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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5:40:14

“刘省长,你笑什么?”

三分钟前,我还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第十七份说明材料,只写了一半。

再睁眼,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这场会,我开过一次。那一次,我一句话没说。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刘省长,你今天晚上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你也最好,一个字都没说过。”

第一章 茶凉之前

“刘省长,你笑什么?”

沙瑞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十几道目光一齐转了过来。

我自己也愣住了。

三分钟前,我还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第十七份说明材料,只写了一半。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攥越紧。我记得钢笔从指缝里滑下去,滚到了床底下。

我没能弯腰去捡。

再睁眼,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耳边,田国富刚说完最后一句:“耽误了什么,我来担。”

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之后,光明峰停了四个月,部委给汉东留的国家级新区名额,转给了邻省。后来耽误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谁也担不起。

我听见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会议材料。封面上印着日期:丁义珍出逃的第二天。

我重生了。重生在这场会上。

这场会,我开过一次。那一次,我一句话没说。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后来赵立春出了事,我当年给油气集团签过的三份批文被翻了出来。我到点退下来还不满一年,就开始一份一份地写说明。那年冬天,我住进了医院,床头压着第十七份。

高育良出了事。祁同伟倒在了孤鹰岭。汉东好些人,一个接一个栽了进去。

而我从头到尾,连一句“我反对”,都没在会上说过。

“刘省长?”沙瑞金又问了一遍。

田国富侧过脸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李达康皱着眉。高育良垂着眼皮端着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几分钟前,高育良刚说过一句:项目上的事,我不太懂,还是听刘省长的。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我一个人晾在了风口上。

我慢慢把茶杯放下。

我可以说,想起了一件私事。那一次,我就是这么说的。

“我笑,”我说,“是因为国富同志这句话,汉东担不起。”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沙瑞金看着我:“刘省长,这是你个人的意见?”

这一问不好答。说不是,就成了拉着别人唱对台戏;说是,就是一个人往前顶。

“我个人的。”我说,“出了问题,我个人担。”

田国富合上文件夹:“刘省长的意思,丁义珍不查了?”

“查。该抓就抓,该办就办,我全力配合。”

我弯下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红头,部委的复函。

这份文件,原本会在包里待满三个钟头,散会以后锁进抽屉,再也不见天日。

我把复函放到长桌正中间。

“光明峰列入国家级新区预审名单。汉东一个月内报送正式方案,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我说,“光明峰是一千二百亿的盘子,三家央企在谈。审批全部暂停,停上一个月,这份复函就是废纸。”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复函上周才到,还没来得及转给京州。

田国富没有去碰那份复函。

“刘省长,”他说,“这份申报材料,经手人是谁?”

我没出声。

这一步,我从没走到过。我不知道田国富手里还留着这句话。

“丁义珍。”田国富替我答了,“一个外逃的副市长报上去的项目,刘省长拿来当挡箭牌?”

几个人低下头去翻文件。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所以要重新报。”我说,“一个月,新方案从头到尾,不经丁义珍的手,不用丁义珍的人。报不上去——”

我看向沙瑞金。

“我自己站到这儿,做检讨。”

田国富一时没接上话。

沙瑞金看了我很久,转过头:“达康同志,光明峰是你们京州的项目,你怎么看?”

李达康站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喉结动了动。

“沙书记,我同意刘省长的意见。案子要查,项目不能停。丁义珍是我用错了人,我检讨。光明峰要是停在我手里,我对不起京州。”

沙瑞金把复函拿过去,从头看到尾,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那就两条线。丁义珍的案子,查到底。光明峰的方案,刘省长牵头报。”他说,“一个月。军令状是刘省长自己立的。”

“好。”

田国富又开了口:“审批环节的干部,还是要一个个谈。”

“谈。”我说,“我手下的人,随叫随到。”

我坐回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还是烫的。

——

散会以后,走廊里的人走得很快。

高育良走得最慢。

我跟上去,和他并排。

“育良书记。”

