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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32:57

第一回 陌上惊车翻血债 市中拔剑问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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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山下初逢陌上尘,一车翻处血痕新。 劝君莫怪少年拙,拙到头时始是真。

话说叶青崖下山第一日,便撞上了一桩人命。

那日青州城南街逢大集,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忽听得街口一阵马蹄乱响,三匹枣红马拉着一辆青篷马车,直冲过来。

“让开!都与我让开!”

车夫的鞭子甩得噼啪作响。百姓纷纷往两边躲,有个挑担的躲得慢些,连人带担被撞翻在地,两筐鸡蛋黄了一地。

那马车却不停。

前头一个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被车辕撞个正着,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拖了三丈远才停住。

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地上抠出五道指印。

叶青崖刚进城门,正撞见这一幕。他今年十七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横着一个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约莫四尺来长,瞧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老汉出气多入气少,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半篮没卖完的青菜。

叶青崖伸手去扶,七八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

“少侠,莫动!”

“那是城主府的车!”

叶青崖抬头。说话的是个卖炊饼的汉子,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都在抖。

“撞了人,不救么?”

“救?”那汉子像看疯子一般看他,“少侠是新来的,不晓得规矩。在这青州城,被城主府的车撞了,是那被撞的没长眼睛;撞死了,还得倒赔三两银子的惊马费。”

叶青崖一愣。

“三两银子,够他一家吃半年。”汉子叹道,“上月东街王家老二就是这么没的。他媳妇去告,告到衙门,挨了二十板子。”

叶青崖回头看那老汉。老汉还没断气,眼睛睁着,也在看他。

叶青崖以为他要喊救命。

老汉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少侠……你快走罢。”

看官听说,叶青崖下山之时,师父叶孤云已亡故七日。他埋了师父,在坟前跪了三日,起身时只带了三样东西:一柄裹着粗麻布的剑,一只缺了口的酒碗,还有师父临终留给他的半句话。

那半句话刻在青石碑上,五个字:剑不斩无名。

碑立了不知多少年,下半截的字早被风雨磨平了。叶青崖跪在那儿,一字一字地认,认到第五个字,后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那时想:师父的意思是说,剑不斩无名之辈——没名没姓的,不值得我出手。要斩,就斩那些有名有姓的。

他把这个想法定了,觉得师父说得极有理,便下山了。

却说叶青崖站在南街,听了老汉那句“你快走罢”,半晌没动。

马车已停。车帘一掀,里头探出一张脸来。

那人二十来岁,锦袍玉带,生得倒也白净,只是一双眼角微微吊着,看人时先看下巴。此人正是青州城主赵万山的独子,赵宣。

赵宣扫了一眼地上的老汉,皱眉道:“晦气。误了我的时辰。”

看官听说,赵宣今日赶得急,并非为了游春。他车上装着八箱礼物,是青州城每年孝敬凌云宗的“春敬”,须在明日午时之前送到凌云山。若是误了时辰,凌云宗一个不痛快,他父亲这个城主便要做到头了。

所以撞死了人,在他眼里只当碾死一只鸡。

他抬眼看见路中央那个青衫少年,便笑了。

“哪来的野小子,敢挡我的道?”

叶青崖没答话。

“问你话呢。”赵宣敲了敲车辕,“报上名来。本公子素来不杀无名之辈。”

“叶青崖。”

“叶青崖?”赵宣想了想,“没听过。哪一门的?”

“没有门派。”

“没有门派?”赵宣大笑,“那更没听过。”

他摆手道:“既是没名没姓的,滚开罢。”

车夫扬起鞭子。

叶青崖没动。他伸手到背后,把粗麻布一层一层拆开。

第一层是浸过桐油的粗布,第二层是旧麻绳,第三层解开,露出一段乌沉沉的木鞘。那木鞘粗糙得很,像用一整块木头胡乱削出来的,连剑柄都是木头的,通体没有一个字,没有一道纹。

只是鞘头开着一道口,露出半尺剑尖。

那剑尖是青色的,青得像深秋的一泓水。

赵宣看着那东西,笑得直拍车辕。

“这就是你的剑?”

“是。”

“怎么只有半截?”

“半截够了。”

赵宣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好。本公子今日倒要开开眼,看看木头怎么斩人。”

他一挥手:“陈虎,打发了。别弄脏了街。”

车旁闪出一条大汉。此人姓陈名虎,城主府护院教头,在《九州兵谱》上列着“六品”,寻常十来个壮汉近不得身。他掂了掂手里一对铁锏,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

“小子,报个师门,老子好下手轻些。”

“没有师门。”

“没师门?那就是野路子。”陈虎咧嘴,“野路子好,打死白打。”

说罢双锏一错,直取叶青崖肩头。

看官听说,陈虎在青州横行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快”字。这两锏从出手到及身,不过一眨眼工夫,寻常武师连影子都瞧不见。

叶青崖却站着没动。

直到铁锏离肩头还有三尺,他才出手。

没有起手式,没有变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陈虎的双锏还在半空,叶青崖的剑已经到了。

那半尺青锋从他咽喉间穿进去,从后颈透了出去。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

陈虎站在原地,手里的铁锏还举着。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看叶青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往前一扑,倒了。铁锏“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南街静了。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敢出声。

赵宣脸上的笑,这回是真的僵住了。

叶青崖拔出剑,在陈虎的衣襟上擦了擦那半尺剑尖。血擦干净了,剑尖还是青的。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马车。

“你、你敢杀我?”赵宣往后一缩,“我父亲是青州城主!凌云宗的令牌在此!”

叶青崖站住。

他抬起眼。

他抬起剑,剑尖指着车帘里那张脸。

“我师父临死,给我留了五个字。”

“剑不斩无名。”

“我在他坟前跪了三日,把这五个字读了三遍,以为自己读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为的意思是:不斩没名号的软骨头。”

“我这一剑,只找有名有姓的打。”

“你们赵家——”

“有名有姓。”

他把剑往前一送,剑尖停在赵宣的鼻尖前三寸。

“今日这一剑,便是斩定了。”

看官听说,他那时是真以为自己读懂了。

他不知道,那五个字还有后半句。

赵宣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喝令车夫调头,那三匹枣红马竟掉不过头来,车轮碾着地上的青菜叶子,打了好几个转,才仓皇而去。

临走时,赵宣掀着车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等着。凌云宗的人,半个时辰就到。”

看官听说,这青州城自今日起,便再没有安生日子了。正是:

一剑初开新血路,满城争说少年名。

毕竟叶青崖此番惹下这场泼天大祸,后来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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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闭户方知人命贱 回头始信侠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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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户柴扉掩得严,隔门听得语声纤。 从来世上难医者,不在肌肤在骨尖。

却说叶青崖提着剑,跟着那副抬人的担架,一路到了城南的贫民巷。

抬人的两个是街坊,路上走得极快,到了巷口便把担架一撂,转身就走,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叶青崖扶那老汉进了屋。

屋是半间草棚,泥墙,茅顶,四面漏风。里头一张破床,一只缺腿的木桌,桌上摆着半碗冷水。墙角堆着几捆没卖完的菜。

老汉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叶青崖摸了摸他的脉,脉象还算稳当,只是肋骨断了两根,得养。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老汉嘴边。

看官听说,这瓷瓶里盛的,是他师父叶孤云生前炼的保命丹,统共只得三粒。他下山时带在身上,一路没舍得动。

老汉吞了药,喘了半晌,缓缓睁开眼。

这一睁眼,看清了床边的人,脸色唰地就变了。

“少侠……”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送你回来的。”

“送我回来?”老汉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随即又压下去,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少侠,你快走。趁天还没黑,快走。”

叶青崖没动。

“老丈,你伤着。”

“伤着不打紧。”老汉伸手去推他,一只枯瘦的手推在他肩上,抖得厉害,“少侠你不懂。你今日在南街杀的那个人,是陈虎。陈虎背后是凌云宗。”

“凌云宗是什么?”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侠是外地来的?”

“我刚下山。”

老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

“少侠,你救我做什么呢。”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

叶青崖没听懂。

“老丈说哪里话。撞了人,难道不该救?”

“该救,该救。”老汉连连点头,点着眼泪都下来了,“可救了我,谁救你呢?”

他说着便要下床。叶青崖去扶,他却推开,扑通一声跪在床沿边,朝叶青崖磕头。

“少侠,你快走罢。你不走,我这条老命也保不住。他们要来问,问是谁杀的陈虎,我若说不知道,他们便打我;我若说知道,他们便打你。少侠,你让我怎么活?”

叶青崖僵在那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他下山时想的是:见不平,拔剑,斩了,事了。他想过对方会有刀,会有同伙,会有人来报仇——他都想过了。他唯独没想过,那个被他救的人,会跪下来求他走。

他扶起老汉,手有些僵。

“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老汉一愣。

“我姓周,行三……人都叫我老根。”

“老根。”叶青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你放心,我不说是你。”

“你不说,他们也会查。”老根抹着眼泪,“少侠,这青州城就这么大。你今日在南街拔了剑,满街的人都瞧见了。他们挨家挨户地问,问到我家,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叶青崖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关门的声音——一扇,两扇,三扇。日头还没落尽,这条巷子的人家就把门都闩上了。

叶青崖听着那关门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

“我走。”

老根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要站起来送。

“别送。”叶青崖道,“你躺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丈。”

“少侠吩咐。”

“我救你,不是要你记我的恩。”叶青崖道,“你不用怕。”

老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青崖推门出去。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两边的门一扇挨着一扇,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他走过一户,门缝里有一线灯光,他瞥了一眼,那线灯光忽然没了——是屋里的人把灯吹了。

他走过第二户,第三户。

每一户都黑着。

叶青崖走了半条巷子,忽然站住。

他想起师父临终时说的话。

那天师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用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剑不斩无名。

他当时点头,说:弟子记住了。

师父又写了五个字,写得更歪。写完了,手就垂下了。

那五个字是:人不救无心。

他当时不懂。

他现在也不懂。

但他隐约觉得,师父写这十个字的时候,心里是苦的。

正想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脚步声整齐,落地极稳。

叶青崖转过身。

巷口站着七八条汉子,一色青布短打,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为首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里倒提着一柄长剑。

那人抬眼看了看叶青崖,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粗麻布缠着的长条物件,嘴角扯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杀陈虎的?”

叶青崖道:“是。”

那人把铁牌亮出来,上头刻着两个字:凌云。

“凌云宗,外门执事柳成。”

他顿了顿。

“《九州兵谱》五品。”

“你杀了我们的人。按规矩,我要带你的头、和你的剑,回去。”

看官听说,这柳成是凌云宗派驻青州的执事,一手“清风拂柳”剑法使得极快,江湖上有句话叫“未见柳叶动,已见血花飞”。他此番带了七名弟子前来,原以为对付一个乡下少年,不过举手之劳。

他哪里知道,这一趟他要断的,是自己一只右手。

正是:

闭户千家同一色,出门一剑对群凶。

毕竟叶青崖此番对上凌云宗五品高手,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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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一剑斩妄惊四座 三招断腕谢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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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剑未成名先问名,名从何处认分明。 一刀削尽浮华后,始见青锋是本形。

却说叶青崖站在巷口,对面是凌云宗外门执事柳成与他七名弟子。

柳成打量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他背上那物件一眼。

“小兄弟,你这背的是什么?”

“剑。”

“剑?”柳成笑了,“剑有拿木头裹着的?”

“有。”

柳成摇摇头:“我走江湖二十年,见过使刀的、使枪的、使判官笔的,没见过使烧火棍的。”

他身后的弟子跟着笑起来。

叶青崖没笑。

“你的剑呢?”他问。

“我的剑?”柳成把腰间佩剑解下来,随手抛给身旁弟子,“对付你,用不着。”

他空着两手,往前走了三步。

“小兄弟,我给你个机会。”柳成道,“你跪下,把那木头东西给我,我带你回凌云宗,从杂役做起。三年之后,若你还活着,兴许能学一招半式。”

“若不跪呢?”

柳成叹了口气。

“那就把命留下。”

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看官听说,柳成这“清风拂柳”一十三式,是虚中带实的路数。所谓虚,是说它招招都是虚晃:你看着是取咽喉,其实是削手腕;你看着是削手腕,其实又转回咽喉。他两手空空,用的却是剑法的路子,一双手掌翻飞,竟比真剑还要快上三分。

叶青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一掌拍向他面门。

第二掌切向他咽喉。

一十三掌,掌掌虚晃,最后那一掌才是实的,直取心口。

叶青崖始终没有动手。

直到一十三掌走完,最后一掌到了胸前三寸,他才动了。

他没有格,没有挡,没有闪。

他只是把剑举了起来。

不是横,不是竖,就是那么端端正正地立在自己身前。

那半尺青锋朝上,剑尖对着天。

柳成的手,撞了上去。

“噗。”

一声极轻的响。

柳成的右手从掌心到手腕,被那半尺剑尖一穿而过。

他僵在那里。

他的一十三掌全是虚的,只有最后那一掌是实的。而那唯一的一掌,撞上了一柄一动不动的剑。

“你……”柳成后退三步,捧着右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你为什么不躲?”

“躲什么?”叶青崖道。

“我那一十三掌……”

“前十二掌都是空的。”叶青崖道,“只有最后一掌是真的。我等的就是那一掌。”

柳成的脸白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教他这套剑法时说过的一句话:这路剑法的破绽在第十三招上,因为第十三招是实的。

师父还说:若有人等你十三招走完,你必死。

他二十年没遇见过这种人。

今日遇见了。

看官听说,这一剑,叶孤云生前只教过他一式,名唤“斩妄”。老头子教他时说过一句话:天下剑法,十成里有九成是虚的。你只要不理那九成,一剑就够了。

当时叶青崖问:那一成呢?

老头子说:那一成,等你撞见再告诉你。

“杀了他!”柳成嘶吼。

七名弟子一拥而上。

叶青崖这回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剑法,只是把那柄木裹剑平端在手里,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一剑。一个人倒下。

两步,两剑。两个人倒下。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可那七个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近他的身——不是他们慢,是他那一剑总比他们快一线。

一线足够了。

七步走完,七个人躺了一地。

巷子里又静了。

柳成退到墙根,捧着右手,浑身发抖。他看了一眼那七个躺着的弟子——都还活着,只是肩胛上各有一个血洞,伤得不重,却再也提不起剑了。

叶青崖没有杀他们。

他走到柳成面前,站住。

“你的右手废了。”他道。

“我知道……”

“我不是要废你右手。”叶青崖道,“我是要问你一件事。”

“你问。”

“凌云宗是什么?”

