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隐五年,我在汽修店拧螺丝,一分一分攒婚戒钱。
为了她,我决定重操旧业,再接最后一单。
翻开目标档案那一刻,我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是我自己的脸。
雇主一栏,写着即将嫁给我的女人的名字。
我合上档案,点了根烟,拨通接线人的电话。
“这单,我接。”
【第一章】
方锦的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没睡着,身边姜念的呼吸很均匀,侧身朝里,长发散在枕头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归墟。”方锦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单,五十万。”
五年没听人叫这个名字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粗了一圈,虎口的老茧换了位置,以前握刀的地方现在是扳手磨出来的印子。
五十万。
下午刚去珠宝店问过价,姜念看中的那枚戒指,标价四万八。我汽修店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五,刨掉房租和姜念的生活费,存折上还剩一万出头。
“什么活?”
“老规矩,接单后看档案。定金已到账,尾款事成后结清。”
“就这一单。”
我说完挂了电话。
转身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卧室里的姜念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那侧空荡荡的床单上,像是在找什么。
心里头软了一下。
再干最后一票,买了戒指,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
第二天下午,柴叔的修车铺没什么生意,我跟他说出去办点事,骑电动车到了城南一个快递驿站。
方锦的老办法,档案塞在快递柜里。
我输密码,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挺薄,拆开,里头就一张纸,一张照片。
照片先掉出来的。
我捏在手里翻过来那一瞬间,脑子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照片上的人,是我。
角度是从我汽修店斜对面的奶茶铺拍的,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工装,蹲在地上换轮胎。
拍摄日期,上周三。
我把纸抽出来。
目标信息写得很详细。顾衍,男,二十九岁,职业汽车修理工。家庭住址,日常动线,作息时间,甚至写了我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
最下面一行,雇主代号。
念。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快递柜前,一动不动。
手指没抖。
呼吸也没乱。
就像当年拿到任何一个目标档案时一样,身体自动切进了那种状态——情绪全部收起来,只剩下判断和分析。
但有一秒钟,不到一秒钟,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声音很轻。
我把照片和资料塞回信封,揣进工装内兜,骑电动车回了修车铺。
柴叔正啃着馒头看手机,抬头瞟我一眼:“脸色不太好,感冒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钻到那辆等着修的别克底下,仰面躺着,扳手架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
五十万。
她出了五十万,要我的命。
我闭上眼睛,想起昨天早上出门前,姜念踮起脚帮我把衣领翻好,说今天风大,别骑太快。
想起她上个月感冒,我跑了三趟药房,她缩在被子里,抓着我的手指说,嫁给你之后一定天天做饭给你吃。
想起她看那枚戒指时眼里的光。
现在我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了。
那是五十万。
我从车底滑出来,坐起身,掏出手机给方锦发了条消息。
“这单,细节我自己查。你别管了。”
方锦秒回:“你接?”
“接。”
方锦过了半分钟才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她大概觉得我疯了。
但她不知道,归墟接单,从来没有失手过。
这一单也不会。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照常下班回家。
门一推开,饭菜的味道涌出来。姜念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到响动回头,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红烧排骨,你不是说好久没吃了吗?”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搂她。
她肩膀僵了一瞬。
以前不会。
以前我从背后抱她,她会笑着往后靠,把勺子举起来喂我尝味道。
今天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侧过头蹭了蹭我的下巴:“手好凉,去洗手。”
我松开她,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吃饭的时候,我一边扒饭一边观察她。
筷子夹菜的频率,视线落点的位置,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姿势。
她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三块。
“店里今天忙不忙?”
“不忙,修了两台车。”
“嗯。”她低头扒了口饭,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那个同事下周结婚,份子钱给了六百,你别嫌多啊。”
“不嫌。”
六百。
她连骗我的数目都那么小。
之前她说要交培训费,两千。说手机摔坏了修屏幕,一千二。说闺蜜借钱周转,五千。
我全给了,从来没问过。
现在想想,那些钱流去了哪里?