“刘省长今天,很有担当。”高育良目视前方,脚步没停。

“丁义珍这根线往下扯,下一个扯出来的,就是您那边的人。”

高育良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省长管经济。”他说,“我这摊子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丁义珍昨天夜里是怎么跑的,我知道。”

高育良这才停下。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那你应该去找国富同志。”他说,“跟我说,没有用。”

他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上,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我站在原地。

我和高育良共事多年,开会坐隔壁,吃饭坐一桌,没交过一句心。人家凭什么信我?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油气集团近五年对外支付的明细,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省长,油气集团那边,是刘新建……”

“我知道是谁。自己的账,自己先查。”

我挂了电话。

刘新建跟赵家走得近。这个电话打出去,天黑之前,就会一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晚上九点四十,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高育良。

“刘省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听说你下午很忙。”

停了一下。

“我这儿有壶茶。过来坐坐吧。”

第二章 送客

开门的是吴惠芬。

“老高在书房。”她侧身让开,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牛皮纸袋,没多问,回了自己屋。

大院里人人都知道,高育良和吴惠芬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几个人知道,这两个人早就离了婚。

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件事要等高育良出了事,才会传开。

书房一整面墙都是书。茶台边摊着一本明史,书页上画满了红杠。

高育良没起身。

水开了。他提壶冲茶,第一泡手腕一转,倒进了茶盘。第二泡,他只斟了一杯,端到自己面前。

我面前空着。

“下午,刘新建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高育良吹了吹茶,“油气集团五年的账,你一个下午就调走了。刘省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查我自己。”

高育良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

“沙书记来汉东两个月,一个人还没动。今天你在会上,丁义珍的人一个不用,京州那一摊,你一句话就清了。”他放下杯子,“下午又去翻油气集团。翻完油气集团,下一个翻谁?”

“山水集团。”

高育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刘省长,”他慢慢地说,“你是来喝茶的,还是来下通知的?”

“来给您递个话。”我说,“丁义珍出境前,接过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高小琴。”

高育良没说话,又续了一次水。

“谁说的?”

“我说的。”

“证据呢?”

“没有。”

“那就是没有。”高育良把水壶放回炉上,“同伟是我的学生,缉毒英雄,身上三个枪眼。你空口白牙,在我家里说他放走了丁义珍。这话传出去,你猜,是我去找沙书记,还是同伟去找你?”

我没接这句,把牛皮纸袋推了过去。

里面是下午送来的复印件。油气集团近五年最大的三笔“咨询费”,收款方是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旗下的两家公司。山水庄园那块地,原是国有林场,成交价不到周边地价的三成。大风厂的股权,去年被山水集团借一笔过桥贷款,整个吞了下去。

高育良没打开。

“油气集团的账,你翻得比我清楚。”他说,“那你也该知道,这五年里有三份大额批文,签字的是你。”

我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调这个账,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你自己。”高育良抬起眼,“刘省长,还有八个月就到点了。为了一个丁义珍,把自己搭进去,图什么?”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账,你还回去。那三份批文,汉东没人会翻。”

我想起了病床边那一摞说明材料。说“没人会翻”的人,我见过不少。到头来,一份也没少写。

“那三份批文,”我说,“明天一早,我自己交上去,说清楚。连我自己,一起查。”

高育良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我。

“沙书记要查,就查到底。”我说,“光明峰的事,也得照常往前走,两件事并不打架。要让这两件事都走在正道上,汉东自己身上,先得干净。”

“丁义珍、山水、同伟,这几颗雷都埋在您院子里。等别人来挖,就是炸。自己先挖出来,才叫排。”

高育良看了我很久,把那只纸袋推了回来。

“刘省长算得清楚。”他说,“可你算的,是你自己的账。”

“立春同志还在京城。同伟是我的学生,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赵家这条船,两年之内必沉。”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答不上来。

我总不能说,我亲眼看着那条船沉下去,看着船上的人一个个落水,最后自己也没能上岸。

“您信我这一回。”

