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宣布婚讯那天,我正在台下帮他修投影。
屏幕终于亮了,照片里的新娘不是我。
全场八十六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连负责撒花的礼仪小姐都默默放下了花筒。
周延握着唐昕的手,笑得像刚拿下八千万融资。
"我和唐昕决定结婚,希望大家祝福。"
七年恋爱,两年婚约。
我第一次知道,分手通知还能走全员公告。
他看着我,语气放轻。
"见微,你是个成熟的人,别在今天闹。"
我把投影遥控器交给礼仪,打开员工系统,提交了三天年假申请。
请假理由:个人事务。
审批人:周延。
三秒后,系统弹出提示。
您的年假申请已通过。
备注:希望你冷静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当时周延还不知道,他刚刚批准的不是三天假。
是他创业以来最昂贵的一次决策。
###第一章
"那周总,彩纸还撒吗?"
礼仪小姐举着花筒,手势停在半空。
唐昕笑了笑。
"撒呀。今天是公司五周年的大日子,别因为私人事情扫大家的兴。"
私人事情。
我看了看舞台左侧的公司标语:同心五载,共赴未来。
写这八个字的人是我。给印刷厂催过四轮稿的人也是我。
现在看来,未来确实有人要共赴,就是没打算通知我。
我从设备箱里拿出备用遥控器,递给音控师。
"放第二段音乐吧。前一段是我选的,不太合适。"
音控师低头看了一眼歌单。
《今天你要嫁给我》。
他抿住嘴,差点把耳返咬断。
周延从台上下来,拦在我面前。
他今天穿着我上个月陪他去买的深灰色西装。袖口还有一小截线头,是我早上提醒他剪掉的,他没听。
"见微,咱们私下谈谈。"
"好啊。先说工作还是私事?"
"你一定要这么分得清楚?"
"不分清楚容易出错。刚才就是个例子。"
他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难受。但我和唐昕的事,已经想明白了。我们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做合伙人。公司离不开你。"
七年里,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白。
我还没来得及觉得讽刺,唐昕就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奶白色长裙,手上那枚戒指,和我去年在珠宝店试过的是同一款。
区别大概是她拿到了现货,我还在等周延说的“融资后再办婚礼”。
"见微姐,你别误会。"
我点点头。
"我没有误会。屏幕上的名字很清楚。"
她笑容僵了半秒,又把一个蓝色文件夹递过来。
"那就好。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公私分明。这里是你原来负责的项目交接清单,签个字就行,免得你放假期间大家找不到人。"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第一项是灯塔排期系统。
第二项是灯塔系统的客户资料管理权限。
第三项是“其他相关权利及资料,由接收方统一处理”。
第三项写得尤其宽泛,像饭店菜单上那句“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谁起草的?"
"法务帮忙整理的。"
"哪个法务?我好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发给他。"
唐昕捏着杯柄,望向周延。
他叹气。
"就一个交接单,你没必要这么敏感。"
我把文件夹递回去。
"那就不急。正式交接等人事安排,我的假已经批了。"
唐昕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连戏都不打算陪他们演。
周延伸手拉我,见我避开,脸上挂不住。
"林见微,我已经尽量给你体面了。你就非得让全公司看笑话?"
刚才大屏上放的是谁的婚讯?
我差点问出口。
可我看见旁边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正低头抠工牌上的塑料膜,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忽然又不想吵了。
今天现场有八十多个人。他们有的跟了我四年,有的还在试用期。大家来参加公司周年庆,不是来当我感情生活的陪审团。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翻正,上面写着:林见微,产品负责人。
"周总,投影修好了,工作我也交接给现场负责人了。至于私人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我转向唐昕。
"还有,下次找人签字,最好别把'其他相关权利'写得像买一送十。"
唐昕没有接话。
我走出宴会厅时,后台群里已经有人问:主屏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两分钟后,周延发来消息。
“情绪过去了就回来。明天投资人还要看灯塔的资料,别耽误正事。”
我把手机调成免打扰,刚想叫车,工作邮箱又亮了一下。
投融资资料室的自动通知。
“您提交的《灯塔系统永久独占许可确认函》已完成内部审核。”
提交人:林见微。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分钟。
问题是,这份文件,我今天第一次见。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我被十七通未接来电叫醒。
前八通来自项目组,后六通来自技术主管,剩下三通是周延。
他最后一条语音很克制。
"见微,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发布会系统有问题,你总得接电话吧?"