柳成一愣。

“你……杀了人,还问这个?”

“我刚下山。”叶青崖道,“我不知道。”

柳成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知道?你杀了凌云宗的人,你不知道凌云宗是什么?”

“不知道。”

柳成笑了很久,笑到咳出血来。

“好,好。”他抹了把嘴,“我告诉你。凌云宗是大梁国第一剑宗,山门在凌云山,宗主莫凌云,《九州兵谱》一品。江湖上九成使剑的,都得看凌云宗的脸色。你今日杀的陈虎,是我凌云宗外门弟子;你今日废的我,是外门执事。”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小兄弟,你惹的不是人,是一座山。”

叶青崖沉默了片刻。

“山也是石头堆的。”他道。

柳成愣住。

叶青崖转身要走。

“等等。”柳成忽然叫住他。

叶青崖回头。

柳成撑着墙,站直了身子。他右手废了,左手还提着那柄佩剑。

“小兄弟。”他一字一字道,“我柳成练剑三十年,今日败在你手里,不冤。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说。”

“你敢不敢报上名来?”柳成盯着他,“江湖上的规矩,动手之前要通名。你杀了我的人,废了我的手,总得让我知道,是谁做的。”

叶青崖看着他。

“叶青崖。”

“叶青崖……”柳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哪一门的?”

“没有门派。”

“没有门派?”柳成惨笑,“那我怎么记?我回到山上,怎么跟宗主说?说有个没门没派的野小子,废了我的右手?”

“你就这么说。”

“他们不会信。”

“那你就告诉他们——”叶青崖顿了顿,“杀你的这个人,没名。”

他说完,转身走了。

柳成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手上的伤。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凌云宗的山门上刻着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名正则剑正。

而刚才那个少年身上,一点“名”的气味都没有。

正是:

一剑未名先动地,万家闭户待天明。

毕竟凌云宗此番派出的是何等人物?那少年还走不走得出青州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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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令牌一纸压州县 传音千里问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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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纸令牌压九州,堂前谁敢问来由。 从来权势如山岳,压得苍生白了头。

却说柳成废了一只右手,连夜差人回报凌云山。第三日上,青州城便来了个人。

那人姓陈名恒,是凌云宗执法堂首座,在《九州兵谱》上列着“三品”。

看官听说,这“三品”二字,说的可不是寻常的江湖把式。九州兵谱共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能列进三品的,整个大梁国也不过二十来人。陈恒一人,便压得大梁国东南七州的大小门派抬不起头。

陈恒进城那日,没有鸣锣,没有开道,只带了四个随从。

可他进城不到半个时辰,青州城便关了城门。

不是官府关的,是百姓自己关的。卖菜的收了摊,开店的上了板,连城门口要饭的乞丐都不见了。整条长街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烂菜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陈恒坐在城主府的正堂上,慢慢喝了一盏茶。

堂下跪着城主赵万山。

“陈首座。”赵万山额头抵着地,“犬子无知,惹下这等祸事,全凭首座做主。”

陈恒放下茶盏。

“你儿子呢?”

“在、在后堂……”

“叫他来。”

赵宣来了。他一进堂就跪下了,连头都不敢抬。

陈恒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车上的东西,送到了吗?”

赵宣一愣:“没、没有。那少年拦路,误了时辰……”

“所以你为了不误时辰,撞死了一个卖菜的。”陈恒点点头,“撞得好。”

赵宣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陈恒却不再看他,转向赵万山。

“赵城主,我今日来,不为那卖菜的,也不为你儿子。我为一个少年。”

“首座吩咐。”

“三日之内,我要见人。”陈恒道,“见不到人,你这青州城,从今往后不必再送春敬了——因为凌云宗不会再要。”

赵万山的脸白了。

看官听说,这“不必再送春敬”六个字,比杀了他还狠。青州城若失去了凌云宗的庇护,周边七十二路绿林,半月之内就能把这座城啃干净。

“首座放心。”赵万山伏在地上,“三日,只要三日。”

“不必三日。”陈恒站起身,“我给你三日,是因为我要看看,这座城里的人,究竟站哪一边。”

他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

“传令下去。”陈恒道,“挨家挨户地查。查到那少年的,赏银百两,赏地十亩。藏匿不报的,与那少年同罪。”

令下去了。

查了一天一夜。

却说城南贫民巷,老根家的柴扉被拍得山响。

老根躺在床上,听得外头人喊,挣扎着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水火棍。

“周老根?”

“是、是……”

“三日前南街那桩案子,杀人的少年,你可认得?”

老根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

衙役等着。

老根想起叶青崖临走时说的那句“你不用怕”。

他又想起那碗冷水,那粒药丸,还有那只把自己扶起来的手。

“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行三……人都叫我老根。”

“老根。你放心,我不说是你。”

老根闭上了眼。

“不认得。”他道。

衙役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棍子捣在他胸口:“老东西,你想清楚。”

老根被捣得跌坐在地,咳嗽着,还是那三个字:“不认得。”

衙役啐了一口,走了。

老根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看官听说,那天夜里,城南贫民巷一百四十七户人家,被问了个遍。一百四十七户,没有一个人说“认得”。

也没有一个人,说出那个少年藏在何处。

因为他根本没藏。

却说叶青崖这三日,一直在城里。

他没躲。他住在城南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白天出去买两个炊饼,晚上回来坐在庙门口擦剑。城里贴满了告示,画着他的模样——画得不像,因为画师没见过他,只听人说“十七八岁,青衫,背一根木头”。

他就站在告示底下看过一回,看完了,去买饼。

第四日清晨,陈恒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土地庙的门槛上,叶青崖正坐着擦那半尺剑尖。

陈恒站在庙外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

“你就是叶青崖?”

“是。”

“《九州兵谱》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师父是谁?”

“叶孤云。”

陈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盯着叶青崖看了半晌,忽然道:“叶孤云死了。”

“死了七日。”

“他教你几年剑?”

“十七年。”

“他教你几式?”

“一式。”

陈恒愣住:“十七年,一式?”

“一式。”叶青崖把剑举起,那半尺青锋对着晨光,“他说另外两式,得我自己撞出来。”

陈恒沉默了很久。

“你可知我是谁?”

“凌云宗执法堂首座,陈恒,三品。”

“你可知三品与你的差别?”

“不知道。”叶青崖站起身,“你出手,我就知道了。”

陈恒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那是一个练了四十年剑的人,看见另一个人时,眼睛里亮起来的笑。

“好。”他缓缓抽出佩剑,“我让你先出三招。”

话音未落,一股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在陈恒的识海中炸开。

那声音不属于这座城,不属于这座庙。它来自三百里外的凌云山巅。

“废物。”

陈恒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些许小事,也办不好?”

“宗、宗主息怒……”陈恒嘴唇发抖,“此子有些门道,似乎精通某种极罕见的卸力之法,弟子……”

“卸力?”那声音冷了下来,“你三品的剑,被一个野路子卸了?”

“弟子不敢隐瞒,此子剑法古怪,看似毫无章法,实则……”

“不必说了。”那声音打断他,“我且问你一句。”

“宗主请问。”

“他出手时,你看出他的品级了吗?”

陈恒张了张嘴。

他想说“四品”,想说“五品”——可他忽然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少年站在晨光里,身上没有一丝真气波动,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回宗主……”陈恒艰难地道,“弟子看不出。他身上,没有真气。”

三百里外,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它才重新响起,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真气?”

“是。”

“那他凭什么接你三品的剑?”

陈恒答不出来。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低低的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孤云。”

正是:

三品剑前无气息,一声宗主隔千山。

毕竟那三百里外的凌云宗主如何决断,叶青崖又如何接下这三品之剑,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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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卸尽千钧云外势 赢来一隙死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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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千钧压顶势如龙,只在一松一转中。 莫道卸时无力量,能卸千钧是真功。

却说陈恒接了凌云宗主一句传音入密,脸色数变,握剑的手反倒更稳了。

他把剑横在身前,缓缓道:“小兄弟,我改主意了。”

“如何?”

“三招不让了。”陈恒道,“我出三招。你接得住,我转身就走;接不住,我带你的头回凌云山。”

叶青崖点点头:“好。”

他站到了庙前的空地上。

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那半尺青锋上。

陈恒没有立刻出剑。

他先抬手,把上衣的袖口挽了起来。

看官听说,这“云龙出岫”是凌云宗执法堂的镇堂剑式,一共三招,一招重过一招。所谓“云龙”,不是说它快,是说它重——出剑时周遭的气流都被搅动,远远望去,像一条龙从云里探出头来。江湖上曾有七品高手硬接这一式,接完之后,五脏六腑全碎了,人还站着,走了三步才倒。

第一招。

陈恒的剑从右上方向下劈落。

没有风声,没有剑鸣。可叶青崖头顶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一寸。

叶青崖没有格。

他把剑横过来,用剑身去接。

“铛——”

一声闷响。

按常理,三品之剑劈下,五品之剑硬接,剑断人伤。可这一次,断的不是叶青崖的剑。

是力,被卸走了。

叶青崖的手腕在剑身接触的那一瞬,向内一旋,向外一送。这一旋一送,把那道自上而下的千钧之力,顺着剑身滑了出去,斜斜地劈在庙前那块青石阶上。

“咔嚓。”

三尺长的石阶,从中间裂成两半。

陈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招。

这一剑不是劈,是刺,从正面直取叶青崖膻中。

叶青崖还是不格。

他把剑尖向下一点,点在剑脊上。

又是那么一旋一送。

这一回,那道力被送向了旁边——庙门口那棵老槐树,碗口粗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三寸深的口子。树没有倒。可树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惊得飞起来,飞到半空,忽然落下来,死了。

是被那道掠过的剑气震碎了心脉。

陈恒的呼吸重了。

看官听说,这“卸”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天下最难的事。你若硬接,是你的力对他的力,强者胜;你若卸,是把他的力引到别处去——引得准,你毫发无伤;引不准,那力就要从你自己身上穿过去。

叶青崖引了两次,两次都准。

因为他从来不与人对抗。他只顺着对方的势,把那势送走。

这是叶孤云教他的。

老头子当年只教了他一式“斩妄”,可教这一式的时候,顺口说过一句:“真正的力,不是你使出来的,是你借来的。江河能穿石,不是因为江河硬,是因为它懂得顺着走。”

叶青崖当时不懂。

他现在懂了。

第三招。

陈恒没有立刻出。

他站在原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师父,可曾提过我?”

叶青崖摇头:“没有。”

“可曾提过凌云宗?”

“没有。”

陈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他连仇人的名字,都没告诉你。”

叶青崖抬起眼:“你是仇人?”

“我是。”陈恒道,“当年在凌云山上,我做过一件对不住他的事。”

“什么事?”

“我不能说。”陈恒抬起剑,“说了,我今天就走不出这座庙。”

陈恒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把这第三招出完。你接住了,我欠师父的,就算还了一半。”

叶青崖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剑横过来。

第三招,来了。

这一剑,不是劈,不是刺,是横扫。

陈恒的整个身子都转了起来,剑锋划过一道半圆,从叶青崖腰间扫过。这一招若扫实了,人要从中间断成两截。

叶青崖还是不格。

他把剑尖向下,点在地面上。

那一旋一送,用到了极致。

三品之剑的千钧之力,顺着他的剑身,泄进了地里。

“轰——”

土地庙前的整片空地,塌下去半尺。

尘土扬起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尘散时,叶青崖还站着。

他手里的剑没有断,剑尖还是青的。

陈恒站在三步之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力竭,是因为他握不住了——那三次卸力,反震回来的余劲,把他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三招。”他道,“你接住了。”

“我接住了。”

“我走。”

陈恒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小兄弟。”

“嗯。”

“《九州兵谱》上没有你。”陈恒没有回头,“这句话,我说了两遍。”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叶青崖想了想:“意思是我不够格。”

“不是。”陈恒道,“意思是——兵谱是凌云宗修的。凌云宗不认识你,所以不给你位置。”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

“今日之后,他们会认识的。”

叶青崖把剑插回背上,重新用粗麻布裹好。

“那你就给我添一个。”他道。

陈恒的背影僵了一僵。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出十来步,他却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反手抛了过来。

那是一枚铜牌,落在叶青崖脚边。

叶青崖捡起来一看,牌上刻着两个字:凌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执法堂·陈。

“这是令牌。”陈恒远远地道,“拿着它,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凌云山。”

“为什么给我?”

陈恒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裂开的右手,看了看。

“因为我这一只手,”他道,“是我自己弄坏的。不是你。”

他走了。

叶青崖捏着那枚铜牌,站在塌陷的空地上,站了很久。

看官听说,就在他站着出神的这一会儿,庙墙外头不知何时聚了七八个人。

都是贫民巷的街坊。他们隔着塌了半截的土墙,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谁也不敢出声。

陈恒走远了。

墙外头,忽然“扑通”一声。

一个挑水的汉子,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个头。

一个,两个,三个。

七八个人,跪了一地,磕完头,爬起来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叶青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庙门口的老槐树上,一只死雀落下来,掉在他脚边。

他弯腰,把雀埋了。

正埋着,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喂,小子。”

叶青崖回头。

老槐树底下,不知何时靠着一个老乞丐。一身破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个破酒葫芦,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全是泥。

那乞丐正眯着眼看他。

“你刚才那三下子,”乞丐道,“是跟谁学的?”

叶青崖道:“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叶孤云。”

那乞丐抱着酒葫芦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叶青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叶青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那乞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叶孤云啊。”他嘿嘿笑了两声,“那个老顽固。”

叶青崖心头一跳:“你认得我师父?”

那乞丐不答,只是抱着酒葫芦,慢慢往城里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小子,你惹祸了。”

“什么祸?”

“你知道凌云宗为什么这么急着抓你么?”乞丐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不是因为你杀了人。”

“是因为什么?”

乞丐没答。

他只是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句哼唱,断断续续地飘在风里:

“木裹青锋三寸露……”

“……十年不见故人来。”

正是:

卸得千钧人未识,槐阴一语动归心。

毕竟那老乞丐是何等人物,与叶孤云又有甚渊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市井翻云成死证 牢门落锁是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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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昨日恩人今日囚,市恩原不抵封侯。 劝君莫种心头善,善到头来反作仇。

却说叶青崖捏着那枚执法堂的铜牌,在土地庙前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个决定:回去看看老根。

他把铜牌收进怀里,把剑背好,进城。

城门洞开,却无人出入。告示还贴着,浆糊都干了,边角卷起来。告示上画着个少年,青衫,背一根木头,画得实在不像。叶青崖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这辈子第一回上官府的榜,连张像样的画像都没混上。

他往城南走。

贫民巷静得出奇。他走到老根家门口,柴扉虚掩着,屋里没人。灶是凉的,碗是空的,那半碗冷水还在桌上,水里落了灰。

叶青崖心里一沉。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巷口的墙根下蹲着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模样,正拿石头在地上划拉。叶青崖认得她——是隔壁王家的。

“你周爷爷呢?”

