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我在一个只有九个观众的直播间里,把最贵的礼物刷给了一个跑调的驻唱。
二十六岁那年,我用八年的积蓄、学业、名声和半条命,把他捧上了影帝的宝座。
他封帝的那晚,我在直播里听见他对全网说:请退场。
所有人都说,这是影帝亲手手撕毒唯站姐。
没有人知道,那是我此生听过最笨拙的告白。】
第一章 六十片药丸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一下一下地砸门。
屋里没开灯。手机还剩百分之五的电,屏幕的冷光打在我脸上,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滚得又密又快:
【去死吧。】
【影帝说了,让你退场。】
【你怎么还不跳楼?】
七天前,张一帆拿了影帝。双料,史上最年轻。也是这七天里,我的防盗门被人泼了红油漆,门口堆过花圈,我爸气得血压冲破两百,进了急救室。曾经追在我身后喊"cc姐"的那些姑娘,排着队发长文,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一天一轮,轮流审判。
而我被钉上去的理由,说来可笑——我爱了他八年。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只积灰的白色药瓶,拧开,倒了一把在掌心。药丸蹭着掌纹,沙沙地响。
六十片,一整瓶。医生治神经衰弱开的,一次只准开十几颗,我一片没吃,攒了两个多月。
客厅里那台旧平板还亮着,颁奖典礼的回放定格在他举杯的画面上。聚光灯打在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我盯着掌心的药,忽然特别想笑。
八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我蜷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刷进一个只有九个人的直播间。一把生锈的吉他,一面掉墙皮的水泥墙,一个把《黄昏》唱得干净清冷的男孩。
那时候我怎么会知道——自己会像一只蚍蜉,妄想去撼动一棵大树。
第二章 九个观众的直播间
八年前九月初,我刚从南方小城到北方上学,水土不服,脸颊憋出一片红疹,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宿舍的塑料风扇在头顶嗡嗡转,铁架床一翻身就吱呀作响。
室友们围在一起分家里寄来的月饼,没人搭理我这个插不上话的外地人。
我戴上耳机,刷直播。
算法推过来一个小直播间:观众九人,主播在线,封面糊成一片黑。
我点了进去。
画面比封面还暗。没有补光灯,背景是一面掉了大块墙皮的水泥墙,墙角立着一张钢丝床,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男孩低着头坐在床沿,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琴弦锈得发暗,拨一下,带着金属的毛刺声。
他唱周传雄的《黄昏》。
调子起高了,副歌调调提上来却不觉得刺耳,声音清亮,冷寂。唱到"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左手换和弦按得太狠,琴声顿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
九个人的直播间,弹幕栏静悄悄的。
我却没划走。
他家境应该很差——那床被子是洗得发白的格子款,跟我高中宿舍发的那种一模一样。可他的指甲修得很干净,吉他虽然旧,品丝擦得发亮。
是个穷,但不糊弄自己的人。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充值。我家里做外贸,父母刚打来的五万块生活费还躺在卡里。我选了直播间里最贵的道具,送出去。
满屏假模假样的烟花炸开,把那张清瘦的脸盖住了几秒。
琴声停了。
男孩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镜头,像没想到真的会有人花钱。他抿了下干裂的下唇——就是那个时候,我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疤,淡得像一笔没画完的素描。
"谢谢……cc。"
他念我的网名,咬字很重,南方口音。
我切出去看他的资料:张果,音乐学院大三,无花果文化公司练习生。