晚饭后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拿起她留在茶几上的那台手机。
没锁屏。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锁屏,大大方方的,让我觉得她没有任何秘密。
但我翻了一遍,通讯录里没有异常,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正常。
一个正常人的聊天列表不会只剩下我、她妈、和两个同事。
她删东西了。
而且删得很彻底。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姜念哼着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餐厅放的那首。
我闭上眼睛。
从明天开始,我要查清楚两件事。
第一,她背后是谁。
第二,她到底打算怎么杀我。
【第三章】
跟踪一个人不难,尤其对方根本没有反跟踪意识。
第二天我跟柴叔请了假,说去医院复查腰伤。实际上,我借了柴叔那台半死不活的面包车,停在姜念上班的写字楼对面。
上午没有异常。
中午她和两个女同事去楼下吃了碗麻辣烫。
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出了写字楼大门,拦了辆出租车。
我跟上去。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城北的高档别墅区。
蓝湾一号。
一套联排别墅的门口,姜念下了车,从包里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了。
钥匙。
她有这地方的钥匙。
我把面包车停在两百米外,熄火,等着。
四点半,一辆黑色迈巴赫开进别墅车库。
车里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颧骨很高,笑起来嘴角只牵动半边。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
五点出头,姜念从别墅里出来。
那个男人送到门口,手搭在她腰上,她没有躲。
我拍到了这一幕。
放大照片的时候,我注意到姜念换了一身衣服。
进去的时候穿的白衬衫、黑西裤。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
头发散了,之前扎着的。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面包车,缓缓驶离。
回去的路上,方锦给我打了电话。
“查一个人。”我把那张照片发过去,“蓝湾一号,门牌我没看清,黑色迈巴赫,车牌号发你了。”
方锦效率很高。
两个小时后,信息回来了。
秦绍,四十一岁,信合实业法人,军工物流背景。
最后一行方锦加了句备注:此人五年前曾通过地下渠道发布过一条悬赏,目标代号归墟,赏金一千万。后来撤销了。
一千万买我的命,后来撤了。
不是不想杀我了,是换了个法子。
五年布局,用一个女人,五十万。
比一千万便宜多了。
我靠在驾驶座上,盯着秦绍的资料看了很久。
秦绍有个弟弟,秦远。
六年前死了。
死因,意外。
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因为秦远是我杀的。
那是我退隐前的倒数第二单。目标是秦远,军火中间商,因为出卖了上线,被自己人下了清除令。
我执行得很干净。
没想到他有个哥哥。
更没想到,他哥哥花了五年,把一张网织到了我床上。
我拨通方锦的电话。
“帮我查姜念的银行流水。”
“你到底接的什么单?”方锦的语气不太对。
“查就行。”
方锦沉默了三秒。
“流水我今晚给你。”
晚上回到家,姜念已经做好了饭。
她又换回了白衬衫。
头发重新扎了起来。
“今天复查怎么样?腰好点了没?”