高育良笑出了声。

“我教了二十年书。学生里,最爱说‘您信我这一回’的,就是同伟。”

他站起身。

“夜深了。”他说,“惠芬身体不好,睡得早。”

我没动。

高育良已经走到门边,伸手去拧门把。

“育良书记,”我说,“您和吴老师离婚,有五年了吧。”

那只手停在了门把上。

“香港那位高女士,”我说,“和高小琴,长得一模一样。”

高育良背对着我,很久没有回头。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从书架上扫过去,又暗了。

“这件事,”我说,“您自己去说清楚。说清楚了,是家事;哪天被人翻出来,就不是了。”

然后,门把拧开了。

“刘省长,”高育良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你今天晚上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你也最好,一个字都没说过。”

门开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落在茶台上,落在我面前那块空着的地方。

我站起来,拿起纸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高小琴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航班,京州机场,出境。”我说,“票是谁订的,您可以自己去问。”

高育良没说话。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

车开出大院,小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省长,高书记那边……”

“谈崩了。”

小钟没敢再问。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那张机票的事,是很久以后才查出来的:丁义珍出逃第二天的夜里,有人托关系给高小琴订了一张出境机票。

可这一世,我下午动了油气集团的账。消息传过去,这张票还在不在,改没改,我不知道。

我手里就这一张牌。打空了,高育良往后不会再给我开门。

车拐进办公楼的院子,小钟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楼前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灯关着,没熄火。

车门开了。祁同伟下了车,一身警服,帽子夹在胳膊底下,冲我笑了笑。

第三章 半子

“刘省长,这么晚还加班。”

祁同伟跟着我进了办公室,没坐,站在办公桌前。

“下午油气集团那边有点动静。”他说,“刘新建那个人沉不住气,托我来问问,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惹您不高兴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托你的人,姓赵吧。”

祁同伟笑了笑,没否认,也没去碰那杯水。

“刘省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说,“油气集团是笔旧账,那几年的大额批文,经手签字的人多,您也在里头。真一笔一笔翻起来,伤的都是自己人。”

又是这三份批文。

今天晚上,第二个人拿它来压我了。

“这话,育良书记一个钟头前刚说过一遍。”我说,“我跟他说,明天一早,我自己交上去。”

祁同伟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您去过老师家?”

“刚出来。”

“老师怎么说?”

“请我出了门。”

祁同伟愣了愣。他脸上的笑没变,肩膀却松了下来。我让他坐,这一回,他坐了。

“刘省长,您是为汉东好,这个我们都明白。”他说,“可您还有八个月,安安稳稳退下来,汉东上上下下谁不念您的好?这些事,交给我们这些晚辈去办,不劳您操心。”

“丁义珍出境前那个电话,是高小琴打的。”

祁同伟端着水杯的手,稳得很。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得请他拿证据。”他把杯子轻轻放下,“从您嘴里说出来,我只能当您是听了谁的闲话。汉东想看我笑话的人,不少。”

“高小琴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航班,出境。”

“高总是做生意的,出国谈业务,也正常。”祁同伟说,“刘省长要是不放心,我让人给您出个说明。”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毒贩的枪口底下活下来过。三句话,压不住他。

“陈海这几天,在找山水集团的一个老会计。”我说,“陈海是你师弟。”

祁同伟的脸沉了下来。

“刘省长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从今天晚上起,陈海身边有人。”

祁同伟站了起来,腰还是弯着的:“刘省长,陈海是我师弟,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这个当师兄的比谁都急。您要是听到什么风声,跟我说一声,人我来安排。”

“不用了。”我说,“已经安排了。”

祁同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警帽,戴好。

“刘省长,今天太晚了,您也累了。”他说,“有些话,可能是传的人传岔了。老师那边,我去跟他解释。”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要不这样,老师这个点还没睡。”他说,“我当着您的面打个电话,省得您心里存着疙瘩。”

拨号音响了三声。

“同伟。”

“老师,这么晚打扰您。”祁同伟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我在刘省长这儿。刘省长说了些关于小琴的话,我怕老师听了多想,跟您说一声——”

“小琴那张票,”高育良打断了他,“原来是七点四十的。你今晚十点,又让人改签成了六点十分。是不是?”

