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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5:36:23

我的长姐沈若昭是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

她七岁吟诗惊翰林,九岁马场赛马夺得头筹,十三岁拒了首辅嫡子的求亲,扬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唯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女。

只是她不知,我亦是。

所以当她偷偷在房里哼“孤勇者”的时候,我在门外差点没憋出内伤。

---

【第一章】

沈家嫡长女沈若昭,今年十七。

京城四大世家之首,定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七岁那年春日宴上,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一首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翰林院掌院学士白宗儒当场拍案,大呼神童。

那会儿我刚三岁,坐在奶娘怀里,听到这诗差点把嘴里的米糊喷出来。

——好家伙,王维的诗她也敢抄。

但我不能说。

我那会儿才三岁。

一个三岁的奶娃娃,总不能站起来指着自己长姐说:“姐,你抄袭!”

那不是天才,那是妖怪。

我得活着。

所以我忍了。

我一忍,就忍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我亲眼看着我的长姐沈若昭,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九岁,她说要骑马。

沈家的姑娘骑什么马?绣花都来不及。

但她偏要骑。

不但骑了,还跑去秋猎场跟一群世家公子比赛,赢了镇北侯家的嫡子三个马身。

赢完之后,她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扔下一句——

“不过如此。”

全场寂静。

我坐在看台上,手里的糕点捏碎了。

姐,你那个姿势,是不是在模仿某个骑摩托车的赛车手?

十三岁那年更离谱。

首辅嫡子齐元白上门求亲,那可是全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少年才俊,三元及第指日可待,多少闺阁女子做梦都想嫁的人。

沈若昭站在花厅里,看都没看齐元白一眼。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眼神清冷,语气笃定。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堂堂首辅嫡子你都看不上,你想嫁谁?嫁天王老子?

但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某本穿越小说里女主的经典台词。

我上辈子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不下五十遍。

所以我长姐不是疯了,她是入戏了。

她把自己代入了那本小说里的女主。

而我,一个同样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演,默默在心里打出一排弹幕——

“姐,醒醒,这不是晋江。”

但我没说出口。

原因很简单。

沈若昭是沈家嫡长女,定国公最疼爱的女儿,三岁启蒙,五岁通读经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人人称颂的天才。

而我呢?

沈家嫡次子,沈鹤辞。

今年十四。

人送外号——“沈家废物”。

是的,废物。

不是我真废,是我不敢不废。

想想看,我要是也跟我姐一样,三岁背诗五岁写文章,一家子出两个穿越者级别的“天才”,那不是祥瑞,那是诈骗。

古人又不是傻子。

一个沈若昭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再来一个沈鹤辞?

怕不是要被钦天监拉去解剖。

所以我选择了苟。

我苟得很彻底。

读书?勉勉强强认识几个字。

骑马?上去就摔。

写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刨的一样。

先生每次考校功课,我都稳定发挥——倒数第一。

父亲沈渊看我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平静。

那种平静叫“认命”。

“鹤辞啊,你姐姐那般聪慧,你怎么就……”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心里默念——

爹,对不住了。

不是儿子不争气,是儿子太争气了怕吓死你。

我这种“废物”人设维持得很好,一直风平浪静。

直到今天。

今天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

午后,我在自己院子里的假山后面晒太阳。

京城的秋天,阳光温热,风也温柔。

我靠着石头,眯着眼睛,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五子棋棋盘。

一个人下五子棋是有点无聊,但我已经无聊了十一年,早就习惯了。

正下到关键时刻,黑棋即将五连——

“二公子!二公子!”

我的小厮长安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出……出大事了!”

我手一抖,树枝戳歪了。

“什么事?”

“大小姐……大小姐她……”

“她怎么了?”

长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大小姐在后花园的湖边,对着一只鹅……唱歌!”

“唱歌?”

“而且唱的那个曲调,奴才从来没听过!”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唱的什么?”

“奴才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爱你孤身走暗巷’……”

我脑袋嗡的一声。

完了。

我姐在唱《孤勇者》。

对着一只鹅。

我噌的一下站起来。

“她身边有没有别人?”

“有!”长安急得直跺脚,“老爷从前厅散步过来,正往后花园走!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我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这要是让我爹听见沈若昭在唱一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歌,那问题就大了。

我爹沈渊虽然宠女儿,但他也是个老狐狸。

朝堂上混了二十多年的定国公,什么怪事没见过?

万一他起了疑心,让人去查这首歌的来历,查来查去查不到——

那沈若昭的穿越者身份就悬了。

我知道我在多管闲事。

沈若昭是我姐不假,但她的穿越者身份暴露不暴露,按理说跟我没关系。

但问题是——

沈家一共就这么大。

她要是被查出来有问题,沈家所有人都得被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我这个“废物”人设还能不能撑住,就两说了。

所以我得去。

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救我自己。

我跑到后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画面——

沈若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站在湖边的柳树下,面朝湖面,双手背在身后。

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一只大白鹅正歪着脖子看她。

鹅的眼神很懵。

沈若昭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花园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她唱得还挺投入。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意气风发。

那只鹅听着听着,突然拍了拍翅膀,“嘎”了一声。

沈若昭停下来,低头看着鹅,笑了。

“你也觉得好听?”

鹅又嘎了一声。

“知音啊。”沈若昭弯下腰,拍了拍鹅的脑袋,“整个沈家,就你懂我。”

我站在假山后面,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在憋笑。

我快憋出内伤了。

姐,你对着一只鹅唱《孤勇者》,你管它叫知音?

这鹅要是真能听懂,它嘎的那一声应该翻译成“救命,这人有病”。

但我没时间笑了。

因为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花园东边的月亮门方向传来的,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是我爹。

沈渊走路有个习惯,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朝堂老狐狸的作派,刻在骨子里。

距离大概还有半盏茶的功夫。

我深吸一口气。

得想个办法。

得在我爹到之前,让沈若昭闭嘴。

但问题是——我该用什么理由?

