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三条,坐忘道二饼。
骗了一辈子人,最后骗到了自己头上。
因为那个被我骗的傻子,是个心素。
一
清风观的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我蹲在炼丹房后面的枯井里,头顶的横梁塌了半边,压着三具尸体。两个是监天司的暗桩,一个是正经清风观道士,后脑勺上还插着半截铜钱剑。
我伸手把那枚铜钱从死人脑袋里抠出来,在道袍上蹭了蹭。铜钱是假的,我三天前用泥巴捏的,外面涂了层香灰。但监天司那帮傻子验了三天,愣是没验出来,还当宝贝似的供在观主案头。
“三条,你他妈还蹲那儿干什么?走啊!”
井口探下来一个脑袋,是二饼。满脸血,一只耳朵没了,但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爬上去,拍掉身上的灰,跟他并肩往山门跑。路上他嘴就没停:“你那个泥巴铜钱真绝了,监天司那帮道士对着太阳照了半天,非说是上古法器,差点把观主气死。你猜观主后来怎么着?他老人家连夜把铜钱供进丹房,还上了三炷香——”
“丹房炸了。”我说。
“对,丹房炸了。”二饼乐得直拍大腿,“三炷香把丹炉引着了,一炉子人丹全糊了。观主现在满山追着要砍你。”
“他追不上。”
“那倒是。他左脚是假的,跑起来跟鸭子似的。”
我们穿过塌了一半的山门,钻进后山的竹林。清风观这地方我蹲了三个月,每条狗洞都摸过三遍。三个月前我以“云游道士”的身份混进来,跟观主说能替他炼一炉“九转还魂丹”。其实那方子是我在路边坟头捡的,字都没认全,但观主信了。因为他想飞升想疯了,但凡有人说能帮他飞升,他连亲娘都能卖。
结果丹没炼成,炉子炸了。清风观死了十七个人,监天司来了三十个暗桩。我趁乱摸走观主藏在枕头底下的《骗经》残页,顺手用泥巴捏了枚假铜钱塞进他案头。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在二十里外的竹林里了。
“那本《骗经》呢?”二饼问。
我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发黄的纸。纸边烧焦了大半,能看清的字不多,但足够我用了。
二饼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值当咱俩蹲三个月?”
“你不懂。”我把纸揣回去,“清风观观主修的是丹道,但他年轻时候在坐忘道待过。他枕头底下藏的东西,能是凡品?”
二饼还想说什么,竹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我和他同时蹲下。
钟声从山门方向传来,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跟道观早晚课一个节奏。
“监天司的追兵?”二饼压低声音。
“不像。”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监天司的人敲钟只敲两下,表示‘到此一游’。三下是——”
“清风观的迎客钟。”二饼脸白了,“观主亲自追来了。”
二
观主姓赵,叫赵玄真,六十来岁,癞子头,地包天,左脚是假的,走路一颠一颠的。但你别看他瘸,这老头当年在坐忘道混到过“北风”的位置,手上沾的人命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退出了坐忘道,跑到清风观当了个野道士,靠炼人丹续命。
他追到竹林边上的时候,身边带了七个人。七个全是生面孔,穿着清风观的道袍,但站姿不对。清风观的道士站没站相,一个个跟晒蔫的茄子似的。这七个人站得笔直,手都拢在袖子里,下巴微收,眼睛盯着地面。
坐忘道的“桩”。
我数了数,七个。一个坐忘道桩至少炼了十个人,七个桩就是七十条命。
赵玄真颠着脚走到竹林边上,没进来,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三条,出来吧。你跑不了。”
二饼看我。我把《骗经》残页重新塞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往西跑,三里外有个土地庙,庙里供桌底下有条暗道。我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
“你耳朵都没了,跑得比我快。”
二饼咬了咬牙,猫腰往西边钻了。竹子晃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我从竹林里走了出去。
赵玄真看见我,笑了。他笑起来地包天更明显,牙床子全在外面:“三条,你胆子不小。骗了我三个月,炸了我一炉丹,临走还顺走我枕头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我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骗经》是坐忘道的东西。你一个退了道的老北风,拿着它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但有人管得着。”我往他身后那七个桩瞟了一眼,“你带七个桩来追我,说明你怕我。赵玄真,你当年在坐忘道的时候,追一个二饼用得着带桩?”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怕的不是我。”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怕的是我手里这半本《骗经》。因为你不知道上面记了什么。万一上面记了你当年骗斗姥的事呢?”