祁同伟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刚让人查过。”电话里,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同伟,你今晚给我打了两个电话,都说小琴好好的,哪儿都不去。”

“老师,我……”

“刘省长还在吗?”

“在。”我说。

“我这个学生,”高育良说,“你先替我看着。”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祁同伟盯着桌上那部黑了屏的手机,很久没动。

六点十分。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高育良要是信了我那句七点四十,明天派人去机场,扑的就是一个空。

祁同伟慢慢坐回椅子上,坐得很沉。

“刘省长,”他开口,嗓子发哑,“我从山上下来,身上三个窟窿,换来一个山沟里的司法所所长。我不跪,现在还在那个山沟里。”

“我知道。”

“您知道……”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您这样的人,一参加工作就站在半山腰。我得拿命去换。”

我等他说完。

“所以你拿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交给了赵瑞龙?”

祁同伟没吭声。

“你常说一句话,胜天半子。”我说,“你这辈子落过三颗子。第一颗在梁璐身上,你在汉大操场上跪下去。第二颗在赵瑞龙身上,你给赵家看门。第三颗,在高小琴身上。”

“三颗子,哪一颗是你自己的?你跟天下了半辈子棋,到头来,你才是别人手里那颗子。”

祁同伟的下颌绷得死紧。

“我见过你的结局。”我说,“孤鹰岭,下着雨,你一个人。”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孤鹰岭。他当缉毒警那年,那三个窟窿,就是在那片山上挨的。我猜,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一天。

我看得出来,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把这个地名,和“结局”两个字放在一起。

“您……”他的声音在抖,“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走上那座山。”

我坐回桌前。

“路,我给你指一条。山水集团你的干股,明天全部退出来。高小琴的票退掉,让她留在京州,配合调查。你自己写一份材料,丁义珍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

“写了……”祁同伟的声音低下去,“交上去,我明天就进去了。”

“明天一早,你老师陪你去,把话说清楚。”我说,“自己说出来,和被人查出来,是两条路。”

祁同伟没说话。

“丁义珍是你放走的。”我说,“你欠下的,自己去还。”

“人在美国。”祁同伟说,“我拿什么还?”

“他出去的那条路,是谁铺的,你比谁都清楚。”我说,“顺着那条路,把他接回来。”

祁同伟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琴……会怎么样?”他忽然问。

“该她担的,她担。”

祁同伟从椅子上起身,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跪在我办公室的地毯上,警帽还端端正正戴着。

“刘省长,小琴的事,都算在我头上。”他仰着脸,“您要什么,我都给。”

我看着他。

汉大的操场上,他跪过;赵家的祖坟前,他哭过。这个人的膝盖,从来不值钱。他的骨头,却比谁都硬。

“站起来。”我说。

他没动。

“你这辈子,跪得够多了。”我说,“小琴的事,跪我没用。你得自己站着,去把话说清楚。”

祁同伟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然后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

“是我。票退了,明天哪儿都别去。”

电话那头的女声一下子尖了起来。祁同伟没让她说完。

“别问。听我的。”

他挂了电话,把帽子摘下来,又端端正正戴好,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刘省长,丁义珍,我给您找回来。”

“找回来那天,这身警服,你可能就穿不了了。”

祁同伟的手没放下来。

“那就最后穿一回。”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刘省长,”他没回头,“孤鹰岭那天,真下雨了?”

“下了。”

祁同伟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光明峰工地上,几座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

我回到桌前,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老季,这么晚打扰。陈海这几天出门,让他坐院里的车,多带两个人。”

“出什么事了?”