我是个“废物”。

一个废物弟弟,突然跑过来叫姐姐别唱歌,这像话吗?

我总不能说“姐,你唱的那首歌是二十一世纪的流行曲,你再唱下去咱俩都得完”。

那我也暴露了。

脑子飞速运转。

三秒钟后,我有了主意。

我从假山后面绕出来,故意把脚步弄得很重,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

沈若昭猛地回头。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

先是惊讶。

然后是警惕。

最后是一种微妙的不自然。

她在心虚。

她怕我听到了。

我假装没看出来,摆出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慢悠悠走过去。

“姐,你在干嘛?”

“没什么。”沈若昭飞快地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然,“喂鹅。”

“喂鹅?”我看了一眼那只大白鹅,“你空着手,拿什么喂?”

沈若昭的嘴角抽了一下。

“……精神喂养。”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精神喂养?

姐你是不是在鹅身上投射了什么了不起的人文关怀?

但我没接这个茬。

因为脚步声更近了。

我得赶紧把她带走。

“姐,我刚才在前面的亭子里看到一条蛇,这么粗——”我比划了一下,大约胳膊那么粗,“你说这后花园是不是该清理清理了?”

沈若昭挑了挑眉。

“蛇?”

“对,花纹特别吓人,我怕它爬到湖边来。”

我说着,故意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很紧张的表情。

“好像……就在那个方向。”

我指的方向,恰好是我爹即将走过来的方向。

沈若昭虽然是穿越者,但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才六岁,在这个身体里活了十一年,早就适应了古代的生活。

但有一点没变——她怕蛇。

上辈子怕,这辈子也怕。

我观察了十一年,很确定这一点。

果然。

沈若昭的脸色变了。

“走。”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步伐极快,裙摆带风。

那只大白鹅愣在原地,嘎了一声,表情比刚才更懵了。

我跟在沈若昭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门的方向,一个身影刚刚出现。

是沈渊。

他步伐从容,正慢悠悠地往湖边走。

如果我们晚走十步,他就会听到那首歌。

好险。

我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沈若昭走得飞快,一路走到了前院的回廊才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来了。

关键问题。

我的回答将决定她对我的警惕程度。

如果我说“听到了”,她会紧张,会观察我,会试探我。

以沈若昭的聪明程度,她很可能会设局来确认我到底知不知道那首歌的来历。

如果我说“没听到”,太干脆了,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我选了第三个答案。

“听到了。”

沈若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在念什么来着?”我歪着脑袋,装出一脸纯真的困惑,“什么‘爱你孤身’什么的,是新学的曲子吗?”

沈若昭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撑住了。

十一年的废物人设不是白演的。

在她眼里,我是一个读书不行、骑马不行、写字不行、什么都不行的弟弟。

一个这样的废物,怎么可能听出那是一首来自未来的歌?

三秒后,沈若昭移开了视线。

“嗯,新学的。”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大姐的随意。

“别到处说。”

“哦。”我点点头。

沈若昭转身走了。

步伐稳健,背影挺拔,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

一个完美的古代贵女形象。

我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姐啊姐。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这京城就你一个穿越者,所以有恃无恐。

你不知道你弟弟每天看着你表演,内心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你七岁抄王维的诗,我在旁边鼓掌,心在滴血。

你九岁赛马赢了用网上学的骑术,我在看台上叫好,胃在抽搐。

你十三岁拒婚喊出“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在人群里微笑,灵魂在尖叫。

十一年了。

我就像一个坐在观众席上的人,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在舞台上疯狂蹦迪,而我只能假装听不懂音乐。

这种感觉,比便秘还难受。

我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了管家沈福。

沈福是沈家的老人了,跟了我爹二十多年,为人精明圆滑。

他看见我,笑眯眯地停下来。

“二公子,这是打哪儿回来?”

“后花园。”

“后花园?”沈福的笑容不变,但眼底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二公子今日倒是勤快,往日这个时辰,您都在屋里睡觉呢。”

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睡不着嘛,出来走走。”

沈福点点头,“二公子慢走。”

他侧身让路,我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后,我回头瞥了一眼。

沈福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身上,表情若有所思。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脸上的傻笑没变,但心里记下了一笔。

沈福这老狐狸,观察力太强了。

我平时这个时辰确实从不去后花园。

今天突然去了,还恰好撞上沈若昭……

他会不会多想?

算了。

一个废物偶尔出门散步,不至于引起太大怀疑。

我安慰自己。

回到院子里,长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二公子!大小姐——”

“处理好了。”我摆摆手,“没事了。”

长安松了口气。

然后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二公子,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大小姐她……是不是有点怪?”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就是……奴才觉得,大小姐好多时候说的话、做的事,都跟别人不一样。”长安挠了挠头,“比如上次她在花厅里,对着丫鬟说了一句什么‘格局打开’,奴才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的嘴角抽了抽。

格局打开。

姐,你跟丫鬟说“格局打开”?

你下次是不是还要跟厨房大娘说“赛道拓宽”,跟门房老张说“降维打击”?

“大小姐读书多,懂的自然多。”我面不改色,“你一个小厮,听不懂很正常。”

“也是。”长安释然了。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四年了。

前三年不记事,基本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从三岁开始有了前世的记忆,我就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我穿越了。

第二,我姐也穿越了。

第一件事好接受。

网文看多了,穿越这种事,来就来了。

但第二件事就很要命了。

因为沈若昭比我穿越得更早,而且她完全没有隐藏的意识。

她就像一个在游戏里开了挂的玩家,肆无忌惮地秀操作,完全不怕被系统检测到。

而我就是那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队友,生怕她的挂连累到我。

最要命的是——我还不能告诉她我也是穿越的。

不是不想,是不能。

原因有三。

第一,如果我告诉她我也是穿越者,她的反应不可预测。

她会信任我?还是会防备我?

