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小姑娘,进宫头一晚,先把我的炭盆踢翻了。
钦天监说灾星入宫,天该降火。
火确实降了,降到太师府送来的炭筐里,掉出半张没烧透的纸。
纸上有朱砂。朱砂底下,是我三年前亲手准结的旧案。
1
早上。
车驾停在顺贞门外,多多不肯下来。
秦嬷嬷抱着她,她搂着秦嬷嬷的脖子,往回挣。
「多多不进。」
「乖,到了。」秦嬷嬷拍她后背。
「回行宫。多多要回行宫。」
我站在门洞里,没叫人上前。
三年没见,她长高了半头,眉眼随她母妃。
「多多。」
她从秦嬷嬷肩上露出半只眼睛。
「父皇。」
「下来,跟我走。」
她扭了一会儿,伸出手。
我抱过来,她一身薄棉袄,轻得不像话。
「父皇瘦。」她说。
「你也瘦。」
「多多没瘦,多多长个了。」
门里头敬事房的太监一排跪着,头都不敢抬。
我抱着她往里走,她趴在我肩上,一路数门钉。
「九个。」
「嗯。」
「又是九个。」
「嗯。」
「父皇家的门钉真多。」
福安在阶下候着,弯着腰。
这人五十出头,耳朵背了十二年。喊他三声,他啊一声,再说一遍,他才直起来。
「陛下。」他啊了两声才对上音。
「接人。」
「啊?」
「接人。」
他直起腰,看见多多,愣了一下,腿一软就要跪。
多多从他手里接过一串挂霜的山里红,递回去一半。
「给你。」
「给咱家?」福安捧着,手抖。
「嗯,甜的。」
中午。
暖阁里笼了炭盆,多多蹲在盆边上,拿小铜箸扒拉炭。
「别扒。」
「扒扒。」
「烫。」
她不听,扒出底下一块黑的,攥手里。
秦嬷嬷去拦,她一转身,脚后跟带翻了盆架。
炭滚了一地,火星子溅到地毯上,两个小太监扑上来拿铜盘盖。另一个去提水。
乱了一会儿,火没了,地毯糊了巴掌大一块。
多多吓哭了,缩在秦嬷嬷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黑炭。
「别哭了。」我说,「炭没烫着你,是好事。」
「多多闯祸了。」
「闯得好。」
她抽抽噎噎地看我。
我把那块黑炭从她手里拈出来,对着灯看。
炭是湿的,掰开,里头裹着石子。
晚上。
我叫内务府送冬炭的单子来看。
炭例上写着,冬日宫中日用炭两千四百斤,十月初一起放。
「今日进炭多少。」
管炭的太监跪在地上,膝盖挪了半寸。「回陛下,一千九。」
「单子上两千四。」
「是,是减了……上头减的。」
「哪个上头。」
他磕下去,不说话了。
我叫人把今日进的炭倒出来一筐,一筐一筐翻。
翻到第三筐,小太监的手黑得像乌鸦。翻出十几块裹石的黑炭,还有半筐没烧透的炭壳,掂着发轻。
「这炭哪来的。」
「回,回太师府备的例炭。」
「太师府备炭?」
「是,三年前起,宫里的冬炭都是太师府着人送,说,说是替陛下省一道采办的手续。」
我把那块黑炭搁在案上,跟单子压在一起。
多多趴在门槛上看,手里又攥了一块黑炭。
「父皇,这个埋土里,能长炭吗。」
「不能。」
「那它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它没烧完。」
「没烧完就扔了?」
「嗯。」
「好浪费。」她把炭揣进兜里。
夜里我睡不安稳,起来看窗纸。
更房打更的敲过两遍。外头有拉车的声音,吱吱扭扭,过去很久才停。
第二天早上。
我叫人把进炭的库房封了。
封条是我自己写的,贴在门上,福安在边上研墨。
「陛下,这么早?」他啊完才想起来问。
「封库。」
「啊?」
「封库。」
贴到第二扇门,管钥的小太监追过来。
「陛下,这库一封,今日各宫的份例炭往哪儿领。」
「领旧库。」
「旧库昨日就空了。」
「谁倒空的。」
「管钥的小邓子。他说新炭一到就全挪进新库,旧库腾出来放杂物。」
「放什么杂物。」
「说是太师府下月送的灯油。」
我贴封条的手停了停。
「灯油,放炭库。」
「小邓子是这么说的。」
「叫他来。」
「他昨儿告了假,出宫了。」
「告假。」
「工册上写的家中有事。」
我把刷子搁下,没再问。
他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没再问。墨研得很细。
封到第三扇门,里头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筐旧炭,上头苫着草席。
小太监掀开草席,底下还有一层,黑得发亮。
「那底下是什么。」
小太监扒开一层,抬头看我,不敢说话。
炭底下,还压着一层黑的东西,不是炭。
2
第三天,钦天监正上折子,说前夜彗星犯紫微,主幼冲之相入宫。宫中恐有灾殃。
折子是走通政司递的,写得花团锦簇。一个字都没提多多,又句句都是多多。
「灾殃。」我把折子给福安看,「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咱家聋,陛下念。」
「他说宫里进了灾星。」
「啊?」
「灾星。」
我叫人把钦天监正传来。他跪在丹墀下,官帽捧在手里。
「彗星犯紫微。」我说,「犯在哪一日。」
「回陛下,前夜。」
「前夜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哪个方位。」
「西北。」
「西北有什么。」
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西北,是西六宫。」
「西六宫今夜住着谁。」
他磕头,不答。
「说话。」
「回,回陛下,是小公主的暖阁。」
「彗星还来吗。」
「一现即隐。」他伏得更低,「不敢再来。」
「那灾殃呢。」
「这个,天意难测。」
我把他的折子踢回去半尺。
「上回见彗星,是什么时候。」
「先帝爷末年。」
「那时候测出什么了。」
他往前挪了半寸才开口。「说,说北边要动刀兵。」
「动了没有。」
他嗓子动了动。「动了。」
「天意难测。」我把折子丢在他面前,「你们监里,月月都测什么。」
他趴着没起来。我把福安叫过来。
「折子留中。让他回去。」
「啊?」
「留中。回去。」
福安把折子收了,冲底下摆摆手。
钦天监正退出去,官帽都戴歪了。
福安把耳朵侧过来,听了半晌,慢慢直起腰。「宫里就一位小主子。」
「嗯。」
「小主子进宫第二日,炭里翻出石子。」他说,「这就是他的灾?」
「别说了。」
中午。