我给人事杜晓发了条消息。
"帮我确认一下,年假生效了吗?"
她秒回一张系统截图。
“已审批,今日起连休三天。周总本人审批。证据给您保存好了。”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
“姐,你昨晚吃席吃得还好吗?”
我回:“一般。主菜提前换了,没通知我。”
杜晓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说,昨天散场时好几个人想找我,后来被唐昕拦住了。
她没再多说。我也没有追问现场八卦。
我在项目群里留了一条消息:本人按审批休假,紧急事项请联系值班负责人,既有操作手册已归档,不在休假期间进行操作或审批。
发完退出工作群通知。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公司刚成立那年,灯塔系统上线失败,我在机房守了两夜,周延把一盒已经凉透的蛋炒饭放在桌上,笑着说等以后发财了,先给我放一个月假。
五年过去,公司人数从六个涨到八十六个。
我攒下的年假总被项目冲掉,最后连三天都得现请。
那盒蛋炒饭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延当时没带筷子,我拿服务器机柜里的一次性咖啡搅拌棒吃完了。
也许一个人忍耐太久,就会把所有奇怪的小事都当成爱情的证据。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想起昨晚那封自动邮件,又把电脑打开。
公司使用的资料室账号一直给我保留了产品权属审核权限。那封通知不是谁发来吓唬我的,是系统按既定流程抄送给权属登记人的。
我登录后,找到了文件。
《灯塔系统永久独占许可确认函》。
上传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内部状态:已签署。
有效期:永久。
许可范围:包括源代码修改、再许可、商业转让及衍生开发。
我盯着“永久”两个字,连面都忘了吃。
灯塔是我大学毕业后做的排期工具,最初只是想让活动公司不再用十二张Excel表追一个档期。
周延创业时,我把它带进了云舟。
当年签的授权写得很清楚:云舟可以在五年内将它用于自营业务,不能擅自转让,也不能再授权第三方。
期限还有一年零八个月。
公司能用,是因为我许可它用。
公司有八十六个员工,不代表其中任何一个人可以替我签名。
我往下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处写着三个字:林见微。
字挺好看。
就是不像我的。
我从小写字带点歪,特别是最后一个“微”,左边双人旁经常挤成一团。我妈说别人签名像艺术创作,我签名像蚂蚁搬家。
而这张纸上的三个字,端正得足够挂进书法教室。
签名上方还有一句:本人已充分知悉协议内容,自愿放弃后续授权收益请求。
我用鼠标圈住“自愿”。
挺会替我自愿。
手机响起,来电显示周延。
我接了。
"系统的事解决了吗?"
"正在看。"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不管。你最好今天把投资方要的产权材料整理好,明天他们会核对。"
"可以先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灯塔的永久授权,谁签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些东西唐昕在跟。你别又拿公事发泄情绪。"
"我问的是签名。"
"有必要闹到这种程度吗?公司发展好了,对你不是也有好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工整得陌生的名字,突然明白,自己以前总替他把问题解决得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忘了,出问题的人也可以是他。
"周总,我休假中。涉及我个人权利的事情,请发正式邮件。"
挂断后,我把那份文件和通知邮件分别保存了原始副本,记录了页面地址和时间。
然后给大学室友陶然打电话。
她现在做知识产权律师。
电话接通,我先说了一句:
"我想请教一个比较省钱的问题。"
"你说。"
"有人可能冒签了我的名字。我是先心梗,还是先发律师函?"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心梗,心梗报销流程比较麻烦。你把材料发我。"
###第三章
陶然看完资料,第一句话不是“他怎么敢”。
她问我:“原始授权协议在哪里?”
