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来抬缝纫机那天,我正赶供销社三十条工装裤。嫂子报的数:三年伙食钱,四百八。我没拦,先把守义留下的铜顶针从机针上拧下来,攥进手心。铺子是公公分的,分家单上写着,一个顶针都归我。他们不信。
那张四百八的单子,落款那天,我男人在县医院躺着。
1
天黑。
铺子里的灯泡十五瓦,光照到案板就散了。
我在赶供销社的工装裤。
三十条,锁完边还剩十七条。
卷帘门响了四下。
「春兰,开门。」是大伯嫂刘金凤。
机针正走到裤腿一半。
我把这条走到头,剪线,去开门。
门开进来三个人。
金凤在前头,大伯陈守业在后,还跟一个宽膀子,进门先看墙角。
墙角立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守业的眼睛也往那边去了一趟,收回来。
「吃饭没。」金凤笑。
「吃了。」
「吃了就好。」她把一包桃酥放案板上,油纸都洇透了,「一家人,
我说话不拐弯。」
守业在门口条凳上坐下,半边身子悬着。
「守义的坟,前儿我去培了土。」
「钱我出的。二十七。」
「对,你出的。」他两手搭在膝盖上,「今儿不说钱。」
金凤接过去:「姐夫走得早,长房不能看着不管。」
她管守业叫姐夫。这称呼比我们成亲还早。
「街坊都看着呢,」
她说,「一个寡妇,守一间门脸,夜里做到十二点。图什么。」
「图吃饭。」
「你看,话就糙了。」
金凤拍拍手,「我是说家里心疼你。」
隔壁剃头的张师傅挑着担子打门口过,
朝里望了一眼。
「春兰,还亮着灯哪。」
「赶活。」
「早些歇。」他走了。
担子一头的小炉子晃着,火星子落了一路。
守业清了清嗓子。
「守义走了三年。铺子这么悬着,不是个事。」
「怎么个不是法。」
「按老理,你公公走,家业归长房管。」他说,「你公公分家那晚我在场。单子上写着,你男人名下铺面一间,管业归长房。
白纸黑字,在我手里。」
我把手里的线团放回线轴。
「分家那晚我也在场。」
「你那时候哭成什么样,你自个儿想。」金凤说。
我不想了。那年冬天的事,我记得的都在本子上,记不上的,
想也想不起来。
「单子给我看看。」
「又不急这一天。」
守业抬手止住她,「我们是来商量的。」
金凤往他那边偏了偏身子,
声音压低了,没压住。
「商量什么,先把话说透。」她转向我,「这三年的伙食,你大伯家没少贴。
一个月十三块五,你算,三十六个月。」
「乘出来多少。」
「四百八十六。」
守业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抹个零,」守业说,「四百八。」
「这数怎么来的。」
「伙食就是伙食,还能怎么来。」
「柴米油盐,一笔一笔报。」我说,「我听着。」
金凤愣了一下,掰起指头。
「煤球,一个月两担。」
「我家烧的是巷口老祝家的,两毛五一担,
记在流水上。」
「那是近半年。早先是你大伯担来的。」
「早先的担数呢。」
「谁记那个。」她把脸转向守业,「你看,
跟她说话多费劲。」
守业摆摆手。
「春兰,这数不细算。
四百八,你认了,往后还是一家人。」
「机子不动。」
「谁要你机子了。」
金凤声音高上去半格,「机子是公公留给守义成亲的,我们抬它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的眼睛往墙角去了一趟。
宽膀子已经站在缝纫机边上。
「三贵,」守业咳了一声,「你先出去等着。」
宽膀子应一声,退到门外。
他刚才一只手已经搭上机头了。
三贵是大伯家雇的短工,农忙之外常年在。
我把顶针从针杆上拧下来。
铜的,里圈让守义的手指磨得发亮。
「大伯。」我说,「供销社的活,礼拜五交货。还有十七条没锁边。
你们说事,说不拢,我赶活。」
「赶,你赶。」守业站起来掸掸裤子,「知会你一声。四百八不认,下月初一,老宅,族里当面分说。
到时候话就不这么说了。」
金凤把那包桃酥往案板里推了推。
「给你添的。一家人。」
门帘一挑,三个人走了。
三贵走在最后,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墙角。
我把桃酥拎起来掂了掂,隔着油纸数了数。
八块。
放到门外条凳上。
巷子里冷,油纸上的油很快凝住了。
回到案板前,把没锁边的十七条理出来,
一条压一条。
线轴上的线剩小半轴,明早先缠线。
翻开流水本子。今天卖出两副护袖,收一块二。
培坟的二十七块记在上月。
四百八这笔,我不记。
西屋的门锁着。守义走那年,钥匙就没了。
灯泡忽闪了一下。明儿该换了。
坐回缝纫机前,踩了第一脚。
针脚在布上走出半寸,停了。
顶针攥在左手,忘了戴。
戴回手上,重新踩。
这一夜锁了九条边。
后半夜风从门缝进来,案板上的划粉滚了两回。
2
早上。先缠线。
线缠到第三轴,巷口老祝家的二小子跑来喊。
「许姨,我爹让你去一趟。」
祝家豆腐坊。老祝在磨盘边站着,
围裙上全是豆浆点子。
「那五块钱,不急。」他说。
「都半年了。」
「你家守义在的时候,常赊。」
老祝往磨上添豆子,「我这边记的是五块。你那头呢。」
「五块。」
「那不就对了。」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其实吧,你嫂子前儿也来过,
说这五块她替你还。」
「替我还了没有。」
「说的是话,没见钱。」
我从兜里数出五块,都是毛票,他一张张点,
点到第三张停了手。
「你看你,还一张张点。」
「点清好。你点点,兴许有两张是糊的。」
他接着点完,收进钱匣,
又从匣里摸出两块豆腐搁进我篮子。
「拿去。」
「这不当钱。」
「添头。」老祝把磨推起来,「你家的豆腐钱结清了,
别的家的,不知道。」
回去路上碰见收废品的推着车,
车上捆一摞旧报纸。
「有报纸卖不。」
「没有。」
「旧布头呢。」
「也没有。」