太师进宫谢恩,赐宴在偏殿。
他快七十了,走路要两个小太监扶,坐下的时候先笑。
「陛下清减了。」他说。
「国事多。」
「先帝爷在的时候也这样,事多,觉少。」他端起茶,「老臣那时候就劝,龙体要紧。」
「太师有心。」
「陛下登基三年,北边的军饷、南边的漕运,桩桩都是老臣看着走。」他把茶碗搁下,「陛下只管安心。」
「安心。」
「安心。」
殿里上菜,第一道是鹿脯。小太监揭盖的时候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太师抬手让让,又说先帝。
我听着,没接。
下午。
多多在暖阁里发现了我案上的朱笔。
笔杆红漆,她拔了笔帽,在纸上戳了一个点,又一坨。
「多多,放回去。」
「画个多多。」
「这不是画笔。」
「那就是多多自己。」她把笔杆往福袋里塞。那福袋是她自己的,红布的,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里头已经有两颗枣。
「放回去。」
她揣着跑了。朱笔没找回来,吏部午后送来一份折子,等着朱批。
折子上拟的是把内侍省一个管库的调去南京守备。折子底下压着吏部的签。
「这人是谁。」
「回陛下,福安的侄子。」
「管哪个库。」
「管,管炭库。」
我把笔找出来,笔尖上全是红,多多的"多多"画了半个。
「批了吗。」
「还没,等陛下的朱笔。」
「不批。」
小太监跪着不走。
「折子留下,人不动。」
「是。」
天黑。
福安来收拾案头,看见那半个红字,拿袖子要擦。
「别擦。」
「脏了案。」
「放着。」
他没擦,把朱笔搁回笔山,笔尖朝北。
「你侄子管炭库几年了。」我说。
「咱家耳朵背。」
「你没聋。」
他弯着腰,把笔洗了,倒水的时候手很稳。「先帝爷在的时候就管着。」
「三年前炭库换过人没有。」
水倒完了。他把盆搁下,直起腰,看了我一会儿。
「换过一回。换走的那天夜里,库房走了水。」
「档房。」
「档房。」他说,「库房没事。」
我坐在案后没动。他洗笔的水还浑着,一点红漂在上头。
「那折子,」他说,「明日还递吗。」
「不递。」
「那炭库。」
「封着。」
「封到什么时候。」
「封到炭不掺石子为止。」
他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案上那块黑炭也拿走了。
「这个咱家收着。」他说,「垫花盆用。」
3
第N天。
下了头一场雪,多多在廊下逮猫,一只狸花,从她怀里挣出去,往西边跑。
「猫猫!」她追着跑。
「慢点跑!」秦嬷嬷在后头追。
猫钻进西边一个偏院的门缝。
那院门上着锁,锁都锈了。门缝底下豁着一个口,多多蹲下去往里看,看了一会儿,伸手进去够。
「多多,出来。」秦嬷嬷把她拽回来,「这院子不干净。」
「猫猫在里头。」
「没有猫。」
「有的。」
我把她们叫住。
西偏院是档房旧址。三年前腊月走了火,烧了半座,打那以后锁着,里头堆灰。
这事我批过。一眼没看过。
「开门。」
福安找人撬了锁。门推开。灰扑出来,呛得人人捂鼻子。
院里焦木堆了半人高,雪落在焦木上,一块白一块黑。
「猫猫!」
多多踩着灰走进去,秦嬷嬷在后头喊。
她钻过半堵焦墙,猫没找着,她自己先出来的,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捡到宝贝了!」
一片纸。巴掌大,边上焦的,一面黑,一面有字。
她捧着给我看,满手是灰。
「给父皇。」
「什么宝贝。」
「纸。会发光的纸。」
我接过来。纸很薄,烧剩下的一角,背面透光,能看见朱砂的印子,红得发沉。
正面的字只剩一个半,认不全。
「哪捡的。」
「那边。」她指焦墙根。
「还有吗。」
她跑回去,蹲在墙根扒灰,扒了半天,举着两颗烧黑的小珠子回来。「还有这个。」
不是纸了。我没说,让她揣着。
中午。
多多睡午觉,我一个人又去了西偏院。
院门没锁,我进去,把焦木堆挨个看。
烧过的地方什么都脆,一碰就碎。
我在原先放架子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架子早没了,地上有四个坑,是架子腿压的。
坑离墙根三步远。
火要是架子上起的,纸该往架子上头烧,不该落在墙根。
我蹲下去,从灰里捻起一小撮。
灰里有纸捻子,没烧尽的,一节一节,像有人把整摞的纸先捆了再烧。
院门外有脚步。我起身,是当值更房的,提着灯站在门口。
「哪个。」
「陛、陛下?」他慌了,灯晃了一下。
「你在这片当值几年了。」
「回陛下,五年。」
「三年前腊月,这院走火,你在不在。」
他咽了口气。「那夜不是咱当值,是老周。」
「老周呢。」
「调走了,调去巩华城看城墙。」
「谁调的。」
「吏部的签。咱就记得,那夜火起之前,老周来换班换得急,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不知道。开春才听说,他兄弟在外头使了银子,替他谋的缺。」
灯又晃了一下。「陛下,这事,」
「我没听见你说话。」
「哎。」他提着灯退出去,灯影在墙上晃了几下,没了。
天黑。
我回到暖阁,多多还没睡,趴在案边看那片纸。
「父皇,这个字念什么。」
「哪个字。」
「这个。」她指那个半字。
「运。」
「运是什么。」
「是……走的意思。」
「运多多去行宫吗。」
「不运。」
「那运什么。」
我拿过纸角,对着灯。
朱砂的那一面朝里窝着,边缘上有个焦口的形状,跟另一头的焦口对得上,是同一张纸撕的。
「多多,这张纸哪来的,不许告诉别人。」
「为什么。」
「是父皇的宝贝。」
「那多多也有宝贝。」她把兜里那两颗黑珠子掏出来,「换。」
「不换。」
「小气。」她把珠子又揣回去,「父皇的宝贝放哪。」
我看着案上的纸角,想了想,叫人拿针线来。
「放多多这儿。」
「啊?」
「你那个袋子,借父皇放一样东西。」
她把福袋抱进怀里,往里看了看,两颗枣还在。
她从袋底摸了摸,点头。
「可以。不许弄丢。」
针线拿来,我把纸角折小,塞进福袋的夹层里,缝了两针。
多多在边上盯着,监工一样。
「父皇缝得真丑。」
「能用。」
「母妃缝得好看。」
我手停了一下。
「母妃也给你缝过吗。」我问。
「嬷嬷说,母妃给多多留了东西。」她说,「就在多多身上。」
「身上?」