赵玄真脸色变了。
我知道我猜对了。《骗经》残页上其实只有三条骗术:虚张声势术、移花接木诀、云山雾罩法。全是入门功夫,连坐忘道的小学生都嫌浅。但赵玄真不知道。他离开坐忘道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骗经》到底写了什么。他只记得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必须抢回去。
“你猜我手里这半本,记的是哪三条?”我冲他笑了笑,“赵观主,你要不要赌一把?”
三
赵玄真没赌。
他让七个桩动手了。
七个桩同时从袖子里抽出手,手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们自己的。坐忘道的桩要炼成,得每天割自己一刀,割满一百天,把血滴在斗姥牌位上。滴满了,人就变成了一具只会听命令的壳子。
第一个桩扑过来的时候,我往左闪了一步,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泥巴铜钱,往他脸上一扔。他本能地伸手去接——坐忘道的桩,什么都接,这是炼桩的时候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接住铜钱的瞬间,我右脚已经踹在他膝盖侧面。关节嘎巴一声,他单腿跪地,铜钱掉在地上碎了。
“泥巴的!”我冲赵玄真喊了一嗓子,“你猜对了,没有法器,全是泥巴!”
赵玄真脸都绿了。
第二个桩和第三个桩同时上,一左一右。我没躲,直接把怀里那几张《骗经》残页掏出来,高高举过头顶:“赵玄真!你再让桩动一下,我就把这几页纸撕了!”
两个桩硬生生停住了。赵玄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只假左脚在地上跺了一脚,没跺稳,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不敢撕。”他喘着粗气,“那是你三个月蹲清风观换来的。”
“你猜我敢不敢?”
其实我不敢。那几页纸是我这三个月唯一的收获,撕了我就白干了。但我赌赵玄真比我更怕。他离开坐忘道太久了,久到他早就忘了骗术的核心——骗术骗的从来不是别人,是自己。一个真正厉害的骗子,连自己都骗。我说要撕,我就得相信自己会撕。赵玄真从我脸上看到的,就是一个真准备撕纸的疯子。
他怂了。
“你走。”他往后退了一步,“但你记着,三条。你从我手里骗走的东西,我早晚骗回来。”
“行。”我把《骗经》残页揣回怀里,“等你把假脚修好了再来。你现在这样追不上我,跟鸭子似的。”
赵玄真站在原地,看着我大摇大摆走出竹林。七个桩没动,因为没有命令。他不敢下命令,他怕我真的撕纸。
我走出三里地,拐进土地庙,二饼正蹲在供桌底下啃干粮。看见我进来,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死了。”
“差点。”我靠着墙坐下来,把《骗经》残页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赵玄真带了七个桩。”
“七个?!”
“嗯。但他怂了。”
二饼凑过来看那几页纸:“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三条骗术。”我把纸递给他,“入门级的。虚张声势术,移花接木诀,云山雾罩法。”
二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就这?咱俩蹲了三个月,差点把命搭上,就换了三页入门骗术?”
我没说话。因为我盯着那几页纸背面,发现了一件事。
纸是双层的。
我把残页举起来对着月光。焦黑的纸背面,隐隐约约透出一行字。字迹跟正面完全不同,小得多,也密得多。我凑近了看,只看清开头几个字:
“心素者,修真也。真假倒悬,坐忘道之天敌。”
二饼凑过来:“写的什么?”