我看着她的脸,温柔的,关切的,无懈可击的。
“好多了,”我说,“医生说没大事。”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把汤端上桌。
我喝了一口。
味道和平时一样。
我忽然想,她会不会在某一天,往汤里加点别的东西。
然后我发现,我居然不确定。
这个发现比档案上的照片更让我觉得冷。
【第四章】
方锦的效率超出预期。
第二天一早,一份完整的银行流水就到了我手机上。
姜念的工资卡,每月到账三千八。但她另外有一张卡,开户行在外地,户名是她身份证上的。
这张卡的流水很有意思。
过去两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入,金额不等,少则五千,多则两万。转出方账户指向一家贸易公司——查下去,法人是秦绍。
更有意思的是转出。
每次我给姜念的钱,不超过三天,就会从她的工资卡转到这张外地卡上。
然后这张卡会在月底统一转出,流向另一个账户。
我认出了那个账户。
那是地下渠道的资金池。专门用来结算委托佣金的。
她拿着我给她的钱,加上秦绍给她的钱,存够了五十万,然后花这五十万下单杀我。
我甚至替她算了一笔账。
两年。
她养了我两年。
或者说,我养了她两年,她用这两年的时间,攒够了买我命的钱。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我把流水截图存好,删掉聊天记录。
柴叔端着茶缸走过来,看我蹲在角落发呆,踢了我一脚。
“又走神,前面那辆宝来你看看,车主说方向盘抖。”
“好。”
我起身的时候,柴叔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你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以前你修车的时候会哼歌。最近不哼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歌听腻了。”
柴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他那张破椅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翻出手机里以前和姜念的合照。
翻到一张在公园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歪着头,笑得很傻。
那天风很大,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直笑骂我不会拍照。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两天拍到的跟踪照片。
姜念进蓝湾一号别墅的背影。
秦绍的手搭在她腰上。
她换过的碎花裙。
我把两个文件夹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笑的她,右边是背影的她。
同一个人。
我退出相册,给方锦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一份秦绍身边的安保配置。人数,轮班,武器。越详细越好。”
方锦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报价。”
方锦过了五分钟才回复。
“不收你的钱。你把自己搞死了,我去哪找下一个归墟。”
“谢了。”
“别谢。活着再说。”
晚上回到家,姜念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一沓婚庆公司的宣传册。
我心里一动,坐下来拿起来翻。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她顺手指了一家,“这个场地不错,户外的,六月份的档期还有。”
六月。
还有两个月。
她把婚期定在六月。
那我的死期呢?
在婚礼之前?还是之后?
“你觉得呢?”她歪头看我。
“挺好的,”我说,“户外的敞亮。”
她嗯了一声,又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司仪照片问我意见。
我一一回答。
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秦绍是要在婚礼前动手,还是想利用婚礼做局?
如果是婚礼上动手,来宾众多,伪装成意外的难度很高。
但如果是婚礼前……
姜念忽然凑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顾衍。”
“嗯?”
“结了婚以后,咱们搬个大点的房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撒娇。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肩膀感受到她的体温。
很暖。
跟她要我死这件事,形成了某种讽刺。
“好,”我说,“结了婚就搬。”
她满意地蹭了蹭,继续翻宣传册。
我垂下眼睛,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那条银手链。
那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
她天天戴着,从不摘。
此刻我终于想明白她为什么从不摘。
不是因为珍惜。
是因为要让我看到。
【第五章】
方锦的情报第三天到了。
秦绍安保团队八个人,分两班倒,配短枪,别墅里有监控死角三处,车库通道没有红外。
老一套了。有钱人的安保永远有同一个毛病——防外不防内。
但我不急着动秦绍。
我要的不是暗杀。
暗杀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他们知道是谁动的手。我要他们在知道的那一刻,回想起每一个算计我的细节,然后意识到,从头到尾,我全都知道。
所以我需要时间布局。
当天下午,我用公共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五年没用过。对方接起来后沉默了十秒。
“归墟?”
“老黎,帮我办件事。”
老黎是我以前的装备供应商,退伍兵出身,在西南开了家户外用品店做掩护。五年前我退隐的时候把所有装备交还给他保管。
“你的东西还在。”
“我知道。”
“什么时候来拿?”