「嗯。」她拍拍自己的福袋,「嬷嬷说,红布是母妃的。」
夜里。
我把福袋挂在我的钥匙串上,挂在腰间。
福安进来添炭,看见福袋,手停了一下。
「陛下。」
「嗯。」
「这红布……」
「多多母妃的。」
他没再说话,添完炭,退出去。
门带上的时候,外头起风了,西偏院那边的更声隔半晌才响一声。
4
过三日,太师府设宴,说是给多多接风。
帖子递进来那天,福安念帖子,念得磕磕绊绊。
他不聋,他念慢,是想让我把每个字都听清。
「府里备了戏,」他念,「请小公主听听热闹。」
「去吗。」
「陛下说了算。」
「去。」
宴设在太师府花厅。
到了地方,太师迎出来,先朝多多作揖,弯得很低。
「小公主万福。」
多多躲在我腿后头,露出半张脸。
「这位老爷爷是谁。」
「太师爷爷。」
「太师爷爷好。」她探出半个头,「爷爷家的门钉几个。」
「啊?」
「门钉,多多数过的那种。」
太师笑起来,花白胡子一颤一颤。「小公主爱数数?好,好,回头叫人领你去数,我们府里的门钉比宫里多。」
宴开了。桌上很满,太师府的厨子有名气,一道菜一道菜上。
太师坐我下手,说话不离先帝。
「陛下这岁数,该添个伴读了。」他说,「宗室里几个孩子,老臣看着都好。」
「嗯。」
「男孩子野,伴读还是得挑稳重的。老臣的孙儿,今年七岁,早慧——」
上菜的来了。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只大银海碗进来,碗里炖着整只的鸭,热气腾腾。从太师面前过,热气糊了他说到一半的话。
「您尝尝。」太师让了让。
「太师先。」
他夹了一筷子,又说孙儿。
这一回说到一半,底下戏开锣了,锣声震得人耳朵疼,他的嘴在动,我一个字没听见。
多多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子底下。
「多多!」秦嬷嬷去捞。
「珠子!多多的珠子!」她在桌子底下喊。
满桌的人都往桌子底下看。
多多从桌布底下爬出来,手里攥着五颗黑色的小珠子,手心摊开给我看。
「桌底下捡的。」
「哪来的珠子。」太师问。
「桌底下。」多多说,「一颗,两颗,五颗!」
「小公主好眼力。」太师笑,「老臣书房那个老算盘,珠子松了,掉了些,兴许是滚出来的。来人,赏小公主一碟点心。」
多多掰着手指头问。「书房在哪儿。」
「后头。」
「那算盘大不大,珠子多不多。」
「大。多。」
「比多多多吗。」
「多得多。」
「那借多多数数。」
「成。」太师抚着胡子,「改日爷爷亲自教你。」
满桌人都笑。我没笑。
我看着桌子腿,桌腿边上有一小片灰印,鞋底蹭的,蹭得很新,不是府里下人的鞋,是官靴。
下午回宫。
车上多多睡了,攥着那五颗珠子。
我坐对面,把珠子从她手上一颗颗抠出来,对着车窗光看。
珠子是老料,包浆乌亮,磨得溜圆。
宫里库房里那些新算盘配不上这个色。
天黑。
福安来报,说是敬事房记档,记今日车驾出宫、回宫的时辰。
他念的时候,把末尾多念了一句。
「太师府的书房,在西跨院。」他说,「车候车的时候,咱家看见书房亮着灯,亮了半宿。」
「算盘声。」
「啊?」
「你听见算盘声没有。」
他直起腰,想了想。
「听见了。响得急。」他说,「打从宴散了那会儿就响,咱家在车边上坐着,响到府里落锁。」
「数东西。」
「嗯,数东西。」
我把五颗珠子在案上摆成一排,又扒拢,又摆开。
案头的灯芯结了花,剪了一下。
「明日你去趟库房。」我说,「数数库房那几把老算盘,少没少珠子。」
「咱家耳背,数得慢。」
「慢好。」
「数出来了呢。」
「数出来,就封库。」
福安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站住。
「陛下,」他说,「戏台上那出唱的,咱家没听清词。可那锣,敲得比平日密。」
「什么意思。」
「平日锣密,是有话被盖着。」他说,「今儿盖的是哪句,咱家不知道。咱家就听出来,盖了不止一句。」
夜里我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把多多那五颗珠子又数了一遍。
五颗。没多,没少。
可太师说,掉的是"些"。
5
又过两日,太师府补送冬炭进宫,说是听闻宫中炭例吃紧,孝敬的三百斤。
炭车停在乾清门外。押车的管事满脸堆笑。
「小的是府里管炭的,这一车都是银霜炭,上等货。」
「过秤。」
「老爷们儿抬秤!」
秤杆抬起,报数,两百八十斤。管事脸上的笑没动。「路上颠掉了几斤,颠掉了几斤。」
「再称。」
又抬一遍,两百七十六。小太监看着我。管事咳嗽一声。
「陛下,这秤,兴许禁不住三百斤的压。」
「换大秤。」
大秤抬来,两百六十四。
管事不笑了,搓着手站到一边去。我把袖子放下。
「收了。记档,两百六十四。」
炭抬进暖阁边上,笼上盆。
烟比往日大,呛得秦嬷嬷直咳嗽。多多捏着鼻子跑过来。
「什么味啊,臭。」
「新炭,烧烧就没了。」
「不好闻。」
「出去玩。」
「多多要看看什么炭这么臭。」
她扒住筐沿,把小脸凑上去,一把一把往外扒炭。
扒到半筐,黑炭里滚出来一样东西,打着转儿掉在她脚面上。
「哎哟。」
她捡起来,捏在两根手指头上,举给我。
「父皇,纸。又是纸!」
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先过去,把那片纸接了过来。
纸角,烧焦的边,薄得透光。
跟福袋里那半张,焦口对焦口,能对上。
「谁扔的纸啊,把炭都弄脏了。」多多皱着鼻子,「这炭烧起来能不臭吗。」
「拿远点。」我跟秦嬷嬷说,「带她去花房。」
「哎。」
「多多不去。」她拽我袖子,「纸给多多看看。」
「这是脏纸。」
「脏纸也给我看看。」
我把纸角塞进袖子。「去花房,看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她嘟囔着,还是被秦嬷嬷牵走了,走两步一回头,「父皇不许偷偷扔。」
中午。
暖阁里就剩我和福安。
我把两片纸角在案上摆开,焦口对焦口。
拼上了。
福袋里那半张,朱砂面朝里窝着,只能看见半个"运"字。
炭筐里这一角,把另一半补上了,字全了,是"转运"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能认出个日期。
腊月初七。