“我家里,有纸质原件和历次续签邮件。”
“著作权登记呢?”
“有。登记在我个人名下。提交代码和最初的开发记录也在。”
“那先不要在群里公开骂人。现在要核实的,是他们提交了什么、谁提交的、有没有冒用你的身份,以及对方准备拿这东西去做什么。”
我问:“要是他们说这是你情我愿的内部交接呢?”
“签了才叫签了。公司系统把一份扫描件标成'已签署',不等于你真的作出了授权。你不要动他们后台,更别帮他们补材料。”
我认真听完,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
已经糊成了一团。
陶然听到我在厨房折腾,提醒我:“你还有心情吃饭挺好。证据保全要按顺序来,不能只靠截图。先把你能合法看到的文件、通知和历史版本留存,再发正式函,要求对方保全账号操作日志和原件。”
“知道了。”
“还有,不是每一份写了你名字的文件都会自动生效。先查真实性,再谈效力和损失。别让对方把你拖去吵感情。”
我道了谢,回房搬出收纳箱。
箱子里有一叠五年前的材料:六个人合开的第一间办公室照片、我给灯塔做的第一版需求清单、一份写着“使用期五年”的协议。
协议签字那天,周延还不是现在的周总。
他拎着两杯豆浆,趴在桌子上说:“以后公司越做越大,你可别跟我算那么清楚。”
当时我抬头看他。
“亲兄弟明算账,未婚夫妻更应该明算账。”
他笑着把笔递过来。
“好好好,都听林老师的。”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们之间值得记住的小事。
如今再看,值得记住的其实是那份合同。
我把原件平铺在桌上,逐页拍照,只把副本发给陶然,原件收好。
随后又查了自己的邮件归档。
去年十月,融资资料开始整理时,周延曾给我发过一份清单,里面有一句:
“灯塔相关权属请林见微本人确认,第三方不得代签。”
这句话是他亲手写的。
当时他知道得很清楚。
我把邮件也保存下来。
中午,杜晓给我打来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
“见微姐,我想确认一下,你真的提交离职了吗?”
“没有。我请的是年假,不是辞职假。”
“我就说嘛。唐总监刚让人事准备你离职后的权限回收表,连对外通知模板都写好了。”
我停住手。
“什么时候安排的?”
“她说是提前做好预案。我没盖章,也没发。我还没收到你本人任何书面申请。”
“你照流程办就好。你自己的账号不要替别人操作,也别给我传内部不该传的东西。”
杜晓顿了一下。
“姐,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我望着那张写了五年期限的旧协议。
“生气啊。我现在特别想买一面锦旗。”
“啊?”
“送给周延。上面写:分手服务一条龙,婚宴现场包办离职。”
杜晓笑得呛了水。
挂断电话前,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财务在问灯塔的原始授权到底归谁管,说有个外部合作方非要看永久许可。他们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个。”
我把外部合作方的名字记在纸上。
逐光咨询。
这个名字我见过。
上个月,唐昕曾把一家叫逐光咨询的公司列进新一轮营销外包名单。
我当时问过,为什么公司已有市场部,还要按年度流水给一家外部公司付代理费。
她回答得很漂亮。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看看,她所谓的专业,究竟专业到哪一步。
###第四章
周延约我见面,地点定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没去。
不是怕见他,是陶然说得对,涉及签字的事情,隔着屏幕更容易留下证据。
我回邮件:如需沟通劳动关系或灯塔权属,请明确议题和拟签文件,先发电子版。
十分钟后,周延打来电话。
"见微,你真要跟我公事公办?"