穿越小说里,两个穿越者碰面,往往没什么好事。要么互相猜忌,要么争夺资源。

我不想冒这个险。

第二,一旦摊牌,我苟了十一年的废物人设就白费了。

我可是花了十一年时间,才把“沈家废物”这四个字刻进了京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这是我最大的保护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上辈子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学的还是市场营销。

沈若昭上辈子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看她这些年抄的诗词、展现的才学,至少是个文科硕士级别的。

我跟她比文化底蕴?

被碾压。

所以摊牌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继续苟着,才是最优解。

至少在我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方式之前,沈若昭可以继续当她的“京城第一才女”,我继续当我的“沈家废物”。

大家相安无事。

我正想着,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长安的声音——

“二公子!二公子!老爷叫您去前厅!”

我睁开眼睛。

这个时辰,父亲突然叫我去前厅?

不对劲。

我打开门,长安正站在台阶下,脸上带着紧张。

“怎么了?”

“奴才也不清楚,但看老爷身边的人脸色不好,好像……好像是有客人来了。”

我整了整衣服,往前厅走。

穿过回廊,转过照壁,还没进前厅,我就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随意。

“定国公,令爱的才名,本官早有耳闻。今日登门,是奉圣上口谕,有一事相商。”

我的脚步顿住了。

圣上口谕?

然后我听到了我爹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大人请讲。”

“三日后,宫中设秋宴,圣上有意让京城各世家子弟同场献才。”那人顿了顿,“包括……定国公府的所有适龄子女。”

所有适龄子女。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所有适龄子女——那就包括沈若昭。

也包括我。

沈若昭去献才,没问题。她的“才”虽然是抄来的,但抄的水平很高,且在这个世界没有原作者来维权。

但我呢?

我一个“废物”,去宫里献什么才?

献丑吗?

我站在照壁后面,听着前厅里的对话,脑子飞速运转。

这事推不掉。

圣上口谕,定国公府不可能抗旨。

也就是说,三天后,我必须进宫。

必须在皇帝和满朝勋贵面前,展示我的“才华”。

一个苟了十一年的废物,突然要站到全京城的聚光灯下。

这不是社死。

这是社会性猝死。

而更让我头疼的是——

如果沈若昭在宫宴上又忍不住整出什么穿越者的骚操作,比如当着皇帝的面来一首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那我不但要保住自己的人设,还得想办法给她擦屁股。

我深吸一口气。

十一年的苟,到头了。

不。

还没到头。

我只需要想一个办法,在宫宴上继续当一个合格的废物,同时不暴露自己,还得防止我姐暴露。

一人分饰三角。

简单。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前厅。

沈渊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传旨的官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哦,这就是那个废物啊。”

完美。

一切尽在掌握。

【第二章】

传旨的官员走了之后,前厅里安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沈渊开口了。

“鹤辞。”

“在。”

“三日后宫宴,你姐姐那里我不担心。”他看着我,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我担心的是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我甚至不需要演——一个十四岁被老爹当面嫌弃的少年,该有的表情就是那样的。

低头,攥了攥拳,不说话。

“你也别怪为父说话直。”沈渊叹了口气,“满京城都知道你的情况。宫宴上若是丢了人,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沈家。”

“儿子明白。”

“你明白什么?”沈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要真明白,这十一年就不是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他的语气软下来,“去找你姐姐,让她这三天教教你。诗词歌赋不指望了,好歹……好歹别在圣上面前闹笑话。”

我应了一声,退出了前厅。

走出门槛的时候,我余光瞥到沈渊一个人站在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塌着。

那个姿势,不像定国公。

像一个对儿子失望透顶的普通父亲。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沈渊是个好爹。

对沈若昭宠爱有加,对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

即便我“废”了十一年,他也没有把我过继出去或者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每年开春,他还会亲自给我挑先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指望着哪个先生能把我这块朽木雕出个人形。

可惜,先生来一个跑一个。

最后一个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定国公,令郎的天赋……在其他方面。”

至于是哪个方面,他没说。

沈渊也没追问。

大概是不敢问。

现在他让我去找沈若昭学习。

这就等于让一个清华的学生去教一个装傻的卧底。

关键是,清华那个还不知道卧底是卧底。

精彩。

我走到沈若昭的院子——撷芳院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看书。

准确地说,是在看一本用线装订的手抄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闺阁诗集》。

但我眼尖,我看到了她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写的,内容跟什么闺阁诗完全没关系。

因为我瞟到了几个字——“商业计划”。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姐,你在古代写商业计划书?

你是准备在大燕朝开直播带货还是搞社区团购?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敲门框。

“姐。”

沈若昭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极快地翻了一页,把那个“商业计划”盖了过去。

“鹤辞?你怎么来了?”

“爹让我来的。”我走进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三天后宫宴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她放下书,“爹刚才让人传了话。”

“他让你教我。”

沈若昭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姐姐对弟弟的无奈,有优等生看差生的怜悯,还有一丝——

很微妙的优越感。

就好像在说:“唉,你这个可怜的古代土著,什么都不会,还得靠我这个穿越者来救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姐,你那个优越感能不能收一收?

你弟我的高考分数比你上辈子高不高的不知道,但至少市场营销专业是正经一本录取的。

“行。”沈若昭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我来罩你”的大气,“你想学什么?”

“爹说,诗词歌赋不指望了,让我别闹笑话就行。”

沈若昭沉默了一下。

“那我教你弹琴吧。”

“我不会弹琴。”

“我知道你不会。”她站起来,走到角落,揭开了一架古琴上的绸布,“所以才要教。三天时间,学一首简单的曲子,到时候弹个开头就行,剩下的交给我来收场。”

她把古琴搬到桌上,坐下来,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

清亮的声音在屋子里荡开。

“来,先学指法。这是勾,这是挑,这是抹……”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动。

我坐在旁边,认真地看着。

说实话,沈若昭弹琴是真好看。

十七岁的少女,眉眼精致,气质清冷,手指纤长白皙,搭在古琴上的样子就像一幅画。

如果不是我知道她脑子里装的全是穿越小说和《孤勇者》的歌词,我可能真会觉得她是什么前世修行千年的仙女下凡。

“鹤辞,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

我赶紧收回思绪,伸手去摸琴弦。

第一下,拨空了。

第二下,拨断了。

“啪”的一声脆响,琴弦断了一根。

沈若昭的嘴角抽了抽。

我连忙缩回手,一脸无辜。

“姐,这琴是不是有点旧了?”