他推车走了。车轴吱扭吱扭。
「旧鞋帮子呢,棉的也收。」
「往后攒着给你留。」
他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上午接着锁边。
剩八条的时候,缝纫社退下来的齐师傅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划粉。
「你上回借的,还你。」
「搁着吧,我手头正使。」
她把划粉放下,拿眼扫案板上的活。
「工装裤。供销社的单子。」
「三十条。」
「价呢。」
「一条连工带料,两块一。」
她点点头,没走,站在机子边上看我踩了几脚。
「梭子该换了,你听这声。」
「月底换。」
「你大伯上午在巷口站着。」
她说,「跟人讲,这铺子往后姓陈。」
「他手里有张单子。」
「什么单子。」
「分家的。说铺面归长房管业。」
齐师傅捏起一条锁好边的裤子,
对着门口的光看针脚。
「那晚我做的中人。」她说,「单子我按过押。」
我停了脚。
「按在哪儿。」
「你问我,我问谁。」
她把裤子叠好放回去,「纸色不对。」
「哪里不对。」
她没答,拍了拍案板上的划粉。
「日子长着呢。先赶活。」
她走了。走路没声,鞋底是布的。
下午供销社收货。
收货员姓何,一张张过数,过到第二十六条,停了。
「这三条,腰窄了一寸。」
我拿过去看。划粉号的号,错在了同一批。
「什么时候要。」
「礼拜五就是明天。三条,明天晌午前补来。」
「补得上。」
「窄了一寸的,拆了重做。别糊弄,锁边重走一遍。」
何收货员把三条扔上案板,「前头铺子做的,腰就没人管。」
我把三条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
路过巷口,卖菜的刘婶拉住我。
「春兰,你嫂子晌午在这儿,跟人说你家铺子要换主人了。
我寻思你得知道。」
「知道了。」
「真换啊。」
「她说的。」
刘婶把秤杆一横,没接话。
天黑前回到铺子,拆一条腰,重上,重锁。
三条都是这个工序。
齐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门口。
「我替你锁两条。你拆。」
「工钱算你的。」
「不算,算我手痒。」
她坐下来踩了两脚,「你这梭子,明天必须换。」
「多少钱。」
「我那儿有旧的,拆下来给你。三分钱。」
三条腰补完,天黑透了。
何收货员第二日晌午来验,捏着腰头拽了两把。
「行。」他掏出票子点给我,「六十三块,你点点,别少。」
「你点点,别多。」
他笑了一声,又把票子重新数了一遍。
「上回前头铺子交活,三十二条当三十三条数,我多付了工钱。月底对单子才找出来。」
「找回来了没有。」
「扣了他下个月的料款。」他把票据撕给我一张存根,「你这单子清清爽爽,往后常来。」
他走了。
齐师傅走前,在门口站了一站。
「真单子在谁手里,我有数。」
「在哪儿。」
「你先把你那个本子守好。」她说,「针脚错了能拆。
话错了,拆不回来。」
3
早上。盘料。
工装裤的单子接了,布料还欠一截。
的确良三米二,供销社布柜上有,要布票。
我翻出票夹。整票还有五尺,零票四张。
三米二。整票不够使,得拆零票。
柜台后是布柜的老周,五十来岁,
眼镜挂在鼻尖。
「买什么。」
「的确良,三米二。」
「白的灰的。」
「本白。」
老周把布搭上柜台。
「本白的去得快,就剩一匹半。」他从架上抽布下来,「差多少。」
「差三尺四。」
「工业券抵不抵。」
「券是买自行车的,布柜不收。」
老周把算盘拨了两下,「你去城南口看看,那边的摊子有的收票。」
城南口布摊。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跷腿坐在条凳上嗑瓜子。
「的确良,米价多少。」
「你要几米。」
「三米五。」
摊主抬了抬眼皮。
「五毛一米。带票四毛六。」
「四毛二。」
「姑娘,这个价我从县里拉回来都不止。」
他吐了个瓜子壳,「四毛五,一分不让。」
「三米五,一块五毛七毛五。
我出四毛五一米,你找我七分。」
他算盘似的看了我两眼,从怀里摸出票夹。
「票呢。」
我数给他。他一张张对着光照。
「这张折角了。」
「折角也是票。」
「行吧。」他把布扯下来,尺子量了三回,「三米五,差一线,
算你三米五。」
「差的线算你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豁牙。
「会过日子。」
「票你再看看。」
他把票举到日头底下,一张一张过。
「这张七六年的,老了点。」
「七六年的票,布还没你的摊子新。」
「行行行,收了收了。」
回到铺子,布料摊开,裁第一刀之前,守梅来了。
陈守梅,小姑子,在纺织厂挡车。
手里拎一包棉纱手套。
「厂里发的,多的。」
她把手套放案板上,「你冬天踩机子,手冷。」
「坐着。」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案板上的的确良。
「嫂子那天来,我听说了。」
她说,「哥也是,仗着他是长房。」
「你哥在厂里,还管着班组。」
「所以他才气粗。」守梅绞着手套带子,「春兰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四百八,你要不……认了算了。一家人,闹到族里,面上不好看。
我就是……算了。」
「认了,还有下一个四百八。」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不愿看你们这样。」
「你在厂里,听没听见你哥说什么。」
「班组里说,说铺子归了长房,要租给南方来的人开成衣铺。」
「租。」
「我也是听来的。」她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又抖开,「他们的事,我插不上话。」
「棉鞋穿小了跟我说。」