"你不是一直夸我专业吗?我还以为这是优点。"
"唐昕把交接单改过了。只要你签字,公司给你六万块,算我对你的补偿。"
我点开附件。
封面上写着《友好终止劳动关系及技术资料移交协议》。
正文有八页。前七页谈补偿、设备、保密,最后一页写着:乙方确认灯塔系统及相关成果均已由甲方完整取得,且不再就其主张任何权利。
六万块,买断一个用了五年的核心系统。
唐昕真应该去菜市场上班。她还价的时候,西红柿恐怕都得自己跳进袋子。
"第八页删了,前面才有谈的必要。"
周延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见微,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融资没落地,账上就那么多钱,我已经让步了。"
"劳动补偿和著作权不是一个议题。你给我六万块,是补偿还是收购?"
"有区别吗?"
"有。差了大概七页半的诚意。"
电话那头传来唐昕的声音。
"延哥,别求她。她就是知道公司离不开灯塔,故意卡我们。"
原来他们两个在一起听。
这下挺好,免得转述失真。
我说:"关于离职,我目前没有提出申请。关于授权,我没有签过永久许可。关于你们的婚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开第二次发布会。"
周延压着火。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先让冒用我名字的文件停止流转,再谈其他。"
挂断前,他忽然说:"你要是真的闹到投资人那里,公司黄了,谁负责?"
我反问:"是谁把一份没有权利人签字的文件放进融资资料室的?"
他没有回答。
下午,人事邮箱收到我的正式询问函。杜晓按流程回了两项事实:我的年假状态正常,劳动关系在续;公司未收到我的辞职申请。
她还附了公司公开工作台里一条待发布通知的编号,请我直接向管理层申请核实,不建议通过她私人转发。
我照着编号,在自己原本就有查看权限的项目公告列表中找到了草稿。
标题是《核心团队调整说明》。
创建时间:上周三。
文中写:林见微因个人情感原因决定主动离职,公司充分尊重其选择,并已完成灯塔相关权利交接。
而上周三,我还在办公室替周延挑庆功宴上的领带。
那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职位已经有了悼词。
更妙的是,草稿末尾还写着:感谢林见微多年来的无私奉献。
我把页面留存下来。
我奉献了五年,终于奉献出一个结论。
这家公司有人办喜事的时候,喜欢顺便替别人办白事。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所谓的"核心团队调整说明"没有正式发布。
但一个内部群里流传出了另一种说法。
说我接受不了周延移情别恋,休假只是借口,真正目的是要挟公司加钱。
有同事把流言转给我,问我是不是要辞职。
我没有让人帮我打探是谁先说的,只给人事和公司合规邮箱发了书面澄清。
内容很短:本人未提交辞职申请;对个人原创软件的授权争议已委托律师处理;请勿将私人关系作为劳动关系变动事实对外表述。
陶然看过后回我:"写得比你以前的情书有用。"
"我的情书你也看过?"
"大学时你写满三张纸,求周延按时吃饭。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专业不对口。"
我无言以对。
当天下午,灯塔的客户经理许航也来找我。
"林工,旧城会展的排期同步卡住了。周总说你拿着核心权限不放,客户明天就要上线。"
"值班负责人呢?"
"唐总监让他先等你回来,说这个系统只有你会。"
我听见"只有你会",先是难受,随后有点想笑。
我去年花六个星期写了操作手册,还组织过三轮培训。若真只有我会,那六个星期可能被人拿去垫了显示器。
我把公开给项目组的文档目录发给许航。
"故障处理在第十二节,值班电话在首页。需要升级处理的话,让负责人走正式值守流程。别拿私人电话接客户数据。"
"所以你不修?"