小丫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哭了。

“爷爷被抓走了。”

“谁抓的?”

“官、官兵。”小丫头抽噎着,“昨晚来的,把爷爷拖走了。狗儿哥也……”

“狗儿是谁?”

“是爷爷的孙子。”小丫头抹着眼泪,“狗儿哥也被带走了,说是、说是去做证。”

叶青崖蹲下来。

“做证?做什么证?”

小丫头摇头,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叶青崖站起身,往城主府去。

看官听说,这一去,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自己走进别人的笼子里。

却说城主府的正堂上,这一日张灯结彩。

堂中摆了八桌酒,坐满了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盐商、米行、当铺的东家,还有几个乡绅。堂下跪着一个人,正是老根。

老根面前摊着一张纸。

堂上坐着的,是赵宣。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锦袍,下巴抬得比往日更高。

“周老根。”赵宣慢悠悠地道,“这张状纸,你签是不签?”

老根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少城主……老朽不识字……”

“不识字我念给你听。”赵宣拿起那张纸,“城南贫民巷周老根,年六十三,状告叶青崖——本月初三在南街,杀城主府教头陈虎,伤凌云宗执事柳成及其弟子七人,抢去菜银三百文,并企图劫夺凌云宗春敬。以上所告,句句属实。”

他念完,笑了笑。

“看清楚了?这上头没有一句假话。”

老根抬起头,满脸是泪。

“少城主,那、那三百文……”

“哦,那三百文是我添的。”赵宣摆摆手,“不要紧,横竖你也不认字。”

“可老朽……”老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老朽若签了,那少侠他……”

“他就得死。”赵宣把笔递下去,“你不签,你就得死。你自己挑。”

堂上八桌酒,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看天花板,有个米行的东家,一直在剔牙。

老根跪在地上,看着那张纸。

他想起三日前那碗冷水。

他想起那粒药丸。

他想起那个少年临走时说的那句:“我救你,不是要你记我的恩。你不用怕。”

老根那双爬满老茧、裂着细血口子的手猛地攥紧又松开,指节泛出死白。他胳膊像坠了块磨盘,沉得抬不动,半空中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一寸一寸朝着案上那支狼毫笔探了过去。指尖离笔杆只剩半寸时,又倏地往回缩了半分,终究还是咬着牙,往前送了送。

看官听说,那张状纸,他昨夜就签过了。昨夜按下手印的时候,用的是右手食指——三日前叶青崖扶他进屋、扶他上床,托着的就是这条右胳膊。今儿赵宣要他再签一回,为的是让堂上这八桌人都亲眼看着:一个卖菜的老头,自己把救命恩人告了。

看官听说,这世上最毒的状纸,从来不是假状纸。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杀了人,确实伤了人,那三百文也确实是他从怀里摸出来、一枚一枚数给老根的。赵宣只不过把真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摆完了,就成了要人命的东西。

老根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粒药丸是他吞的,那半碗冷水是他喝的,那条胳膊,是那个少年扶过的。

他的手,落在那支笔上。

就在这时,堂下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满堂的人都回过头。

堂口站着一个青衫少年,背着一个用粗麻布缠着的长条物件。

叶青崖来了。

赵宣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即又涨红:“你、你还敢来!”

“我来带他走。”

“带他走?”赵宣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来人!拿下!”

两排衙役冲上来。

叶青崖拔剑。

看官听说,那一日城主府正堂上,死了二十七个人。

不是叶青崖杀的。是他拆了那八桌酒席的房梁——梁塌下来,砸死了三个;剩下的人往外逃,踩死了四个;还有二十个,是被叶青崖那一剑的剑气扫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叫。

叶青崖没杀一个人。

他只是一步步走到堂前,把老根从地上扶起来。

老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

“走。”叶青崖道。

老根却跪着不动。

“少侠……”他忽然抱住叶青崖的腿,号啕大哭,“少侠,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啊……那状纸,我签了,我昨日就签了……”

叶青崖的手,僵在半空。

堂外,一阵马蹄声。

凌云宗的人到了。

这一回来的不是陈恒。来的是一队黑衣劲装的大汉,十二人,各执一柄长刀,刀身上刻着一个“刑”字。

为首之人掀开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凌云宗刑堂。”那人淡淡道,“奉宗主之命,拿人。”

叶青崖把老根推开。

他握紧了剑。

看官听说,那一刻他心里明白得很:他能杀出去。只要他出剑,这正堂里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他,这十二个刑堂的人,也不过是多走七步的事。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第一步踏向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衙役从后堂跑出来,手里拎着个五岁的娃娃。那娃娃穿着破棉袄,鼻涕拖到嘴边,被拎得两脚离地,哇哇大哭。

“狗儿!”老根嘶喊着要扑过去。

那衙役把孩子往井口边上一提。

“叶青崖!”衙役吼道,“你敢动一下,我就把这小崽子扔下去!”

那口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口黑洞洞的。

叶青崖站在堂前,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剑在颤。

不是怕。是怒。

那怒气从他脚底一路烧到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一剑。只要一剑。那衙役离你有三丈,你一剑能到。

他算了三遍。

三遍的答案都一样:能到。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教他“斩妄”那一式时,说过一句话:这一剑斩的是虚妄。你要记住,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他当时问:什么时候不能用?

老头子想了很久,说:等你分不清真假的时候。

叶青崖站在堂前,忽然懂了。

他现在分不清。

他能救这个孩子,也许;他也可能慢上一步,孩子就没了。他不知道。他十七岁,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他慢慢松开手。

那柄裹着粗麻布的剑,“当”的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我弃剑。”

三个字。

衙役愣住了,刑堂的人也愣住了。

叶青崖双手举过头顶。

“放了他。我跟你走。”

那衙役看了看刑堂的领头人。领头人点了点头。

衙役把孩子往地上一扔。

狗儿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老根。

叶青崖被人按在地上。

十二柄刀架在他身上。有人用一根三寸长的铁钉,从他后肩穿进去,锁了琵琶骨。那是凌云宗刑堂的“锁龙钉”,穿过琵琶骨,一身真气便再也提不起来。

钉子穿进去的时候,叶青崖没有叫。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那个孩子。

狗儿躲在老根身后,从老根的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正看着他。

那是一双五岁孩子的眼睛。

干干净净的,没有怕,也没有恨。就是看着。

叶青崖看了很久。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看。

却说那日傍晚,青州城贴出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逆贼叶青崖,杀官、伤宗、劫银,罪大恶极,定于明日午时,于南街市口凌迟处死。

告示底下围着一大群人。

有人在念,有人在听,有人在摇头。

老根被人挤在最外圈,他没敢往前挤。

他站在那儿,听着别人念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蹲下来,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正是:

一纸翻成生死状,万人争看少年囚。

毕竟叶青崖被锁在死牢之中,明日午时便要凌迟,这少年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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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断念方知剑有主 破牢始觉法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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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铁锁穿肩骨未寒,一灯如豆照更残。 剑从绝处方成剑,人到无求始是安。

却说叶青崖被锁在城主府的地牢里,四肢套着铁链,琵琶骨上钉着三寸锁龙钉。

牢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他数过,从他被扔进来到现在,那盏灯添过两次油。

第一次添油的人没说话,第二次添油的人也没说话。他们进来,添油,看一眼铁链,出去。

叶青崖没问时辰。他知道,问了也没人答。

他试过提气。

锁龙钉穿过琵琶骨,真气一提,便如火烧,从肩胛一直烧到指尖。他试了三次,第三次吐了血。

他不再试了。

他坐在墙角,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

黑暗里,他开始想事情。

他想师父。想师父坟前那块碑,想碑上那五个字。

剑不斩无名。

他这些年一直是这么理解的:不斩没名没姓的人,只斩有名有姓的。他觉得这个理解很对——他下山第一日,就斩了有名有姓的赵家。

可他现在坐在这牢里,忽然发现不对。

他斩了赵家的人,救了老根。

老根指认了他。

他为了救老根的孙子,弃了剑。

他救的人,害了他。他救的人的孙子,他还是救了。

他究竟在斩什么?

他睁着眼,看着那盏豆大的灯。

忽然,牢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托着个木盒。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狱卒把灯挑亮了些。

那人走到叶青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就是叶青崖?”

叶青崖没答。

那人打开木盒。

盒里躺着七枚针,细如牛毛,针身泛着一层幽幽的蓝。

看官听说,这七枚针,唤作“搜魂针”,是凌云宗刑堂的独门暗器。它不伤肉,不伤骨,专伤心神。针入体,能把你心里最怕的那件事挖出来,摆在你眼前,让你一遍一遍地看。江湖上曾有硬汉挨过三针,第三针下去,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我姓张。”那人道,“凌云宗刑堂,张守拙。”

“你要杀我?”

“不。”张守拙微笑,“宗主有令,明日午时你要凌迟。凌迟要活人。所以我不能杀你。”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你,自己把自己弄死。”

张守拙捏起第一枚针。

“宗主想知道,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什么。”

第一针,刺进叶青崖的肩井。

叶青崖浑身一震。

眼前的黑暗,忽然变了。

他看见南街。

他看见自己拔剑,看见陈虎倒下。他看见满街的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恐惧。

他看见老根家的柴扉,关着。

他看见老根跪在地上,朝他磕头:“少侠,你快走罢。”

他看见那张状纸。

他看见老根的手,伸向那支笔。

“我说不知道!”老根在幻象里嘶喊,“我说不认得!是他们逼我的!我签的时候,手不是我的手!”

叶青崖闭着眼,不去看。

第二针,刺进膻中。

幻象又变了。

这一次是城主府的正堂。

他看见那口井,看见狗儿被拎在半空,看见自己松开手,剑落在地上。

“当”的一声。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响。

他看见衙役把狗儿扔在地上,看见狗儿爬起来,躲在老根身后,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幻象里的狗儿忽然开口了,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救我做什么?”

叶青崖浑身发抖。

“你救我做什么呢?你救了我,谁救你呢?”

第三针。

张守拙捏着针,看着他。

“小兄弟,你心里有个念。”

叶青崖抬起头。

“你一直在等一个东西。”张守拙道,“你在等你救的那些人,有一天跪下来,说一句「多谢少侠」。你等了三天,等来了这张状纸。所以你撑不住了。”

叶青崖的瞳孔缩了一下。

张守拙说中了。

他心里确实有这个念。

他不是为名,不是为利。他是为了要一个“值得”。他拔剑,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值得。可现在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了。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值不值得,他就会垮。

张守拙这一针,扎的就是这儿。

“说吧。”张守拙把针尖按在他心口,“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叶青崖低着头。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师父教了我一式剑。”他道,“叫斩妄。”

“斩妄?斩什么妄?”

“斩虚妄的名头。”

“还有呢?”

“没有了。”

“骗人。”张守拙道,“叶孤云教了十七年,只教一式?”

“真的只教一式。”叶青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另外两式,他说得我自己悟出来。”

张守拙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叶青崖看了很久。

“另外两式,”他缓缓道,“叫什么名字?”

“第二式叫断念。”叶青崖道,“第三式叫无名。”

“断念?”张守拙笑了,“断什么念?”

叶青崖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疲惫,但他确实在笑。

“断的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念。”

张守拙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说我在等一句「多谢」。”叶青崖一字一字道,“你说得对。我确实在等。”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不等了。”

“你——”

“我在牢里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叶青崖道,“我想明白一件事:我救老根,不是为了让他谢我。我救狗儿,也不是为了让他记住我。”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张守拙愣住。

叶青崖抬起头,看着那盏豆大的灯。

“我不拔剑,我睡不着。”他道,“我拔了剑,我就睡得着。就这么回事。”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便是“断念”。

断的不是敌人的招,是自己心里那个“求人认可”的念。

念一断,剑便有了主。

那主不是师父,不是凌云宗,不是这满城的百姓。

是他自己。

张守拙的第三针,刺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一针扎下去,扎不到东西了。

那少年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本来装着“求”,现在被他自己掏空了。

张守拙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你……”他脸色发白,“你悟了?”

叶青崖没答。

他缓缓抬起头。

那盏豆大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

是牢里的气,动了。

锁龙钉穿过琵琶骨,本来锁死了他一身真气。可就在这一刻,他周身的空气,忽然自己流动起来。

那三寸长的铁钉,从他肩胛里,一寸一寸地退了出来。

“叮。”

钉子落在地上。

张守拙脸色大变:“快!快去报——”

他话没说完。

叶青崖站起来了。

铁链在他身上,一根一根地崩断。

他走向牢门,那扇半尺厚的铁门,被他一推,整个倒下去。

张守拙转身就跑。

他跑出三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站在牢门口,手里握着那柄裹着粗麻布的剑。

“张长老。”叶青崖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什么……”

“我师父那五个字,我以前读错了。”

“什么意思?”

“剑不斩无名。”叶青崖一字一字道,“不是「不斩无名之辈」。”

“那是——”

“是「不斩无名之人」。”

“多一个「之」字。”

张守拙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明白了。

不斩无名之辈,是“只杀有名的人”。

不斩无名之人,是“护住那些没名字的人”。

差一个字,意思全反了。

叶青崖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层,我坐了一夜牢才想明白。”他道,“你替我谢谢宗主。”

“谢、谢什么?”

“谢他给我这间牢房。”

叶青崖走出牢门。

外头是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站着十几个狱卒,个个握着刀。

叶青崖提着剑,往前走。

看官听说,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杀人。

以前他拔剑,避要害,伤人而不杀人。他师父教他“剑是止戈的,不是杀人的”。

今夜他没避。

不是他不想避。是他忽然发现,避不了了。

因为他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些人,你伤了他们,他们明天还会站在这儿;你放他们走,他们明天还会去抓下一个人。

甬道很长。

他走了很久。

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青州城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叶青崖站在街心,身后是城主府的地牢,地牢里躺着十几个人。他提着剑,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血。

他抹了抹嘴,直起身子,往城主府的正堂走去。

那八桌酒席,还没散。

正是:

一念断时钉自落,满城灯火未天明。

毕竟叶青崖杀出地牢,直入正堂,那堂上又是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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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画押堂前权作证 横尸阶下剑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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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堂上朱衣堂下尘,供状一张写得真。 谁言王法高如许,不及阶前剑一痕。

却说叶青崖提着剑,从地牢一路走上正堂。

那八桌酒席,果然还没散。

堂上的人原本在等消息——等刑堂的人回报,说那少年已经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他们等来的,是他本人。

叶青崖从堂口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身上还挂着半截铁链,铁链拖在青石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满堂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

赵宣坐在主位上,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出来的……”

叶青崖没答。

他走到堂前,站在那张状纸面前。

状纸上还搁着那支笔。

“周老根。”他头也不回地道,“你过来。”

老根被两个衙役按在堂下。衙役这会儿已经松开手了,老根却跪着不动。

“少侠……”

“过来。”

老根爬起来,一步步挪过去。

叶青崖拿起那张状纸,递到他眼前。

“这上头写的,你看清楚了吗?”