「厂里劳保,明年能换新的。」
她坐了一会儿,帮着理了理线,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那张床,靠西屋墙。」
她说,「夜里那屋有动静,我听得见。」
我没接话。她走了。
下午裁布。裁完上衣片,
对门杂货铺的小子跑来。
「许姨,我娘让你去拿东西。说是刘婶捎给你的。」
杂货铺柜台上是一包东西,报纸裹着,
外头系麻绳。
打开,是两尺黑条绒。
刘婶的字条夹在里头:「给你闺女家裁袄面,别推。」
我没闺女。这布是给我裁的。
条绒市面上两块八一尺。
我捏着字条站了一会儿,收下,把两毛钱压在柜台底下,
让杂货铺的小子捎回去。
小子跑回来,两毛又躺在报纸上。
「我娘说,刘婶吩咐了,钱不收。」
傍晚关门前,金凤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来,
隔着两户都听得清。
「……守义成衣铺,早晚要换主人。
那台机子,值几个钱……」
卖菜收摊的板车声压过去了。
我把新布叠进柜子,压上一块石头。
西屋的锁响了一声,风吹的,
锁鼻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那屋里是守义的物件。
我掌了灯,把明天的活排好,一条一条,
写在划粉板上。
4
上午。何收货员带话来,
供销社问下个月还有没有工装裤接。
「接。」
「多少条。」
「看料。」
「两百条,分三批。」他撂下话走了。
这单要是接稳了,够交两季的房租,
还能把梭子换成新的。
正想着料的事,门口进来三个人。
金凤在前头,后头跟着街道办的一个女干事,胸牌上别着"街政"两个字。
再后头,又是三贵。
「春兰,」金凤一进门就笑,
「街道的同志来了解情况。」
女干事环视一圈,看案板,看缝纫机,
看墙上挂的尺。
「谁在经营。」
「我。」
「有执照吗。」
「没有。」
「个体工商业,要办照。」她掏出小本子,「无照经营,先停业,限期办。
哪天办下来,哪天开。」
「去哪儿办。」
「城南工商所。带户口本,带街道的证明。」
「证明谁开。」
女干事顿了一下,看金凤。
「家里几口人。」她转回来问我。
「我一个。」
「公婆呢。」
「公公走了五年。婆婆走得早。」
「靠什么生活。」
「缝纫。供销社的活,厂里外发的活。」
「收入固定不固定。」
「活多就固定。」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笔尖顿了顿。
「你这种情况,办照是扶助对象。材料齐,优先批。」
「找街道王主任。」
金凤接上话:「王主任那头好说。就是有一样,春兰,你占了公家的便宜不好。
这屋子是你大伯名下的,你在这儿做活,出了事,街坊戳的是陈家的脊梁。」
「屋子是分家分的。」
「铺面当年分给了你男人。」
她把信封拍了拍。
「人不在了,按理收归长房。」
金凤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正好,还有一笔事,街道的同志给断断。」
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四百八十块。欠款。落款陈守义。
年月日,一九八一年冬月十二。
纸很白,字是钢笔字。
我拿到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守义的字。」女干事问。
「像。」
「像不像。」
「像。」我把纸放回信封,「我没写过这个数。」
「守义欠的,你当家,就得还。」
金凤说,「街道评评理,一个寡妇,男人留下的债,赖不赖得掉。」
「单子在我手里,白纸黑字。」
这话她今天说了第二回。
女干事在旁边记了几笔,合上本子。
「欠款纠纷,街道管调解,不管断。要断,去法院。停业的事,三天内把照办下来。」
她收了本子,临出门补了一句,「办照的事,别听人递话,工商所窗口怎么说的就怎么办。」
三个人走了。三贵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缝纫机。
这回看的时间长。
张师傅挑着担子过来,等他们走远才开口。
「街道的人?」
「查经营的。」
「查你做什么,巷里就你一个人干活。」
「无照。」
「那你办去。」他把担子放下,坐条凳上抽了袋烟,「办了照,谁也抬不走你的机子。」
「理是这个理。」
「理就是这个理。」他磕磕烟锅,「你公公在的时候,给我剃头刀缝过一个套子,不收钱。巷里人眼里都有一杆小秤。」
我把那张单子上的日子抄进本子。
一九八一年冬月十二。
守义走的那年冬天。
具体哪一天走的,我记不真了,只记得落雪,记得医院走廊的长凳是木头的,坐上去凉。
那个日子像不像守义的字,我说了像。
字像,纸不像。新纸。
八一年冬天的纸,不该白成这样。
晚上守梅来了。手上还带着车间的机油味。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门缝,才坐下。
「白天的事,厂里都传了。」
她说,「传成你要被撵出城南。」
「传就传。」
「那张单子。」她绞着手套带子,「春兰姐,守义哥冬月十二,
在县医院。」
我抬起头。
「我去陪的床。嫂子跟厂里说我在加班。」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挂号单上要写陪床人。
陪床人那栏,写的是我。」
「你记不记得那张单子上别的。」
「我记得床号。内三,十一床。」
她站起来,「我就是……你别说是我说的。」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
一包姜糖,纸包的。
她下了台阶,脚步声远了。我把姜糖拆开,数了数。
十一块。
我把这个数写进本子,底下另起一行。
内三,十一床。
5