“别问。”我说,“就当我年纪大了,睡不着,瞎操心。”

挂了电话,我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句“陈海身边有人”,是我诈祁同伟的。现在,得让它变成真的。

——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高育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这儿没有好茶。”他说,“我自己带了。”

他就着饮水机的热水冲茶。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斟了两杯。

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先把话说清楚。”高育良没碰自己那杯,“我来,不是因为你那几页纸,也不是因为香港。”

“是因为同伟骗了我。”

我没接话。

“可同伟骗了我,不等于你说的就都对。”他慢慢转着杯子,“学生骗了老师,证明不了报信的人是好意。刘省长,一个还有八个月就到点的人,冒着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半夜来替我拆雷——这件事,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事,得先弄清楚,它合的是哪一种理。”

“您弄清楚了?”

“一半。”高育良说,“你要光明峰,要晚节。这两样,你一个人保不住,得拉上我。”

他这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所以这桩事,不是我欠你的人情,是咱们俩各取所需。说清楚了,往后谁也别拿恩情压谁。”

我笑了。汉东人背后都叫他老狐狸。坐到他对面才知道,这三个字说轻了。

“那您要什么?”

“三条。”高育良放下杯子,“第一,山水集团的事,我来清。是我自己发现了问题,自己纠的偏。”

“第二,赵瑞龙那一摊,只交手里有凭据的。立春同志那里,我手里没有东西,不捕风捉影。”

“第三,香港的事,我自己去说清楚。什么时候说、怎么说,我定。你从哪儿知道的,我不问,你也别再提。”

我听明白了。第一条,功劳是他的;第二条,退路是他的;第三条,体面是他的。

一条都没落下。

“行。”我说,“我也有一条。”

“你说。”

“同伟去说清楚那天,您陪着。”

高育良转杯子的手停了。

“你这是要我,亲手把学生送上去。”

“是您说的,不合常理的事,得弄清楚合的是哪一种理。”我说,“您陪着去,是老师管学生;您不去,就是老师护学生。哪一种说得清,您比我明白。”

高育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回,笑意到了眼睛里。

“刘省长,你这是拿我的话,堵我的嘴。”

“是您的话说得好。”

他把杯子又端了起来:“这杯喝下去,往后汉东这摊事,我跟你一起扛。”

“那正好。”我也端起来,“我一个人,扛不动。”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饮水机的水不够开,茶泡得不透。我们俩都一口喝干了。

——

六天后,高育良的书房里,茶台上摆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关于赵瑞龙的一沓材料。

高育良把那沓材料从头翻到尾,翻了很久。

“这一封寄出去,”他说,“我跟立春同志二十年的情分,就到头了。”

“情分到头了,”我说,“汉东还在。”

高育良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把信封封了口,用掌心压平。

茶台上,高育良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瑞龙。

这是今天的第四个。

高育良看了一会儿,接起来。

“瑞龙啊。”他的声音很温和,跟在课堂上一样,“以后,这个号码别打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反扣在茶台上。

第二天,香港那件事,他自己去说清楚了。

——

第二十八天,光明峰的正式方案上了会。

厚厚一本,三百多页。部委的预审意见附在最后,九条,条条有回应。

沙瑞金翻得很慢。翻完,他合上封皮,只说了两个字:“报吧。”

李达康在对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散会前,田国富把一份名单放到桌上。

“光明峰审批环节的干部,从下周开始逐一谈话。谈话期间,涉及的签字,一律暂停。”

我看了一眼名单。十一个名字。

“国富同志,要谈多久?”

“谈清楚为止。”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出了会议室,小钟跟在我身后,压着嗓子问:“省长,不说两句?”