老根看了一眼,浑身发抖:“少侠,老朽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叶青崖道,“城南贫民巷周老根,状告叶青崖,杀官、伤宗、劫去菜银三百文。”

他顿了顿。

“三百文。”

老根的腿一软,跪下了。

“少侠,那三百文是少城主添的,老朽、老朽不知道……”

“我知道。”

老根抬起头,满脸是泪:“少侠,你要杀就杀老朽罢!老朽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还给老朽,老朽认!”

叶青崖看着他。

端详了半晌。

“我不杀你。”

“少侠……”

“你签的时候,”叶青崖道,“心里想的是什么?”

老根愣住了。

“说。”

“我、我想着狗儿……”老根哭道,“他们把狗儿拎在井边上,说老朽不签,就把狗儿扔下去……少侠,老朽没法子啊!”

“我知道。”

“少侠,你骂老朽两句罢!你打老朽一顿罢!”

叶青崖摇摇头。

他把那张状纸,撕了。

一撕两半,再撕,撕成碎片,撒在地上。

“少侠……”

“你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狗儿。”叶青崖道,“这不算错。”

老根呆住了。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本来准备好挨骂,准备好挨打,甚至准备好去死。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唯独没准备好被原谅。

老根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叶青崖转过身,看向堂上。

“赵宣。”

赵宣浑身一颤。

“你、你要做什么?我父亲是城主!凌云宗的令牌就在——”

他话没说完,堂外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三条人影从檐上落下来。

当先一个,是个白发老者。

看官听说,来的这三人,是凌云宗北堂长老班鸿、东堂长老裴松,以及南堂长老魏岐。三个都是三品。按凌云宗的规矩,三品长老从不轻易下山,此番三人齐至,只为叶青崖一人。

班鸿落到堂前,看了叶青崖一眼。

“锁龙钉,被你自己逼出来了?”

“是。”

“张守拙呢?”

“在地牢里。”

班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身后,裴松低声道:“陈恒呢?”

“陈恒已死。”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可堂上八桌的人全听见了。

叶青崖握剑的手,停了一停。

“怎么死的?”

“前日他回了凌云山。”班鸿头也不回,“宗主问他一句话:一个三品的执法堂首座,下山去拿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拿了三日,怎么反倒把自己拿进了坑里。”

“他怎么答?”

“他答不上来。”班鸿道,“他跪在阶下,说那少年身上没有真气,说那少年使的是野路子,说他轻敌了。”

“宗主怎么说?”

班鸿抬起眼。

“宗主说了一句话。”他一字一字道,“凌云宗养三品,不是养来输的。”

堂上死寂。

“他被废了武功,断了双腿,扔在后山的石坑里。”班鸿道,“今晨宗主下山,路过那坑,多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之后呢?”

“之后,”班鸿道,“坑就填了。”

叶青崖站在堂前,握着剑,很久没说话。

看官听说,他那一刻想的不是陈恒。他想的是:一个人替这规矩卖了一辈子命,末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抬手,其余两人立刻散开,三人成品字形,把叶青崖围在中间。

“小兄弟,你可知这是什么阵?”

“锁魂阵。”

“你知道?”

“不知道。”叶青崖道,“我猜的。三个三品,站成品字,不外乎是阵。”

班鸿冷笑:“猜得倒准。”

他一挥手。

三柄剑同时出鞘。

看官听说,这“锁魂阵”是凌云宗三堂合击之术,三人各守一角,剑气交织成网,罩在其中。这网不是杀人的,是困人的——你往左,左边的剑气推你向右;你往右,右边的剑气推你向左。江湖上曾有高手被困在这阵里,硬生生耗死了。

叶青崖站在阵中。

第一波剑气来了。

他没有破阵。

他往左走了一步。

左边的剑气推他向右,他便顺着向右——可他向右的时候,剑已经出了。

“噗。”

裴松的右肩,多了一个洞。

班鸿脸色一变:“你怎么找到阵眼的?”

“我没找。”叶青崖道,“我就是往人多的地方走。”

看官听说,这“锁魂阵”最大的破绽,就在它太工整了。三人站成品字,剑气织成网,看起来天衣无缝。可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三个人里,总有一个人的剑气慢半拍。

叶青崖不看阵,他看人。

他往慢的那个人那儿走。

第二波剑气来了。

叶青崖又走了一步。

这一回,魏岐的左腿上多了一个洞。

班鸿怒吼一声,剑气骤然收紧——他要拼命了。

叶青崖却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堂上的赵宣。

“你逼老根签状纸的时候,”他道,“想过今天吗?”

赵宣浑身发抖:“我、我是城主之子……”

“我知道。”

叶青崖一步踏出。

那一步,从堂前跨到堂上,中间隔着八桌酒席。

他落下来的时候,剑已经到了赵宣面前。

赵宣举臂去挡。

“咔嚓。”

他的右臂从肘部断了。

赵宣惨叫一声,滚到桌下。

叶青崖没有杀他。

他一脚踩在赵宣的胸口,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你撞死那个卖菜的,”他一字一字道,“你说是为了不误时辰。”

“是、是的……”

“你逼老根签状纸,说是为了交差。”

“是……”

“都是为了你自己。”叶青崖道,“可你每回都说是规矩。”

赵宣哭出来了:“少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让父亲放了他!我、我把那三百文还给他!”

叶青崖抬起眼,看向堂上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人。

“赵万山。”

青州城主赵万山,从叶青崖进堂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这会儿被点名,他抖了一下,站了出来。

“少、少侠……”

“你儿子做的事,你都知道?”

“下官……”赵万山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剑尖,“下官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管?”

赵万山沉默了很久。

“因为凌云宗。”他终于道,“少侠,这青州城不送春敬,就活不下去。”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撞死人?”

“下官……”赵万山的脸涨得通红,“下官也是没法子。”

叶青崖看着他。

“我给你一个法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在赵万山脚下。

那是陈恒给他的那枚铜牌下压着的一张空白供状——他刚才在地牢里顺手拿的。

“你写。”叶青崖道,“写清楚:本月初三,赵宣纵车撞人,逼民签状,栽赃叶青崖。写清楚:凌云宗春敬,是从青州百姓身上刮来的。写完了,按手印。”

赵万山呆住了。

“少侠,这、这是要我的命……”

“不写,”叶青崖道,“我就要你的命。”

他抬起眼。

“你自己挑。”

看官听说,那张供状,赵万山最后还是写了。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笔,写完之后,手抖得按不上去印。

叶青崖替他按的。

堂上八桌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个盐商想偷偷溜走,被班鸿一剑钉穿了脚背——不是叶青崖动的手,是班鸿。

因为班鸿不能让他走。

这张供状一旦传出去,凌云宗就要完。

班鸿三人此时已经退到堂口,身上的血还在流。

“小兄弟。”班鸿咬牙道,“你今日做的事,是彻头彻尾的死罪。”

“我知道。”

“宗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什么时候到?”

班鸿看了他一眼。

“半个时辰。”

叶青崖点点头,把那张供状折好,收进怀里。

他转身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

天已经亮了。

青州城的百姓,从街角、从门缝里、从窗户后面,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青衫少年。

没有人说话。

叶青崖站在那儿,也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师父留下的另外半句。

人不救无心。

他现在有点懂了。

正是:

一张供状三千字,写尽青州二十年。

毕竟凌云宗主半个时辰便到,这一战那少年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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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一指崩山摧玉骨 孤身坠水抱寒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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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指崩山势若摧,孤身坠水命如灰。 从来跌到深潭底,才见潭深第几回。

却说叶青崖站在城主府的台阶上,等了半个时辰。

天亮透了。

城里的人越聚越多,把府前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谁也不走,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来看凌云宗主杀人。

辰时三刻,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那声音是从云里落下来的,落地时才散开,散开时,整条长街的屋瓦都震得嗡嗡响。

人群“哗”地退开一大片。

一个人从街那头走来。

他走得很慢,脚不抬,鞋底擦着青石地面。他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袍,头发花白,束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年纪——看上去像四十岁,也像七十岁。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上头嵌着七颗细小的青玉。

看官听说,这人便是凌云宗宗主莫凌云,《九州兵谱》一品,大梁国剑道第一人。

他走到府前,站住。

他没看叶青崖,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三张脸。

“班鸿。”

“弟、弟子在。”

“你们三个三品,挡不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班鸿的脸涨得通红:“宗主,此子剑法古怪,弟子三人合击之术……”

“不必说了。”莫凌云抬起手。

只抬了手。

班鸿、裴松、魏岐三人,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他们想跪。是那股气,压得他们跪。

莫凌云这才转过头,看向叶青崖。

“你就是叶青崖。”

“是。”

“叶孤云的徒弟?”

“是。”

莫凌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背后那柄裹着粗麻布的剑上。

半晌没移开眼。

“你师父死了?”

“七日。”

“他死前,把剑给了你?”

“是。”

“他还说了什么?”

叶青崖沉默了一瞬。

“五个字。”

“哪五个字?”

“剑不斩无名。”

莫凌云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片叶子。

“叶孤云啊叶孤云。”他摇了摇头,“你教了十七年,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叶青崖握紧了剑。

“你要战?”莫凌云问。

“要。”

“好。”莫凌云往前走了三步,“我让你先出三招。”

“不必。”

“哦?”

“我出第一招。”叶青崖道,“你若接得住,我就出第二招。接不住,就完了。”

莫凌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道,“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叶青崖拔剑。

看官听说,这是他这辈子出得最快的一剑。

斩妄。

他悟了“断念”之后,这一式的味道变了。以前这一剑是“等”,等对方十三招走完,等那唯一的一记实招。现在这一剑是“直”——他不再等了,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半尺青锋,直取莫凌云的咽喉。

莫凌云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一根食指。

他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轻轻地点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叶青崖手里的剑,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炸开。

不是断,是炸。

那半尺青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碎成十七八块,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木鞘的前端,也一并崩碎了。

叶青崖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从指尖到肩胛,所有的经脉,都在那一指之下,齐齐断了。

莫凌云收回手指。

“《九州兵谱》一品与五品之间,”他淡淡道,“隔着一整个江湖。”

叶青崖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垂着,废了。

看官听说,经脉断掉的时候,是不喊疼的。

断的那一瞬,他右臂里头先 “啪” 地一声轻响 —— 牵着手腕、手肘、肩窝的筋络,齐齐崩断了。整条胳膊登时卸了力,顺着身子往下坠,轻得只剩一张皮裹着骨头,里头空落落的,半分气力也提不上来。

疼是半息之后漫上来的。血顺着断脉往指尖冲,一下一下,跟着心跳撞。指尖先胀,胀得指甲盖发紧,像要从指头上掀起来。紧跟着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渗,先凝在甲沿成珠,沉了便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斑。

他试着弯一弯手指。脑子里想的是蜷起食指,可五根指头一齐晃了晃 —— 是胳膊下坠的惯性带的,不是他使唤得动的。指节软得撑不住形状,皮肉往下坠着,像五截挂在断线上的空皮囊,再跟他没半分干系。

他又试着握了握左手。

左手还能动。

他抬起头,看着莫凌云。

“再来。”

莫凌云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右手废了。”

“左手还在。”

“你连剑都握不住了。”

叶青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

木鞘的前端崩碎了,露出里头的断口。那半尺青锋没了,只剩一个木桩子。

他把它插回背上。

“我握得住。”

莫凌云沉默了片刻。

“叶孤云教了你十七年,”他道,“教你什么?”

“教你做人?”

“教我三式剑。”

“三式?”莫凌云笑了,“你连一式都没使完整。”

“第一式斩妄,我使完了。”

“那你第二式呢?”

“断念。”叶青崖道,“我在牢里悟的。”

莫凌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牢里,悟了第二式?”

“是。”

“那第三式呢?”

叶青崖看着他。

“我没悟。”

“为何?”