早上。雾没散,先去街道。
王主任的办公室临街,窗户纸新糊的。
他把我的申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许春兰。守义家的。」
「是。」
「你大伯前儿来过。说这铺子,产权还没扯清。」
「执照管经营。产权归产权。」
「你倒分得清。」他笑了一声,抽出一张纸写证明,写到一半停了笔。
「街道的同志说过,无照要停业。」我说,「政策也登了报,个体户正当经营。」
「报纸我看了。」他把笔帽扣上,「照办。三天后来拿。」
「王主任,多问一句。街道的证明,你大伯能不能摁下不给我。」
「他是居民,我不是。」他把证明纸推过来,「章在我手里,谁的脸面也大不过章。」
「谢谢。」
「谢什么。政策写着的,又不是我发明的。」
出了街道,拐去工商所。
门口蹲着个摆针线摊的老头,捏着一沓表。
「又打回来了。」他冲我晃了晃表,「经营范围写个百货,人家说针头线脑归小百货,得添附页。你写的什么。」
「成衣。」
「成衣好办,成衣不添附页。」
窗口排着四个人。轮到我,里头的年轻干部接过表。
「姓名。」
「许春兰。」
「经营什么。」
「成衣。接零活,也做外发活。」
「地点。」
「城南灯笼巷,门牌七号。」
「资金。」
「流动的六十三块,料若干。」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别怕写少,有多少写多少。」
「六十三。」
「学徒要登记姓名年龄。回头补一张表。」
「记下了。」
他盖章前又看了一眼申请表。
「灯笼巷七号,就是那间守义成衣铺。」
「是。」
「上个月你大伯来问手续,问我无照经营罚多少。」他盖上章,「我说罚款单上没有这四个字,只有责令停业。」
三天后章盖下来。红章很小,字很清楚。
个体工商户,许春兰。
取照那天先去老祝家。豆腐脑一碗,加了辣油。
老祝家婆娘在灶边喊:「辣油给她多加,别学你那抠样子。」
「我抠?」老祝把碗墩下,「上个月你的灯油还是我打的。」
「灯油是灯油,辣油是辣油。」
守梅也在。老祝把她也叫来了。
「厂里有人说,看见嫂子在街道站了一晌午。」守梅搅着碗,「她不会善罢甘休。」
「让她来。」
「你那本子,收好。」
「在本子里。」
老祝往我碗里又添了半勺,被他婆娘拍了一下手背。
「添就添了,豆子是自家磨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冬月十二,你在哪儿。」
「医院。白天回来一趟,取棉衣。」我放下勺子,「那天流水上记着车票一毛六,麦乳精一罐四块二。」
「四块二的麦乳精,我记着。守义哥喝不下,是我撬开嘴灌的。」她声音低下去,「你那本子,留着。别给任何人看。」
「那天我值夜班,下了班赶过去的。带了一包姜糖。」
「糖呢。」
「守义哥就吃了一块。剩下的化了一半,粘在纸上。」
「粘在纸上,也是甜的。」
「春兰姐,你怎么什么都能记下来。」
「记下来,日子就不散。」
回去路上,齐师傅在巷口等我,手里没拿活。
「办下来了。」「办下来了。」「你大伯前天也去了工商所。」她说,「站窗口外头,问办照要什么手续。问完就走,没进去。」「他要做什么。」「他要看看,你办不办得下来。」她顿了顿,「办下来了,他就得换一副面目。你等着。」
「齐师傅,那晚分家,我公公为什么单子上写铺面给守义。」「手艺人传手艺人。」她把话头掐了,「那一晚的事,往后有地方说。今天不提。」「为什么不提。」「话说早了,是替人探路。」「照拿到了,他还抬什么机子。」
「照拿到了,他还抬什么机子。」「他不抬机子,他抬别的。人跟人斗,从来不在头一个回合收手。」
夜里风大。我把执照压进案板玻璃底下。
红章的一角,从玻璃边透出来。
6
上午。供销社第二批活谈下来之前,先接厂里的。
二轻局服装厂发外活,料由厂里出,工钱按条算。
管这事的是蒋主任。我在厂部办公室门口站了半晌,他先出来的。
「守义家的。」
「蒋主任。两百条工装裤,我接。」
「料的事,采购那头,你大伯管着。」
「我找你,不找他。」
他领我进了办公室。算盘摆在桌上,单据压了一摞。
「厂里给外发活的价,一条三毛五。」「三毛八。我连锁边带钉扣。」「三毛五。」「蒋主任,我给你算。两百条,一条差三分,差出来六块。六块,够买四个扣眼的钱。」「扣眼钱在料里。」
「线不在料里。我买线,要票。」「锁边几道。」「裤脚双道,腰头一道压线。」「口袋呢。」「袋布双折边,机缝一道,回针三针。」
「开袋口裂过一回,外头做的。」「我验货,裂一条赔一条。」
他把算盘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不对。外发活的科目上批的是四百八,不是四百五。」他翻单据,「会计多笔了三十块。」
「那正好。一条三毛八,两百条,七十六块。科目上够。」
他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笑出来。
「你比我们会计还精。」
「过日子。」
「三毛八。交货分三批,一批小七十条。料我去跟你大伯批条子。」他说到这儿停住,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条子的事你不用管,我自己批。」
「谢谢蒋主任。」
「不谢。你男人在的时候,厂里的劳保手套都是你家做的。针脚比外头规矩。」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遇见会计。会计跟蒋主任还站着说话,声音压着。
「……采购那头要是卡,你就说活是车间自己的安排……」
后头的话没听清。会计看见我,把头别过去了。
车间里领料的间隙,两个女工在纱堆后头说话。
「守义家的接了外发。」
「她家针脚好,厂里劳保手套早先都是她做。」
「采购不是她大伯吗,她怎么绕过去了。」
「人家找的蒋主任。」
「啧。」
