
萧彻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她曾喜欢过我。足够了。”
动刀那日,天气很好。
药劲一点点漫上来。
眼前最后浮起的,是少女站在春日里回头的脸。
眉眼明亮。
顾微。
我喜欢你。
喜欢得很早。
明白得太晚。
6 权衡错付
陆衡,京兆陆氏旁支。少有文名,登进士第,历秘书省少监。为人沉静持重,善文章,尤精校勘。仕宦数十载,清慎自持,时人称其有君子之风。
——《大晟名臣录·卷十九》
我这一生,最擅长权衡。
所以少年时,我很看不惯裴昭野。
说到底,大约因为他输得起。
一篇策论,我能改三遍。
一局棋错了一步,我回去还要想三日。
裴昭野不同。
他文章写坏了,揉了便扔。
棋输了,第二日照样来找我。
夫子骂他,他听完照旧翻窗出去骑马。
我那时总觉得,他大约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我很早就知道裴昭野喜欢顾微。
甚至比他自己知道得还早。
折断一支笔,第二日送十二支名贵的紫毫。
被退回来,三日不露面,第四日进崇文馆,第一眼仍先找窗边。
真讨厌一个人,哪里需要这样费心。
顾微不懂。
她只看见他欺负自己,所以讨厌他。
至于她是不是喜欢过我——大约是有的。
少女时候,一点很干净的心思。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来日方长。
人人都说我是个做大事的料,心思机敏,遇事果决,从不在儿女情长上纠缠。
等入仕,等站稳,等一切安顿下来,以后再说。
人这一生最容易做错的判断,就是觉得以后还有很多。
至于顾微进秘书省,凭的是她自己。
调到我身边,却的确有我的私心。
苏清仪多年不肯死心。
而顾微,是最合适让她死心的人。
调令送到案前时,我只想了一会儿。
便落了印。
我当时甚至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
她有才。
我也确实想把她留在身边。
一件事若能同时成全两桩心事,何必非要分清哪一样更多?
当一个人开始替私心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大约已经知道,那件事不够光彩。
直到她问我:
“我调来,是不是因为苏清仪?”
我没有回答。
第二日,她辞官了。
我第一次发现。
原来权衡得再周全,也会算漏人心。
她出门时,裴昭野就在外面。
两人隔着几步说话,顾微忽然发了火。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生出一点极不合时宜的妒意。
被她讨厌也好。
至少从来不是无关紧要。
最后,还是苏清仪把裴昭野的病告诉了顾微。
我去问她为何反悔。
她说: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不想看我喜欢的人像一道影子一样,守着一个根本不会再爱他的人。”
“知道这一切之后的顾微不可能再爱上你,所以你的等待毫无意义。“
“陆衡,我宁愿你输得明明白白。”
我竟一时分不清该生气,还是该谢她。
最后只说:“我与她早已没有可能。你不过是多此一举。”
回到值房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合上手里的卷宗,给自己倒了盏茶,在窗边坐下。
宫城已经静了。
远处只剩零星几处灯火。
许多年前,春闱前夕,有人指我与主考官私交,泄露考题。
若罪名坐实,我当科除名,此生也不必再谈仕途。
第二日,裴昭野把事情认了。
他说,是他拿了我的文章,私下跑去主考官府上胡闹。
镇国公府为此罚了他一顿。
他也顺势退出了当年春晚。
自那以后,我便欠他一个人情。
谁也没想到,这桩人情最后会用在顾微身上。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永远不要告诉她,清砚斋背后是谁。”
我沉默许久,终于应了一声。
“好。”
欠债还情。
自那一刻起,我便在这一局里画地为牢。
清砚斋、陆衡,只是她眼里毫不相干的两处存在。
一个是她的后路,一个是早已生分的故人。
因曾给过她伤害,我的情意便止于她辞官离去的那一日,再无可能更近一步。
顾微若还想入仕,我替她留着路;若只想安静校书,清砚斋就一直替她开着。
官府淘换下来的旧卷、民间辗转来的残册,只要不犯禁,我都会叫人送过去。
她喜欢书。
那便让那里的书一直不断。
这是裴昭野最后一步棋:借我的手护着她,而立下这样的请求,是不肯让她知道这一切与自己有关。
我抿了一口茶,早已经凉了。
平日喝惯的东西,不知为什么,今日竟有些难以下咽。
裴昭野,你连翻本的机会都不给我。
7 余生共语
顾氏微,京兆顾氏女,镇国公裴昭野妻。少好典籍,善校书。婚后仍以本名刊祖父遗稿十二卷,世称《顾氏遗编》。夫妻相得,后育有子女。
——《京华人物志·列女附录》
半年多过去。
京城入冬。
裴家仍没有消息。
起初巷口一有马车声,我便抬头。
后来,我开始重新誊祖父的旧稿。
清砚斋也仍旧送书来。
初一十五,我去昭明寺点一盏长明灯。
木牌上什么也不写。
师父问:“姑娘替谁求?”
我说:“一个很讨厌的人。”
师父看我一眼。
大约觉得我病得不轻。
入冬后,山上落了第一场薄雪。
那日我从寺里出来,走到半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顾姑娘。”
我停住。
不敢回头。
过了一会儿,那人慢悠悠又道:“四个月不见。”
“怎么还是没人敢娶你?”
远处山寺钟声伴随心跳声传来。
一声,又一声。
来年春天,镇国公府正式来顾家提亲。
父亲问:“裴公子为何想娶小女?”
我躲在屏风后偷听。
裴昭野想了想。
“她欠我一巴掌。”
父亲的脸当场青了。
我差点冲出去。
好在裴二公子终于有了一点求生欲。
很快补了一句。
“我欠她更多。”
厅中静下来。
他难得认真。
“晚辈年少时,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做过很多错事。”
“后来明白了,却迫于时势,没办法慢慢偿还。”
父亲沉默许久。
“喜欢一个人不难。”
“难的是敬她,信她。”
裴昭野道:“晚辈记住了。”
那年春天,两家定亲。
后来陆衡请调江南。
苏清仪也去了。
据说最初用的是“探望外祖”的名义。
半年后,陆家向苏家递了婚书。
萧彻知道消息,专程跑来感叹:
“你看,人家折腾这些年,也成了。”
成亲后的第三年,我终于把祖父留下的旧稿整理成十二卷。
清砚斋付梓那日,掌柜问:“编校署谁的名?”
我道:“顾微。”
很多年前,旁人叫我顾老先生的孙女。
后来叫我顾女史。
再后来,也有人叫我裴夫人。
都没什么不好。
只是那十二卷书第一页上,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顾微。
很久以后我无意间得知,清砚斋也是裴昭野留下的。
他怕自己死后,我又怀疑从前在秘书省得到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便托陆衡替我留了一条只凭本事吃饭的路。
院外春风正好。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仍会想起十七岁那一场春天。
陆衡替我开了扇门。
裴昭野折断我一支笔。
我喜欢过一个人。
也真心实意讨厌过另一个人。
若当时有人告诉我——
那个我最讨厌的人,往后会成为我的夫君。
我一定一个字都不信。
年少时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说得明明白白。
后来才知道。
世上有人把喜欢藏得乱七八糟。
好在往后的山水还长,春秋也还长。
那些从前没能好好说出口的话,余生总有时间,一句一句,慢慢说给彼此听。
春风误了几年。
终究没有误掉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