我把纸翻回正面,扣在膝盖上。
“没什么。”我说,“就是三条骗术。回头我教你。”
二饼信了。
但我没告诉他,那行小字后面还有半句。我把纸扣在膝盖上之前,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背面,又看清了三个字:
“骗心素者,自骗也。”
四
离开清风观地界之后,我和二饼往南走了七天。一路上我把那三页《骗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正面的三条骗术确实很浅,但背面那行小字越看越瘆人。纸是双层的,我用竹片把夹层挑开,里面糊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鱼皮纸。鱼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不是骗术,是笔记。写笔记的人没有署名,但从字迹和口气来看,应该是个坐忘道的老前辈。
笔记的第一页写着:
心素,先天一炁所化。所思即所得,所信即所真。坐忘道修假,心素修真。假遇真,如雪入沸水。
然心素最易骗。因其分不清真假,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他信了,便是真的。
所以对付心素只有一个法子:让他相信一个假的。
我蹲在路边把这段看了三遍。二饼在旁边啃烧饼,啃得满脸芝麻:“三条,你看什么呢?”
“你说,”我抬起头,“如果一个心素相信自己是你爹,会发生什么?”
二饼想了想:“他会真变成我爹?”
“不是他变成你爹。是你变成他儿子。”
二饼烧饼掉了。
“心素信什么,什么就成真。”我把鱼皮纸举起来,“上面写着,有个坐忘道前辈试过。他跟一个心素说‘你是条狗’,那个心素信了,趴在地上汪汪叫了三天。然后第四天,那个坐忘道前辈发现自己长出了尾巴。”
二饼下意识摸了摸屁股。
“后来呢?”
“后来他跪着求那个心素,说‘你是人,你是人’。心素又信了,他才变回来。尾巴没了,但肛门那个位置多长了一截骨头,拉屎都疼。”
二饼夹紧了腿。
“所以这东西不能碰。”我把鱼皮纸重新糊好,塞进怀里,“心素就是个活阎王。你以为你在骗他,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坑。你骗他什么,什么就反噬到你身上。坐忘道管这个叫‘天敌’。”
“那你还留着它?”
“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二饼看我的眼神变了:“三条,你别犯浑。咱俩骗吃骗喝骗点小钱就得了,心素那种东西不是咱能碰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去南边。听说南边有个镇子,镇上闹鬼,驱鬼的赏钱给得高。”
五
那个镇子叫柳溪镇,在两条河交汇的地方,水网密布,进镇只有一条官道和七座桥。我们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镇口蹲着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看见我们俩道士打扮的走过来,老头眼睛亮了。
“两位道长是来驱鬼的?”
“驱什么鬼?”二饼装模作样地甩了一下拂尘——那拂尘是从清风观顺的,毛都掉了一半。
“镇上闹了半个月了。”老头压着嗓子,“每晚上有人敲门,开了门没人,但门口地上湿漉漉一片,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前天晚上,镇东头李屠户不信邪,非要蹲门口守着。第二天早上人没了,就剩一摊水。”
“死了?”