福安站在案边,看了一眼,把头低下去了。
「腊月初七。」我说。
「三年前,」他说,「档房走火那日。」
「你早就认得这片纸。」
他没答,弯腰把炭盆往里挪了挪,火苗窜上来,照得案上的纸角发红。
「先帝爷走的那年,」他说,「北边的军饷,三年共四十七万两。老奴在敬事房当差,册子上走的数,是二十九万。」
「差的十八万呢。」
「册子上没有。」
「你今儿怎么不聋了。」
他直起腰,把我看着。「这几日炭里的石子、库里的灯油、书房半夜的算盘。」他说,「陛下,老奴要是再聋,下一个搬出去的,就是小公主了。」
「当年为什么不报。」
「报给谁。」他说,「先帝爷的丧仪还没出,接遗诏的印,在太师手里攥着。老奴一个残人,报上去,连纸都出不了宫门。」
「所以你装聋。」
「装聋的,宫里有十几个。」他说,「不聋的,坟头草都换三茬了。」
我把两片纸角折起来,叠在一起,压平。
「福安。」
「老奴在。」
「把针线拿来。」
「缝哪儿。」
「福袋。」
他愣了一下。「就缝小公主那个布袋子?」
「就缝那个。」
「满朝谁都知道,小公主那个袋子不离身。」他说,「陛下把这样的东西搁孩子身上?」
「谁能想到。」我说,「钩子挂在明处,才没人摸。」
针线拿来。我拆开夹层,把两片纸角一起放进去,压平,重新走线。
福安在边上打着手势,线走得歪歪扭扭,他实在看不下去,夺过去三两下缝完,针脚齐得像尺子量过。
「老奴多嘴。」他把福袋递还给我,「这袋子的红布,不是宫里的料。」
「你认得?」
「江南的杭纺,先皇后娘娘在的时候,做过一身。」他说,「娘娘薨了以后,那身衣裳说是随葬了。」
「随葬。」
「可这料是剪过的。」他捏了捏袋角,「随葬的衣裳,不兴剪。」
天黑。
我腰上挂着福袋出去,路过西偏院,那边的封条在风里响。
我把袋口按了按,枣还在,纸角也还在。
回廊上碰见送水的老太监。他瞅我的腰,我瞅着他那只水桶。
「陛下。」他低头让路。
水桶晃,洒出来的水在砖缝里结了冰碴,明儿一早就滑。
我把福袋往里掖了掖,朱砂那面,朝上。
6
第N天,天晴,雪化了一半。
多多在御花园里追那只狸花猫,追到假山后头,不追了,站在那儿听什么。
「多多。」秦嬷嬷喊。
「嘘。」她回头,一根手指竖在嘴上,「有人唱歌。」
是两个洒扫的小宫人,蹲在墙根边干活边哼。
声音不大,被风送过来,一句一句的。
白白炭,黑黑心,炭里裹石哄死人。
多多跟着学。学得字都不准。
「白白炭,黑黑心,炭里裹石哄死人。」她拍着手,「好听!」
两个小宫人吓得一骨碌站起来,扫帚都掉了。
「小公主,这可不能唱。」年长的那个脸都白了,「这是,这是胡编的。」
「编得好听。」
「不能学,不能学。」
「谁教你们的。」
俩人对看一眼,拾起扫帚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多多站在原地,接着哼。哼了两遍,跑来找我。
「父皇父皇,我教你一个歌。」
「什么歌。」
「白白炭,黑黑心,」她拍着手唱,「炭里裹石哄死人!」
秦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祖宗,这话不能唱!」
「为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唱这个,要挨罚的。」
「挨什么罚。」
「总之不能唱。」
多多把秦嬷嬷的手扒开。憋着气。「那多多小声唱。」
「小声也不行。」
「那多多在肚子里唱。」
「肚子里也不行!」
下午。
我去查那两个小宫人。
查到浣衣局,管事的说,年长那个叫杏儿。昨日夜里突然发起热来,热得说胡话,今早已经抬出宫,送她家里去了。
「什么病这么急。」
「大夫说是急惊风。」管事的眼皮直跳,「昨儿还好好的,一夜就烧成那样。」
「她家里住哪儿。」
「城南,柳条巷。」
「谁去请的大夫。」
「是,是咱们局里凑的银子,托人请的。」
「托的谁。」
管事的搓着围裙。「托的……内务府的张主事。」
我没再问。回去的路上,经过角门,那个看门的老兵正靠着门框打盹,帽子歪着。
另一个老兵踢他。
「又睡!差事不要了?」
「昨儿夜里守库房,一宿没合眼。」打盹的那个嘟囔。
「守什么库房,库里又不是你家的银子。」
「嘘,」踢人的那个看了看我这边,把话掐了。
傍晚。
多多在暖阁里搭积木,搭了一座高塔,塔尖上搁了颗算盘珠。
福安在边上看着,给她递积木。
「再来一颗。」
「没了,就五颗。」
「那拿这个。」她把一颗枣搁上去,「当珠子。」
「枣会掉。」
「掉了再捡。」
福袋就挂在我腰上。她搭完塔就跑过来扒着我的腰看袋子。
「父皇,你天天挂着多多的袋子。」
「借父皇放宝贝。」
「里头枣还甜不甜。」
「甜。」
「骗人,都放硬了。」
暖阁的门帘被掀开。
进来的人一身正红,发髻上只插一支素簪。
秦嬷嬷拉着多多跪下去,福安跟着跪。
皇后。
她进宫三年,我统共没跟她说满过十句话。
宫里人提她,只提一句,太师的女儿。
「陛下。」她福了一福。
「皇后。」
她的眼睛落在多多身上,看了很久。
多多抱着积木,仰头看她,看了看,把手里的红积木递上去。
「给你。」
皇后没接,蹲下来。
「这是什么颜色。」
「红色。」
「像什么。」
多多想了想,指了指我腰上的福袋。「像多多的袋子。」
皇后看着那个袋子。
她伸出手,把袋子从我腰上解了下来,动作不快,可我没拦住。
「母后替你收着。」她说,「小孩子家,贵重东西不能离身。」
「那是多多的!」多多去够。
「先放母后宫里。」皇后把袋子收进袖中,站起身,「陛下,父前儿递牌子进宫,问起小公主开蒙的事。」
「开蒙。」
「他说,宫里的先生不好挑,想请旨,让小公主暂住他府里,请府里西席教导。」
暖阁里静了一下。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多多住多多家。」多多抱住我的腿。
「孩子的事,朕自会安排。」我说。
「是。」皇后福身,「那本宫先回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这袋子的针脚,一深一浅。」她说,「缝的人,手在抖。」
帘子落下。多多仰着头看我。手里还举着那颗当珠子的枣。
「父皇,袋子还能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快了。」