“不急。先帮我一件小事。”
我把秦绍的信息发给他。
“这个人名下的物流线路,帮我查一条最近在走的货,品类不限。我只需要知道时间、地点、车牌号。”
“三天。”
“够了。”
挂了电话,我骑电动车回了修车铺。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吃姜念做的饭。
她依然温柔,依然体贴。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她洗碗的时候会时不时看一眼客厅方向,确认我在不在。
比如她晚上洗完澡出来,会刻意把手机握在手里带进卧室。
比如她提到婚礼时,眼神的焦点不在我脸上,而是在我脸后面的某个地方。
她在演。
演得很好,但不够好。
或者说,她之前演得够好,因为我没在看。
现在我在看了。
第三天晚上,老黎的信息来了。
秦绍名下的信合实业有一批电子元器件要从深圳走陆运到本市仓库,后天下午到。
这批货不重要,重要的是运货的车队里有一辆车,登记在秦绍私人名下。
那辆车里装的不是电子元器件。
老黎查到的提单品名写的是“精密仪器”,但重量对不上。
太轻了。
精密仪器不会那么轻。
枪会。
秦绍在进货。
准备对付我的货。
我把信息存好,给方锦发了条消息。
“再帮我最后一件事。那笔五十万的委托,合同细节能调出来吗?”
方锦很快回复。
“委托条款里有一条附加要求——执行后需伪装成意外事故,不得出现外伤。建议方式:用药物或气体。”
“谁定的方式?”
“雇主指定的。”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她连我死的方式都想好了。
没有外伤。
意外事故。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自然死亡,或者煤气中毒,或者醉酒猝死。
然后她会哭,会办葬礼,会收走我存折上那一万多块钱。
然后心安理得地住进蓝湾一号。
我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柴叔在外间听到了,探头进来看我。
“笑啥?”
“想到个笑话。”
“说来听听。”
“还没到说的时候。”
柴叔摇摇头,嘟囔着走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五年没做的事,手指有点生。
但肌肉记忆还在。
归墟还在。
【第六章】
之后一周,我加快了节奏。
表面上,我和姜念一起去见了婚庆公司,定了户外场地,选了花艺方案。
她挑花的时候问我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白色。
她说白色好,干净。
我没告诉她,白色是我以前出任务时用的信号色。目标确认,白花一束。
同时我暗中做了三件事。
第一,通过老黎拿回了我的装备。不多,一把改装过的折叠刀、一套微型窃听设备、一个信号屏蔽器。
第二,在蓝湾一号别墅的监控死角装了两个针孔摄像头。趁秦绍出差的间隙,我花了四十分钟潜进去安装的。五年没干这活,手速慢了不少,但够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截获了秦绍那批“精密仪器”。
货车经过城西收费站的时候,我打了个匿名电话给缉私部门。
四个小时后,秦绍那批货被扣了。
这一步不是为了拿枪,是为了试探。
我想看秦绍的反应。
当天晚上,蓝湾一号别墅的针孔摄像头传回画面。
秦绍在客厅里摔了一个花瓶。
然后他打了一通电话,声音很大,针孔摄像头收音清清楚楚。
“东西被截了。查是谁漏的风。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过了一会儿,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念念,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听筒里传来姜念的声音。
“六月十八。”
“太迟了。提前。”
“提到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姜念停顿了一下:“他会怀疑。”
“你想办法。就说看了个日子,这个月底最吉利。他那种人,你撒个娇就信了。”
姜念沉默了两秒。
“好。”
“药准备好了吗?”
“上次你给我的那瓶,我放在柜子最里面了。”
“量够吗?”
“你说够就够。”
秦绍笑了一声:“我说的量,两小时内心脏衰竭,验尸查不出来。到时候你别手软。”
“我什么时候手软过。”
姜念的声音冷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电话挂了。
我把录音存好,反复听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是给我挖的坟。
月底。
还有九天。
我关掉监控画面,拿起那把折叠刀,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姜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刀收进了工具箱。
“还不睡?”她打着哈欠,头发湿漉漉的。
“马上。”
“对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两手撑着下巴,“我今天翻日历,发现这个月二十九是个好日子。要不咱们把婚期提前?”
她的表情天真极了。
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带着点忐忑。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会被打动。
我一定会说好。
“为什么突然要提前?”