沈若昭深吸一口气。

“琴是新的,上个月刚换的弦。”

“那可能是我力气太大了。”

“你力气大你去搬石头。”她揉了揉眉心,“算了,琴不适合你。换一个。”

“换什么?”

“书法。”她想了想,“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她把纸笔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写完之后,我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沈若昭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你写的什么?”

“身体健康。”

“这四个字?”

“对。”

“你确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嗯,是有点抽象。

“身”字的那一竖歪得像被风吹倒的旗杆,“体”字少了一笔,“健”字的右半边糊成了一团墨疙瘩,“康”字——

“康”字倒是写得还行。

因为笔画少。

沈若昭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憋笑。

“鹤辞。”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确定你今年十四岁?”

“确定。”

“你确定你三岁就开始启蒙了?”

“确定。”

“那你这十一年……”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这十一年是怎么学的?

姐,我这十一年学得可努力了。

努力地学怎么把字写丑,怎么把书读差,怎么让每一个先生都绝望地离去。

这可比真的学习难多了。

你以为当废物不需要技术含量吗?

“算了。”沈若昭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个目光不一样了。

不再是姐姐对弟弟的无奈,而是一种——

决心。

“鹤辞,书法也不教了。”

“啊?”

“宫宴上,你什么都不用做。”

“那我去干嘛?”

“你就坐在那里。”她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语气认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如果有人问你话,你就看我。我来替你回答。”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是我弟弟,我护你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像是在对一个古代弟弟说话。

更像是一个现代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对自己仅有的“家人”做出的承诺。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若昭不知道我也是穿越者。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天资愚笨的弟弟。

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其他人叫我废物的时候,她会冷着脸挡在我前面。

父亲对我叹气的时候,她会拍拍我的头说“不急,慢慢来”。

她甚至偷偷用自己的月例银子,给我买最好的笔墨纸砚——虽然在我手里那些笔墨纸砚的唯一作用就是画五子棋棋盘。

十一年了,她一直在护着我。

一个穿越者,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里,没有把精力全花在自己身上。

她分了一半出来,给了一个她以为什么都不懂的弟弟。

“鹤辞?你怎么不说话?”

我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垂下眼睛,“听姐的。”

沈若昭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放心,有温柔。

还有一丝丝得意。

得意的是——她觉得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弟弟太笨没关系,有她这个穿越者姐姐在,什么场面都能hold住。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姐,谢谢你。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弟弟不是真的笨。

你弟弟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从撷芳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层暖黄。

我慢慢走着,脑子里在想宫宴的事。

沈若昭说让我什么都不做。

这本来是最好的方案。

但我有一种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原因很简单。

圣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秋宴?

为什么要让各世家子弟“献才”?

这不是选秀,也不是科举。

这是在选人。

选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沈家作为京城四大世家之首,一定是重点关注对象。

沈若昭的才名太盛,锋芒太露。

树大招风。

而我这个“废物”,在某些人眼里,恰好是沈家的软肋。

如果有人想在宫宴上做文章,沈若昭不好动——但沈鹤辞好动啊。

一个废物,往他伤口上撒点盐,谁都不会觉得过分。

甚至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半圆,不算亮。

三天。

我有三天的时间来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当一个恰到好处的废物。

废得让人同情,但不至于让人鄙夷。

废得让对手轻视,但不至于让父亲蒙羞。

这个度,很难拿捏。

但我已经拿捏了十一年了。

不差这三天。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长安正蹲在石阶上打瞌睡,听到动静一个激灵站起来。

“二公子回来了!大小姐教了您什么?”

“教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事,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长安一脸迷惑。

我没解释,走进屋里,关了门。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十一年来很少做的事——

我点了灯。

拿出纸笔。

开始写东西。

不是诗词歌赋。

是一份清单。

京城四大世家:沈家、齐家、裴家、陆家。

各家适龄子弟的名字、年龄、特长、性格。

这些信息是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收集的。

一个废物,没人防备,反而容易听到真话。

下人们在廊下闲聊,先生们在书房议论,客人们在花厅应酬——

所有的信息都像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到了我这个“石头”跟前。

我只需要记住就行。

写完清单,我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齐家——齐元白。

就是三年前被沈若昭拒婚的首辅嫡子。

据说他被拒之后,颜面尽失,对沈家一直怀恨在心。

而齐家在朝中的势力,并不比沈家弱。

如果宫宴上有人要对沈家下手,齐元白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我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是裴家——裴砚。

裴砚是镇北侯裴庭的嫡孙,今年十六。

这人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跟沈若昭九岁那年赛过马,输了三个马身的那个就是裴家的人,但不是裴砚本人,是他堂兄。

裴砚对沈若昭的态度,很微妙。

不像齐元白那样充满敌意,更像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我暂时没在他名字上画圈,但标了一个问号。

最后是陆家——陆沉。

太傅陆正卿的嫡孙,今年十五,比我大一岁。

关于陆沉,我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第二,三年前沈若昭拒婚那天,他也在场。

当所有人都在议论沈若昭疯了的时候,他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但他看沈若昭的眼神,我记住了。

那个眼神不是嘲讽,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

而是——

一种认同。

就好像他完全理解沈若昭为什么要说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很反常。

一个从小接受传统教育的世家子弟,怎么会认同这种离经叛道的话?

除非——

我在陆沉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问号。

然后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枕头下面。

吹灭灯。

躺下。

闭上眼睛。

三天后的宫宴,我有种预感——

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献才。

而是一场局。

至于是谁布的局——

且看吧。

【第三章】

宫宴前的三天,我过得非常充实。

充实的方式是——继续当废物。

但这次的废物,有了新的内涵。

第一天,我在院子里练了一整天的字。

当然,是在长安面前演的。

我坐在书桌前,一脸认真,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成果——半张纸,七个字,平均每个字用了将近一刻钟。

长安捧着那半张纸看了半天。

“二公子,您这写的是什么?”