“比死了邪乎。那摊水会动。谁靠近它,它就往谁脚底下淌。镇上有个人踩了一脚,回去就疯了,天天蹲墙角喊‘别敲了别敲了’。”
二饼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头。
这活儿不对劲。闹鬼的镇子我见多了,无非是孤魂野鬼作祟,或者有人装神弄鬼骗钱。但“会动的水”这东西,不在我认知范围内。《骗经》残页上也没有相关记载。
“赏钱多少?”我问。
“镇上凑了二十两银子。”
二饼眼睛亮了。我按住他胳膊:“先住一晚,看看情况。”
当晚我们宿在镇口的土地庙里。二饼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靠在供桌边上,把那几张《骗经》残页又翻了一遍。鱼皮纸上的笔记后面还记了几条对付心素的法子,但都是“如何骗心素而不被反噬”的废话,没有一条靠谱。
后半夜,敲门声响了。
我睁开眼。声音从庙门外传来,不紧不慢,三下。笃,笃,笃。
二饼翻了个身:“谁啊大半夜的……”
“别出声。”我按住他的嘴。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门前空地一片惨白。但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水,连个脚印都没有。
敲门声又响了。笃,笃,笃。
这回我听清了,声音不在庙门外。在庙里面。
我转过头。土地公的神像底下,那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正在慢慢变湿。香灰塌下去的地方,渗出水来。水是黑的,黏稠得像油,正顺着供桌腿往下淌。
二饼也醒了,看见那摊黑水,整个人弹了起来:“操——”
“别喊。”我盯着那摊水。水在动,朝我们脚底下淌。
我把怀里《骗经》残页掏出来,从里面抽了一张空白的——那是糊鱼皮纸的时候多出来的一层衬纸——往黑水上一扔。纸刚碰到水面就沉了,连个泡都没冒。
“三条,”二饼声音在抖,“这玩意儿跟镇口老头说的不一样。他说是门口有水,这他妈是庙里冒出来的——”
“老头骗了我们。”我慢慢站起来,把那几张真《骗经》重新揣好,空白的衬纸攥在手里,“或者他没骗我们,但他知道的不全。这镇子的事,比闹鬼大。”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从土地公的神像里面传出来的。
笃,笃,笃。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细又轻,贴着神像的泥胎往外渗:
“三条。我知道你在里面。”
二饼脸白了。
我笑了。
六
“坐忘道的?”我冲着神像问了一句。
外面安静了三秒。然后那女声又响了,这回带着笑:“三条,你跑什么?骰子老大找你。”
骰子。坐忘道的老大,行踪不定,据说已经修到了“无相”的境界,连斗姥都找不到他。我进坐忘道八年,就见过骰子一面,还是个背影。
“找我干什么?”
“你从清风观顺回来的东西,骰子老大想要。”
“赵玄真告诉他的?”
“赵玄真不算什么东西。”女声里的笑意更浓了,“骰子老大说,三条这人虽然只是个二饼,但脑子比北风好使。你骗赵玄真那手,骰子老大挺欣赏。”
“欣赏归欣赏。”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神像正对面,“东西在我手里,想要的话,让骰子自己来拿。”
“骰子老大不来。”
“那就没得谈。”
我抬手把神像的脑袋拍碎了。
泥胎崩裂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神像肚子里蹿出来。我早有准备,手里那张空白衬纸往黑影脸上一糊。衬纸上抹了鸡血——刚才趁二饼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抹的,本来是打算用来对付鬼的,没想到用在了坐忘道身上。
黑影被鸡血糊住之后滞了一瞬。就这一瞬,我左手已经从袖子里摸出第二枚泥巴铜钱——这回是真的铜钱,从清风观香火钱箱里顺的——弹进了黑影张开的大嘴里。
铜钱入喉,黑影发出一声怪叫,在半空中现了形。
是个女人,穿一身红,脸白得像纸,嘴里含着我的铜钱,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二饼!”我喊了一声,“拿绳子!”
二饼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捆麻绳——他这人虽然怂,但该带的家伙从来不落下——我俩合力把红衣女人捆在了土地公的供桌上。她嘴里的铜钱吐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叫。
“别嚎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是哪个牌?”
她瞪着我。坐忘道的人,被捆了也不服软。
“不说也行。”我从怀里把《骗经》残页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东西是双层的吗?”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看来你不知道。”我把残页翻到背面,虽然隔着鱼皮纸,但那行小字的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背面写着心素的事。骰子让你来拿这个,是不是因为镇上那个‘鬼’,其实就是个心素?”