"我在休假,不接触生产系统。更重要的是,权限不是钥匙挂在我腰上,审批和运维本来就有责任人。"
许航沉默了几秒。
"我找到工单了。唐总监昨天把它从技术值班队列改到了你个人名下。"
"让他把分派记录保存好,按流程重新指派。"
晚上九点,他发来一张结案截图。
问题解决了,值班工程师照手册改了一个配置项,花了十八分钟。
前一天打给我的十七通电话,仿佛给这十八分钟开了场有偿演唱会。
我没有发朋友圈庆祝,也没在群里问周延是不是该给手册颁奖。
但我把这件事记进了自己的工作交接清单。不是为了证明别人没我不行,而是为了证明,别人本来就能行。
与此同时,陶然发来了正式函件的初稿。
第一封发给云舟,要求确认权属争议、停止使用未经核实的永久授权文件,并保存电子文件原件及操作记录。
第二封发给资料室列明的投资方联络邮箱,只说明存在重大权属异议,请在核验前勿将争议文件视为无瑕疵授权。
没有控诉婚变,没有提唐昕的戒指。
两个邮箱收到的,都是与交易有关的事实。
发出去之后,周延给我留下一段语音。
"林见微,你太让我失望了。以前你从来不会把我们的事拿去给外人看。"
我听了两遍。
他指的"我们的事",大概不包括他邀请八十六个人观看的新婚发布会。
###第六章
逐光咨询的工商资料比我想象中薄。
注册三年,员工参保人数不多,经营范围写得很宽,从市场推广到信息咨询,什么都能做。
最醒目的是一条历史股东记录。
唐昕在六个月前退出了股东名册,原本的百分之三十五股份,转给了一个叫唐夏的人。
光凭一个姓,说明不了什么。我把资料发给陶然,没有急着给她们认亲。
陶然却盯上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我去年作为产品负责人审核过的《外部渠道合作意向表》。逐光的联系人一栏写着唐昕,备注是"关联信息待披露"。
当时合作还没进入审批,她说只是帮忙牵线,我让采购补充利益冲突声明后再议。后来这份表一直显示未完成。
如今融资资料室里,却多出一份逐光的代理方案。
按方案,逐光获得灯塔在特定行业的排他性代理权,并按相关业务收入收取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份尚未完成关联核验,一份已经准备拿去谈钱。
原来他们不是不喜欢流程。
他们只是只喜欢流程里的"已完成"三个字。
陶然提醒我:"历史持股不等于现在仍有利益。我们可以提出关联交易核验要求,但别写成你已经认定她转移利益。"
我点头,把措辞从"唐昕控制逐光"改成"逐光与相关管理人员存在历史关联,建议独立审查"。
下午四点,唐昕主动给我发消息。
"见微姐,我听说你在查逐光。我们曾经一起创业,但我早退出了,普通合作而已。"
"那就把相关材料交给公司的尽调人员。"
"你别这样。延哥最近压力很大,投资方明天就要看最终文件。"
"我也压力大。午饭才吃到一半就被你们的文件吓饱了。"
她没有接我的玩笑。
"说到底,你还没放下他吧?"
我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我终于听明白,她想把所有问题都拉回一场感情纠纷。
只要我承认在吃醋,她就有理由说我查合同是报复。
我回:"你可以和他结婚。但你不能代替我签字。这是两件事。"
她不再回复。
傍晚,陶然把一份文件编号发给我。电子签平台的公开验真入口可以核对编号、签署主体和状态,但完整后台记录还需要签署发起方配合调取。
我们用文件上印着的编号查了一次。
页面显示:该编号对应一份企业内部确认流程,实际认证主体为云舟科技行政账号,并未显示我的个人实名签署记录。
它还不能证明谁贴上了我的签名,却足以证明那份"本人已签署"的说法需要重新核实。
我截图存证,没有急着欢呼。
第二天才是出资前的权属核验会。
到那时,所有人都得在同一张桌子上回答一个问题。
这三个字,到底是谁允许写上去的?
###第七章
年假的第三天,我原本计划去逛植物园。
门票买好了,连地图都下载好了。
早上八点半,陶然转来投资方的邮件,请我以个人权利人身份参加十点的线上尽调说明会。会议只核实权属,不讨论公司治理或私人纠纷。
我给植物园申请了改期。
对面客服一分钟就办好了,还祝我旅途愉快。
我第一次发现,有些机构审核变更比前未婚夫讲道理快得多。
九点,周延发来一份新的《确认声明》。
里面不再写永久转让,而是让我确认此前授权文件"真实、有效,不存在任何争议"。
他又打来电话。
"见微,你知道这轮融资对公司多重要。投资方要的就是一句话。你只要说没问题,后面怎么补偿都能商量。"
"所以你承认现在有问题?"