那颗枣从塔尖上掉下来,滚到我脚边。
塔塌了,积木散了一地。
7
夜里。
我在案后坐了半宿。
袋子里有枣,有纸角,有三年前的一个日子。
它现在在一个我不知道往哪儿想的人的袖子里。
福安进来添炭。添完了,站着没走。
「陛下,要不要老奴去坤宁宫外头候着。」
「候着干什么。」
「袋子出来,老奴接。」
「她要是不给呢。」
「那老奴就跪着候。」
「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给。」
「她要是把袋子拆了呢。」
福安不说话了。炭火哔剥了一声。
「拆了,」他说,「纸角就在了。她拆,是要看。看了,就有两条路。一条,交给她父亲。一条,不交。」
「你觉得她走哪条。」
「老奴不知道。」他说,「老奴只知道,她今儿那句针脚,是说给陛下听的。」
「哪句。」
「缝的人手在抖。」他说,「缝的人,是老奴。」
第二天早上。
坤宁宫来人,送回一只食盒。
食盒揭开来,上头一层枣糕,底下压着的,是那个福袋。
袋口原样,针脚原样,夹层没动过。
秦嬷嬷把袋子捧给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多多扑过来抢,抱在怀里闻了闻。
「枣糕味儿。」
我捏了捏袋底,两片纸角还在,边角硌手。
盒子里还有一张帖子,字是皇后的。就一行。
「西席不请了。孩子养在陛下跟前,好。」
我把帖子翻过来,背面还有半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
「父手中无炭。莫教炭入府。」
「什么意思。」我问福安。
福安把帖子拿远又拿近,最后凑到我这边来看。
「父说炭不在他手里。」他说,「陛下莫要把炭送进太师府去。」
「谁要把炭送进府。」
「有人要。」他说,「急着往府里送东西的,不是陛下。」
中午。
我叫人多蒸了两屉点心,让多多给角门送去。
「给谁啊。」
「给守门的爷爷们。」
「为什么呀。」
「人家守门辛苦。」
「多多自己去?」
「嬷嬷陪你去。」
角门那儿两个老兵,一个在扫雪,一个靠着门垛晒太阳。
多多把食盒捧过去。
「爷爷,吃点心。」
「哎哟,小公主。」扫雪的那个在衣裳上擦手,「这怎么使得。」
多多把食盒往前递。「嬷嬷说你们守门辛苦。」
「辛苦,辛苦。」晒太阳的那个抓起一块就啃,「小公主多来。」
「爷爷,你昨天怎么睡着啦。」多多问。
扫雪的替他答了。「老爷子夜里守库房来着。别听他吹。」
「什么库房。」
晒太阳的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西边炭库呗。前儿半夜来了一车,说是拉杂物,老爷子我去搭了把手。」
「拉杂物搭什么手。」
「沉,两个人抬不动。」他咽下去,「从库里抬出来的,抬上车,吱吱呀呀压得车辙都深了。」
扫雪的直起腰。「拉出去的?库不是封了吗。」
「封是封了,那是白天的封。」晒太阳的压低声,「夜里来的人,揣着管钥的手谕,咱敢拦吗。」
「几点的事。」
「丑时吧。」他挠头,「那车往西出的角门,走得急。老爷子我借了火照了照,好家伙,那火烧得,白的。」
「白火?」
「白火,不热,就亮。」他比划,「照见车辙里掉了个小物件,亮晶晶的,老爷子捡起来一看——」
扫雪的一把捂住他的嘴。
「喝多了你,当着小公主胡吣什么!」
「咳,小公主又不是外人。」他拨开那只手,「小公主,那物件爷爷还留着呢,改天给你玩。」
「好呀好呀。」
「回去了。」秦嬷嬷拽多多,「食盒拿回来。」
回去的路上,多多一步三回头。
「爷爷,明儿多多还来!」
天黑。
我把福安叫来,关了门。
「丑时,白火,西角门。」我说。
「白火。」福安的手指头捻了捻,「松脂。烧档纸掺松脂,火就发白,亮堂,不烤人。」
「三年前那场火。」
「也是白火。」他说,「那夜老奴在档房当值。火起的时候,老奴抢出来半箱册子,没抢完,房塌了。」
「抢出来的册子呢。」
「烧了。」他说,「老奴烧的。第二天满宫抄检,一个残人抱着一箱档册,是找死。」
「就一点没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留了半张。」他说,「老奴不敢留整张,撕了半张,塞进一副旧棉手套的絮里。手套到现在还在老奴铺底下压着。」
「上面写的什么。」
「转运两个字。」他说,「底下那个日子,跟陛下袋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
我腰上的福袋贴着身子,纸角的边角硌着肉。
「老兵说,车往西出角门。」我说。
「西角门出去,」福安的声音低下去,「是一条直道。」
「通哪儿。」
「通皇陵。」他说,「先皇后的陵,就在道上。」
8
又过两日,太师递牌子进宫,这回带着吏部的折子和一份名单。
偏殿议事。他坐在下手,名单摊在膝上。
「陛下,年下宫禁要紧,老臣拟了个换防的单子,请陛下过目。」
「现在就换。」
「提前布署,图个稳妥。」他把名单递过来,「三营对调,角门、库房、更房,各换一半。」
「更房也换。」
「更房最要紧。」他说,「夜里那点动静,全凭更房的眼睛耳朵。」
我把单子扫了一遍。
西角门的名字换成了生脸,巩华城调来的。
「巩华城。」我说,「那是看城墙的地方。」
「都是禁军出身,用得。」他说,「陛下要是不放心,老臣再筛一遍。」
「还有事吗。」
「有。」他从袖里取出另一份折子,「储位的事。陛下三年无嗣,朝里有些议论。老臣的意思,早定早安。宗室里几个孩子,老臣看着,」
「朕有女儿。」
「公主自然金贵。」他笑着说,「只是社稷……」
「社稷的事,朕自有主张。」
「是,是。」他收了折子,站起来,弯得低低的,「老臣多嘴。天冷,陛下添衣。」
他退出去,两个小太监扶着。走到门口,他站住,回头。
「听闻小公主爱数数。」他说,「改日老臣府里的算盘,请小公主去数个够。」
门帘落下。
中午。
多多不肯睡午觉,非说漏了一颗珠子。
「五颗就是五颗。」秦嬷嬷说。
「多多数了三遍!」她扳着手指,「四颗!」
「你再数一遍。」
「四颗!」
秦嬷嬷翻她的荷包,翻出来四颗。
第五颗滚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多多瘪着嘴,要哭不哭。