她扁嘴:“不行吗?我就是等不及了嘛。”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五秒。
“好,听你的。”
她开心地拍了下桌子,绕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嘴唇很软。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被骗。
也是最后一次心软。
【第七章】
婚礼前三天。
我陆续发现了三个可疑的点。
第一,我家楼下多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连停三天,换过两次车牌。车里至少坐着两个人,看体型不像送货的。
第二,姜念把厨房灶台边那个不锈钢调料盒换了个位置。从左边第三格移到了最右边。我没动过,说明她在找地方藏东西。
第三,也是最让我警觉的——我的修车铺对面,奶茶店换了个新店员。二十出头,男的,身材很壮,点单的时候总往我这边看。
秦绍在收网了。
面包车是监控我的动线。
新店员大概率是秦绍安排的眼线,一旦我不按照日常作息行动,他们就会预警。
而姜念在家里藏好了药。
等到婚礼前的某个夜晚,或者婚礼当天,她会把药放进我的酒杯。
然后我就会变成一个“不幸猝死的新郎”。
完美的计划。
但是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接到这单生意的人是我自己。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执行刺杀的那个“杀手”,根本不会来。
而秦绍和姜念并不知道委托已经被目标本人接了。他们还在等一个不存在的执行者,帮姜念做最后的善后。
换句话说,他们的计划从根子上就是废的。
他们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婚礼前两天的晚上,姜念出门了。
说是去闺蜜家拿喜糖盒子。
她出门后,我打开了厨房那个调料盒。
最右边一格,底下垫着一层保鲜膜。
掀开保鲜膜,下面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棕色玻璃瓶。
没有标签。
我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几乎无味,微涩。
老黎以前跟我说过这种东西。
无色无味不是真的,高浓度下会有微涩口感。
兑进酒里,完全尝不出来。
我把瓶盖拧好,放回原位,保鲜膜铺平,调料盒归位。
然后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信号屏蔽器,调试了一下频率。
明天就是婚礼前最后一天。
秦绍一定会跟姜念做最后的确认。
我要在他们确认的时候,亲手掀桌子。
但不是现在。
我要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让他们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
我要让姜念亲眼看到,她以为的猎物站在她面前,把所有底牌一张一张翻开。
我要让秦绍知道,他花了五年编的这张网,从第一天就被我看穿了。
然后我要看他们的脸。
门响了。
姜念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喜糖盒子,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好重啊,你来帮我拿一下。”
我走过去接过袋子。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不是原谅。
不是释然。
是准备好了。
【第八章】
婚礼定在城郊一家私人庄园的草坪上。
姜念选的地方。
我后来查过这家庄园的股东结构,第三大股东的关联企业指向信合实业。
秦绍的产业。
他们把刑场选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自信。
太自信了。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
柴叔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衬衫来当证婚人,胸前别了朵花,乐呵呵地拍我的肩膀。
“小顾,以后好好过日子。”
“会的,柴叔。”
到场的来宾不多,姜念那边来了十几个人,她妈,几个亲戚,几个所谓的同事。
我这边只有柴叔和两个修车铺的工友。
姜念穿着白纱裙从草坪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阳光铺在她身上。
她走到我面前,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手指微凉。
“紧张吗?”我低声问她。
“有一点。”她抬头看我,睫毛微微颤。
那一刻她的眼神几乎骗过了我。
几乎。
仪式进行到一半,交换戒指环节。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是那枚四万八的戒指。
姜念的眼圈红了。
她伸出左手。
我拿起戒指,举到她指尖的位置。
然后我停住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
“念念。”
“嗯?”
我没有把戒指推上去。
我把戒指盒合上了。
姜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有个东西想让你听一下。”
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扬声器调到最大。
秦绍的声音在草坪上炸开:
“药准备好了吗?”
“上次你给我的那瓶,我放在柜子最里面了。”
“量够吗?”