"别抠字眼。大家这么多年一起熬过来的,你总不忍心让八十多个人的饭碗出事吧。"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嘴。
我想起值班工程师那十八分钟,也想起当年办公室里六个人轮流睡折叠床的晚上。
灯塔不是一块可以随便拔掉的插头。许多客户还在用它,员工工资也要按月发。
我当然不愿意任何人因为一场权属纠纷突然失去工作。
可如果靠我承认一个没签过的文件让交易继续,下一次风险爆出来,背责任的又会是谁?
"周延,现有的五年授权还在履行,客户没有因为我请假就不能使用系统。真正可能让交易出问题的,是你们拿去融资的那份新文件。"
他声音发紧。
"你能不能最后帮我一次?"
我说:"帮你澄清事实,可以。帮你承认假话,不行。"
九点四十,投资方发来尽调清单。
第一项:软件权属与原始开发记录。
第二项:现有许可范围、期限及转授权限制。
第三项:新许可的权利人真实签署及内部审批链。
第四项:管理层人员调整是否影响关键权利交割。
这四项,我只对前两项有可以直接提供的原件;第三项需要云舟解释,第四项应由公司和人事核实。
陶然让我把准备说明的材料按时间线排好,别在会议上吵成家庭调解。
我整理完资料,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延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你要在会上坚持说文件无效,以后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看了两秒,没有回。
随后把他的消息也放进了证据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叫:需要核实的事实。
以前我会给这种文件夹起名叫"我们的未来"。
现在看来,改名挺有必要。
###第八章
十点整,视频会议开始。
投资方的梁经理先开口。
"今天只核四件事。请大家按文件说话。"
周延坐在会议室正中,唐昕坐他右手边。镜头往后一转,我还看见墙上那块"同心五载"的亚克力字。
宴会结束两天,它又有了新的工作机会。
梁经理问:"林女士,您承认云舟目前有权使用灯塔吗?"
"承认。五年期自营业务许可尚未到期。"
"您承认上周上传的永久独占许可吗?"
"不承认。那不是我签的。"
周延立即插话。
"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私人感情问题,她现在对公司有情绪。"
梁经理停下翻页。
"周总,我问的是许可,不是感情。"
我忽然有点想给他送锦旗。可惜投资人应该不缺锦旗,他们缺的是没有坑的项目。
陶然共享了原始协议的扫描件、登记资料及申请时期留存的开发版本,声明原件可供独立核验。
接着轮到云舟说明新文件。
唐昕打开一份PDF。
"这是我们内部签署完成的确认函。"
陶然问:"请问签署渠道?"
"电子审批。"
"具体由谁完成个人身份验证?"
唐昕看了周延一眼。
"行政同事按流程处理的。"
"我们核对了文件编号。平台显示完成的是企业内部确认,不是林见微的个人实名电子签署。请提供个人签署的可验证记录或纸质原件。"
会议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梁经理让项目助理现场打开验真入口,把编号和签署主体逐项核了一遍。助理读到"云舟科技行政账户"时,停了停。
周延说:"那可能是行政把扫描件上传了。见微的手写签名就在上面。"
"我没有签过。"我说,"请保全纸质原件、扫描来源和上传操作记录。是不是有人冒签,需要进一步调查。但现在不能把它当成我的确认。"
梁经理点头,转到最后一项。
"贵方资料中说,林女士已主动离职,技术权益已经完成交接。可林女士目前又说在休年假。哪项是真的?"