无花果,业内著名的小作坊,专签没钱没背景的学生跑商演,合同一签十年,艺人拿二,公司拿八。
我点了关注,然后建了一个讨论组,组里只有我。组名我想了想,打下五个字:张果全国首站。
退出来的时候,直播间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信,系统自动发的:感谢关注张果,静待花开。
静待花开。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是他自己提前设好的——一个随时可能被淘汰的练习生,在九个人的直播间里,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
第三章 零下四度
大二,我开始逃课。
我的生活被压成两块屏幕:一台二手笔记本,用来盯各大音乐榜单;两部备用机,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他的歌。
张果改了艺名,张一帆。公司说,"果"字太土,撑不起场面。改名的公告底下,我控了一整夜的评,把"张果"两个字刷成了词条。
无花果给他买了部三线网剧的插曲,零宣发,上线即沉底。公司不管,我管。我在学校论坛、贴吧、二手平台发安利帖,凡是带"张一帆"三个字的话题,我就去底下控评。
"cc姐,数据组达标了,但对家在洗广场,说张一帆唱歌没感情。"阿满在群里发语音,带着哭腔。
阿满是隔壁学校的大一新生,被我拉进核心组做控评。她家里条件不好,领助学金,做数据却最拼,常常凌晨三四点还在刷广场,早饭永远是一个馒头。
"反黑链接甩大群,全员轮博,用第三套话术。"我咬着笔帽,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别跟路人吵,带现场切片安利,一人十条,截图交审核组。"
半年,讨论组从一个人,裂变成五个千人粉丝群。
我用生活费垫了六万块找地推刷播放量,又印了三千套他的明信片,拉着阿满跑遍周边高校门口免费发。
十二月的风里,我们俩把手缩在袖子里一张张递,递一张鞠一个躬,说同学听听他的歌吧,不亏的。
他那首插曲,被我们硬生生顶进了新歌榜前三十。
那年冬天,他接到第一个商演,远郊商场开业,中庭搭台。天气预报零下四度,地面结着一层脏冰。
我带着三十多个粉丝提前四小时到场,把自费焊的灯牌架进第一排。我的那块是银色的,就两个字:张果。
他穿一身单薄的黑色西装上台,冻得指关节通红。伴奏带卡壳跳音,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台下逛街的路人捂着耳朵散开。
"张一帆——!张一帆——!"
我举灯牌喊,嗓子劈了也不停。身后三十个姑娘跟着我喊,硬是把啸叫声压了过去。
台上的他忽然侧过头,越过杂乱的电线,看向我手里那块"张果"。
他没笑,只是对着我这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
散场后阿满抱着我尖叫,说姐他看见你了!他记住你了!
我没说话。掌心的灯牌杆被汗浸得发烫,心脏跳得又重又乱。
寒假回家,我妈在饭桌上随口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没再问。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去银行拉了流水——五万块生活费,四个月里进进出出,只剩下三千。
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床边,没开灯,声音压得很低:"玲易,你爸不说,我替他说。你挂了两门课,银行里天天往外转钱,人瘦得脱相。你到底在学校干什么?"
我说:"妈妈,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颗很苦的药,"重要到连爸妈都不能说?"
我没答上来。那晚之后,她每个月还是照常打钱,只是多了一句叮嘱:别太累了。
我应了一声。然后转头,把刚到账的生活费划进了打榜的链接里。
很多年后网暴涌来的时候,她一条条举报那些帖子,举报到手指发抖。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她不是不懂,她是不忍心懂。
那天回学校的末班车上,我把下巴抵在结霜的车窗上,看外面黑黢黢的田野。我知道有些事不对了——
一个人一旦开始贪恋另一个人望向自己的目光,这辈子就很难再回头了。
第四章 取景框
大三开学,我花光两个月伙食费,买了一台二手佳能全画幅,配了一支变焦环卡顿、遮光罩裂了缝的长焦镜头。