“你说够就够。”
“我说的量,两小时内心脏衰竭,验尸查不出来。到时候你别手软。”
“我什么时候手软过。”
草坪上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寂静,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消失的感觉。
姜念的脸从红变白,白到透明。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还有这个。”
我又打开一段录音。
这次是姜念和秦绍的另一段对话,是三天前我截获的,他们在讨论如何在婚礼酒宴上下药的细节。
姜念的声音在扬声器里清清楚楚:
“敬酒的时候我把药兑进他的酒杯,他不会拒绝我敬的酒。”
录音放完,我关掉手机。
姜念的腿在发抖,白纱裙的下摆微微晃动。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发颤,“你怎么——”
“你雇人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五十万那一单。你知道那一单最后被谁接了吗?”
她瞳孔放大。
“我接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
落在她耳朵里,等于一记重锤。
姜念往后退了一步。
她回头看向来宾席。
来宾席最后一排坐着三个人,全程没动过。那是秦绍安排的人。
但他们此刻的表情不太对。
因为他们的椅子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
老黎的人。
我昨晚安排的。
三个人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平淡。
秦绍的三个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个都不敢动。
姜念开始发抖。
不是假的那种楚楚可怜的抖,是真正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的那种。
“顾衍,我……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把那个戒指盒放在旁边的花架上。
“戒指你留着。就当是分手费。”
我转过身,往草坪外走。
身后传来姜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而慌乱:
“顾衍!你不能这样!我是被逼的!秦绍逼我的!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
我没回头。
但我停了一步。
不是犹豫。
是因为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方锦发来一条消息。
“秦绍本人刚到庄园后门,带了六个人。”
我抬起头,看向庄园围墙外的方向。
该来的,都来了。
【第九章】
庄园后门通向一条碎石车道。
我走过去的时候,秦绍正从迈巴赫里下车。
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跟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清一色黑外套,两个别着腰间,能看到凸起的形状。
秦绍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顾衍?”
他的语气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我以为归墟会更高一些。”
“你以为的事挺多的。”
秦绍的笑容没变。
“比如?”
“比如你以为那个委托会被别人接。比如你以为你那批货没人敢动。比如你以为——”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你藏在一个女人后面,我就找不到你。”
秦绍的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
他偏了一下头,身后两个人立刻上前半步。
“顾衍,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秦绍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弟弟死的那天晚上,我发过誓。”
“你弟弟是生意场上的规矩。”
“规矩?”秦绍咬着后槽牙,“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军火贩子,出卖上线,害死了七个人。”我说,“你弟弟的命是他自己作没的。”
秦绍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今天你走不出这个庄园。”
他扬了一下下巴。
身后六个人同时动了。
两个拔枪,四个近身扑上来。
快。
但不够快。
我往左侧了半步,第一个扑上来的人拳头擦着我耳朵过去,我反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骨节错位的声音干脆利落。他惨叫一声,膝盖跪地。
第二个踢过来的腿我用小臂挡了,震得胳膊发麻,五年没挨打了,身体确实差了些。但本能还在。
我借力旋身,肘尖砸在他太阳穴上,人直挺挺倒地。
第三个拔刀的,动作最快,刀尖从下往上撩过来,划破了我的衬衫,肋下一阵火辣辣的痛。
我没低头看伤口。
右手从袖口弹出折叠刀,一个标准的反握刺,扎进他持刀手的前臂。
他刀脱了手。
我一脚踹在他胸口,他飞出去两米多,撞在迈巴赫的车门上,凹进去一块。
第四个犹豫了半秒,这半秒够了。
我捡起地上的刀,反手一掷,刀柄砸在他喉结上。不是要杀他,是警告。
他捂着脖子蹲下了。
两个拔枪的站在五米外,枪口对着我。
但他们的手在抖。
因为四秒钟之内,四个人倒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速度。
秦绍也没见过。
他的脸灰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灰了。
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还要打吗?”