“因为还没到时候。”

莫凌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这一次不是一根手指,是整个手掌。

“那就等下一世再悟罢。”

那一掌落下来。

看官听说,那一掌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气。

它只是落下来。

叶青崖整个人像被一座山砸中,从台阶上飞出去,撞穿了府门外的照壁,又飞出二十丈,砸在街心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碎了。

叶青崖落在碎石头里,吐出一口血。

那口血喷出来,是黑的。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站起来了。

走了一步,倒了。

他又爬起来。

这一次他没往回走。

他往城外走。

莫凌云没有追。

他站在府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地往外挪,从长街这头挪到那头,从城门挪到城外的河堤上。

挪了两个时辰。

城里的百姓一路跟着,跟着他走,没人说话。

看官听说,那两个时辰里,跟着的百姓不下千人。

上千人跟着一个快死的人走,走了两个时辰,竟没一个人出声。

走到后来,有个卖炊饼的汉子忽然从人堆里挤出来,追上去,从怀里摸出一个饼,塞到叶青崖手里。

那是他早上刚烙的,还热着。

叶青崖低头看了那饼一眼。

他没接。

饼掉在地上,沾了泥。

那汉子的手还举在半空,举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

那个汉子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叶青崖终于挪到了河堤边。

他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还在那儿,城墙、屋瓦、人,都在。

看看官听说,他这一眼望的不是城头砖瓦,是自己下山第一日踏进来的那道城门洞。

第一回进青州,也是这个门洞。日头正明,满街喧嚷,卖菜的挑着担,赶脚的甩着鞭,一街烟火挤得水泄不通。他背着那卷粗麻布缠紧的剑,步子都带着劲儿,心里只念着一件事:师父,徒儿下山,定要闯个名头出来。

如今名头,他是闯下了。

凌云宗立宗八百年,《诛魔录》头一行写的便是 “叶青崖” 三字。画影图形贴遍九州十三省,莫说江湖人,便是市井孩童,也听过 “断剑客” 的名号。

可这名号,是拿一条废去的右臂、断了七成的经脉,还有身后上千个跟着他走了一路、却没半个人敢出声的百姓,换回来的。

当初从城门洞进来,他一身青衫,双手能握剑,满心只盼天下识我名。

此刻立在河堤边,他一身残躯,右手垂着再抬不起,名满天下,却连站得住,都已是今日最大的本事。

然后他往后一仰,从河堤上跌了下去。

跌落的时候,他两只手,死死地把那柄剑抱在怀里。

“扑通。”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看官听说,青州城外这条河叫落雲河,水深十三丈,河底有暗流,自古淹死的人,十个有九个捞不上来。

叶青崖掉下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柄断了头的木剑,右手废了,一身经脉断了七成。

那年他十七岁。

正是:

一指崩山人已矣,满河风雨送孤身。

毕竟叶青崖坠入落雲河,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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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荒庙读碑知半句 寒潭洗剑得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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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十年只读碑前半,今日方知字有全。 洗罢寒潭三尺水,水中始见剑中天。

却说叶青崖坠入落雲河,随波逐流,一路往下漂了三十里。

也是他命不该绝。

三十里外有个渔村,村里有个老渔翁,姓吴,打了一辈子鱼。那日天没亮他就起来下网,一网撒下去,沉得厉害,他以为是条大鱼,收上来一看,是个人。

老吴把人拖回屋里,生火,擦身。

擦到右手的时候,老吴摇了摇头。

“废了。”他自言自语道,“可惜了,这么年轻。”

他翻过那人的身子,看见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柄剑。

那剑的木鞘前端崩碎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断口,像个被砸烂的木桩子。

老吴试着掰开他的手,掰不开。

他叹了口气,就不掰了。

叶青崖昏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茅草顶。他想抬右手,抬不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肿得发亮,五指蜷着,像只煮熟的虾。

盯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抬起左手,把被子拉开,坐了起来。那柄剑就在床边,他伸手拿过来,抱在怀里。

老吴端着碗粥进来,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

“老丈。”叶青崖道,“这里是哪里?”

“落雲河下游,吴家渡。你昏了三天三夜,怀里死抱着这根木头,掰都掰不开。”

“离青州多远?”

“三十里水路。”

叶青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木鞘的前半截崩碎了,露出黑黢黢的断口。他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木刺。

“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我师父的坟。”

看官听说,叶孤云的坟,在青州城北七十里的一座荒山上。那山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野猪坳。叶青崖当年埋师父,是自己一铲一铲挖的坑,堆的土,立的碑。

碑是青石的,三尺高,一尺宽,上头刻着两行字,是他亲手凿的。

第一行:先师叶公孤云之墓。

第二行:剑不斩无名。

他凿第二行的时候,师父还没断气。师父躺在榻上,看着他凿,凿完了,师父说:“你读一遍。”

他读:“剑不斩无名。”

师父点点头,说:“好。”

然后就没了下文。

叶青崖走的那天,在坟前跪了三日,磕了九个头,起身下山。他当时以为碑上就那五个字——他把那块碑,从头到尾看过三遍。

却说叶青崖拖着废掉的右手,走了四天。

第四日黄昏,他上了野猪坳。

坟还在。

坟头的土塌了一角,长出几丛野草。碑歪了一点,被雨水冲的。

叶青崖走过去,跪下。

他把剑放在一边,用左手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又把塌了的土捧回去,用手拍实。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碑前,看着那两行字。

“师父。”他道,“我回来了。”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把坟头的草吹得沙沙响。

“我把事情办砸了。”

他低下头。

“我杀了一个人,废了两个人,伤了七个。我救了一个老头,他指认了我。我救了一个孩子,我为了他弃了剑。”

坟背后忽然有个声音。

“后来呢?”

叶青崖猛地回头。

坟背后那棵枯树底下,靠着一个人。一身破衣裳,怀里抱着个酒葫芦,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正仰着脖子灌酒。

叶青崖的手,按在了剑上。

“你跟了我多久?”

“从青州城跟出来的。”老乞丐把葫芦塞上,“你进大牢那几日,我在城墙根底下睡。你坠河那几日,我在下游等。等了三天,等上来一网鱼——是你。”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老乞丐道,“我就是想听听,你跟一个死人说什么。”

叶青崖的脸色沉了下去。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老乞丐点点头,“可你刚才那句‘我把事情办砸了’,说得不对。”

叶青崖抬起眼。

“哪里不对?”

“你杀了城主府的教头,废了凌云宗的执事,伤了七个弟子。”老乞丐掰着指头数,“这叫办砸了?”

“我救的人,指认了我。”

“那是你救错了人,”老乞丐道,“不是你办砸了事。”

叶青崖握紧了左手。

“我右手没了。”

“我看见了。”

“师父,我握不住剑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能使剑了。”

老乞丐不说话了。

他把酒葫芦挂回腰上,站起身,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只肿得发亮的右手。

“十七岁。”他道。

“什么?”

“我说你十七岁。”老乞丐道,“我见过三十七个像你这样的人。有的二十岁,有的四十岁,有的断手,有的瞎眼,有的疯了。”

“他们都怎么样了?”

“都死了。”老乞丐站起来,“可他们不是因为断手、瞎眼、疯了才死的。”

“因为什么?”

老乞丐没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你师父这块碑,”他忽然道,“立了几天了?”

叶青崖一愣:“七日。”

“七日。”老乞丐点点头,仰脖灌了一口酒,“七日的碑,倒像是立了七年似的。”

他把葫芦塞上。

“字刻得也浅。”他道,“浅得像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

“你可知道,当年立碑的人,为什么不把字刻深一点?”

叶青崖抬起头。

老乞丐却不说了。

他转身往山坳底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小子,你今夜在这儿坐一夜罢。”

“为什么?”

“因为今夜有雨。”老乞丐头也不回,“雨一冲,土就该松了。”

叶青崖看着他的背影。

“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已经走远了。山坳里只剩下他懒洋洋的声音,一阵一阵飘回来:

“一个替人刻碑的。”

山坳里安静下来。

叶青崖坐在碑前,坐了很久。

半夜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叶青崖没动。

他就那么坐在雨里,看着那块碑。

雨水顺着碑面往下淌,淌过“先师叶公孤云之墓”那一行,淌过“剑不斩无名”那一行,淌到碑脚,渗进泥土里。

叶青崖忽然发现一件事。

碑脚的泥土,被雨水冲开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里,露出了一点东西。

他凑过去看。

是字的笔画。

碑上不止两行字。

碑的最底下,还有一行。

那一行被泥土埋了不知多少年,被草根缠死了,被落叶盖住了。若不是今夜这场雨把土冲开,他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叶青崖用左手去挖。

他挖了很久,指甲劈了,血混着泥。

挖到后来,那第三行字,露了出来。

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笔画里还留着当年的石粉。

那一行是五个字。

人不救无心。

叶青崖跪在雨里,看着那五个字。

剑不斩无名。

人不救无心。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两句并列的话。

这是一句话的两半。

剑不斩无名——不斩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护住他们。

人不救无心——不救那些没有心的人,救不动他们。

老根不是无心。老根心里有狗儿,是被逼的。

赵宣是有心,心里只有自己。

那些围观的百姓,不是无心,是被吓破了胆。

叶青崖跪在雨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师父。”他道,“你刻全了。”

“是我自己,只读了前半句。”

看官听说,这一夜,叶青崖在师父坟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

瓷瓶里还剩两颗保命丹。

他倒出一颗,吞了。

那是叶孤云炼的丹,一颗能续三年的命,也能接七成的经脉。

丹入喉,一股热气从胸口炸开,一路烧到右肩。

叶青崖疼得浑身是汗。

疼了两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他试着动了动右手。

手指还是蜷着的。

但指尖,动了一下。

第二件事,他把剑拿过来,走到山坳底下的一汪水潭边。

那是雨水积成的潭,半亩大小,清得能看见底。

他把剑浸进水里。

木鞘的断口泡在水里,泡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个少年,十七岁,头发乱着,脸上全是泥和血,右手蜷着,左手握着一柄断了头的木剑。

他盯着水里的那张脸,看了半晌。

然后他伸出手,把水面搅乱了。

水波散开,那张脸碎了。

碎完之后,水面重新平静,映出的是天。一片青天,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叶青崖看着那片天。

他想起师父教“斩妄”时说的那句:真正的力,不是你使出来的,是你借来的。江河能穿石,不是因为江河硬,是因为它懂得顺着走。

他又想起牢里那一夜,想起自己一直在等一句“多谢”。

现在他不等了。

他看着水里的那片天,忽然明白了第三式该是什么样子。

不是更快,不是更重。

是没有。没有名,没有相,没有自己。

看官听说,这便是“无名”。此刻他只是摸到了门槛,还没进去。

第三件事。

他回到坟前,把剩下的一颗保命丹,埋在了碑脚。

埋完之后,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道,“这最后一颗,我不吃了。”

“留给你。”

他站起身。

天已经大亮了。

雨停了。

山坳底下的水潭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叶青崖站在潭边,用左手,把那柄断了头的木剑,横在身前。

他试着出了一剑。

一剑出去,潭里的水,从中间分开,分成两半。

分开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连剑影都没有。

正是:

碑上原来还有字,水中心上本无痕。

毕竟那第三式“无名”究竟是何等模样?叶青崖又如何再入江湖?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一纸魔名九域传 江湖谁不握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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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纸魔名九域传,江湖谁不握刀环。 若要榜头添一字,先教血溅万重山。

却说叶青崖在师父坟前住了七日。

七日里他只做一件事:用左手练剑。

起初他连剑都握不稳。左手的手指比右手笨,握不住柄,出剑时剑身晃。他练了三天,练到左手掌心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破。

第四日,他能握住剑了。

第五日,他能出剑了。

第六日,他出了一剑,把山坳里的一块卧牛石,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第七日,他下山。

看官听说,他下山那日,江湖上已经乱了。

却说他坠河之后,凌云宗发了两道令。

第一道,是“诛魔令”。

令上写着:逆徒叶青崖,弑官、伤宗、劫供、抗令,罪大恶极。凡我九州同道,见之即诛。诛之者,赏金五千两,并许凌云宗一个诺。

第二道令,发给了《九州兵谱》的主修之人。

那是一道“添名令”。

看官听说,这《九州兵谱》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册子。它是一本活的册子,由一位隐姓埋名的老者主修,三十年一修,收录九州使剑之人的品第。能上榜的,天下不过两百余人;能进三品的,二十来个;能列一品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凌云宗这一次,是头一回为一道“添名令”付钱。

付的还是“魔名”。

魔名不列九品,单列一卷,唤作《诛魔录》,附在兵谱最末。名字一旦上了这一卷,便是九州共诛之。

叶青崖的名字,被添在了《诛魔录》的第一行。

那一行写着:

叶青崖,十七岁,无门无派,使一柄断剑。诛之者,赏金五千两。

却说叶青崖下了野猪坳,走到第一个镇子。

镇口有家茶棚。

他走进去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棚里还有三个人,都是走江湖的打扮,腰间挂着刀。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说话,桌上摊着一张黄纸。

叶青崖坐在角落里,听见了。

“……你听说了没有?《诛魔录》上添人了。”

“添了谁?”

“一个十七岁的娃娃。”

“十七岁?”另外两人笑了,“十七岁能干啥?杀了谁?”

“杀了城主府的教头,废了凌云宗的执事,还逼着青州城主画了押。”

茶棚里静了一瞬。

“胡说。”有人道,“城主画押?那是掉脑袋的事,谁敢逼?”

“凌云宗的令上写着呢。”

三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声道:“赏金五千两。”

“五千两……”

“够买下咱们整个镇子。”

另一个人忽然道:“你们说,这娃娃长什么样?”

“令上没画。”

“那怎么认?”

“认剑。”那人指着黄纸,“令上写着——使一柄断剑。”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一柄断剑,认起来太容易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低声道:

“江湖上,已经给他起了诨号了。”

“什么诨号?”

“断剑客。”

那人咂了咂嘴:“你细想,这三个字起得实在好。断剑客——一听就是个使断剑的,一听就认得出。九州十三省,走江湖的但凡听见这四个字,没有不回头的。”

“也是。”先前那人叹道,“这名头一起,他这辈子就别想躲了。”

茶棚里安静下来。

叶青崖端着那碗粗茶,慢慢地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三位。”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这茶棚的茶,”叶青崖道,“多少钱一碗?”

为首那人愣了一下:“两文。”

叶青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把背上那柄断了头的木剑,往前挪了挪,让它露得明显些。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为首那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叶青崖看着他。

“你要动手么?”

那人的手在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七岁,青衫破旧,右手蜷着,显然废了。他背后那柄剑,前端崩碎,露出个黑黢黢的断口,活像根烧火棍。

五千两。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

“你要动手,就快些。”叶青崖道,“我不杀不想动手的人。”

那人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我认错人了。”他低声道,“告辞。”

三个人走了。

走到茶棚外,其中一个人忽然回头喊了一句:

“喂!小子!”

叶青崖抬起头。

“你往北走是有人的!”那人喊道,“凌云宗在山道上布了三百人!你往南走!”

喊完,三个人跑得没影了。

叶青崖坐在茶棚里,看着桌上那两文钱。

他还没喝完那碗茶,茶棚里又进来两个人。

这两人不是路过的——三个走江湖的还没出镇口,消息就传回来了,消息就传回来了:断剑客在茶棚,一个人,右手废了。

进来这两个人,是本地的赏金客,兄弟两个,使一对朴刀,在镇上横了十几年。

他们进门,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五千两。”哥哥道,“兄弟,够咱们躺三辈子。”

“他右手废了。”弟弟把朴刀一横,“左手能有多快?”

叶青崖没抬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锁门做什么?”