张一帆要去参加一个选秀综艺的面试。那是爱豆工业最狂暴的几年,几百个年轻人挤一个棚,争几个出道位,镜头背后全是资本的下注。
录影棚在郊区厂房,四周荒草一人高。我和阿满裹着军大衣,在通风管道下蹲了三天两夜。穿堂风像生锈的刀片,刮得脸生疼,脚趾在靴子里冻得失去知觉。
通道口架着一排长枪短炮,全是各家大站姐的顶级设备。
"哪儿来的?拿个破镜头也来蹲?"旁边穿皮草的大粉斜眼睨我,嚼着槟榔。
我没理她,把单反捂在羽绒服怀里,用体温焐电池——天太冷,电池掉电快,这是阿满教我的土办法。
第三天下午,通道门开了。
几十个练习生涌出来,统一发放的灰色运动服。前排闪光灯炸成一片,其他人都对着镜头挥手、比心、堆出标准笑脸。
只有张一帆走在最后。他脸色很差,眼下青黑,手里攥着一份被捏皱的乐谱。他不看镜头,走得又低又快。
人群忽然往前一涌,我被人潮撞得踉跄,肩膀磕在铁栏杆上,疼得抽气。我死死扣住快门,透过卡顿的取景器锁住他。
取景框里,他忽然停了。
他没看那些几万块的红圈镜头,而是转过头,看向最边上、缩在栏杆底下的我。
他应该是认出了我羽绒服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最早的"张果"站徽,我自己拿修图软件排的版,别针是阿满拿铁丝给我焊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极其克制地,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咔嚓。
当天晚上,我把九张没修的原图发到微博,文案只有四个字:【张一帆,跑。】
那组图一夜转出圈,破了十万转。全网都在问,这个眼神干净又倔的灰衣少年是谁。
无花果的官博被冲垮,三天后宣布张一帆进入出道位备选。
发博那晚,阿满在我出租屋里又蹦又跳。我盯着后台疯涨的粉丝数,却一直停在第九张图上——取景框里,他看向镜头的那个瞬间。
放大,再放大。
他看的哪里是镜头。他看的是我。
第五章 泥浆
大四,没人再叫我许玲易,圈子里都叫我cc姐。
微信里四十七个粉头大群,十二万核心粉的号召力。张一帆从选秀第四名出道,接到第一部男二古装剧。
但他的公司太穷,或者说,太贪。
所有宣发成本,全转嫁粉丝。一次封面杂志打榜,公司直接在后援会群里放话:买不到十万本,下部剧男二换人。
十万本,两百多万。
我盘腿坐在出租屋地板上,四周堆着没发完的应援手幅。阿满在电话里哭:"姐,学生粉真的榨干了,花呗借呗全上了,还差八十万。"
我盯着屏幕上"张一帆"三个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然后我做了至今不敢跟爸妈细说的事:联系黄牛倒卖内场票和媒体证;压价印PB写真册,把独家生图打包成天价礼盒搞抽抽乐;把几条独家路透卖给营销号。
钱在我私人账户里进进出出,像滚雪球。
其中有一笔三十万的杂志垫资,无花果公司财务让我走自己的卡。"姐,走公账要半个月审批,来不及,先用你的,回头报。"她说得轻巧。
我看着手机里那叠没合规发票的票据,鬼使神差地,点了确认收款。
后来的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个瞬间。雪球最开始那一下,真的是我亲手推的。
八十万补齐,销量达标,角色保住了。
新剧开机那天,剧组酒店楼下挤满了粉丝。我站在外围人行道上,怀里抱着几箱刚送到、还没拆封的应援水。
张一帆从保姆车上下来。定制羊绒大衣,三个助理随行,已经有了顶流的气场。
人群爆出尖叫,无数双手伸向他。他在保镖护送下往里走,红毯尽头拐个弯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那几箱廉价矿泉水上。
他没过来,只是朝这边,微微侧了侧头。
我低头看看自己沾泥点的帆布鞋,再看看手机里那张三十万的发票照片,胃里泛起一阵冷硬的酸。
那时候我还不懂,一座光鲜的王座,是要用说不出口的泥浆一层层垒起来的。
而我,正在亲手和泥。
第六章 长夜
毕业那年夏天,微信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纯黑,无签名,验证信息五个字:【我是张一帆。】
我握着手机,指尖在玻璃上反复摩挲,屏幕被手汗弄花了,才点了通过。
对话框空空荡荡。半小时后,那边跳过来一行字,没标点:【你就是那个扛大炮的】
我回:【张老师好,我是后援会管理cc,张果站站长。】
"正在输入"跳了很久,他发来一条语音。
原声比电视里低哑,背景嘈杂,有汽车鸣笛,还有经纪人尖着嗓子的催促。他说:
"别叫张老师。难听。"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
从那天起,我们有了一条秘密通道。经纪人不知道,粉丝群不知道,连阿满都不知道。
他很少打长句,多半是半夜两三点,发来一张划满荧光笔的剧本照片,或者一张窗外发灰的凌晨。
我回得也克制,永远三件套:数据、反黑、下一场应援的城市。
有一次他给我拍剧本,角落露出半页别的文件,上面有几团涂黑的方块。我多看了两眼,没问。
粉丝的自觉就是不问。我以为那是演员的功课,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今天降温,剧组夜戏下水,姜汤送进去了吗?"我问。
"送到了。"他回了一张照片: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口,捧着我托场工带进去的保温杯,"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好。"
"这个给你。"他又发来一张照片,一支记号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公司连支笔都不发。我用这个写谱,透纸。"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半天,默默下单了一支纯银钢笔。下单,又取消——太冒昧了,粉丝送艺人贴身的东西,传出去是要出大事的。我把这点心思咽了回去。
他生日那天,我组织了全城的生日应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发来一段语音。
没有字,只有吉他。是《黄昏》,比我八年前听的那版成熟了很多,间奏还加了花。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是独家。别外传。"
那段语音我存了八个备份。往后无数个熬夜控评、对线的凌晨,我就着冷掉的外卖,一遍一遍地听。
十一月,他高烧三十九度,半夜发来一张照片:输液管,苍白的指节。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打车软件都点开了,他第二条信息追过来:
【别来。来了你也进不来。】
我僵在门口,外套穿了一半。
他又发来一条,很长,对当时的他来说算长的:
【许玲易,咱俩走的不是一条路。你站在灯下,我才能看见你。你跑到灯下来,咱俩就都看不见了。】
我看不懂这句话,真的看不懂。直到很久以后,在颁奖礼直播里看见他冷冰冰的眼睛,我才回过味来——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我了。用他能用的、仅有的方式,提前打过招呼。
是我没听懂。
"许玲易。"有一天他突然打出我的真名。
心跳像卡壳的齿轮,停了一拍。
"你别总不睡觉。"
就这句话,让我在后来很多个想逃走的瞬间,又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第七章 演技
第二年春天,张一帆凭那部古装剧爆红,拿下主流电视节最佳新人。
名利场像一锅烧沸的滚油,所有人往里扑。投资、时尚、顶奢代言蜂拥而至。他台前光芒万丈,我台后替他扫障。
粉丝手写的信、要递的文件、活动现场的口信,渐渐都过我手。他和我之间的那道暗线,藏得越深,缠得越紧。
某次电影节后台,安保严得像铁桶。我凭媒体证混进艺人休息室走廊,怀里揣着一份补充条款复印件——执行经纪王哥托我带进去的,说公司防着张一帆,不给他看原件。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虚掩着。
我推门,看见张一帆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抽烟。烟头那点红光在昏暗里忽明忽暗,他陷在阴影里,脸颊凹下去,瘦得吓人。
"你怎么进来的?"他掐了烟,声音冷得像刀。
"王哥让我把这个给你。"我递文件,指尖擦过他的西装袖口。
凉的。三月天,他就穿了这么一件单衣。
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我的手。那眼神陌生极了——警惕,防备,还有某种刺人的厌烦。
"谁让你掺和这些事的?"他夺过文件,看都没看,塞进内衬口袋,"许玲易,摆正你的位置。你是粉丝,不是我的经纪人。"
防火门被猛地推开,经纪人带着两个保安冲进来。
"张一帆!你跟谁在这儿?!"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外走,没回头,只扔下一句冰得掉渣的话:
"一个要签名的私生,赶出去。"
保安推搡着我往外轰,相机背带勒进脖子,皮肉火辣辣地疼。我摔倒在地,手肘磨破一大块,渗出血。
坐在地上那一刻,我替他找好了所有的理由:现场有狗仔,有公司的眼线,他不能表现出跟我熟。他是为了保护我。
我把委屈咽下去,拍拍土,一瘸一拐走了。
看,我多懂事。懂事到把那晚他眼睛里的厌烦,也当成了演技。
第八章 一千二百万
我没有退圈。我不但没退,还把站子做成了全网最大的粉圈帝国。
我注册工作室,租写字楼,雇了十二个全职员工,专做张一帆的数据、反黑、应援物料。手里八十个大群,核心粉近三十万。
张一帆接了名导陈平的文艺大片,封闭拍摄八个月。公司断他宣发,逼他续一份十五年的补充对赌协议——不签,全面冷冻曝光。
我开启第三轮PB预售。一本精装写真,二百九十八元,附签名照和握手名额的虚拟刮刮卡。
三天,流水破一千二百万。
我坐在堆满纸箱的仓库里看账单,手指一直在抖。
"cc姐,印刷厂说特种纸涨价,照原计划我们要倒贴二十万。"财务小妹声音发颤。
"换普通铜版纸。"我头也没抬,眼睛里全是血丝,"省下的钱,全换院线预售和锁场。"
"可粉丝收到货会骂的……"
"我说换就换!"红笔砸在发票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小妹抱着账本跑了。仓库里只剩我一个人,和一千二百万的流水单。
那阵子我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女人:失眠,胃疼,大把大把掉头发。医生给我开了镇静类药物,能让我睡个好觉。白色的小药片,一次只准开十几颗。我把药瓶扔进抽屉最里面——我不能倒下。我倒了,他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我没当回事:副会长最近总往公司跑。
副会长是后进群的,富二代,冲着我"cc姐"的江湖地位才投的诚。她管着三个群的财务,好几次旁敲侧击,说我太累了,账目该"专业化管理"。
阿满提醒过我一句:"姐,她背地里攥着好几个粉头的聊天记录,你别全信她。"
我当时正盯着对赌协议的新闻,随口嗯了一声。
现在回头看,那一声"嗯",值三百万。
也是那段日子,阿满有天凌晨给我发消息,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来一句:"姐,我妈要做手术,我可能……得退组了。"
我二话没说,给她转了十万块。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姐我会还的。我说不用还,阿姨做手术要紧,数据组的事我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财务小妹提醒我,工作室账上也不宽裕了。我说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每一条灰色链条的尽头是什么,知道钱来得快,去得也快,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连我都陌生的人。
我只是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第九章 涂黑的字
大片杀青前夕,我收到无花果法务部的一封函:首映礼全部线下物料的版权放弃确认书,需要我签字。
深秋的下午,我走进无花果那栋发霉的写字楼。办公室弥漫着廉价外卖的酸馊味和烟味。
法务总监把一叠文件摔在我面前:"签字吧cc。签了,首映礼内场给你们留三十个位置。"
我翻文件。翻到倒数第三页,违约追责附件里,有一行被黑色签字笔涂抹过的条款复印件。
大概是涂的人太急,墨没盖严。我逆着日光灯偏了偏头——
涂黑的字底下,依稀能拼出轮廓:
【乙方(张果)若私自接触外部资方或提前终止合约,需赔偿违约金共计壹亿贰千万元整;其所有粉圈集资、应援资金违规链条,将全权由乙方核心对接人承担连带法律责任……】
壹亿贰千万。
连带责任人。核心对接人。
那说的是我。
那些走我私人账户的钱,那些"先用你的卡回头报"的垫资——原来从第一天起,他们就预备好了把我钉死在上面。我甚至想起他剧本照片角落里,那半页涂黑的文件。原来那么早,他就在替我挡了,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门外突然炸开争吵声。
"我不签对赌!"是张一帆的声音,哑得听不出原调,"你们拿粉丝集资的空壳公司洗钱,现在想把雷全挂到她头上?!"