见我过来,两个人把话咽了,低头接线头。
「劳保手套的缝法,哪位有旧的样。」我问。
年长的那个从工位底下摸出一只。
「就这只,旧是旧,样是正的。」
「借我两天,照着做。」
「拿去,丢了也不打紧,早不做了。」
傍晚回铺子,第一批评了料下来,白的确良两捆。
捆上贴着条子,蒋主任的字,批料日期,经手人。
经手人那栏签的不是大伯的名字,是蒋主任自己。
金凤在巷口站着,看我搬料进屋。
「蒋主任倒是给你行方便。」她说。
「厂里的活,跟行方便没关系。」
「春兰,我是好话。你大伯在厂里二十年,没有他压不住的事。」
「那他压。」
她盯了我一会儿,走了。
夜里赶第一批。缝纫机踩到十二点,钉扣钉了六十条。
中途张师傅来敲门,担子没挑。
「还没歇。」
「赶活。」
「借你家钳子,我那刀把儿松了。」他拿了钳子没走,站在门口看机子,「你这机子保养得好。」
「上油勤。」
「守义那时候,冬天怕机子冻着,拿旧棉袄给它披上。」
「披的袄还在。」
「他那人心细。」他掂了掂钳子,「可惜走得早。」
「灯油钱记我本子上。」
「一把钳子,记什么本子。」他走了。
我把六十条钉好扣的裤子理成一摞。
手指头冻僵了,拢在嘴边哈一口气,接着理。
天黑透的时候,齐师傅拍门,急的。
「别赶了。」她喘着,「你大伯把你告到市管会去了。说你倒卖布票。」
「我的票,票夹在这儿。」
「他不管你有没有。」她按住我的手,「明天一早,市管会的人来。你把所有单子都备齐。」
正说着,巷口有人推车过去,收夜市的,铜铃摇了两下。
7
早上。市管会的两个人进铺子,一胖一瘦。
瘦的出示证件,胖的开了一沓单子。
「有人反映,你倒卖票证。」
「票夹在这儿。」我递过去,「五十三张布票,工业券两张。哪张哪月,本子上有。」
瘦的一张张对着本子核。胖的翻我的料堆。
「这布,哪来的。」
「城南口集市,有摊照的摊子上买的。」我扯出存根,「四毛五一米,三米五。」
「摊主什么名字。」
「没名字。豁牙,精瘦,跷腿嗑瓜子。」
胖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集市买卖,票随货走,不犯规矩。」瘦的把票夹还我,「往后大宗进货,去站里开单子。」
「开单子要什么手续。」
「执照,票证,进货本子。三样带齐。」
「多远开一回。」
「一个月核一次。你这个量,够了。」
「记下了。」
他们走到门口,瘦的回头。
「举报你的人,没留名。」
「不用留。」
他们走了。上午的光进来,落在案板上。
第一批工装裤交了货,七十条,蒋主任点了数,工钱七十六块,点给我。
当天下午,料出事了。
第二批料在厂里库里压着,条子批了,库门不开。
「采购那头说,科目要重新核。」库房的人隔着门缝说,「你去找采购。」
「我不找他。」
我蹬二八车去县里。三个钟头,链条掉了两回,手上全是油。
第二回掉在桥头,推去车铺。
修车的是个独眼老头,捏着链条看了半天。
「链子松了,紧两扣。」
「多少钱。」
「一毛。你要常跑县里,我给你上个垫圈,五分。」
「上。」
「拉货。」
「拉布。」
「布压人不压车。你后座捆紧点。」
纺织站只做大宗。我在站里磨到天擦黑,碰上收班的保管员。
「零头布,二十米,按次布价走,行不行。」
「零头布做工装,不结实。」
「我锁双边。」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从库里拖出一捆。
「二十米,次布价,十一块八。票呢。」
我数给他。他一张张过,过到最后剩三张,推回来。
「这三张旧的,收不了。」
「放着也是放着。」
「规矩。」他把三张票推回来,开了单子。
「站里几点锁门。」
「五点半。」
「赶得上。」
「你要常来,赶头晌,头晌库房人齐,零头布给得痛快。」
回来的路上天擦黑。车铺的独眼老头在门口收摊,看见我,指了指后座。
「捆松了,紧两道。」
我紧了两道。
「布拉回去做什么。」
「工装裤。」
「你一个人,一部车,二十米布,三个钟头路。」他摇头,「这买卖,也就你做得。」
回来的时候起风了。巷口的灯泡晃。
铺子的锁撬了。
锁鼻上两道白印,锁还挂着,挂不进鼻子。
门推开,地窖盖板开着。给供销社备的童装料,一盆水泼在上头,的确良吸了水,沉成一团。
缝纫机的针,别断了两根。机头上的线剪得乱七八糟。
我蹲下来,把地窖盖板关上。
水是隔夜的洗菜水,漂着两片菜叶。
门框右上角,多了一个记号。
划粉画的,三道,斜着叉在一起。
粉是新的,没掉渣。
我认不得这个记号。
但我认得这粉。划粉是裁布的,城南使这粉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齐师傅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她看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帮我拧干第一块料。
「别报官。」她说。
「为什么。」
「报了,就是明着斗。明着斗,你斗不过他。这记号,你留着,比什么都值钱。」
她拧完料,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春兰,划粉借我一块。」
「拿去。」
「我儿子的班组,调去翻纱了。」她把划粉揣进兜里,「这一回,我帮不了你。你别找我。」
「水的事,我不查。」
「不查好。」
「布泡了水,拧干还能裁童装。」
「你这个人。」
她走了。走路的声响都没有。
夜里我把湿料一条条挂上绳子。
数一遍,二十一块。
数第二遍,还是二十一块。一块都没少,泡的全是水。
滴到后半夜。
8
早上。数湿料。
第一遍数出八米。第二遍数出七米半。
有一段贴着墙吸了水,粘在墙皮上,差点漏数。
七米半。按四毛五一米,差三十三块七毛五的料。
这个数写进本子。底下画一道线。
供销社第三批童装的交期,还有三天。