“人家办案,我们配合。”我说,“谈多少天,你给我记多少天。项目进度,一天一天记清楚。”

四个月后,丁义珍专案组组长侯亮平,带着一纸调档函,找到了我的办公楼。

第四章 光明峰

“侯组长,这边请。”

小钟把侯亮平领进三楼的小会议室。我在里面等着。

侯亮平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捏着调档函。看那架势,是做好了在我这儿耗上一整天的准备。

门推开,他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码着三十七只档案箱。每只箱子侧面贴着标签:光明峰项目,立项、规划、土地、环评、招标,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长桌一头,正翻着一份文件。

“侯组长,坐。”我抬了抬下巴,“光明峰从立项到今天的全部审批档案,都在这儿,原件。你们点一下数,签个字,就能拉走。”

侯亮平没坐:“刘省长,您这是……”

“配合调查。”我说,“你来汉东那个月,我就让人整理好了。等你们来调,等了三个月。”

侯亮平看了一眼调档函:“函上还有一项,油气集团近五年的对外支付。”

“那一项,五个月前就交上去了,连我签的那三份批文一起。”我说,“你去问田国富,比在我这儿全。”

侯亮平盯着我看了几秒。

他来汉东三个月,顺着丁义珍往下挖,挖出来的每一条线,都有人抢先了一步。山水集团的账清了,地收回了,大风厂的股权退给了工人,高小琴退出了全部非法所得。赵瑞龙在汉东的项目全停了。刘新建停了职。陈海找到的那个老会计,成了关键证人。

这些,我比他清楚。

“刘省长,”侯亮平开口,“光明峰有三块地,原中标企业和赵瑞龙——”

“四个月前已经收回了。”我头也没抬,“重新招标的公告在第十九箱。”

我把手里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个,你也看看。”

那是一份批复:同意设立光明峰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

“两个月前下来的。”我说,“你们查,我支持。只有一条,下周三家央企的董事长来京州看二期,你们动静小一点,别把人吓跑了。”

侯亮平把批复放下,看着我。

“刘省长,您好像知道我会来。”

“知道。”我合上文件,“侯组长,丁义珍的下落,你不妨问问你那位祁师兄。他这几个月,不在汉东的日子,比在汉东的多。”

侯亮平皱起了眉,没再问,弯腰抱起了第一只箱子。

——

会前一天夜里,李达康来了。

他没坐,站在我的办公桌前,脸色比在会上还难看。

“明天开会,国富同志要提光明峰二期暂缓。”他说,“我听说了。”

“我也听说了。”

“二期一停,三家央企的董事长下周来了,看什么?看工地上长草?”李达康的声音压着火,“光明峰是我的命。丁义珍的事,我认,我检讨。可光明峰不是丁义珍的。”

我没接话。

“你想要我干什么?”

“明天会上,不管谁提什么,你把光明峰这五个月的账算清楚,按你自己的意思说。”

李达康盯着我:“我说什么,是我的事。”

“对。”我说,“汉东的干部,本来就该这样。”

李达康转身走了,到门口也没回头。

我不知道,他明天会怎么说。

——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又响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一身便装,皱得不成样子,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

“刘省长,人给您找回来了。”

我让他坐。他只坐了半个椅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我一眼,又塞了回去。

“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他说,“丁义珍在车上哭了一路,说想吃口家里的饭。”

我给他倒了杯水。这一回,他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刘省长,”他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这回的事,组织上……会怎么看?我听说,明年副省长那个位置,要动一动。”

我看着他。

五个月,从地球那头把人找回来,进门第二句话,就绕到了这儿。

这才是祁同伟。

“你欠的,刚还上,这就想要利息?”我说,“你那份说明,就压在田国富桌上。副省长的事,别想了。”

祁同伟低着头,笑了一下。

“老师让我认错,您让我还债。”他说,“五个月,没一个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他不笑了。

“我想有一天,梁家、赵家的人跟我说话,不用我先弯腰。”

办公室里很静。

我想起孤鹰岭那场雨。那场雨里,他到最后也没等到这一天。

“明天的会,你别去。”

祁同伟站了起来,嘴张了张,声音发紧:“刘省长,人……是我找回来的。”

“我知道。”我说,“正因为是你找回来的。你明天往那儿一坐,这件事就成了你拿功劳换位子。你老师陪你说清楚的那些话,就全白说了。”

祁同伟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把椅子推回原处,推得端端正正。

“行。”他说,“功劳,我不要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省长,您记着,我这回没跪。”

门关上了。

——

“我先把掌握的情况说一下。”

会议室里,田国富翻开文件夹。这一次,他谁也没看。

长桌边坐满了人。侯亮平也来了,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祁同伟的座位,空着。

“第一,山水集团五个月来被整体接管,资产去向,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第二,光明峰项目三块地的原中标企业,与赵瑞龙存在关联,审批是刘省长那边签的。”

“第三,”他停了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交代:当年那三份大额批文,是赵立春同志的秘书打的招呼。刘省长签字前说了一句:立春书记的意思,办吧。”

他抬起头:“刘省长,这句话,你说过没有?”