“大燕盛世万年长。”

长安把纸转了个方向。

又转了个方向。

最后他很小心地问:“为什么‘燕’字看起来像一只被马车轧过的鸡?”

“你不懂,这叫抽象派。”

“什么派?”

“不重要。”

长安虽然不懂什么是抽象派,但他很快把这件事传了出去——二公子发奋用功了,可惜写出来的字比以前更丑了。

这个消息在沈家下人之间传开,大家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叹气。

摇头。

“也不容易。”

完美。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去找了沈家的藏书阁管事——老周。

老周年过六十,在沈家管了一辈子的书。

他对我的态度,是所有人里最和蔼的那个。

因为他觉得我“蠢”得很真诚。

“二公子今天怎么有空来藏书阁?”老周笑眯眯的,“又来找话本子看?”

“嗯。”我嘿嘿一笑,“老周,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京城趣闻录’还有没有?”

“有有有,我给您找。”

老周转身去找书的功夫,我的目光扫过了藏书阁的书架。

沈家的藏书阁不算大,但分类很细。

经、史、子、集,各占一区。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排上了锁的柜子。

那是沈家的密档。

里面存放的是历代定国公的私人笔记、朝堂密信、以及一些不宜公开的资料。

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进去看看,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过今天不是为了密档来的。

我是来找另一样东西。

“老周,我记得咱们家有一本什么百家姓谱来着?”

“您说的是《京城世家谱》?”

“对对对,就那个。我之前翻着玩看了几页,还没看完。”

老周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我。

“这本不外借,您在阁里看。”

“行。”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那本世家谱。

这东西是沈家自己编的,里面记录了京城四大世家近五十年来的人事变动。

谁娶了谁,谁生了谁,谁升了官,谁犯了事。

信息量极大。

我翻到了陆家那一页。

太傅陆正卿,膝下两子。

长子陆之衡,官至大理寺少卿,娶妻林氏。

次子陆之渊,弃文从商,被陆正卿逐出家门。

陆之衡有一子——陆沉。

这些我都知道。

但接下来的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到。

“陆沉,字无渊。幼年多病,三岁方能言语。五岁始读书,资质愚钝,后经名师点化,渐有起色。”

我的目光停在“三岁方能言语”这几个字上。

三岁才会说话。

古代人开口说话,普遍比现代人早。

营养差一些,但语言环境全天候浸泡,一般一岁多就能简单说几个字了。

三岁才会说话,在古代算是非常晚了。

跟我差不多。

我当年也是到三岁才“忽然”开口。

原因是——前世的记忆那个时候才涌上来,在那之前,婴儿状态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两套记忆系统,所以我一直没怎么说话。

陆沉……也是三岁开口。

巧合?

还是——

不。

不能想太多。

三岁说话晚是很常见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陆沉也是穿越者。

但加上他当年看沈若昭的那个眼神……

我合上世家谱,靠在椅背上。

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我和沈若昭两个穿越者——

如果陆沉也是——

那宫宴上的变数就更大了。

三个穿越者,在一个封建王朝的宫殿里同台竞技。

这什么配置?

我深吸一口气,把世家谱还给了老周,拿着话本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三天。

宫宴前最后一天。

沈若昭一大早就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清爽利落。

“鹤辞,明天宫宴的规矩我再跟你说一遍。”

“好。”

“入宫后先在偏殿等候,由内侍引入主殿。行礼的时候,先跪后叩,起身要稳。”

“嗯。”

“落座之后,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主动说话。如果有人跟你搭话,你就——”

“看你。”我接上了她的话。

沈若昭点点头。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一块玉佩。”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小鹤。

“带着它。”她说,“沈家的嫡子,身上不能没有像样的玉。你那些旧的都太寒酸了。”

我拿起玉佩看了看。

成色很好,雕工也精细。

不像是沈家库房里的东西——更像是她自己花钱定做的。

“姐,这很贵吧?”

“跟你说钱的事干嘛。”她瞪了我一眼,“带好了,别弄丢。”

我把玉佩揣进怀里。

“谢谢姐。”

“嗯。”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鹤辞。”

“嗯?”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别怕。”

她的语气很认真。

认真到不像是在对一个弟弟说话,而是在做一个承诺。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佩。

小鹤的眼睛圆圆的,刻得很生动。

姐,你定做这块玉的时候,一定觉得我跟这只小鹤很像。

笨笨的,什么都不会。

需要人保护。

可惜你不知道——

这只鹤不是不会飞。

是还没到起飞的时候。

宫宴当日。

天还没亮,沈家就已经忙开了。

下人们跑进跑出,马车在前院候着,沈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站在正堂前面,表情严肃。

沈若昭今天的打扮跟平时不太一样。

一身月白色的锦衣,外罩一件淡蓝色的披帛,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简洁,但不失贵气。

而且——很好看。

好看到我旁边的长安看了一眼之后,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闭嘴,口水要流出来了。”我小声提醒他。

长安赶紧合上嘴。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料子还不错,但款式中规中矩。

腰间挂着沈若昭送的那块玉佩。

整个人看起来——嗯,平平无奇。

刚好。

马车驶入皇宫外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宫墙很高,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我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上辈子去故宫旅游的时候,我就觉得皇宫这地方又大又空旷,走路费鞋。

这辈子亲身体验,果然如此。

从马车停的地方到偏殿,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偏殿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各家的子弟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我一进去,就感受到了视线。

很多视线。

但没有一道是友善的。

大部分是好奇——“哦,沈家那个废物来了。”

少部分是轻蔑——“他也来?能干什么?”