"张一帆,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经纪人拍桌子,门框都在震,"没有公司你算什么?那个cc倒卖门票、私自集资两千多万,账目全是烂账!审计报告往经侦一递,她明天就进去!想保她,就把十五年的约签了!"
门内死寂。
我缩在办公桌后面,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意。
八年。我引以为傲的托举,从头到尾只是资本拴在悬崖边上的一根绳。绳子一头套着他,另一头,早就死死套在我脖子上。
我捏着那份文件,轻轻把它放回原处,摆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走出发霉的写字楼,外面阳光好得刺眼。我站在马路边,做了这辈子第二个义无反顾的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八年前点下充值。
第十章 无果
首映礼那天,我托相熟的场务,把一件礼物送进后台。
一支纯银钢笔。我找了老银匠打的,笔身刻了极小的两个字:无果。
张果的果。无疾而终的果。
附了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就一行:【账我扛。想走就走。】
我看到那份合同了,我知道公司在拿我的账户设局。但我盘算好了:所有账目我一个人认,集资是我组织的,跟他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他拿着影帝的履历,换家正经公司,前程照样是亮的。
那支钢笔,算是给我这八年画个句号。顺便告诉他——你拿记号笔写谱的那些日子,有人一直记着。
钢笔送出去,石沉大海。
三天后,微博娱乐榜被一条爆料顶爆:
【顶流影帝张一帆疑似私联大粉收受贵重财物!受贿证据曝光!】
九宫格里,是那支纯银钢笔的高清特写,附我在工坊付款的电子发票截图,还有一张我跟剧组人员对接时的模糊侧影。
配文更毒:【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大粉利用职务之便集资数千万、挥霍无度,长期掌握艺人私密行程,涉嫌情感勒索。】
内部信息,泄露得干干净净。
我的手机几分钟内被轰炸到死机。谩骂从所有App的缝隙里涌进来:
【吸血鬼!滚出饭圈!】
【拿张一帆敛财买海景房,你怎么不去死!】
【集资养小白脸,把钱吐出来!】
阿满哭着打来电话:"姐,大群全炸了!副会长带人把账目公开了,说我们吞了三百多万物料费!有人把你身份证号、大学宿舍门牌、你爸妈公司的地址,全挂网上了!"
三百多万。我想笑。那三百万是副会长自己经手的账,每一笔都有她的签字。
我坐在拉紧窗帘的出租屋地板上,屋里只有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惨白。
发票截图,工坊记录,对接侧影。
这些东西,每一个环节都要内应。
而知道那支钢笔来历的人,全世界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亲手在后台收下它的人。
第十一章 请退场
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张一帆凭那部文艺大片拿下最佳男主角。最年轻的双料影帝。
全国直播。我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盯着平板。
他穿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捧着金杯。聚光灯打下来,他干净得像一尊神像。
主持人笑着问:"一帆这一路走来,最想感谢谁?"
台下粉丝的灯牌疯狂摇晃。
张一帆握着话筒,没有笑。他的目光穿透成片闪光灯,直直钉进正前方的直播主机位。
"我想借这个机会,澄清一件事。"
全场静下来。主持人的笑僵在脸上。
"最近关于所谓'大粉'和'管理人员'的争议,我全部知情。"他的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温度,平得让人齿冷,"某些狂热追随者,打着热爱的旗号越过红线,操纵舆论,用非法手段聚敛财富,甚至企图把个人意志强加于我的职业生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锤子砸在地上:
"在此我明确表态:我与任何非官方组织的管理者,没有任何私下利益往来。对过度越界、侵害公共秩序和团队安全的极少数狂热粉丝,法务已全面取证,绝不姑息。"
"爱不是工具,更不是绑架他人的借口。"
"请退场。"
请退场。
全网沸腾。热搜第一瞬间挂上"爆"字:【张一帆公开切割毒唯站姐cc】。
弹幕像飞蝗淹没画面。八年的泥泞同行,那些凌晨两三点的剧本照片,那段独家的《黄昏》,那句"别叫张老师"——
在他嘴里,原来是一场需要依法肃清的绑架。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奇怪的是,我居然还在替他找借口,像防火门那晚一样熟练:他有苦衷的,他有把柄在公司手里,他不得不演。
爱到这个份上,已经分不清是痴心,还是病了。
第十二章 干净离场
网暴持续了七天。
防盗门被泼上发臭的红油漆,门口堆过花圈,剪碎的海报撒了一地。外卖员不敢接我的单,房东电话里破口大骂,限我二十四小时内滚蛋。我爸高血压发作进了急救室,我妈在电话那头哭着问:囡囡,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黑社会?