“怕你跑。”

“我不跑。”叶青崖把碗放下,“你们动手罢。”

哥哥狞笑一声,朴刀劈头就剁。

看官听说,他这一刀劈得极快,是镇上排得上号的好刀。可他刀劈到一半,就看见那少年左手按着剑柄,人已经站起来了——他压根儿没看清那少年是怎么站的。

然后他手里的朴刀就飞了。

谁也没看清那少年是怎么出的手——他只是随手一挑,那柄在镇上横了十几年的朴刀,便飞出门外,钉在街心的老槐树上,刀身嗡嗡地颤。

哥哥当场就跪了。

弟弟的刀刚举到一半,半尺剑尖已经点在他咽喉上。

剑尖还是裹在木鞘里的,没有出。

“《诛魔录》上写着,”叶青崖道,“见者即诛。”

“我、我们没见过你!”弟弟也跪了,膝盖砸在地板上,梆梆响。

“嗯。”叶青崖收回剑,“我也没见过你们。滚罢。”

兄弟两个连滚带爬地出了茶棚,连钉在树上的刀都没敢取。

街上围观的人“轰”地一声散开,又“轰”地一声围拢过来,隔着十步远,没人敢近前。

有个老者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

“这才是剑客。凌云宗说他是魔头——魔头的剑,会挑刀不挑人么?”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当夜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坠河之后,第一次笑。

却说叶青崖出了茶棚,往镇子外走。

镇上的长街不宽,两边店铺都开着门。他走过去的时候,铺子里的人探出头来看,看见他背后那柄断了头的木剑,又齐刷刷缩了回去。

走到街中段,一家铁匠铺的炉火,忽然熄了。

打铁的是个独眼老汉,光着膀子,一身铁屑。他站在门口,看着叶青崖走过去,忽然开口:

“喂。”

叶青崖停下。

“你就是那个断剑客?”

“是。”

独眼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柄新打的剑。

那剑是上好的镔铁,剑身上还留着淬火的水纹。

“我给你打把新的。”他把剑递过来,“不要钱。”

叶青崖没接。

“我这剑不用换。”

“断了。”

“断了也不用换。”

独眼老汉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行。”他把剑收回去,“那你走你的。”

叶青崖转身要走,独眼老汉却又开了口。

“小子,往北是死路。”

“我知道。”

“知道还走?”

“知道才走。”

独眼老汉不说话了。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走出镇子,走出很远很远了,还站在那儿看。

看官听说,那三个人后来再没在江湖上露过面。有人说他们回了老家,有人说他们死于仇家。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天他们没动手。

而那句“往南走”,叶青崖没听。

他往北走。

走到傍晚,天边飞来一道金光。

那是凌云宗的“传音符”——一道千里传讯的符箓,落在他面前三丈外的地上,炸开,化作一行金字,浮在半空中:

《诛魔录》第一行:叶青崖。见者即诛。

金字散了。

叶青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北走。

走出半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小子,你往北走做什么?”

叶青崖回头。

老槐树底下,靠着那个老乞丐。一身破衣裳,怀里抱着破酒葫芦,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跟着我?”

“我跟着你?”老乞丐嘿嘿笑了两声,“我从青州跟到这儿,跟了三十里,倒成了我跟着你了。”

叶青崖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道,“《诛魔录》那一卷,是谁修的,你知道吗?”

“谁?”

“我。”

叶青崖愣住了。

老乞丐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九州兵谱》九品,是我修的。《诛魔录》那一卷,也是我修的。”他道,“三十年了,我在这本册子上添过四百一十七个人名。”

老乞丐灌了一口酒。

“四百一十七个人里,活下来的,有三个。”

“哪三个?”

“一个疯了,一个当了和尚,还有一个——”老乞丐看着叶青崖,“站在我面前。”

叶青崖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看你这名字,添得不顺眼。”

“哪里不顺眼?”

老乞丐把酒葫芦挂回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听好了。”他道,“《诛魔录》上的人,从来没有活着走出去的。为什么?因为九州的江湖客,都盯着这一卷。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都有人想要那五千两。”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乞丐道,“你不知道的是——这一卷上的人,最后都不是被高手杀的。”

“是被谁杀的?”

“是被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杀的。”老乞丐道,“卖菜的、赶车的、开店的。你睡在人家店里,人家半夜来割你的喉咙。你买人家的饼,人家在饼里下药。”

他看着叶青崖。

“这就是「名」的用处。”

叶青崖握紧了左手。

“那我怎么办?”

老乞丐眯着眼看他。

“你把这名字,从《诛魔录》上挪下来。”

“怎么挪?”

“《诛魔录》是末卷,上头的人,不能进九品。”老乞丐道,“可我要是给你挪,你得先够得上。”

“够得上什么?”

“够得上第七位。”

叶青崖抬起眼。

老乞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边那座看不清轮廓的山。

“兵谱九品,一品一个人,二品三个人,三品二十个,四品五十个,五品一百二十个。六品以下,不列名字。”

他掰着指头数给叶青崖听。

“头一位是一品。第二、第三、第四,是二品。第五位往下,全是三品的。”

“第七位,是三品里头的第三位。”

“我要怎么够上?”

老乞丐眯着眼笑了。

“这条山道上,凌云宗布了三百个人。”他道,“你杀得过去,我就给你挪。”

“杀不过去呢?”

“杀不过去,我就在你的名字上,画个叉。”

老乞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小子。”

“嗯。”

“你右手废了?”

“废了。”

“那你用哪只手杀?”

叶青崖抬起左手。

老乞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好。”他道,“左手好。”

“为什么?”

“因为右手杀人,是给自己看的。”老乞丐嘿嘿笑了两声,“左手杀人,是给别人看的。”

他走了。

叶青崖站在山道上,看着北边那座山。

天已经黑了。

山道上,亮起了火把。

一眼望不到头。

正是:

一纸魔名传四海,三千火把照山门。

毕竟叶青崖左手持剑,能否杀过这三百人的围堵?那兵谱第七位又落在谁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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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血溅荒山三百步 名登兵谱第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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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三百横尸血作沟,荒山风起鬼神愁。 榜头新得第七位,不见人间旧姓留。

却说叶青崖站在山道口,往上看了一眼。

火把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密密麻麻,像一条烧着的蛇。

三百个人。

看官听说,这三百人不是凌云宗的弟子。凌云宗的弟子,都在山上。这三百人,是九州各地的江湖客——有开镖局的,有走镖的,有绿林的,有开馆授徒的。他们不是为凌云宗卖命,他们是为那五千两赏金。

所以他们不拼命。

但他们也不退。

因为退了,就白来了。

叶青崖往上走了三步。

山道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断剑客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三百支火把同时举了起来。山道上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转过来。

看官听说,那三个字,从青州城一路叫到这荒山脚下,叫了整整三个月。叫的人越多,就越没有人去问一句:那剑,真的是断的么?

山道上又有人喊话了。

“来的可是叶青崖?”

“是。”

“我乃河朔镖局总镖头,姓马名三爷!”那人道,“叶兄弟,我与你无冤无仇,今日来,只为讨口饭吃。你若肯自缚,我保你不死。”

叶青崖道:“你保我不死?”

“我保你。”

“那你保得住吗?”

马三爷噎住了。

叶青崖又走了一步。

“我数着走。”他道,“你们谁拦我,谁就是我要杀的。不拦我的,我一个不碰。”

山道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狂妄!”

一条大汉从人堆里冲出来,手里一柄九环大刀,直劈而下。

“嘡——”

刀砍在木鞘上。

那木鞘的前端已经崩碎了,剩下的后半截,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大汉的手腕一震。

叶青崖的左手,往前一送。

那半截木鞘的断口,从大汉的咽喉上,划了过去。

第一个。

叶青崖继续往上走。

第二个,是个使双钩的,从侧面偷袭。叶青崖没回头,反手一剑,钩断,人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是一步,不快,也不慢。他左手出剑,没有花招,就是一记直刺——那是“斩妄”。一剑,一个人。

走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山道上开始有人往后退了。

“他、他用的是左手!”

“右手废了!他右手废了!”

“那更快!”有人喊,“快逃!”

逃的人被后头的人堵住了。

三百个人挤在一条山道上,前头想退,后头想进,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

叶青崖走到他们面前。

他没有大开杀戒。

他只是往前走。谁挡在他三步之内,他就出一剑。

第六十八个。

第一百零三个。

山道上的人开始跪了。

一个使流星锤的汉子扔了锤,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叶爷爷饶命!小的家有八十老母!”

叶青崖从他身边走过。

“我不杀跪着的人。”他道。

第一百五十个。

却说走到第一百七十步上,山道边忽然有个女子喊了一嗓子。

“住手!”

那是个使双剑的女子,二十来岁,一身劲装,站在人堆里,脸涨得通红。

“你们三百号人,围一个右手废了的少年,”她喊道,“你们还要脸不要脸?”

人堆里有人回骂:“你少管闲事!这可是五千两!”

“五千两买你们祖宗三代的脸,”那女子道,“你们卖得倒痛快。”

她说完,把双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走。

没人拦她。

叶青崖看了她一眼。

他没记住她的脸,只记住了她那两柄剑——一样的鞘,是一对。

第二百个。

到第二百个的时候,山道上有人开始数了。

“他杀了多少?”

“数不清。”

“他自己数着呢。”

“他自己数?”

“上山的时候,一步一个数。”

“……疯了。”

“不是他疯了。”有人低声道,“是咱们疯了。”

到第二百个的时候,火把已经灭了一半——不是被风吹的,是拿火把的人跑了。

叶青崖的身上全是血。

他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混在一起,把那件青衫染成了黑褐色。

他的左手还在握剑。

那只手上的血泡全破了,掌心烂成一片,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山道的石阶上。

他走到第二百三十七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不是绊,是腿软了。

他扶着石阶,喘了很久。

山道上还站着二十几个人。

那些人看着他,谁也没动。

他们不是不敢动。

他们是忽然发现,这个少年已经站不住了。

只要再冲上去一次,就成了。

可他们还是没动。

因为那少年扶着石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麻雀。

领头的那人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刀扔了。

“……让他过去。”

第二十几个,全让开了。

叶青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走了十步,身后忽然有人喊:

“叶青崖!”

他停下。

喊话的是那个马三爷。

“你叫什么?”叶青崖头也不回。

“马三!”

“我记得你。”叶青崖道,“你没动手。”

“我、我没动手。”

“那你回去告诉别人。”叶青崖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做什么?”

叶青崖抬起头,看着半山腰。

“我来问一个人。”

“问谁?”

“问他们凭什么定我的罪。”

他继续往上走。

走出三百步,山道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看官听说,那一夜,荒山山道上,躺了两百七十三个人。

死的,七十一个。

剩下的,都是伤了手、伤了腿、伤了肩膀——叶青崖避开了要害。

他没杀他们。

但他走过的地方,三百步之内,没有一个人还能握得住兵器。

天快亮的时候,山道上飞来一道金光。

那是《九州兵谱》的传讯符。

符落在叶青崖面前,炸开,化作金字,一行一行地浮在半空:

《九州兵谱》·第七位 叶青崖,十七岁,无门无派。 剑:断。 手:左。 诛魔录第一行除名。

金字散了。

叶青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行字。

他伸出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吐出一口血,往前一栽,跪在地上。

山道上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他背上,把他身上那些血,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他在雨里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老乞丐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够得上第七位。”

他抬起头,看着雨幕里那座山。

“第七?”他低声道。

“那前六个,是谁?”

正是:

三百山阶三百血,一行金字落荒山。

毕竟叶青崖杀上山去,凌云宗又有何等手段相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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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千级石阶踏作尘 四山长老尽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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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千级石阶踏作尘,四山长老尽逡巡。 莫言名重难摇动,摇动名山只一人。

却说叶青崖在雨里站了半个时辰,抬脚往山上走。

山门底下,蹲着两个守山的弟子,缩在檐下躲雨。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雨里走过来一个青衫少年,背上横着一柄断了头的木剑。

他愣了半晌,忽然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断剑客!断剑客上山了!”

那一声往上蹿,蹿过雨幕,一路蹿进山门里去了。

凌云山的山门,有一千零八十级石阶。

那是凌云宗立宗八百年,一代一代的弟子从山下往上搬石头,搬出来的。石阶宽三丈,两侧立着石柱,柱上刻着历代宗主的名字。

叶青崖走到第一级石阶前,停住了。

石阶上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分站四个方位,各穿一色袍子:青、赤、白、黑。

东堂裴松,青袍。 南堂魏岐,赤袍。 西堂秦鹤,白袍。 北堂班鸿,黑袍。

看官听说,这四人便是凌云宗的四大长老,各是三品的身手。四人联手布下的“四灵封剑阵”,八百年间,只用过三次。

第一次,用来困住了一个二品的魔头,困了七天七夜。

第二次,用来挡住朝廷的五千禁军。

第三次,就是今天。

班鸿往前一步。他一头白发,在雨里格外显眼。

“叶青崖。”

“是我。”

“你在山道上杀了三百人。”

“我没杀三百。”叶青崖道,“我杀了七十一个。剩下的,我只废了他们的手。”

班鸿愣了一下。

“你倒是数得清。”

“我数着走的。”叶青崖道,“上山的时候,我一步一个数。”

雨里,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松忍不住道:“班师兄,此子……”

“不必多言。”班鸿抬手。

四人同时动了。

四柄剑,从四个方向同时刺出。

看官听说,这“四灵封剑阵”,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快,在“齐”。四个人同时出手,四道剑气同时抵达,你躲得开一道,躲不开四道。八百年间,破过这阵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叶孤云。

叶青崖站在阵中。

四道剑气,同时到了。

他没有躲。

他出剑了。

一瞬间,他出了四剑。

不是四招,是四次——快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次先出的。

第一剑,挑开东面的青袍。 第二剑,压住南面的赤袍。 第三剑,削断西面的白袍袖。 第四剑,点在北面黑袍的剑脊上。

“叮——”

四声,几乎合成一声。

四个人,同时退了半步。

雨里静了一瞬。

班鸿低头看自己的剑。

剑脊上,有一个白点。

那白点是被剑尖点出来的,只有米粒大,可整柄剑,从剑脊到剑柄,已经裂了。

他握着剑,手在抖。

“你、你一瞬间出了四剑?”

“四剑。”叶青崖道,“四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们从哪个方向来?”

“我不知道。”

“那你——”

“我不看方向。”叶青崖道,“我看你们四个人。”

看官听说,这一句,便是“斩妄”到极致之后的样子。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四个人站四个方位,看着是四道剑气,其实是四个人。

叶青崖不看阵,他看人。

看他出剑前,肩膀动没动。

看他出剑时,眼睛看哪儿。

看他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了几寸。

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看官听说,这“四灵封剑阵”立阵八百年,困在里头还能活着爬出来的,前后只有一个人——八十年前那个二品的魔头,在阵里熬了七天七夜,最后是爬出来的,爬出来就疯了。

真正破阵的,从来只有叶孤云一个。

今日这一回,叶青崖用了四剑。

秦鹤忽然开口了。

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白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且问你一句。”

“你问。”

“你师父,可曾提过我们四个?”

叶青崖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提过?”