我的声音不大。
衬衫上的血从肋下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白布。
秦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迈巴赫的车身。
“你——”
“你花了五年布局,用一个女人接近我,用五十万下了一份委托。”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猜,我接这份委托之后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五十万太便宜了。我的命不止这个价。”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他身后那两个持枪的依然举着枪。
但他们的枪口在发飘。
因为他们看清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
什么都没有。
这比愤怒和仇恨加在一起都要让人害怕。
“枪放下。”
我对那两个人说。
声音平平的,跟让他们递杯水差不多。
两把枪同时丢在地上。
秦绍的身体滑着迈巴赫的车门往下出溜,腿弯了,半跪在碎石路上。
“顾衍……咱们之间的事,可以谈——”
“不谈。”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秦绍,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你不该让她问我喜欢什么花。”
他愣住了。
“我说白色。白色在我的行当里,是目标确认的信号。”
“她捧着花走向我的时候,你的死期就定了。”
秦绍的眼珠子转得很快,瞳孔缩成针尖大。
他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挤出来。
我站起身,从他西装口袋里取出手机,调出他的通讯录,在他面前一条一条翻过。
“你的上线、下线、合作方,我都知道了。”
我把手机扔还给他。
“这些东西,方锦半小时前已经备份发给了三个地方。一个是你的竞争对手,一个是你的上线,一个是我的旧雇主。”
秦绍的牙齿开始打架。
“你的物流线路、资金池、人员名单,全部。他们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我站直身体,低头看他。
“我不用杀你。你自己的人会来收拾你。”
秦绍趴在碎石路上,西装蹭满了灰,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在碎石间抠得发白。
他的嘴里开始冒出断断续续的字节,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但已经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了。
我没有再看他。
转身的时候,姜念站在车道的另一头。
白纱裙的下摆沾了泥。
她的妆花了,眼线顺着脸颊淌下两道黑痕,鼻头通红。
“顾衍。”
她的声音沙哑。
“我真的喜欢过你。”
我停下脚步。
身后的风很轻,把碎石路上的灰尘吹起来一点。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惊恐、有悔恨。
也许还有一点点真心。
那一点点真心,放在两年的算计和一瓶毒药面前,轻得掂不起来。
“戒指我放在花架上了,”我说,“别忘了拿。”
然后我走了。
没有回头。
【第十章】
柴叔在庄园大门口等我。
他看到我衬衫上的血,脸色变了,二话不说把我塞进面包车的副驾驶。
“去医院?”
“回店里。有药箱。”
他没再问,发动车子就走。
路上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树往后退。
肋下的伤口不深,折叠刀划的,皮外伤。
疼是真疼。
但比不上别的疼。
柴叔开了十分钟才憋出一句话:“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修车的。”
“放屁。”
我笑了一声,没解释。
回到修车铺,柴叔翻出药箱帮我处理伤口。碘伏一浇,我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柴叔手不抖,动作利索,“当过兵的?”
“差不多。”
他缠纱布的时候说:“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
“嗯。”
“早就看出来了。你往家拿的东西越多,她出门的次数越多。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扭头看他。
“你知道?”
“猜的。”柴叔把纱布绑了个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女人面前犯浑。”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碘伏。
“以后还在我这干不干了?”
“干。”
“那明天别迟到。前面那辆大众还等着换正时链呢。”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衬衫扔了吧,血洗不掉。”
门关上后,修车铺里很安静。
头顶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坏的,一明一暗地闪。
我坐在那张矮凳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上有新添的擦伤,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手机响了。
方锦的消息。
“秦绍的上线半小时前派人去了蓝湾一号。他跑不了了。”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方锦又发了一条:“你的尾款,五十万,要不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我接了一份杀自己的委托,成功活了下来。
按规矩,算完成了。
五十万。
姜念出的钱。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要了。”
方锦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归墟,以后的单子——”
“没有以后了。”
方锦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仰头靠在墙壁上。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坏了大半年的灯,今天自己好了。
我盯着那道白光看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把工装从挂钩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明天还得修车。
正时链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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