「不哭。」我说,「福安陪你去,沿着今日走过的路,找。」
福安提着个小灯笼,牵着多多,从暖阁找到御花园,从御花园找到角门。
天擦黑的时候,俩人回来了,多多举着颗珠子。
「找到啦!」
「哪儿找的。」
「角门那儿!爷爷说,是天上掉的!」
我把珠子接过来。
这颗跟那五颗一样,乌亮的老料。可它不该在角门。
「爷爷怎么说。」
「爷爷说,前儿夜里那车掉过亮晶晶的东西,多多的珠子,是不是车上掉的呀。」福安替她答,「多多说,是我的。爷爷就给了。」
「那颗珠子,在车辙里躺了两天。」
「车走西角门,」福安把灯笼吹熄,「过的是库房后头的夹道。珠子要是不在夹道里,就在车上。」
「在车上,就是拉出去的。」
「在夹道,」他说,「就是没拉干净。」
深夜。
我睡不着,起身想去看一眼西库。走到半道,前头有动静。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走得踉跄。
我闪进廊柱后头。
「歇歇,压死我了。」
「嘘,快着点,前头有人接。」
「这么晚搬它干什么,明儿一车拉走多省事。」
「明儿就轮不着咱们了,换防的今夜到。新来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出了事都没处喊冤。」
「这箱到底什么物件,死沉。」
「纸。老爷子交代了,一页都不能少。」
「纸?纸要这么抬?」
「少废话,快走。」
灯笼晃过夹道,往西角门去了。我站在柱子后头,没动。
夹道的砖地上,掉了一小串白灰,从月洞门这儿,一路撒过去。
第二天早上。
我叫福安去西库外头,沿着夹道走一遍,一寸一寸找。
晌午他回来了,袖子里揣着东西,摊开手,一颗珠子。
第六颗。
「砖缝里的。」他说,「让车轱辘碾过一下,磕掉了一小块。」
「库房那几把老算盘呢。」
「数了。」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就一把老算盘。数了三遍,连轴上挂着的,少七颗珠。」
「七颗。」
「七颗。」他说,「多多手里六颗。库房少七颗。」
「还差一颗。」
「还差一颗。」福安把珠子放回我手心,「剩下那颗在哪儿,老奴不知道。老奴就知道,少的那颗,碾在夹道里,是往西去的路上掉的。」
天黑。
我把封库那天写的封条剩下的半张裁开,就着灯看了半晌,折起来,塞进袖口。
「陛下,」福安问,「明日换防的名单,批不批。」
「批。」
「批?」
「批。」我说,「让他们换。换进来的人,一个一个,都记下名字。」
福安看了我一会儿,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那夹道里那串白灰。」
「扫了?」
「扫了。」他说,「扫出来的,装在袋子里,搁老奴铺底下。跟那副手套,搁一块儿了。」
我摸了摸袖口。
封条的那半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硌在腕骨上。
「明日早朝。」我说,「把袖口系紧。」
9
早朝没议事。
散了朝,我留下太师,叫人抬出六筐炭,就摆在丹墀底下。
「太师认认,这是什么。」
「炭。」他拄着杖看了两眼,「宫里用的例炭。」
「从哪进的。」
「老臣府上孝敬的,三年了,年年如此。」
「拆。」
小太监拆了筐,一层层扒开。
裹石的黑炭翻出来,摊在砖上,一摊一摊,像拆开的黑窝头。
「炭里掺石。」我说,「一斤炭,三成石。」
「陛下,炭是炭行送的,府上过一道手,谁能一筐一筐拆开看?老臣年迈,实实……」
「炭是小事。」我打断他。
太师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库房夜里走车,丑时出西角门。」我说,「管钥的手谕,借朕看看。」
「手谕?」他抬起头,「老臣没批过什么手谕。」
「没批过。」
「没有。」他说得很稳,「库房不是封了吗,封得好,谁还能半夜搬东西。」
「搬了。」
「那要问看守的人,」他转向丹墀边上站着的两个库守,「你们俩,夜里放没放人进库?」
两个库守对看一眼。年长的那个开腔。
「回太师,夜里来的人有手谕,小的们不敢拦。」
「谁的手谕。」
库守不看他了,看着我。「票上盖的是吏部关防。」他说完就把嘴闭上了,再问,只是摇头。
丹墀上静了一下。太师的手在杖头上按了按。
「吏部的事,臣管不着底下人。」他说,「回头老臣查。」
「不用查了。」我说,「吏部的关防印,初三就报了失窃。」
「初三?」太师笑了一声,「老臣怎么没听说。」
「因为报到的是敬事房。」我说,「敬事房记档,记了三条。」
我叫福安念。福安捧着档册,念得慢。
「其一,三年前腊月初七,档房走火,当日结案,结案手谕存敬事房。」他翻一页,「其二,同日辰时,太师告病,未朝,未递牌子。」
太师的杖在砖上顿了一声。「记档也有记错的时候。」
福安没理他,翻过页去。「其三,告病之前半个时辰,太师递过一回牌子,进宫半个时辰,出的宫。」
「记档有误。」太师说。
「记档的人还在。」福安把档册合上,「姓周,如今在巩华城看城墙。」
「巩华城。」太师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换防的单子,老臣拟的,人也是老臣挑的。」
「所以朕把人换了。」我说,「新换进来的昨儿夜里拿了三个人,抬着一箱纸,从西库往月洞门走。」
太师不说话了。
风从丹墀上过,吹得那几摊拆开的黑炭起灰。
「纸是什么。」我问他。
「老臣不知。」
「纸上有日子。」我说,「腊月初七。你告病那日。」
「腊月初七的纸多了。」他的声音沉下去,「陛下凭着半张焦纸、几筐石炭、一个更夫,就要定老臣的罪?」
「不定罪。」我说,「只封库。你的炭务、你的府库、吏部这三年的签,都封。封了交给有司。」
「陛下!」他直起身,杖砸在砖上,「先帝爷托孤的时候,陛下才十六岁!这三年,北边的饷、南边的粮,哪一桩不是老臣替你撑着!」
「饷。」我说,「你倒提了。」
「老臣……」
「四十七万的饷,册上走二十九万。」我说,「差的十八万,从腊月初七那场火往后,一页纸都没了。」
太师看着我,脸上那层慈和的东西一点一点掉下来。就在这时候,丹墀底下传来多多的声音。
「父皇!」
秦嬷嬷追着她,她跑上丹墀,举着福袋。
「多多给父皇送袋子!嬷嬷说,父皇出门忘了带!」
「下去。」