我举起胸前还没来得及取下的旧工牌。
"我昨天查了一下,它还能刷开办公楼。"
这是玩笑,不是证据。我随即共享了公司人事邮箱对劳动状态的正式回复,以及周延审批的年假记录。
唐昕解释:"那个离职说明是预案。"
"预案什么时候做的?"梁经理问。
我把有查看权限的公告草稿版本信息打开。
创建日期是庆功宴前六天。
"为什么在林女士尚未申请离职时,就把她'因个人感情原因主动离职'和'权利交接完成'写成过去式?"
周延张了张嘴。
唐昕先替他回答:"我们只是考虑人员变动的可能性。"
"那就请说明,权利人变更的依据是什么。"梁经理把资料合上,"现在两条链都没有核实清楚。"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周延说公司将来做大了,肯定再也不用我熬夜。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真的亮。
也许他那时候爱过我,也真心想把公司做好。
但这一刻,他最着急的不是解释我的签名,而是找一个能够说服投资人的理由,继续用它。
梁经理宣布:"本轮涉及灯塔的交易条款先暂停核验通过。后续由独立人员复查授权及关联安排,未完成前不进入付款交割。"
周延终于不看镜头了。
他低下头,给我发来一句:"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
会议还没结束,真正该回答的问题仍在桌上。
###第九章
散会后不到半小时,投资方发来了书面补充清单。
除了版权文件,逐光咨询的合作方案也被要求重新披露关联关系、审核过程和费用依据。
这意味着唐昕那份百分之十五的代理收益暂时不能当作已经落袋的钱。
周延这次直接开了三人电话。
"林见微,你真打算把云舟弄垮?"
"梁经理刚刚说的是暂停交割,不是关门停业。你们听会的时候在研究别的吗?"
唐昕抢过话。
"她根本不是为了版权,她就是要报复我。"
"唐总监,我没有向投资方讨论你们的订婚。提出关联审查的是他们。"
周延转而冲她发火。
"文件不是你准备的吗?当初你说只要她离开就可以处理干净。"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唐昕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我准备的。但你发给我的安排写得清清楚楚。先宣布婚讯,让她自己提离职;对外统一按个人原因离开,再补签交接。你现在装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我以为那场婚讯只是周延自私、唐昕得意,顺手把我当成了碍眼的旧家具。
原来他们连我可能失态这件事,都算进了项目进度。
周延急着打断她。
"你别乱说!我只是希望事情和平解决。"
"你告诉我她一定会闹、一定会走。你说她舍不得公司,会为了不连累员工最后签字。你现在倒怪我?"
我把通话记录时间记下,告诉他们此后只通过书面渠道联系。至于这段争吵能证明什么,交给律师结合其他材料判断。
唐昕随后单独发来一封邮件,附上她与周延讨论人员调整的部分往来,表示自己只负责整理材料,实际授权与否应由公司负责人负责。
她显然想把责任推开,但这些邮件至少证实:庆功宴前,他们确实讨论过如何让我的离职为融资文件铺路。
陶然看完说:"他们开始争谁只是执行人了。"
"那你觉得我该回什么?"
"先不回情绪。要求保全完整沟通记录,别把选过的截图当全部证据。"
傍晚,周延终于发来一封正式邮件。
这回没有"你成熟一点",也没有"别闹"。
只有一句:"我们能不能重新谈谈?"
我看着这封邮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约我吃饭也用了这句话。
那时我答应了。
这次我回:"可以。请抄送双方律师,并附具体议题。"
五分钟后,陶然给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了那张改期的植物园门票。
明天还可以去。
###第十章
三天假结束,我没有消失,也没有当天甩出一纸辞职信。
公司有劳动合同,灯塔有使用许可,项目有正在履行的客户订单。这些事情不是我说一句"拜拜"就能当成没发生过。
第四天上午,我在陶然陪同下,与云舟的人事和外部顾问开了一场交接会。
周延没有来。
我提交了一份范围明确的工作清单:现行产品文档存放位置、技术值班责任人、已签客户的交付节点,以及需要由公司书面指定的新产品负责人。
没有列进去的,是私人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响应服务。
一名刚调来的工程师问:"林工,万一半夜报警响了,以后谁来救火?"