白天接活,夜里赶。第三夜眼皮打架,针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
顶针按上去,血就止了。顶针里圈的铜,凉的。
第四天头晌,供销社收货。何收货员捏着一条童装褂子拽了两把。
「六十件。」他点票子,「这批钱六十,你点点。」
「你点点。」
「你这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把钱数完递来,「上头的人说了,往后童装的单子,先紧着你家。」
「为什么是我家。」
「因为你家交货,一回都没差过数。」
钱收进兜,压了压。回来的路上,风把头发吹起来,一天的乏都散了。
路过杂货铺,掌柜的叫住我。
「许姨,洋火来了两打,给你留了一打。」
「多少钱。」
「八分。上回你替我闺女改的褂子,我婆娘念叨到今天。」
「那褂子改得不好,肩线走歪了。」
「她穿出去,说是城里手艺。」他把洋火塞过来,「八分,年底一块儿清。」
铺子里的灯泡,夜里烧了。
踩着凳子换下来,烧黑的灯丝断成两截。
新灯泡拧到一半打滑,灯口锈了,垫了块干布才拧上。
十五瓦的,换上还是十五瓦。
换完灯,坐回机子前,接着赶。
天亮前钉完最后四十个扣。
守梅是夜里来的。
她进门先看门闩,插好,才坐下。
「给你抄了个东西。」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条,折了四折,「上礼拜三,我在家取棉袄。屋里没人,我嫂子的抽屉没锁。」
「你翻了。」
「我看了。没翻。」她的手指绞在一起,「一个本子,记的票证来往。我抄了两行,听见楼下有动静,就走了。」
纸条展开,铅笔字,抄得很用力。
「冬月廿六,布票五十尺,出。老宋。」「腊月初九,布票八十尺,出。毡帽。」「老宋是谁。」「不认得。」守梅摇头,「戴毡帽的见过,赶驴车的,黑市上换粮的常跟他走动。」「就这两行。」
「我不敢多抄。」她声音越来越低,「春兰姐,我要是知道这是害人的事,我就不抄了。可我就是觉得,你手里得有点东西。」「这些东西,搁我手里是死的。搁你手里是活的。」「怎么讲。」「你敢往外递,我就敢接。」「接了做什么用。」
「对日子。单子有日子,票有日子。日子对上了,话就死了。」
她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点头,起身。
我把纸条收进本子,压进最底下那页。
「守梅在厂里,冬衣换了没有。」
「换了,絮的新棉花。」
「那就好。」
「不害人。」我说,「这只是记了两个字,一个日期。」
「腊月初九往后,你嫂子还出过票没有。」
「我没敢再看第二回。」她把袖口抚平,「我哥问我棉袄怎么还没做,我说厂里忙。」
「你的棉袄,我来裁。」
「不用,」
「料我有。条绒,黑地的,给我裁袄面的那块。」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张师傅白天来借顶针箍,看见锁鼻上的白印。
「撬的?」
「撬的。」
「报街道没有。」
「记下了。」
「记下好。」他把顶针箍套上手比了比,「丢的东西有限,就是给你提个醒,门闩夜里插上。」
「插了。」
「巷东头的狗,这两夜叫得凶。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狗叫就有生人。」他掂着烟袋走了。
我坐回案板前,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左边,我抄的欠单,四百八,落款冬月十二。
右边,守梅的纸条,冬月廿六,五十尺。
两张纸,一个冬月。
我把本子合上,拿麻绳系紧。
窗外的更声过了三遍。明早先去把第三批交了。
9
早上。齐师傅来了,带着她那只旧工具箱。
她把箱子放案板上,先开箱,才开口。
「蒋主任发了话。我儿子那班组,调回细纱了。」
「那是好事。」
「人一顺,胆气就回来一点。」她从箱子夹层里抽出一卷油纸,「分家那晚的事,你要听,我就说一遍。」
「我听着。」
她解开油纸,手上全是棉絮,先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一九八零年冬月,你公公咳血,咳了半个月。他自己知道不行了,把我叫去做中人。」
「屋里几个人。」
「你公公,你大伯,守义,我。你大娘在灶上。金凤回娘家了。」
「单子谁写的。」
「你公公自己写的。他当过三年私塾,字压得住。写完念了一遍,念到物件那一段,你大伯插了话。」
「插了什么。」
「他说,一间铺子给老二,老大落什么。」
她停了停,把油纸铺开,里头是半张黄纸。
「你公公说,机子、顶针、铺面,随守义两口子。长房的老屋,他住到走。你大伯没再言语。按押的时候,你大伯先按的,按在右下角,骑着裁缝。」
「骑缝。」
「单子从中间裁过一道印子,按押一半落在裁口上。这是做中人定下的规矩,防的就是有人另誊一张。」她把黄纸推过来,「真单子在我这儿收着,收了四年。」
我伸手,又缩回来。
「你摸。东西不怕人。」
黄纸脆,边角卷着。守义的名字在上头,压着公公的手印。
「为什么收在你这儿。」
「中人留底,是老规矩。」她把油纸重新包上,「也是你公公求我的。他说,大儿子眼皮活,小儿子身板弱,秀枝能干,可秀枝是外姓,没人替她撑。」
「我爸走前还说了什么。」
「说了。说秀枝那双手,守得住一间铺子。」
她包好单子,收回夹层。
「后天,老宅你要去。」
「去。」
「单子我带。话你说,单子我亮。丑话我先搁这儿,我亮了单子,跟你大伯家就断了情分。我儿子还在厂里。」
「蒋主任发了话。」
「蒋主任发话,是因为车间要人。」她把箱子扣上,「人情是人情,厂是厂。我今天来,不是还你的情。」
「是给谁的情。」
「给你公公。」她提起箱子,「他当年替我垫过半年的口粮。这笔数,我也记着。」
下午我去了县医院。
管登记的是个近视的年轻同志,翻了三本旧簿子才翻到八一年。