还有一小部分是幸灾乐祸——“今天有好戏看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察觉,低着头,跟在沈若昭身后。

沈若昭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她的气场太强了。

强到所有那些不友善的视线在碰到她的时候,都会自动绕开。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好。

没过多久,偏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身穿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金色的腰带,面如冠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齐元白。

首辅嫡子,今年二十。

三年前被沈若昭拒婚的那位。

他后面跟着一个青衣少年,个子不高,面容清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是齐家的庶子,齐元青。

齐元白进来之后,目光在偏殿里扫了一圈。

扫到沈若昭的时候,停了大约一秒。

然后移开。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那个笑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那不是开心的笑。

是猎手看到猎物的笑。

我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齐元白来者不善。

在齐元白之后不久,裴家的人也到了。

裴砚走在最前面,高高大大,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整个人像一尊铁塔。

他一进来就嚷嚷开了。

“好家伙,今天人还挺齐。”他扫了一圈,大嗓门在偏殿里回荡,“沈家的、齐家的都到了——嘿,那个白面书生是谁?新来的?”

他指的是角落里一个安安静静站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身量修长,面容清冷,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块玉佩。

听到裴砚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陆沉。”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裴砚愣了一下。

“陆家的?太傅家的孙子?”

陆沉没说话,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看他的玉佩。

裴砚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人也太冷了”,就不再管他了。

但我看到了。

陆沉低头的时候,他的目光——不是在看玉佩。

是在看地上。

准确地说,是在看地上的地砖。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一、二、三、四……

他在数地砖。

古人会无聊到数地砖吗?

不会。

但一个穿越者会。

因为穿越者在等待无聊的古代仪式的时候,没有手机可以刷,只能数地砖。

我盯着陆沉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我的。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变化。

不是敌意,不是警惕。

而是——

困惑。

一种“你为什么在看我”的困惑。

我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心跳有点快。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种东西,我每天在铜镜里都能看到。

——一个灵魂,待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所产生的微妙的疏离感。

陆沉。

果然。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这下好了。

三个穿越者。

一场宫宴。

其中两个不知道另外两个也是穿越者。

还有一个——就是我——知道所有人的底牌,但谁也不能告诉。

这感觉就像高考的时候,坐在考场里,发现左边的同学在抄你的答案,右边的同学在抄左边同学的答案,而你自己的卷子——

是空白的。

因为你在装傻。

一声钟响从主殿方向传来。

内侍的声音尖锐而清亮——

“时辰已到,诸位请入殿——”

偏殿里的人开始动了。

沈若昭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跟紧我。”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宫殿。

走过长长的甬道,踏上汉白玉的台阶,穿过雕龙画凤的大门——

阳光铺满整个大殿。

满殿朱紫,冠盖如云。

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看不太清楚。

但他的目光,我能感觉到。

正从上面扫下来。

扫过齐元白。

扫过裴砚。

扫过陆沉。

扫过沈若昭。

最后——

落在了我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跟那个传旨官员一样的反应。

无所谓。

我习惯了。

各家子弟依次落座。

沈家的位置在左侧第二排,挺靠前的。

沈若昭坐在我左边,沈渊坐在更前面一排的位置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开口了。

“朕今日设此宴,非为享乐。”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极静,每个字都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大燕立国百年,正值盛世。但盛世之下,需有栋梁之才。”

他扫视了一圈。

“今日,朕想看看——诸位爱卿的子弟们,才学如何,志向如何。”

说完,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信号。

“献才”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齐家的庶子齐元青。

他背了一篇赋,辞藻华丽,声音清亮,像是练了很久。

背完之后,皇帝微微点头,赐了一个“可”字。

接下来是裴砚。

裴砚不擅长文的,直接表演了一套剑法。

虎虎生风,铿锵有力。

皇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赐了一个“勇”字。

然后是其他几家的子弟,或诗或画,或琴或棋,各展所长。

轮到陆沉的时候,整个大殿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过——陆沉“幼年愚钝”,但“后经名师点化,渐有起色”。

到底起色到什么程度?

陆沉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琴,没有剑,没有笔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开口说话。

“臣陆沉,献一策。”

策?

不是诗词歌赋,不是琴棋书画——是策论?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微微坐直了身子。

“说。”

陆沉开口了。

他讲的是一个关于边境贸易的策略。

内容很具体——如何在边关设立互市,以商贸代替军事对峙,减少战争消耗,同时充实国库。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虽然他说的是“臣查阅典籍所得”,但那些数据的精确程度,明显不是古代典籍里能找到的。

我越听越心惊。

因为他说的那些概念——互市、关税、贸易顺差——

都是现代经济学的内容。

他只是用古文的外壳,把现代的知识包装了一层。

包装得很好,好到在场所有人都听不出破绽。

但我听得出来。

因为这些东西,我上辈子的市场营销课上,全都学过。

陆沉说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凝重。

“好。”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又说了一个字。

“大善。”

两个字的评价。

比齐元青的“可”和裴砚的“勇”加起来都重。

陆沉行了一礼,退回了座位。

落座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我这边。

不是看我。

是看沈若昭。

那个眼神,跟三年前在拒婚现场一模一样。

认同。

但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不只是认同。

还有一丝警觉。

他在判断沈若昭是不是跟他一样。

他在找同类。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复杂了。

两个穿越者在互相试探。

而我,第三个穿越者,夹在中间,两边都得瞒着。

这种感觉就像玩“狼人杀”的时候,你明明是预言者,但你查到的两个人都是狼,而你自己——

是个装成村民的预言者。

摊牌就死。

不摊牌也可能被狼咬死。

只能苟。

苟到最后。

然后——

轮到沈家了。

内侍的声音响起——

“定国公府——沈若昭,沈鹤辞。”

沈若昭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而坚定。

“跟紧我。”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殿中央。

步伐从容,仪态万方。

我跟在她身后,垂着头,步子慢半拍。

一个完美的陪衬。

沈若昭站定之后,向上首行了一礼。

“臣女沈若昭,献一词。”

她开口了。

声音清亮,字字珠玑。

一首词。

我听了前两句,瞳孔微微一缩。

这首词——

不是任何古人写的。

是她自己写的。

真正自己写的。

辞藻虽然带着古文的韵味,但遣词造句里有一种现代人特有的视角和胸襟。

她写的是大燕的山河,写的是边关的将士,写的是盛世之下普通人的生活。

格局极大。

感情极真。

她写到“万里河山不负卿”的时候,殿内有人深吸一口气。

写到“但使长风归故里”的时候,有人的眼眶红了。

她收住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大殿里鸦雀无声。

然后——

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手,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叫好。

皇帝站了起来。

对,站了起来。

天子站起来,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鼓掌。

这在大燕朝的历史上,大概是头一回。

“好!”皇帝朗声大笑,“定国公,你这女儿——朕羡慕!”