「多多还要给太师爷爷唱个歌!」
她站在炭筐边上,拍着手唱起来。
「白白炭,黑黑心,炭里裹石哄死人——」
她的声音脆,丹墀上没人出声。
太师盯着她看了半晌,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很低。
「黑炭烧出白火来,照见当年抬箱人。」
唱完,满场没人动。
多多拍着手。「爷爷也会!」
太师的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砖上,弹了一下。他没去捡。
「陛下。」他说,「这孩子,留不得。」
「拿下。」我说。
禁军上来。他没挣,让人摘了帽子,往丹墀下走。
走过炭筐的时候,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多多。
「那年陵上种的白梅,」他说,「是我让人种的。」
「押下去。」
他被带下丹墀。
走出宫门的时候,外头有人喊,一车白梅进了宫门,车上的雪没掸,梅枝压得贴着车板。
「谁的。」守门的问。
「太师府送的。」赶车的说,「年年这个日子送。」
10
下午。
宗人府的帖子递进来,请旨定审期。
我把帖子压下,先办别的。
「炭例。」我说,「从明日起,恢复两千四百斤,各宫照旧例放。」
「是。」内务府的总管应着,又抬头,「陛下,往年炭银是太师府垫的,如今这……」
「如今走内务府的例银。」
「太师府垫的三年,要不要追。」
「追。」我说,「一文一文追。他垫的是炭钱,朕要追的是石头的钱。」
「石头,没有价钱啊。」
「有。」我说,「炭价减三成,石占三成。三年,两千四百斤,一日不落。你算。」
总管掰着手指头,掰到一半卡住了。「陛下,这数,容奴才回去打谱。」
「打完谱送上来。错了重打。」
「哎。」
漕运的单子也在查。
三年里十八万两,从北境饷银里出,走漕船夹带,落点是三处商号。
商号的东家,查到底下,是两个举人,举人的保人,是吏部两个郎中。
「郎中拿了。」
「拿了。」禁军的回报,「抄出往来书信一匣。」
「人呢。」
「收了。」
第二天早上,各宫领份例炭。
「炭例恢复了吗。」我问来领炭的管事。
「恢复了,两千四。」
「掺石没有。」
「过秤过三道,一筐一筐抖过。」
「抖出来的石子呢。」
「装了半篓。陛下要过目吗。」
「不过目。抬去丹墀,摆着。」
「摆着?」
「摆着。谁进宫谁看见。」
中午。
皇后递牌子进宫,我没叫她进暖阁,就在廊下见的。
她行完礼,没起身。
「陛下。」她说,「初七傍晚,父递牌子进宫,是妾身送的出。」
「你记着。」
「记着。」她说,「那日父从宫里出去,坐的不是来时的车。妾身送他到二门,他跟妾身说,火没生着,柴先备下了。」
「当时你不懂。」
「当时不懂。」她低着头,「前儿夜里懂了。妾身抽那个袋子,是想看看,父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要劳陛下的福袋来装。」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她说,「袋子我没动。妾身要是动了,陛下今儿见的就不是妾身了。」
「起来吧。」
她起来,袖子里取出一只匣子,双手捧着。
「父书房的拜帖匣。」她说,「里头是他这三年的拜帖底联,哪家递的,哪日递的,他记性不好,全记在上头。妾身昨日夜里取的,取的时候书房没人。」
「你父亲的人呢。」
「看坛子的在坛子后头打盹。」她说,「妾身替他掩了掩披风,没吵醒。」
匣子接过来,沉。我掂了掂。
「匣子有钥匙吗。」
「不用钥匙。父那把锁,锁不锁,都在妾身袖子里。」
「皇后。」我说,「这一匣子递出去,你父亲就没有回头路了。」
「陛下。」她站着,背挺得很直,「妾身进宫三年,父来过三十七回。三十七回,二十九回是递折子,八回是让妾身看着陛下的脾气。」
「还有呢。」
「没有第三件事。」她说,「妾身要是再夹在中间,下一回抬出宫的箱子,装的就是妾身。」
天黑。
夜里我一个人回了乾清宫,从柜底翻出一份卷宗。封皮的灰蹭了一手。
三年前腊月,档房失火,当日结案。
结案手谕就贴在卷首。纸页粘住了,我捻了两下才分开。我自己的字,我自己的印。
「火因不究,遗档不补,尔等钦此。」
那年我十六岁登基,第二年冬天。
太师站在我案边,先说天干物燥,又劝我年关将近,徒乱人心。
我提了笔。
手谕上的印,红得发沉。
跟福袋里那两片纸上的朱砂,一个颜色。
我把卷宗合上,坐在案后坐了半宿。
炭盆里的火往下塌。塌了一层又一层。
「陛下。」福安端着炭进来,「宗人府问,明日过堂,亲审还是派王。」
「派王。」
「陛下不亲去?」
「不去。」我说,「朕的印在那上头,朕去,是替他遮。」
福安把炭拨匀了,直起腰。
「那老奴去。」他说,「老奴的耳朵,也该聋完这一回了。」
11
第N天,宗人府过堂。
我没去。福安去的,回来念笔录,念得很慢。
「抬箱的三个人,两个认了,一个不认。」福安念到这儿翻了页,「不认的那个,先说箱子是拉杂物,问急了就改口,说是太师吩咐的,太师吩咐的他不敢问。」
「吏部那两个郎中呢。」
「松了。说腊月初七那夜,是他们在档房外头把的角门,火是他们点的,烧完了把灰清了,说是天火。谁教的呢,没人教。郎中说,太师只递了一句话给他们,说档要清,人要净。」
「档清了。」
福安合上笔录。「清了。清出来的灰,装了六车,出的是西角门,过漕河,上了船。船是往南去的,走的太师府的货单。船到沧州,压舱压了三年,上个月起锚,要回京。」
「回京做什么。」
「郎中说,太师叫人传话,说风声紧了,一页都不能留,沉河。」
「船到哪儿了。」
福安把笔录倒了个头,找那一行。「昨儿过德州。禁军的前站昨夜到了德州,把船扣了。船上六车灰,灰里没烧透的纸,捞出来三百多片。」
「一片一片晾。」
「晾着呢。」
「三百多片,拼得回多少。」
「拼出了两页。」福安拿手比了个巴掌大,「半页是饷银的批红,半页是一张收条。」
「收条给谁的。」
「给粮道的。」他说,「银子过谁的手,谁签字。签字的那个如今还活着,在通州当差。」
「拿了吗。」
他把笔录合上。「拿了。他还多问了一句,是不是终于来人了。」
「抬箱的两个人,判了吗。」
「没判,先押着。」福安说,「他们又咬出一个抬第三回的,是府里的车把式,昨儿夜里自己来投了。投了就哭,说给的工钱,不够骡子的草料。」