“一个都没有。”

秦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极苦。

“我们四个,当年都是他的师弟。”

叶青崖抬起眼。

“他比我大十二岁。”秦鹤道,“我入门那年,是他替我系的剑穗。”

雨越下越大了。

魏岐抚着自己那条伤腿——那是第八回里被叶青崖刺穿的——哑声道:“师兄当年若不肯下山,这宗主之位,轮不到莫凌云。”

“为什么?”

“因为他说,”裴松接了话,声音发涩,“他说宗主之位,要有德者居之。”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叶青崖握着剑,站在雨里。

“那后来呢?”

“后来?”班鸿惨笑一声,“后来有人告他叛宗。证据是伪造的,我们都看得出来。可没有人替他说话。”

“为什么?”

“因为替他说话的那个人,”班鸿抬起头,白发贴在脸上,“第二天就被调去看山门了。”

雨声哗哗的。

叶青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忽然想起师父坟前那块碑。

先师叶公孤云之墓。

他从来没问过师父,为什么最后十年,都待在那个荒山上。

他现在不问也知道了。

“你们四个,”他一字一字道,“当年为什么不说话?”

四个人都低着头。

裴松第一个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我、我当年刚得了个儿子……”

魏岐道:“我娘病着……”

秦鹤没说话。

班鸿抬起头,满面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我怕。”他道。

雨里,只有这两个字。

叶青崖看着他们。

端详了半晌。

然后他把剑举了起来。

四个人同时抬剑。

这一次,叶青崖没有出四剑。

他出了一剑。

那一剑是横的,从东扫到西,一圈过来。

四柄剑,同时断了。

四个人的手,同时废了。

不是断手,是废——手筋断了,这辈子再握不住剑。

四个人跪在雨里。

叶青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我不杀你们。”

四人抬起头。

“为什么?”班鸿哑声问。

叶青崖没有回头。

“因为你们说了实话。”

他继续往上走。

石阶上,一千零八十级。

他走了六百级的时候,天亮了。

走到第一千零八十级的时候,雨停了。

山顶上,一片空旷。

广场是用青石铺的,方圆十丈。广场四周立着八十一根石柱,柱上刻满了名字。

看官听说,这一日广场上站满了人。凌云宗在山的三百二十七名弟子,一个没落下,全被叫上了山。他们沿着广场四边列成方阵,各抱本门佩剑,谁也不许出声。

他们上山,是为了看一件事:看宗主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宗主有令,诛天阵一开,那孩子连灰都剩不下。他们得亲眼看着,回头好告诉山下那些人——《诛魔录》第一行的名字,是怎么没的。

广场尽头,有一座祭坛。

祭坛上,站着一个白袍人。

莫凌云背对着他,正在看天。

“你上来了。”莫凌云道。

“我上来了。”

“一千零八十级石阶,你走了两个时辰。”莫凌云道,“八百年间,走上来的,只有十一个人。”

“第十一个是我。”

“第十一个是你。”莫凌云转过身。

他看着叶青崖,看了很久。

“你左手使剑?”

“右手废了。”

“我知道。”莫凌云道,“那一指,是我下的。”

叶青崖握紧了剑。

“你可知,”莫凌云缓缓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

“为什么?”

莫凌云抬起手,指向广场四周那八十一根石柱。

“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

他手一挥。

八十一根石柱,同时炸开。

碎石里,露出一柄柄古剑。

那些剑插在柱子里,不知多少年了,剑身已经锈成了暗红色。可此刻,所有锈迹都在剥落,剥落的地方,露出雪亮的剑身。

一柄,两柄,十柄,百柄——

整整一千柄。

一千柄古剑,缓缓升空,在广场上方,围成一个巨大的圆。

莫凌云站到祭坛正中。

“叶青崖。”他道,“这是凌云山八百年的底蕴。历代弟子的佩剑,历代宗主的心血,都在这一千柄剑里。”

他抬起双手。

“此阵,名唤诛天。”

“八百年,只开过一次。”

“上一次开阵,是我杀叶孤云的时候。”

叶青崖抬起头。

一千柄剑,悬在他头顶。

正是:

千剑凌空遮日月,一人独立问青天。

毕竟这诛天剑阵如何破解,叶青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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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木鞘崩时天地开 无名起处鬼神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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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木鞘崩时天地开,无名起处鬼神哀。 千般阵法千般剑,不抵心头一念来。

却说一千柄古剑悬在凌云巅上空,把整座山头的日光都遮了。

叶青崖站在广场正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千柄剑,围成一个圆,圆心在他头顶三尺处。

莫凌云站在祭坛上,双手结印。

“此阵一成,”他道,“任你二品、一品,都要化作齑粉。”

他手往下一压。

“落。”

一千柄剑,同时坠落。

看官听说,那不是一千柄剑,那是一千道剑气,从四面八方攒射而至,没有先后,没有空隙。躲避是不可能的,格挡是不可能的——你挡得开一柄,挡不开一千柄。

广场四边的弟子,这时候才明白宗主为什么非要叫他们上山站着。

他们离得最近,也看得分明:一千柄古剑从八十一根石柱里拔出来的时候,剑身还是暗红的锈色,升到半空,锈一层一层剥落,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雪亮,把整座山头的日光都遮住了。站在广场边上的人,脸上都映着那层白光,白得像纸。

有人闭上了眼,有人死死盯着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想看他最后是什么样子。

三百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呼吸都压着。

“师兄,”有人低声道,“他怎么还不躲?”

“躲不了。”

“那他站着做什么?”

“等死罢。”

那话说得极轻,可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一个传一个,半圈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反驳。

因为广场上三百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少年还有活路。

叶青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手里的剑,在颤。

那不是怕。

那是一种被关了太久的东西,想要出来。

叶青崖低头看着它。

那柄剑的木鞘,前半截已经崩碎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断口。后半截还在,裹着那柄剑的身子,裹了不知多少年。

他忽然想起师父下葬那日。

他给师父擦身,擦到手的时候,发现师父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很老,老得看不出是什么伤。

他当时问:“师父,这疤是怎么来的?”

师父看了很久,说:“被人咬的。”

“咬的?”

“嗯。”师父道,“我师弟咬的。”

他当时不懂。

后来他也不懂。

此刻他站在千剑之下,忽然懂了。

那是两个人在山上打架,打到没有力气了,就抱着滚在地上,用牙咬。

那是两个练剑的人,最后不练剑了,像两只狗一样撕咬。

那是为了一个位置。

叶青崖抬起左手。

他把那柄剑,举到眼前。

“师父。”他道,“这一剑,你且看好了。”

他左手一抖。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

那截裹了不知多少年的木鞘,从断口处,一路裂开。

裂声从下往上,一路响到剑柄。

“哗啦。”

木鞘整个崩碎了。

碎片落了一地。

广场四边,三百二十七个弟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有个最年轻的,手里那柄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地上。没人去捡。

“那、那不是断剑!”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闭嘴!”带队的长老低喝。

可已经晚了。那句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整圈人都在低声重复:

“不是断剑……”

“那是一柄好剑……”

“木头里头裹着的,是一柄好剑……”

看官听说,凌云宗的弟子入门第一课,学的就是“认剑”。师父教他们:看一个人的剑,先看鞘,再看柄,最后看锋。鞘是什么料子,柄是什么形制,锋口开了几道——江湖上的人凭这三样认人,十拿九稳。

所以三个月前,他们头一回听见“断剑客”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疑过。令上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使一柄断剑。画影图形上那个少年,背上横着一截木头,木头前端崩碎,露着个黑黢黢的断口。

一柄断了头的木剑,那还能是什么?

可此刻他们站在十丈之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断剑。

那一瞬间,凌云巅上的一千柄剑,同时停住了。

不是被拦住。

是它们“看见”了。

那一柄从木鞘里露出来的剑,是这样的:

三尺三寸长,剑身比寻常的剑窄了一分,通体是青的——不是染上去的青,是铁里头本来就有的青,像深秋的一泓水,又像雨后初晴的一角天。

剑脊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槽里嵌着七个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那七个字是:

吾名青蝉,不斩无名。

叶青崖不知道这七个字。

他从来没看见过。

他此刻也没看。

可广场四边那三百二十七个人,看见了。

江湖上那个叫了三个月的诨号,唤作“断剑客”。这三个字从青州叫到九州,叫到凌云宗的令上,叫到《诛魔录》的第一行,叫到九州十三省走江湖的没有一个不晓得。

此刻这三百二十七个人站在十丈之外,心里转的是同一个念头:江湖给他起错了名字。

而九州上下,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疑过。

他只是握着那柄完整的剑,站在千剑之下。

莫凌云在祭坛上,脸色忽然变了。

他认得那柄剑。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挂在叶孤云的腰上。那时候他还是个弟子,跪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青蝉……”他的声音在抖,“怎么会在你手里?”

“师父给我的。”

“他、他不是叛宗了吗!那剑应该供在剑冢里!”

“他没叛宗。”叶青崖道。

“你说什么?”

“我说,”叶青崖一字一字道,“他没叛宗。”

莫凌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你们,”叶青崖道,“是他自己走下山的。他不肯跟你们争,他说宗主之位要有德者居之。你们就编了个罪名,把他赶走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叶青崖道,“是班鸿、裴松、魏岐、秦鹤四个人,在石阶上告诉我的。”

莫凌云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他们敢说……”

“他们说了。”

莫凌云沉默了一瞬。

“那封信。”他忽然道。

叶青崖抬起眼。

“当年指证他通魔的那封信,”莫凌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是我写的。”

广场四边,一片死寂。

看官听说,凌云宗逐宗,须得铁证。当年那封亲笔信,字迹、口气、落款,无一不是叶孤云的。四位长老验过,掌刑堂验过,连叶孤云自己看了,都没说一个“假”字。

因为那笔迹,是他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我写了三个月。”莫凌云道,“他执笔的姿势、他起收的习惯、他说话的口气,我学了十七年。写完我拿给师尊看,师尊看了半宿,第二日就下了逐宗令。”

“他没辩?”叶青崖道。

“他没辩。”莫凌云道,“他把宗门印信往阶上一放,自己走下山了。”

“为什么不辩?”

莫凌云的呼吸骤然一停。

看官听说,这四十年,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灯残时分,剑冷之时,独坐宗主宝座之上,他翻来覆去琢磨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叶孤云明明可以辩。

以他当年的声望,以他在师尊心中的分量,只要肯开口对质,只要肯说一句 “不是我”,输的人定然是莫凌云。

可他没有。他只把宗门印信往玉阶上一放,转身便下了山。半句分辩都无。

莫凌云想了四十年。想到自己从青衫弟子熬成白发宗主,想到自己剑道修至一品、权柄盖压东南,想到他亲手抹去所有证据、填掉所有活口 —— 他到死,都没想通叶孤云为什么不辩。

因为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一次 “不辩” 的事。

少年比剑输一招,他要辩三日剑理,不肯认一句技不如人;同门争首座,他要翻遍宗规典册,句句都要占住理字;便是当年写下那封伪信,他心里也在跟自己辩:辩叶孤云德不配位,辩自己才是兴宗之人,辩只要能赢,手段便不算错。

他活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辩了一辈子。每一步都要站得正,每句话都要说得赢,连做下的亏心事,都要给自己辩出三分道理。

所以他永远参不透:有些人的不辩,不是认了罪,是认了道不同。

不是说不过你,是不屑跟你说。

莫凌云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他抹了把脸,“叶孤云,你赢了!”

他抬起手,面目狰狞。

“我就要让你看看,你教出来的东西,怎么死!”

一千柄剑,重新落下。

叶青崖站在原地。

他没有出剑。

他把剑,插回了地上。

不是收进鞘——那木鞘已经碎了,没有鞘了。

他是把剑尖朝下,插进了青石地里,双手松开,垂在身侧。

一千柄剑,到了他头顶三尺。

莫凌云在祭坛上,等着看那一团血雾。

血雾没有出现。

因为叶青崖不见了。

看官听说,不是他躲开了。是他“没有”了。

一千柄剑落下来,从他站的地方穿了过去,叮叮当当,全部钉在地上。

一千柄剑,把整座广场钉成了一片剑林。

剑林的正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一个洞都没有。

因为他不在那儿。

他在哪儿?

他在莫凌云身后。

莫凌云猛地回头。

叶青崖站在他身后三步,左手握着那柄青蝉剑,剑尖垂着,指着地。

“你……”莫凌云的脸扭曲了,“你怎么过来的?”

叶青崖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叶青崖道,“我就想过来,就过来了。”

看官听说,这一式,便是“无名”。

不是快,不是慢,不是重,不是轻。

是“没有”。

没有名,没有相,没有自己。你若心里还有一个“我要过去”的念头,你就过不去。你若连“我”都没有了,一千柄剑就穿你而过了。

这一式,叶孤云教了他十七年,没教会。

因为这一式,教不会。

只能撞。

叶青崖在牢里撞出了“断念”,在坟前撞出了“无名”的门槛,在千剑之下,撞开了最后一层纸。

“你的剑,”莫凌云嘶声道,“叫什么名字?”

叶青崖抬起眼。

“这一剑,叫无名。”

莫凌云怒吼一声,拔剑直刺。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剑。

叶青崖没有动。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剑尖朝上。

莫凌云自己撞了上来。

“噗。”

青蝉剑从莫凌云的右肩穿进去,从背后透出来。

莫凌云站在祭坛上,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个洞。

剑气入体,把他一身经脉,一寸一寸地绞碎了。

他跪了下去。

叶青崖抽出剑。

莫凌云倒在祭坛上,披头散发。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老的疤——此刻那道疤崩裂了,血从里头涌出来。

他看着那道疤,忽然笑了。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

叶青崖站在他面前。

“你输了。”他道。

“我输了。”莫凌云点头。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叶青崖。”

“你说。”

“你拆了这座山。”莫凌云一字一字道,“明天,谁来替这些人挡刀?”

叶青崖没答。

莫凌云惨笑起来。

“你以为你是侠?”他咳着血,“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把刀。刀砍完了,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是谁的?”

“是那些卖菜的、赶车的、开店的。”

“他们明天还是要给绿林交保护费,还是要给官府交苛捐。”

“你杀了赵家,明天会有李家。你拆了凌云宗,明年会有凌云观。”

“你什么都没改变。”

“你只是让他们,少了一个能求的地方。”

叶青崖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莫凌云。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得对。”叶青崖道。

莫凌云愣住了。

叶青崖蹲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他道,“我下山第一日就知道了。那个卖菜的老汉,跪在地上求我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

“因为我不拔剑,我睡不着。”

叶青崖站起身。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改变。”他道,“可我今天,把这座山拆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莫凌云嘶声道,“你说明天?你拆了这座山,明天就有人再垒一座。你拆一座,他垒一座。你杀一个赵家,明年就出一个李家。”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拆?”