沈渊赶紧站起来行礼,嘴角却藏不住笑。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

整个大殿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在看沈若昭。

赞叹的、嫉妒的、佩服的、酸溜溜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沈若昭站在殿中央,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得体的谦逊。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这首词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抄的!终于有一次是完全靠自己了!”

我差点笑出声。

姐,你终于从“穿越者抄书”进化到“穿越者原创”了,恭喜恭喜。

但笑意还没到嘴角,就僵住了。

因为一个声音在热闹中响起——

“沈姑娘才华横溢,在下佩服。”

齐元白。

他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沈若昭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上。

“不知沈家二公子,又有什么才艺要展示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低地笑了。

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废物沈鹤辞。

在全京城最耀眼的舞台上。

被点了名。

【第四章】

齐元白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至少三十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其中最重的一道,来自沈若昭。

她没有回头看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那是一种准备战斗的姿态。

她在准备替我挡。

“齐公子这话问得有趣。”沈若昭转向齐元白,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刃,“圣上设宴,各展所长。我弟弟年幼,到场观礼便是心意,何须献才?”

齐元白笑了笑。

“沈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无冒犯之意。”他转向上首,对皇帝微微躬身,“只是圣上方才说了,要看各家子弟的才学与志向。沈二公子既已到场,不展示一二,岂不辜负了圣上的美意?”

他把皇帝搬出来了。

这一招很毒。

沈若昭可以替我挡齐元白,但她挡不了皇帝。

如果皇帝点头说“确实该让沈家二公子也试试”,那我就必须上场。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反应。

我低着头,用余光观察上首。

皇帝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表态。

这说明——他也想看看。

不一定是想看我出丑,更可能是想看沈家怎么应对。

毕竟,一个家族的底蕴,不只看最出色的那个人。

更要看最短的那块板。

而我,就是沈家公认的那块最短的板。

沈渊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沈若昭还在跟齐元白对峙。

“齐公子若是闲来无事,不如自己再献一首诗,总好过在这里评点别人家的弟弟。”

齐元白脸上的笑容不变。

“沈姑娘护弟心切,在下理解。只是——”他话锋一转,“沈二公子自己可愿意?”

他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好家伙,这是把球踢给我了。

如果我说不愿意——怯懦,废物坐实,沈家丢脸。

如果我说愿意——上去表演,以我这十一年的“废物”水准,更丢脸。

两难。

但这种两难,在我意料之中。

我早就说过,宫宴不会太平。

齐元白要搞事,这是我三天前就预判到的。

所以——我也准备了三天。

准备什么?

准备一种“恰到好处的废物表现”。

我抬起头。

对上齐元白的目光。

然后——我咧嘴笑了。

那种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还有一丝讨好。

“齐、齐公子说得对。”我结巴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殿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圣上设宴,我、我确实该——该表示一下。”

沈若昭猛地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里全是“你在干什么”。

我没跟她对视。

因为接下来的戏,如果被她那个穿越者的脑袋分析一下,可能会漏底。

我向上首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抖——抖得很到位,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紧张的少年该有的程度。

“陛、陛下,臣沈鹤辞……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相比。但家姐说过,做人要有志向。臣……臣想写一幅字。”

殿内又安静了。

写字?

沈家废物要写字?

那个写“身体健康”能写成鬼画符的沈鹤辞要写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止一个人。

齐元白的嘴角勾得更高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让一个废物在皇帝面前出丑——这比任何打击都有效。

因为丢脸的不是沈鹤辞一个人,是整个沈家。

皇帝微微抬手。

“准。”

内侍搬来了桌案、笔墨纸砚。

我走到桌案前,深吸一口气。

拿起笔。

蘸墨。

手在抖。

——是真的在抖吗?

不是。

但看起来是。

殿里的笑声更大了。

有人在低声议论:“瞧,手都在发抖,等会儿写出来的字怕不是要飞出纸去……”

沈若昭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她想上前来阻止,但在皇帝已经开口“准”了之后,她插不进手。

沈渊闭上了眼睛。

齐元白端着酒杯,悠然自得。

裴砚抱着胳膊,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沉——

陆沉没笑。

他看着我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我捕捉到了。

他在看我握笔的方式。

废物写字,握笔应该是错的。

但我的握笔姿势——太标准了。

标准到只有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才会这样握。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细小的、只有同类才能发现的破绽。

但来不及改了。

因为笔已经落了。

我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一样。

墨汁在宣纸上蜿蜒展开。

第一个字——“志”。

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殿里的笑声小了一点——因为他们在等着看接下来有多丑。

第二个字——“在”。

比第一个字稍微好一点点。

第三个字——“千”。

又歪了。

第四个字——“里”。

写到这里,有人已经看出来了。

“志在千里。”

齐元白的笑容顿了一下。

因为虽然字丑,但这四个字的内容——不算丢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出自曹操的《龟虽寿》。

一个少年写下“志在千里”,即便字写得再差,至少志向不差。

但故事还没完。

我没有停笔。

继续写。

第五个字。

第六个字。

第七个字。

第八个字。

这四个字,我写得更慢了。

慢到每一笔落下去,殿里的人都在等。

写完的时候,我退后一步,放下笔。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大字——

“志在千里,不负山河。”