我没想到会是这一页。

刘新建那张嘴,原本是很紧的。账查得早,人也松得早。

所有人都看着我。

“说过。”我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我的意见,”田国富合上文件夹,“丁义珍案和赵瑞龙的问题查清之前,光明峰二期暂缓,审批环节的相关干部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沙瑞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这一项,大家议一议。”他说,“有什么意见,摆到桌面上。”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我有不同意见。”

我站起来,没拿稿子,面前只放着一沓材料。

“先说刚才那句话。立春书记的意思,办吧。这句话,我说过。签了字,我认。那三份批文,五个月前我自己交上去了,国富同志手里有我的说明。”

田国富没有否认。

“正因为签过那三份批文,”我说,“我比谁都清楚,项目上的事,得按程序走。定,要按程序;停,也要按程序。”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再说说光明峰这五个月。”

“一千二百亿的盘子,批复两个月前下来了。三家央企落地,首期资金三百二十亿到位,新增就业岗位一万四千个。京州今年上半年的增速,全省第一。”

对面,李达康点了一下头。

“这五个月里,光明峰停过一次。”我转向田国富,“第二个月,因为谈话,两个子项目的签字停了四十五天。”

“那是正常程序。”田国富说。

“四十五天,谈了十一个人,结论是没有问题。”我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这四十五天里,一家央企发函,要求重新评估在汉东的投资;部委也发来问询函,问汉东的国家级示范区为什么停工。”

我把那张纸放到他面前。

“国富同志,第一次开会,你说过,耽误了什么,你来担。”

田国富看着那封问询函,看了很久,开口道:“这件事,事先没通气,是我的责任。我说过的话,我认。”

我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不高。

“我补充一句。那家要撤资的央企,是我跟刘省长连夜赶去北京,在人家总部楼下等了一个早上,才留住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

田国富稳住了声音:“经济上的成绩,我不否认。可成绩掩盖不了问题。山水集团、赵瑞龙——”

“说到赵瑞龙。”

开口的是高育良。他一直没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放。

“赵瑞龙在汉东的项目,五个月前就全停了。该交的材料,那时候就交上去了。”

“山水集团的账,审计、法院,一样不少,原件也早交上去了。光明峰那三块地,四个月前收回,重新招标,中标的是央企。”

他扶了扶眼镜。

“国富同志今天提的这些,五个月前,就已经在办了。”

田国富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有几页上的日期,比他今天的汇报还早。

后排,侯亮平站了起来。

“沙书记,我汇报一个情况。”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头。

“丁义珍,昨天夜里回来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祁同伟这几个月,一直在跑这件事。人现在在京州。”

他顿了一下。

“他自己的事,五个月前就说清楚了。”

田国富没有点头。

“丁义珍回来,是好事。”他说,“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五个月前,祁同伟说清楚的那件事,是丁义珍出逃前,有人给他报了信。”

他转向高育良。

“报信的,是育良同志的学生。育良同志,你事先知不知道?”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那份说明,是我让他写的。这一刀,我没算到:田国富把它接住,转手砍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没急着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戴上。

“国富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可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说知道,是包庇;我说不知道,是失察。横竖都是错。一个只有错答案的问题,问出来,就不是为了要答案。”

田国富的脸沉了下来:“育良同志,请你正面回答。”

“那我正面回答。”高育良说,“五个月前,是谁陪着祁同伟去把话说清楚的?”