曾经喊我姐姐的姑娘们,发万字长文控诉我如何"精神控制"她们集资;当年一起蹲过通宵大风的同伴,把我当年倒卖工作证的聊天记录全网公开。我妈学着年轻人的样子一条条举报那些帖子,举报完又在电话里跟我说对不起,说妈没本事,删不干净。
数据女工的反噬,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第八天夜里,暴雨砸窗。
屋里没开灯,手机还剩百分之五的电,弹幕还在滚:
【去死吧】
【你怎么还不跳楼】
【影帝说了,让你退场】。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只药瓶。攒了两个月的处方镇静剂,满满一瓶,六十片。
我把药全倒在掌心,倒了一杯凉透的自来水。
没有眼泪,也没有力气愤怒。这八年,我像一只扑火的蛾子,用尽一切卑微的、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他从九个人的直播间托上最高的领奖台。
可他站在阳光里的那天,我的存在,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污泥。
吞下去,就都干净了。
我抓起药片塞进嘴里,仰头咽下。喉咙被划得生疼。
手机屏幕闪了最后一下,百分之五的电耗尽,黑了。
世界归于死寂。
第十三章 破门
门锁炸响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开始飘。
不是钥匙声,是重物疯了一样砸在防盗门上的轰鸣。
砰!砰!
年久失修的门板发出尖锐的碎裂声,铁皮扭曲,整扇门被生生踹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
我软绵绵地从沙发滑到地毯上,四肢像灌了铅。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绊倒满地杂物,一串闷响。
"许玲易——!"
那把嗓子哑得撕裂了。
一只冰凉发抖的手扣住我的下巴,手指粗暴地探进喉咙,死命刺激扁桃体。
"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剧烈的呕吐反射让我呛咳出声,胃酸混着没化的白色药浆,大口大口吐在脏地毯上。有人用力拍我的脸,打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
门外感应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没有妆容,没有西装。张一帆穿着一件被雨浇透的旧卫衣,头发湿淋淋贴着额头,眼眶通红,下巴上那道浅疤在剧烈地抽搐。
他的手上全是血——砸门时被铁皮倒刺划开的口子,暗红的血顺着指尖,滴在我睡衣上。
"张……果……"我张了张嘴。
听到这两个字,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将我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勒碎我的肋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冰凉的雨水混着某种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
他在哭。
那个在万人讲台上说出"请退场"的新科影帝,跪在满是污秽和呕吐物的破旧出租屋里,哭得像个被抽走骨头的孩子。
第十四章 两个亿
急诊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洗胃管插进食道,钝痛撕扯着神经,我死抠着床单,粗布被抓得变了形。
折腾到天亮。
病房门推开一条缝,王哥闪身进来,提着公文包,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祖宗,你疯了?!"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在抖,"外面围了上百家媒体!对赌你当场撕了,法务已经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违约金翻倍,两个亿!"
病床边的椅子上,张一帆一动不动。
他穿着医院护工找来的灰条纹病号服,陷在铁椅子里,手背缠着厚纱布,渗出点点血。他看着我,眼皮都没抬:
"违约金算我的。合同是我签的,跟任何人没关系。"
"你拿什么赔?!你退了,以后哪个剧组敢用你?!"王哥急得跺脚,"还有——无花果已经把cc的集资账目报给经侦了!要不是昨晚你在颁奖礼上那番公开切割,她现在已经在看守所了!"