殿内安静了。

字确实丑。

丑得很有特色。

但那八个字——在经历了一整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后——忽然显得格外朴实。

格外真诚。

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废物少年,在皇帝面前写下“志在千里,不负山河”。

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志向写得堂堂正正。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

“沈鹤辞。”

“臣、臣在。”

“你的字,确实不怎么样。”

殿里有人偷偷笑了一声。

“但这八个字的内容——”皇帝顿了顿,“朕喜欢。”

他端起酒杯。

“志在千里,不负山河。少年人有此志,便不算废。”

他喝了一口酒。

然后赐了一个字——

“朴。”

朴。

质朴的朴。

返璞归真的朴。

不如齐元青的“可”华丽,不如裴砚的“勇”霸气,更不如陆沉的“大善”分量重。

但——

是一个正面的评价。

一个在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的时候,被皇帝正面肯定的评价。

齐元白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结果。

他设的局,是让沈鹤辞出丑,让沈家丢脸。

但沈鹤辞不仅没有出丑——他用最丑的字,写出了最漂亮的话。

皇帝非但没有嘲讽,反而给了肯定。

局,被破了。

不是被什么高超的手段破的。

而是被一个“废物”用最笨的方法破的。

齐元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坐下了。

我也退回了座位。

沈若昭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心疼,有一丝说不出的欣慰。

她可能以为我是灵光一现,或者是紧张之下的意外发挥。

她不知道这八个字,是我花了三天时间,反复推敲出来的。

每一笔的丑,都是精心设计的丑。

内容的好,也是精心计算的好。

不能太差——那会让沈家蒙羞。

不能太好——那会暴露我的真实水平。

刚刚好。

恰到好处地废。

废出了格局。

我坐下之后,偷偷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有看我。

他在看自己面前的酒杯。

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

那是——

会心一笑。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我的字是故意写丑的。

因为——握笔姿势出卖了我。

一个真正不会写字的人,和一个故意写丑字的人,在内行眼里,完全不同。

区别在于运笔的节奏。

真正写不好的人,每一笔的犹豫都是随机的。

而我的犹豫——太规律了。

那是一个会写字的人,在刻意放慢速度、刻意制造瑕疵时,才会有的节奏。

陆沉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声张。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陆沉知道了。

他知道我不是废物。

但他没有拆穿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所图?

还是说明——

他理解。

一个同样在伪装的人,看到了另一个在伪装的人。

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知道,被拆穿是什么滋味。

宫宴还在继续。

酒过数巡之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跟几位大臣说说笑笑。

沈若昭被几个世家的姑娘围住了,在聊诗词的事。

齐元白在跟裴砚喝酒,表面上有说有笑,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下一步。

第一次试探失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正想着,身旁忽然有人坐了下来。

“你的字。”

声音很轻,很近。

我转头。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他端着酒杯,目视前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在说话。

“写得很巧。”

三个字。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我的表情没变。

我装出一脸茫然,挠了挠头。

“陆、陆公子是在跟我说话?”

“嗯。”

“你说我字写得巧?”我嘿嘿笑了一下,“可能是……运气好?”

陆沉没回头看我。

但我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运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然后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了。

就这么走了。

留下两个字的评价和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试探?

还是暗示?

还是——

在招呼同类?

宫宴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各家的马车在宫门外排成长队。

沈渊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虽然我写的字丑出了新高度,但皇帝的那个“朴”字,多少给了他一点安慰。

沈若昭走在我身边,一路上没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与外界隔绝之后——

“鹤辞。”

“嗯?”

“‘志在千里,不负山河’。”她看着我,目光异常认真,“这八个字,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犹豫了一下,“算是吧。之前听先生讲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就想,既然来了,总得写点什么。后面四个字……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沈若昭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靠在车壁上,轻轻吐了口气。

“‘不负山河’。”她喃喃道,“这四个字……不像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

姐,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你穿越者的直觉能不能迟钝一点?

“可能是我平时话本子看多了。”我挤出一个傻笑,“那些话本子里的大侠都喜欢说这种话。”

沈若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但最终,她没有继续追问。

“行。”她闭上眼睛,“回家吧。”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假装在打瞌睡。

但脑子一刻没停。

今天的宫宴,表面上看,我过关了。

字丑但志高,皇帝给了“朴”字评价,齐元白的试探被挡住了。

但暗地里——

陆沉看穿了我的伪装。

至少是一部分。

而且,他的那个策论——用古文包装现代经济学——说明他不仅是穿越者,而且是一个有野心的穿越者。

他不是在苟。

他在布局。

用知识改变这个时代的布局。

这跟我的策略完全不同。

我选择苟,是因为我觉得穿越者最大的风险不是别的——是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是“异类”,在古代这种环境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宁可当废物。

但陆沉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通过“名师点化”的借口,逐渐展露才华,从“愚钝”到“起色”,再到今天的一鸣惊人。

他的策略是——以渐进的方式暴露实力,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大器晚成,而不是来路不明。

这条路比我的路危险得多。

但收益也大得多。

如果他成功了,他将在朝堂上拥有话语权,可以真正改变这个时代。

如果他失败了——

被扒出底细的穿越者,下场不会太好。

我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替他捏把汗。

算了。

别人的路,我管不了。

我现在最需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宫宴上,陆沉坐到我身边说的那句“写得很巧”——

到底只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还是一个穿越者对另一个穿越者发出的信号?

如果是后者——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马车晃了晃,拐进了沈家所在的那条街。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沈若昭。

一个在明处高调行事的穿越者姐姐。

一个在暗处步步为营的穿越者外人。

一个在角落里苟了十一年的穿越者弟弟。

三个来自同一个时代的灵魂,被扔进了同一个古代棋局。

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现在还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从今天开始,我没法继续安安稳稳地当废物了。

因为陆沉已经注意到我了。

而一个被另一个穿越者注意到的穿越者——

苟,也苟不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佩。

小鹤的眼睛圆圆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姐,你送我这只鹤的时候,一定希望它永远待在窝里,被你保护。

但鹤这种生物——

翅膀长硬了,总是要飞的。

马车停了。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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