红衣女人的瞳孔缩了。
“镇东头李屠户没了,剩一摊水。有人踩了水就疯了。”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摊水不是鬼,是个心素。有人告诉他‘你是水’,他信了,就变成了水。谁踩到他,他就把谁拉进去。那个疯了的镇民,其实是被心素拉进了他自己的幻觉里。人还在,魂没了。”
二饼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三条,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指了指红衣女人,“但她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我把衬纸从她嘴上撕下来,铜钱掏出来。她咳了两声,没再叫。
“骰子要这半本《骗经》,是因为上面记了对付心素的办法。”我蹲在她面前,“他是不是想骗那个心素?”
红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把《骗经》残页收回怀里,“这个心素,我先骗了。”
七
柳溪镇那个“鬼”,确实是个心素。
我用三天时间找到了他的本体。他藏在镇东头李屠户家的猪圈里,缩在母猪肚子底下,浑身是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我是水,我是水,我是水。”
二饼蹲在猪圈外面看着我:“你怎么认出来的?”
“坐忘道的红衣女人说骰子想要《骗经》。骰子那种人,不会为了一摊水费这么大劲。除非那摊水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东西。”我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心素能把假的修成真的。骰子想骗这个心素相信‘斗姥已经死了’,然后斗姥就真的会死。这是坐忘道篡位司命的路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骗。”
我从猪圈里把那个心素挖出来,给他洗了脸,喂了碗粥。这人看着三十来岁,瘦得脱了相,但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三岁小孩。他看着我,嘴里还是那句:“我是水。”
“你不是水。”我说。
“我是水。”他很固执。
“你是条狗。”
二饼在后面差点呛死。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捂住嘴。
心素歪着头看我,想了想:“我是……狗?”
“对。你是条狗。狗不吃粥,狗啃骨头。”
我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烧饼——硬得能砸核桃——扔给他。他接过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趴在地上,用牙啃。啃了两口,抬头冲我“汪”了一声。
二饼在后头小声说:“三条你疯了——”
“闭嘴。”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啃烧饼的“狗”。他啃得很认真,尾巴——当然他没有尾巴——但那个姿势,那个眼神,真的像条狗。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开始长毛了。
八
“三条你手上——”二饼的声音都劈了。
“我知道。”我看着手背上的黑毛,一根一根往外钻,不疼,但痒得钻心。心素信了自己是狗,我就开始变成狗。这就是《骗经》上写的“反噬”。
“怎么办?”二饼急得转圈,“你跟他说你是人,快!”
“不行。”我把手揣进袖子里,“他现在信了他是狗。我要是忽然说他是人,他只会觉得我在骗他。心素的脑子一根筋,你越纠正,他越犟。”
“那你就这么变下去?”
“撑不了多久。”我盯着那个还在啃烧饼的心素,“我得让他自己不想当狗了。”
“怎么弄?”
我想了想,蹲到心素面前:“喂,狗。”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叼着烧饼。
“当狗有意思吗?”
他歪头想了想:“有。狗能吃骨头。”
“狗还得看门。晚上不能睡觉。”
他啃烧饼的动作慢了。
“狗还得挨打。主人不高兴了,踹一脚。”
他把烧饼放下了。
“最重要的是,”我压低声音,“狗不能吃红烧肉。狗只能吃骨头和剩饭。镇上那家馆子的红烧肉你闻过没有?香不香?”
心素咽了口唾沫。他变成水之前在镇上待过,肯定闻过馆子的味儿。
“想吃红烧肉吗?”
他眼睛亮了。
“那你得当人。人才能吃红烧肉。狗不行。”
心素趴在地上想了很久。久到我手背上的毛已经蔓延到手腕了,二饼在旁边急得开始翻《骗经》残页找解药——虽然他知道那上面没有。
然后心素坐起来了。
“我要当人。”他说,“我要吃红烧肉。”
我手上的毛停了。
二饼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但心素又补了一句:“你陪我吃。”
我愣了一下。
“行。”我说,“你变回人,我请你吃。”
心素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心素,像个真真正正的三岁小孩。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说了句“走吧”,就往镇子里走。
二饼追上来小声问我:“他真变回来了?”