「冬月十二。内三科。」他念,「住院陈守义。陪床,陈守梅。」
「能抄吗。」
「抄吧。抄完我给你盖个章。」
「这个簿子,别的人还来查过没有。」
「你倒是头一个。谁家查这个。」
「陪床的家里。」
「哦。那把床号也抄上,回头对得着。」
他盖了章,章油不匀,晕开一小片。
「章不匀。」
「不匀也是章。医院就这一枚。」
回去路过布店,布店墙上刷了新标语,白灰的字还潮着。
守梅在巷口等我,跑得急,围巾歪了。
「我哥叫我捎话。」她扶着墙喘,「明天老宅,族里都到。他说,他把单子带着。」「让他带。」「春兰姐,他要是闹起来。」「我带了中人。」「族里那两位,向着谁。」
「二爷爷是明白人。二伯看二爷爷。」「那就成。」她把围巾又紧了紧,「我就怕我哥把话说死,下不来台,铤而走险。」「他能险到哪儿去。」「他说了,单子带着。」「带是好事。」
「他还说什么了。」「说街坊都看着他。」「那他更得来。这一场,他是挣脸面来的。」
她看着我,把围巾正了正,回家去了。
夜里我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四百八,翻到那页,停了停,往后翻。
车票一毛六。麦乳精四块二。豆腐五块。布票三张退回来。
本子厚了,麻绳换了两回。
西屋的窗纸进风,呼嗒呼嗒响。
明天过完,这个本子还得接着记。
10
老宅堂屋,八仙桌擦过了,茶碗摆了六只。
二爷爷坐上首。二伯坐左边。大伯金凤坐右边。守梅坐条凳上,手拢在袖子里。
三贵没进门,蹲在院里。
二爷爷问我:「经营的那个照,你带了没有。」
「带了。」
「带来做什么。」
「铺面是我的,执照上写着地点。他若说铺面归他,先跟执照对一对。」
大伯把那张白单子摆在桌上,压着茶碗。
「人都齐了。」二爷爷敲了敲桌沿,「守业的官司,守业家的,各说各的理。」
大伯先开口。铺面归长房,管业归长房,白纸黑字,说了三句。
我没接。等他说完第二遍,我才开口。
「大伯,我请了中人。」
「中人死了多少年了。」
「没死。」我朝门外,「齐师傅。」
齐师傅进门,工具箱放在八仙桌上,开锁,开夹层,油纸一层层揭。
黄纸放在白纸旁边。
满屋子都静了。
「两张单子,一张真的,一张假的。」二爷爷先把两张纸都转了个方向,「哪张真。」
「我按的押,我认得。」齐师傅指着黄纸右下角,「押在这儿,骑缝,一半落在裁口上。白纸那张,押在正当中。」
「裁口呢。」二伯凑过来看,「黄纸的裁口上真有半个手印。」
「白纸那张的裁口,齐齐整整。」齐师傅说,「按押的时候,手印不认人,认纸。」
大伯把白纸那张抢过去。
「纸是我爹写的,我誊的。原纸潮坏了,我誊一张不行吗。」
「誊字可以誊。」二爷爷把黄纸拿远,对着窗光,「这个陈字,末笔带钩。老哥写字,我是见过的,他那个钩压得极重。守业的字,你也写了半辈子了。」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
金凤接上:「爹写单子那晚,谁来作证,一个寡妇家的,」
「我作证。」齐师傅说,「中人是我。你那天回娘家,是你自己回的。」
「守义的字,我认得。」守梅站起来了,条凳在地上刮了一声,「冬月十二,守义哥在内三科,十一床。陪床的人是我。挂号登记簿上写着我的名字,医院盖了章。」
她把抄的一页纸放在桌上。
「单子上的日子,我哥在县医院躺着。手抬不起来,笔都攥不住。这个日子是谁写的,谁自己知道。」
堂屋里没人说话。茶碗里的热气往上走。
二伯把手拢进袖子,往后靠了靠,让出了半个条凳。
大伯盯着守梅,又看我,又看齐师傅。
「那四百八,本来就是,」
他把后半句咽了。
「本来是什么。」二爷爷问。
「没什么。」大伯把白纸抓起来要撕。
二爷爷一巴掌按住纸。
「撕什么。两张都留下,明天送到街道,请工商所的一并验。验完谁是谁非,文书上见。」
他把两张纸都收进自己袖筒。
「守业的这个事,传出去不好听。念在一族的份上,今天不吵。散了。」
金凤拖着大伯往外走。大伯走到门槛,回过头。
「布票的事,跟你们外人没关系。」
门帘落下。
门帘还晃了两下才停。
院里的三贵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跟着走了。
他走到门口,朝堂屋里望了一眼,看见我,低头出去了。
守梅过来扶我。她的手是凉的。
「春兰姐,我这算是帮你了。」
「算你自己站直了。」
「你早知道他最后会喊那一嗓子。」
「我不知道他要喊什么。」我把顶针从兜里摸出来,戴回手上,「我只知道,他最怕什么,到了门槛上,自己会说出来。」
齐师傅收拾工具箱,锁扣咔哒一声。
「二爷爷那里,明天我陪你去送。」她说,「话我说完了。往后你们家的门,我还是少进。」
「师傅。」
「嗯。」
「那晚我公公还说什么了。」
「说过了。」她背起箱子,「该你知道的,单子上都写着。」
11
第三天,工商所的同志到了街道。
验单的事,我没在场。结果是一纸文书,齐师傅陪着送去的。
文书下来那天,蒋主任顺路捎了个信。
「铺面归你,名正言顺。那张白纸,认定为私誊,作废。」他把文书抄的条子给我看,「四百八那笔,一并作废。」「谢谢蒋主任。」「谢我做什么,我只管捎信。」他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你大伯的布票,市管会查实了。倒卖一百三十尺,罚款五百,厂里记大过。采购的差事,昨天就撤了。」「那老宋呢。」「传了,罚了三十块,赶车的活还在干。」
「戴毡帽的呢。」「没找着人。市管会说,跑得了初一。」「罚款五百,他交得出吗。」「交不出,分期。大过压着,跑不了。」「他的差事撤了,谁接。」
「外头调进来一个。跟谁都没沾亲。」「车间的劳保单子,往后还走你家。」「活我照接。」
他走了。我把文书条子压进玻璃底下,跟执照并排。
年衣第一批料下来那天,我往供销社交了童装。
何收货员点完数,签了单。
「年根上还有活没有。」我问。