“拆。”

“为什么?”

叶青崖看着他。

“因为我拆的时候,”他一字一字道,“那些跪着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莫凌云的呼吸停了一停。

“就这一眼。”叶青崖道,“他们看了一眼,往后就忘不掉。下回再有人叫他们跪,他们跪下去的时候,心里会想起今天。”

“想起原来是可以不跪的。”

“这就够了。”

这便是“无名”二字,落到人间的样子。不是替谁挡刀,是让跪惯了的人,抬起头看一眼。

莫凌云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了很久。

“叶孤云……”他喃喃道,“他教出了一个比我疯的东西。”

“我没想赢你。”叶青崖道。

“那你想什么?”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叶青崖把剑插回背上,“他说——”

“莫师弟,不配练剑。”

莫凌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那口积在喉咙里的血,硬生生堵在了那里。

“他……” 他的声音碎得像裂了的瓷片,“也对旁人说过?”

“没有。” 叶青崖道,“他这辈子,只说过这一回。”

“对谁说的?”

“对你。”

“三十年前,你堵在山门口不肯放他走。” 叶青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已经走过去了,又回过头,落下了这七个字。”

看官听说,这七个字,莫凌云揣在心里熬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剑入一品,身登宗主之位,铲尽异己,抹平旧迹,日夜苦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掷回叶孤云面前。

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只是把这句话送回来的人,早已不是当年山门处的青衫剑客。

是他教了十七年的徒弟,废了右手,仅凭左手,一字不差,分毫未改,把这句话稳稳当当,还到了他的面前。

莫凌云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到死都睁着眼,目光越过叶青崖的肩头,遥遥望向山门的方向。像是要穿透三十年的风霜雨雪,再看一眼那个放下印信、头也不回走下山去的背影。

看官听说,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这三十年他练剑练到一品,杀的人填满了后山三个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这句话原样还回去。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他等到了。

可还话的人不是叶孤云。

是叶孤云教出来的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左手,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那柄插在叶青崖背上的剑。

看官听说,凌云宗第八代宗主莫凌云,《九州兵谱》一品,纵横大梁国四十年,就死在自己山门的祭坛上。

一千柄古剑,插在广场上,一根根锈着,像一片死掉的树林。

正是:

一剑无名天地阔,千剑成林山已空。

毕竟凌云宗覆灭之后,朝廷又有何等旨意,叶青崖又归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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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不受侯封辞万两 唯收稚子一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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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两黄金不受封,一枚铜板入怀中。 从来侠字无归处,只在无人问处逢。

却说凌云巅上,一千柄古剑插在废墟里,像一片死掉的林子。

莫凌云的尸首还躺在祭坛上。

叶青崖站在那儿,看着山下。

山下有人在动。

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一群,再后来是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从山门挤进来,从石阶往上爬,爬得极慢,一边爬一边喊。

喊的是:“少侠!”

叶青崖站在废墟边上,等着。

半个时辰后,那群人爬到了山顶。

领头的,是老根。

他比上个月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一上来就扑通跪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

“少侠!”老根哭道,“老朽有罪啊!老朽当初是被逼的……”

他身后跟着上百号青州城的百姓。有提着菜篮的,有扛着锄头的,有抱着孩子的。

呼啦啦,全都跪下了。

“少侠赢了!凌云宗倒了!”

叶青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这些人。

他看着老根。

两个月前,这个人跪在城主府的堂上,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什么都没说。三个月前,这个人家的门,在他走过的时候,一扇一扇地关上了。

叶青崖没有说话。

老根抬起头,脸上是泪,眼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少侠!”老根膝行两步,“城主赵万山死了!这青州城没主了!”

叶青崖站住了。

“怎么死的?”

老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一句。

“吊死的。”老根道,“画押后第三日夜里,凌云宗来了个人,什么话都没说,把他吊在城主府的门楼上。尸首底下贴着一张告示,写的是——背宗者,以此为例。”

叶青崖沉默了一瞬。

“他画押的时候,”他道,“凌云宗许了他什么?”

“许他……”老根咽了口唾沫,“许他接着当这个城主。”

叶青崖没再说话。

他想起堂上那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的城主。那人信了一辈子的规矩,先拿规矩压别人,末了,死在规矩上。

“求少侠留下来,当咱们的城主罢!”

“求少侠留下来,当咱们的城主罢!”

“您现在名动九州,只要点点头,这青州城往后就是您的!咱们这辈子,就指望跟着您过好日子了!”

上百个人,齐刷刷地磕头。

叶青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死牢里那盏豆子大的灯,想起山道上那些跪着喊“家有八十老母”的人,想起莫凌云临死那句话:明天,谁来替这些人挡刀?

叶青崖沉默了很久。

“你们要的,”他终于开口,“不是侠。”

老根一愣:“少侠说啥?”

“你们要的是一个新规矩。”叶青崖道。

山下的人群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急促,整齐,一路往上。

“闪开!都闪开!”

一队禁卫军簇拥着一名黄门太监,踏上了这片血染的废墟。

那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的锦缎,看着满地尸首,眼皮猛跳。他强压下惊骇,抖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

“青州散人叶青崖,除逆有功,定乱安民。特赐封「青州侯」,领青州城主衔,赏金万两,赐宅邸一座,良田千顷。钦此。”

声音在空旷的山巅回荡。

跪着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侯爷!叶侯爷!”

老根爬到最前面,满脸红光,声音抖得厉害:“少侠……不,侯爷!您听见了吗?咱们这辈子,可算盼到头了!”

叶青崖站在祭坛边缘,身上的青衫早已破烂不堪,血迹干成了暗红色。

他看看那卷圣旨,又看看那群欢呼的人。

太监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躬身向前:“侯爷,接旨吧?”

叶青崖没动。

他看向老根。

“当初在南街,”他道,“你们按住我的手,说碰了城主的马车,全家都得死。”

老根的笑容僵住了。

他搓着手:“侯爷,那时候老朽糊涂,那是规矩……”

“现在,”叶青崖道,“你们又拉住我的腿,要我留下来当这个侯爷。”

他抬起左手,那柄没有鞘的青蝉剑在他手里,剑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光。

“这也是规矩?”

老根愣了愣,随即急了:“侯爷!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您当了城主,咱们青州城的规矩,不就您说了算了吗?”

叶青崖摇了摇头。

“我想拆了规矩,”他道,“你们却想让我,变成新的规矩。”

他看向太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圣旨,我不接。”

全场死寂。

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圣旨差点掉在地上。

“叶、叶先生,这可是抗旨,是要杀头的。”

“凌云宗我都拆了,”叶青崖道,“你觉得我怕杀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卷明黄的锦缎。

“剑不斩无名。”

“可这侯爷的名号太重——我的剑背不动。”

“叶青崖!”

老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走了,谁来护着咱们?谁来给咱们分银子?你杀了赵城主,毁了凌云宗,你拍拍屁股走了,咱们怎么办?”

百姓们也反应过来了。

原本的跪拜,变成了围堵。

“你不能走!你毁了这儿的规矩,你就得负责!”

一群人涌上来,有的抓着他的衣角,有的死死抱住他的靴子。

这情景,与第八回里城主府那一幕,竟一模一样。

那时候是怕他惹祸,按住他的手。

现在是怕他带走富贵,抱住他的腿。

叶青崖低头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手。

他忽然笑了。

他没有用力。只是周身的剑气,微微一荡。

“砰。”

那些手被震开了。

“师父说,人不救无心。”

叶青崖一步踏出,身已在丈外。

“我救了你们的命,却救不了你们的心。”

他再没回头,顺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抗旨!这是抗旨啊!”太监在后面跺脚。

“侯爷!叶侯爷——”老根坐在地上,绝望地拍着大腿。

叶青崖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丛林里。

却说山脚下,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靠着那个老乞丐,怀里抱着破酒葫芦。

他听见山上的动静,撩起眼皮,正看见一个青衫少年大步走来。

叶青崖走到树前,停下。

他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路的老乞丐。

“你跟了我三十里。”他道。

“三十里。”老乞丐吐掉嘴里的草根,“你从青州跟到这儿,跟了三个月,倒是我跟你三十里了。”

叶青崖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抱着酒葫芦,看着他。

半晌没移开眼。

然后他开口了。

看官听说,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姓什么,我自己都忘了。”他道,“你就叫我哑叔罢。”

“哑叔。”叶青崖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我得看着你。”哑叔道,“《诛魔录》上那四百一十七个人,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我不看你,你就成了第四百一十八个。”

他顿了顿。

“还好。你没死。”

叶青崖在他对面坐下。

哑叔从腰上解下酒葫芦,拔了塞子,一股酒香散开。

叶青崖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缺了口的酒碗。

碗口崩了一块,豁口处磨得发亮——被一只手摸了十七年。

哑叔的手停住了。

“……这是他的碗。”

“是。”叶青崖道,“他留给我的三样东西。剑碎了,碑读懂了,就剩这一只碗。”

哑叔接过去,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那三样东西都是什么。他都晓得。

“这酒,”他道,“是我藏了十年的「无名红」。”

他倒了一碗,递过去。

“喝了它,往后这江湖,可就真没你的名分了。”

叶青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在胸口炸开。

“痛快。”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

哑叔看着他,忽然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你师父那块碑,”哑叔一字一字道,“是我替他刻的。”

叶青崖的手,僵在半空。

“你刻的?”

“我刻的。”哑叔道,“那天他躺在榻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用手在我掌心里写,写了一整句。”

“他写的什么?”

哑叔看着他。

“剑不斩无名,人不救无心。”

叶青崖的呼吸猛地顿住。

“我照着他的意思,一笔一划刻全了。” 哑叔道,“刻完我跟他说,十个字分两行,上头五个,下头五个。他点了头。下葬立碑那日,下半截直接埋进了土里,压的就是后五个字。”

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茬往下淌。

“我当时问他,何苦藏着掖着,直接刻在明面上不好?”

“他怎么说?”

“他用手写:让他自己挖。”

风卷着枯黄的槐叶,从两人之间滚过去。

叶青崖坐在树根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的旧疤新痂,盯了很久很久。

“师父早就把话写全了。” 他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

“早就写全了。” 哑叔道,“可你当年跪在坟前三日,翻来覆去念的,就只有上头那五个字。”

看官听说,这世上最磨人的从不是半句遗言,是你自己拣出来信的那半句。

他那三日跪在青石碑前,心里装的全是下山、是拔剑、是闯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前半句 “剑不斩无名”,刚好撞在他少年心气上 —— 要斩就斩有名有姓的,要闯就闯个惊天动地的。

后半句 “人不救无心” 呢?

“后半句,你忘了。”

叶青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为什么会忘?”

哑叔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跪那三日,”他道,“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他。”

“你想的是下山。”

叶青崖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跪在那儿,一遍一遍念那五个字,念来念去,念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五个字,能不能让你拔剑。”

“前半句能。”

“后半句不能。后半句说的是:你就算拔了剑,也救不了那些不想被救的人。”

“你只读了对你有用的那半句。”

“另外半句,你压根儿没往心里去过。”

叶青崖坐在槐树底下,低着头。

“那现在呢?”哑叔道,“现在你读全了。”

“读全了。”叶青崖道。

“读全了,你还拔剑么?”

叶青崖抬起头。

他看着山下那座城。城里正冒起炊烟,一缕一缕,歪歪斜斜地往上爬,和他第一日进城时看见的,没什么两样。

“拔。”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为何?”

“因为读全了才懂,” 叶青崖道,“师父这十个字,从来不是不让我拔剑。”

他想起死牢里那盏豆大的灯,想起张守拙一针扎破的那个念头 —— 他那时一直在等一句多谢,一直在等别人说一句 “值得”。

“他是告诉我,拔剑是我自己的事,救人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慢慢说,“拔完了,救过了,不必等人谢,也不必求一句值得。”

“剑不斩无名,是守着手里的剑,不欺辱无名无姓的常人;人不救无心,是守住自己的心,不勉强心术不正的人。两句话,说的都是我自己,不是别人。”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他背后那柄无鞘的青蝉剑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把剑扶正。

就像扶正了自己十七年里,读偏了的半句话

“走了。”他站起身。

“去哪儿?”

“剑尖指哪儿,就去哪儿。”

哑叔坐在树下,看着他。

看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一柄没有鞘的剑,一步一步走进夕阳里。

叶青崖走过青州城的城门。

城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是通缉他的,赏金五千两。

他没看。

他跨过满是淤泥的小路。

路边跪着几个豪强,是来请罪的。

他也没看。

走出城门三里,身后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很急,是小孩子的脚步。

叶青崖停下,回头。

追上来的不是老根。

是个孩子。五岁,破棉袄,鼻涕拖到嘴边。

是狗儿。

狗儿跑到他面前,站住,喘着气。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摊开。

手心里躺着一枚铜板。

铜板中间有个方孔,边缘磨得发亮,被无数只手摸过。

叶青崖看着那枚铜板。

他伸出手去接。

伸的是左手。

右手还蜷在袖子里,废了整整三个月。荒庙那个雨夜里,它动过一下指尖;此后,再没动过。

狗儿把铜板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七八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叶青崖一眼。

然后他又跑了。

跑回那条满是淤泥的小路上,跑回那座城里去了。

叶青崖低头看那枚铜板。

他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铜板收进怀里。

那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他东西。

山道上,哑叔拎着酒葫芦,看着这一幕,很久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看了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

叶青崖,十七岁,诨号“断剑客”,使断剑一柄。

那是他三个月前写下的底稿,预备着添进《九州兵谱》九品里去。

哑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咧嘴笑了。

“断剑客……”他嘟囔了一句,“剑压根儿没断,这名头倒是叫了三个月。”

他手指一搓,纸片化作齑粉,随风散了。

“这江湖,”他嘟囔了一句,“终究是出了个没名没分的怪物。”

远处,夕阳如血。

叶青崖背着那柄没有鞘的青蝉剑,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往前走。

走出七八里,身后二十步外,多了一个人。

一身劲装,背后交叉着两柄剑——一样的鞘,是一对。

叶青崖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女子不答。她只是把背后那两柄剑往上托了托,像是怕它们滑下来。

叶青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次。

那女子还跟着。还是二十步,不远,也不近。

山道很长,前头是夕阳。

走到山口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背上那柄剑。

剑身是凉的。

“走吧。”他道。

这一次,是剑在前面带路。

正是:

一剑无名归去也,满山风雨送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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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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