「骡子呢。」
「充公了,在西华门拉水。」他说,「拉得倒欢。」
中午。
抄检的回报递进来。
西库夹道尽头,扫灰的时候,砖缝里抠出最后一颗珠子,让车轱辘碾豁了边。
七颗,齐了。
宫里那把老算盘,敬事房取来对了对,缺的那七个窝,一颗一颗,都对得上。
「算盘送宗人府。」我说,「当堂摆。」
「是。」送东西的小太监捧着算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陛下,这算盘真沉,轴都是乌木的。」
「沉才压得住手。」
「轴呢。」
「轴也是乌木的。」
「一并送。」
下午。
福安来交差,交完了不走,站在那儿。
「陛下,老奴讨个差事。」
「说。」
「守陵。」他说,「先皇后陵上,白梅今年该剪枝了。老奴想过去,一五一十,把那三年的事,烧给娘娘看看。」
「你想去?」
「老奴装聋十二年。」他说,「耳朵不聋了,可这宫里的耳报神,老奴当够了。陵上清净,老奴给娘娘念念笔录,她听得见。」
「谁准你去。」
「陛下准。」
「谁守着陛下。」
「宫里不聋的,往后该多了。」他说,「陛下挑几个年轻伶俐的,比老奴强。」
我想了想,点头。
「准了。」
「谢陛下。」他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来,「老奴那副手套,絮里那半张纸,一并烧给娘娘。老奴压了三年,压怕了。」
「去。」
多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福安要走,午觉都不睡了,抱着他的腿不放。
「公公去哪儿。」
「去陵上,看梅花。」
「多多去行吗。」
「路远,你在车里坐不住。」
「多多坐得住!」
「你睡着了怎么办。」
「多多不睡!」
她说到做到,那天夜里撑到三更,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他的袖角。
福安把她抱到床上,袖子没抽出来,就那么弓着腰,站了半宿。
天黑。前站回报,说是皇陵那边的山道上,今夜落了雪。白梅叫雪压折了几枝,管陵的问,折枝要不要扶正。
「扶。」我说,「折了就扶,别叫它自己长歪。」
12
腊月初八。
我带多多上陵。
车驾出西角门,走的是那条直道,道边的雪扫开一半。
多多趴在车窗上数道边的树。
「十棵!父皇,好多树!」
「白梅。」
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鼻子贴上去。
「梅树?会开花吗。」
「开过了,落了,明年还开。」
「明年多多还来。」
「嗯。」
她转过头来,抱着福袋坐直。「嬷嬷说,今天是见母妃。父皇,母妃凶吗。」
「不凶。」
「比嬷嬷还温柔吗。」
「比嬷嬷温柔。」
「那多多不害怕了。」
陵门开着,管陵的领着人候在阶下,都是生脸。
福安先到了,一身灰布棉袍,站在阶上,手里拿着剪子,正给一丛梅剪枝。
「陛下。」他行了个礼,不跪。
「你倒早。」
「梅要趁雪剪。」他说,「雪一化,剪口就流水了。」
多多仰着头,看那座高台,看了半天,拽我袖子。
「父皇,母妃在哪儿。」
「上头。」
「那么高。」
「走上去,就不高了。」
我牵着她,一步一步上。
她数台阶,数到四十忘了,重数,数到一半又忘了,索性不数了,攥着福袋往上走。
到了上头,她站在碑前,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字好多。」
「嗯。」
「哪行是母妃。」
我指给她。她凑近了,伸手去摸那三个字,摸得很慢。
「母妃。」她说,「多多来了。」
碑前供桌上摆着食盒,福安预备的,枣糕。
她看见了,也没闹着要,把福袋从脖子上解下来,摆在碑前,摆得端端正正。
「母妃,给。」
「袋子里有纸,」我说,「先不打开。」
「知道,父皇的宝贝。」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颗新得的珠子,「那给母妃珠子。母妃一个人,没珠子玩。」
我看着那颗珠子在碑前的雪上搁住,乌黑的,雪一衬,亮得扎眼。
「拿回来吧。」我说。
「给母妃的。」多多摇头,「母妃会还的。」
管陵的在阶下问话。
「小公主的点心,供在这儿,还是收回去。」
「供着。」我说。
「乌鸦多,要啄的。」
「啄了再摆。」
「那,每日几块。」
「她吃几块,供几块。」
「小公主一顿吃几块?」
「你问她。」
管陵的转头问多多。多多想了想。
「三块。母妃一块,多多一块,父皇一块。」
「父皇的不用供。」
「要供!」多多说,「父皇今天还没吃。」
管陵的应了,拿小本子记下来,一笔一画,记得很用力。
中午。
下山的时候,福安把剪下来的梅枝捆了一小捆,塞进车里。
「娘娘的。」他说,「搁陛下车里,一回宫就插瓶,别等蔫了。」
「你留下看陵。」
「哎。」他掸掸棉袍上的雪,「陛下往后常来。这地方,来一回,松快一回。」
车驾起行。多多在车里摆弄福袋,嚷起来。
「父皇!袋子破了个洞!」
「哪儿破的。」
「底下!针脚掉了!」
「掉了就掉了。」
「枣要掉出去的!」她把袋子口攥紧,「得缝!」
「回去缝。」
「现在缝!」
「车上没针线。」
「那多多按着。」她两只手把袋底死死捂住,「到了就缝。」
车过了西角门,进了宫。
廊下晒着太阳的小宫人看见车驾,一排跪下去。
多多趴在车窗上看,看着看着,捂袋子的手松了半只。
「哎呀。」
她把袋子倒过来。
一颗枣从洞里滚出去,掉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进门槛边的雪里。
车还没停稳,我跳下去,蹲在门槛边上,伸手往雪里刨。
「父皇,找着没有!」
「找着了。」
「脏了!」
「脏了洗洗。」
我把枣攥在手里站起来。
前头秦嬷嬷抱多多下车。多多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父皇,回去先缝袋子,再吃枣。」
「先吃枣。」
「先缝!」她说,「枣都硬了,袋子的洞不能过夜!」
宫道上的雪开始化了,滴答滴答,从檐口往下掉。
我攥着那颗枣,跟在她后头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