「有。柜台那头的确良衬衫改领子,二十件,三毛一件。小活。」「接。」「你那个领口滚边,比我们柜上卖的还齐。」他收了单子,「老主顾了,不多说。」「不多说就多给几件。」「行,给你凑成二十四。」
「凑的这几件,活别糙。」「糙了退你。」「你这张嘴,跟裁布的尺一样直。」「做生意,尺歪一寸,口碑倒一丈。」「记下了。」
下午,三贵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半截划粉。
「婶子,锁是我撬的。」他说,「水也是我泼的。记号是我画的。」
「谁让你做的。」
「金凤嫂。她说画上记号,回头给我结工钱。我画了,钱没结。」他把划粉放在门槛上,「就这半截,物证。你要报,我就认。」
「撬锁那天,巷东头的狗叫了两夜。是你。」
「是我。我腿肚子一直在抖。」
「划粉哪来的。」
「金凤嫂的针线筐里。」
我看了他一会儿。
「布泼了水,拧干还能用。锁换一个鼻,一块钱。工钱她没结你,你也不用等了。走吧。」
「婶子。」他蹲下去,把划粉往前推了推,「真不报了。」
「记下了就行。」
「婶子,工钱两个月,四块钱。你替我去要一回。」
「我不要。你自己去。你敢画记号,就敢站到她门口去说工钱。」
他没言语,蹲了一会儿,把划粉又往门槛里推了推。
「我娘病着,等钱抓药。」
「那更得自己去。」我说,「你只管要工钱,撬锁的事,谁问都是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磕了个头,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
傍晚,金凤来了。
她一个人,手里一个布包,站在门口没进来。
「西屋的钥匙。」她把布包放在条凳上,「原先是我收着。你公公走那年,大伯让我拿的。」「你收了四年。」「我说什么你都记本子上,我就少说两句。」她在条凳上坐了半边,「春兰,我这一趟,不是来讨饶的。」「我知道。」「你大伯那张誊的单子,誊那晚我就说使不得。他不听。」
「使不得,后来还递到街道去。」「递是我递的。」她把袖口捋平,「糊涂。」「你公公那晚,末了还说过一句。我就在灶上,听见了。」「说了什么。」「不说了。」她站起来,「钥匙你收好。西屋的窗纸,去年该换没换,进风。你要开箱晒东西,挑个大晴天。」
她走了。背影没回头。
走到巷口,她站了一站,看了看自家的方向,又走了。
布包里两把钥匙,铜的,用红线拴着。
我当天没开西屋。
夜里我把守梅裁的棉袄锁了边,絮棉铺匀了,压在案板上。
明天晴,开西屋,晒东西。
12
大晴天。西屋开了锁。
守义的物件蒙着灰,一件件往外搬。他的刨子,他的线笸箩,他那件旧棉袄。
棉袄拿出来,抖了三抖,灰在日头里飞。
我把棉袄披在缝纫机上。冬天,它还是给机子披。
晒完东西,我坐在西屋门槛上歇了半晌。
日头照进来,照见地上一道一道的旧划痕,是守义的刨子留下的。
守梅的棉袄送去了。她当场就穿上,袖子长短正好。
「棉花絮得厚。」她说。
「厚才暖。」
「工钱多少。」
「你陪床那一冬,还没跟你要过工钱。」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没再说话。
年根上,铺子里接了年衣的活。
学徒也招了。杂货铺掌柜的闺女,叫招娣,十二岁,先学钉扣。老祝家的二丫头叫二丫,学锁边。
工商所那张学徒登记表,补上了两个名字,两个年龄。
头一天教锁扣眼。
招娣的针脚歪,歪得往外撇。
我捏着她的手,引了一针,松开。
「别攥死。线走到哪儿,眼看到哪儿。」
她又走了一针。还是歪,歪得没先前那么远了。
「照这么练。」
「师父,练多少天能缝整件。」
「练到你自己不看针,针也不歪。」
二丫在旁边锁边,锁到第三条,跳了线。
「断了。」
「断了就接。线头藏进针脚里,外头看不见。」
「师父你看得见。」
「我踩了十九年。」
晌午管饭,两个人蹲在门口吃,吃得快,吃完接着练。
「师父,明天还教扣眼不。」
「教。教到你们看不上昨天的自己。」
下午来取活的,是巷尾的王婶,带着娃。
「褂子好了没有。」
「好了。试试。」
娃站上条凳。袖子长了半寸。
「长半寸,过年穿两年。」
「就照你说的。」王婶捏了捏领口,「这领子滚得齐整。」
「滚边走双线,不跑。」
「多少钱。」
「八毛。」
「去年你收七毛五。」
「棉花涨了。」
「行。给你五毛,欠三毛,娃他爹开饷就来送。」
「记下了。」
守梅下工过来,帮着钉了半个钟头扣。
「你这儿比车间吵。」她说。
「吵得热闹。」
「招娣的针脚,比上礼拜齐了。」
「你眼神倒好。」
「我看纱看了四年。」她把一排扣钉完,拍拍手,「春兰姐,开春我想把夜校的班报上。」
「报。你陪床那会儿手就稳。」
「那不一样。」
「一样的。都是手上见真章的活。」
刘婶来取黑条绒袄。
「料是你给我买的,工钱我照付。」
「工钱五毛。料钱你早给过了。」
「哪给过。」
「两毛,搁你柜台底下,你小子捎回来又捎回去的。」
「那两毛是布钱,缝工另算。」
「缝工顶你那篮子菜。」
「你这人。」她把袄穿上,扯了扯下摆,「肩线正好。」
「肩线我拆过一回。」
「我就说怎么多做了一天。」听张师傅说,大伯年根上在集上支了个摊,卖针头线脑。
齐师傅在缝纫社旧址开了个裁剪班,头一课,教的就是划粉放样。
「你那半截粉,给我当教具了。」她说,「物证也有物证的去处。」
天黑前,年衣的活过数。
三十七件,一件一件过,过完在三十六件上停了一下。
抽出来看,是一件童褂,领口的线头没藏干净。
拆了领口,重新走一遍,再过数。
三十七件。
该上门板了。
一块,两块,三块。
巷口有人喊:「春兰家的,明儿能插队做件棉裤不,我老头子就一条裤子过年。」
「明天早点来。」
第四块。
最后一块上完,我从里头把闩插上。
库房里的布,明天要过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