我指着手册首页。
"先看值班表,再按故障等级升级。你们公司买的是监控系统,不是供奉一位能掐会算的林大仙。"
他笑了,随后认真把值班电话号码改成了团队热线。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以前的我可能都不会记。
但它比一百句"公司离不开你"有用。
劳动关系的终止,我们谈成了双方协商解除,约定两周内完成交接,并按书面约定处理工资、未休假及相关补偿。
版权部分则完全另行处理。云舟书面确认不再以争议中的永久独占文件主张权利,既有五年许可仍按原约定履行,后续使用、费用和争议责任由双方律师继续谈。
这不是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公司需要让客户、员工和投资方看到,至少有一条合法可核验的业务路径。
周延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了?"
我想了想。
"没有。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结婚。"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所以你宣布婚讯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只是难过不妨碍我看合同。"
他说了句对不起。
我听见了,却没有替他决定这句道歉值多少。
交接最后一天,杜晓拿着一份年假余额单来找我。
"见微姐,你居然还有七天没休。"
"我以前还以为自己请三天就算奢侈。"
杜晓笑起来。
"以后你有急事也可以找我。"
"那先说好,不包括修投影。"
她把我送到电梯口,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也不后悔?"
我望着手里那只装着旧键盘和工牌的纸盒。
"我后悔。"
她愣住了。
"后悔以前总觉得,只有我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大家才会过得好。"
电梯门合上时,我第一次没有回头看公司的前台。
###第十一章
四个月后,灯塔的权属争议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云舟撤回了那份永久独占许可确认函,向投资方说明此前的权属表述不准确;涉及签名来源和内部审批责任的事项仍由有关人员按程序处理。
我们另签了一份补充协议,明确原来的许可期限、使用边界、应支付的费用和后续核验方式。与未经许可使用有关的一部分补偿达成了和解,款项按约定支付。
我没有拿到小说里常见的三十亿分手费。
但我拿回了清楚的合同、应得的钱,以及再也不用替别人的错误写检讨的日子。
听说逐光的合作被撤回重审,周延也失去了原先那轮融资的主导权。新的投资谈判并没有因为我不再熬夜而永远停止,公司仍在运营,只是合同审批变得严了许多。
至于唐昕和周延后来还结不结婚,我没有打听。
他们的感情状况终于成了真正与我无关的私人事情。
我租了一间不大的工作室,继续做排期工具。
第一个付费客户是一家只有十二个人的小剧场。他们的需求朴素得让我感动:别让同一个演员同时出现在两间排练室。
我改完排期冲突提示,老板问:"林老师,你们这软件需要我随时打电话催吗?"
"不用。问题会按单子进来,严重的会报警。"
"那半夜坏了怎么办?"
"值班的人处理。"
老板很满意:"这就对了,谁也不能靠不睡觉干一辈子。"
那天收工后,我把旧纸盒从柜子里拿出来。
里面躺着云舟的工牌,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上面还是那四个字:产品负责人。
我没有把它摔碎,也没把它扔进垃圾桶。它证明我在那里认真工作过,不能因为某两个人把事情做坏,就把那五年一笔抹掉。
我给它套上保护袋,放进档案盒,贴上标签:已结束的项目。
手机恰好亮起一条日历提醒。
"周二上午十点,休息。"
这是我自己安排的。
我背起包,去植物园看一场迟到了四个月的花展。门口的小哥扫码后问:"需要导览吗?"
"不用,今天没有路线规划。"
他笑着把票递给我。
走出几步,我忽然想到庆功宴那天,周延在请假申请下面写的备注。
希望你冷静一下。
现在我确实冷静了。
冷静到终于明白,一段关系不该靠忍让续费,一份工作不该靠愧疚加班。
三天年假没有替我解决人生的所有问题。
它只是让我有了时间,看看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以及从哪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