我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
输液管里的药水晃了一下。
张一帆猛地转头,眼神凌厉:"滚出去。"
"我滚?行。"王哥惨笑,把公文包摔在陪护椅上,"张果,你有种。当年为了保她不被公司当替罪羊,你把所有代言分成让给公司;这些年你跟老板开会偷偷录音防他们,你以为我真不知道?现在你当着全网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门被重重摔上。
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
录音。偷偷录音。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从神坛跌下来的男人。某个答案在我心里浮起来,可我连想都不敢想。
第十五章 录音笔
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灰。
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剥落的石膏,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为什么?"
张一帆没动。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扁平的录音笔,按了播放。
无花果老板的声音传出来,贪婪,带着笑:
【张果,别以为拿影帝就能翻天。那两千万的PB账目,全走的那个cc的私人账户。你敢不续约,我们就以职务侵占、非法集资起诉她。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判下来至少十年。你想看着她牢底坐穿,你就走。】
录音停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
"钢笔是公司的人从我休息室偷的。"他把录音笔放在我枕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发票是他们买通工坊弄的。他们要彻底毁了你,把你钉成敛财私生,好逼我低头。"
"所以颁奖礼上那些话……"
"只有我亲自把你推开,把你和我的所有往来全部否认,把集资定性成狂热粉丝的单方面越界——经侦才立不了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
"许玲易,资本要的是割韭菜。后援会那张网,是他们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我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就是亲手把那网撕了。"
"我宁可你恨我一辈子。宁可全网骂你疯、骂你狂热——我也不能看着你进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砸下来,落在缠满纱布的手背上。
"还有,"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那句'请退场',是说给无花果听的。全场几万人,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可惜那个人,当时正打算吃药。"
八年前水泥房里弹吉他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伤痕累累、被剥光所有光环的男人,在晨光里慢慢重叠。
我伸出没插针管的手,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腕。
他猛地一颤,没躲,反手死死扣住我的手指,力道大得骨节生疼。
"可是张一帆,"我说,"我账本上最早那八十万,是拿我爸妈的进货款垫的。你赔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憔悴的、八年来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
"那我给你弹一辈子《黄昏》抵债。"
第十六章 无花果树
一个月后,头条地震。
影帝张一帆起诉无花果文化公司,公开八年的霸王条款、财务造假、利用粉丝经济洗钱的完整证据链。
舆论彻底反转。经侦介入,多名高管被带走协查。那个吸了无数年轻艺人和粉丝血汗的皮包公司,两周内分崩离析。
张一帆付出的代价是:退出全部商业代言,赔付八位数违约清算,发布退圈声明,彻底告别台前。
我回了老家。
注销几百万粉丝的"张果全国首站",解散所有后援群,把三间仓库的应援物料送进造纸厂粉碎。机器轰鸣里,那些印着他面孔的纸变成白色纸浆,我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八年的浊气。
春末,江南小城落微雨。
我盘下剧场旁的一家小书店,门前种了两棵无花果树。
一个落雨的午后,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穿洗白灰T恤、戴鸭舌帽的男人推门进来。没有名贵香水,没有名牌,只有清爽的雨水气。
他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副修好的旧吉他盒——琴弦换了新的,品丝擦得发亮。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纯银钢笔,轻轻搁在台面上。
笔身微凉。上面的"无果"两个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我抬起头。
他摘了鸭舌帽,清瘦,干净,下巴上的浅疤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请问,"他开口,南方口音,"这里还缺店员吗?"
窗外雨声潺潺。我看了看钢笔,又看看他怀里的吉他。
"不缺了。"
我把钢笔收进抽屉,转身去够柜顶的吉他谱,"这里只缺一个弹吉他的。"
我背对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