“变回来了。”
“那你手——”
我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毛退了,但手背上多了一圈黑色的纹路,像狗爪子印,消不掉。
“这什么?”
“反噬的根。”我攥了攥拳头,“心素信过的东西,会留在骗他的人身上。我让他信他是狗,我就得留个狗印。”
二饼沉默了半天:“值吗?”
“不知道。”我看着前面那个哼着歌往镇上走的心素,“但骰子想要的东西,我偏不让他拿到。”
九
那顿红烧肉吃了三两银子。心素吃了四碗饭,三盘肉,最后抱着肚子躺在凳子上哼哼。二饼心疼得直抽抽,我倒是无所谓,反正银子是从清风观香火钱箱里顺的。
吃完之后心素跟我说了实话。他原本是柳溪镇上的更夫,叫阿旺,半个月前在河边捡了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你是水”。他不识字,找人念给他听,那人念完他就变成了水。
“谁念的?”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红衣女人。坐忘道的。
“她让你变成水,然后呢?”
“然后她说,过几天会有个叫三条的人来。让我听三条的话。三条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她说你会来。”阿旺啃着最后一块肉,“她说你是坐忘道里最会骗人的二饼,连骰子老大都夸过你。她说只要我信你说的话,你就能帮我变回去。”
二饼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把筷子放下了。
红衣女人不是来抢《骗经》的。她是来送的。骰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顺走《骗经》残页,知道我会翻到背面,知道我会来柳溪镇。那个红衣女人出现在土地庙里,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骰子老大找你”,都是设计好的。
骰子要的不是《骗经》。
他要的是我。
十
“三条,”二饼的声音很轻,“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嗯。”
“从头到尾?”
“从清风观开始。”我靠着墙,把《骗经》残页掏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赵玄真枕头底下那本《骗经》,是骰子故意放的。赵玄真退出坐忘道太久了,他根本不知道《骗经》的真本长什么样。骰子给他一本假的,让他以为是真的。然后我偷走,翻到背面,看见心素的笔记——”
“笔记也是假的?”
“笔记是真的。对付心素的办法是真的。”我盯着那几页纸,“但骰子赌的不是我会用心素对付别人。他赌的是我会信。我信了心素反噬那一套,我骗了阿旺,阿旺信了,我就被反噬了。手背上这个狗印,就是骰子要的东西。”
“一个狗印?”
“心素的反噬。骰子要拿我当诱饵。一个身上带着心素反噬的坐忘道,本身就是半个心素。因为反噬的根连着心素的炁。骰子可以用我身上的炁,去骗真正的心素。骗一个,反噬一层,最后把我炼成——”
“炼成什么?”
我把纸收起来。
“炼成一把钥匙。开斗姥门的钥匙。”
二饼半天没说话。阿旺在旁边打了个饱嗝,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被两个坐忘道当成了棋盘上的子。
“那现在怎么办?”二饼问。
“骰子以为他在耍我。”我把那几张《骗经》残页重新揣好,站起来,“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坐忘道。骗人是我本行。他想用骗术耍我,那就看谁骗得过谁。”
我走到阿旺面前:“阿旺,你信我吗?”
阿旺啃着肉骨头点头:“信。”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你信不信?”
“你说我就信。”
“骰子老大,是个傻子。”
阿旺歪头想了想,笑了:“那骰子老大就是傻子。”
我转过头看二饼。二饼脸都绿了:“三条你——”
“别慌。”我拍了拍他肩膀,“阿旺信了,骰子暂时傻不了。但等他回过神来,他会发现自己被耍了。一个被心素信过‘是傻子’的坐忘道老大,会发生什么?”
二饼咽了口唾沫:“会……真变傻?”
“不知道。但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