田国富没出声。

“是我。”高育良说,“国富同志手里那份说明,送来那天,我就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两个钟头。”

“我事先知不知道,我证明不了。我只能证明,我事后没护着。一个老师,把自己的学生送到国富同志面前——国富同志要是还觉得不够,那我请教一句:一个老师,还能再做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旁边,后背有点发凉。

那天天亮前,是我逼他陪着去的。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成了他的风骨。

田国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沙瑞金一直没出声。他看看我,又看看高育良。

高育良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当年站在汉大的讲台上。

“瑞金同志,我在汉大教了二十年法律,只记住一条:程序本身,就是公正的一部分。查案要按程序,项目停不停,也要按程序。”

他停了停。

“丁义珍,找回来了;赵瑞龙的材料,交上去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查案的事,一样没耽误。”

“查案和建设,本来就是两条线,哪一条都不能停。”

“光明峰二期停不停,关系几万人的饭碗。”他说,“我的意见,不能停。”

沙瑞金看着他:“育良同志,你这番话,是替光明峰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高育良笑了笑。

“瑞金同志,我要是替自己说话,今天就该一句不说。”他说,“学生出了事,当老师的,最稳当的办法是闭嘴。我开了这个口,就是把自己也摆到了桌面上。”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挪开一块,会议室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看向长桌对面:“达康同志,光明峰是京州的项目。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都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坐在那儿,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了起来。

他没看沙瑞金,也没看我。

“我先说一句不好听的。”李达康说,“高书记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学生给外逃的人报信,当老师的,一句‘事后没护着’,就想翻篇?”

高育良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田国富抬起了头。

我的手心又出了汗。李达康跟高育良斗了十年,这种时候踩一脚,最顺手。

“该查的,一个都别放过。”李达康说,“可光明峰——”

他停了停。

“光明峰没有对不起谁。二期,不能停。”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还有不同意见吗?”

没人说话。田国富低头看着自己的文件夹。

沙瑞金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他说,“光明峰二期,照常推进。”

他转过头看着我:“刘省长,你还有八个月。这八个月里,光明峰出一个问题,我找你。”

“好。”

他转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案子照查,一个也不放过。项目上的事,往后两边先通气。”

田国富合上文件夹。过了一会儿,他朝我这边,点了一下头。

沙瑞金看向在座的人。

“那四十五天,是我考虑不周。”他说,“我做检讨。”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出了一口气。

“散会。”

——

散会以后,沙瑞金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五个月前,我就是在这儿,追上了高育良。

“刘省长,”沙瑞金看着窗外,“第一次开会那份复函,你在包里放了多久?”

“一个礼拜。”

“那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拿出来?”

我想了想。

“那天的茶,烫。”

沙瑞金转过头看我,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我来汉东之前,有人提醒我,汉东的情况复杂,干部不好带。”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复杂归复杂,能扛事的人不少。”沙瑞金说,“只是站出来得晚了点。”

“不晚。”我说,“再晚,就真晚了。”

沙瑞金点点头,转身走了。

——

一个星期后,传来消息:赵瑞龙出事了。

同一个月,光明峰示范区的经验,在一个全国性的会上做了交流。

大风厂复工那天,厂门口放了一挂鞭。工人们在门口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厂子还是咱们的。

三个月后,祁同伟离开了公安厅。处理是从轻的。

走之前那天下午,他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刘省长,”他说,“我这一子,算不算胜了?”

我看着他。

“你输了一个厅长,换回了一条命。”我说,“这一子,是你这辈子落得最好的。”

祁同伟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同一个星期,我到点了。

办公室已经收拾空了,只剩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高育良来了,两手空空。

桌上摆着一把新买的紫砂壶。我烧了水,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斟了两杯。

“跟谁学的?”高育良问。

“跟您。”

香港那件事,高育良说清楚以后,挨了批评。他自己去了一趟香港,回来以后,再没提过香港两个字。

“接任的人,听说是李达康。”高育良说。

“光明峰是他一手干起来的。”我说,“他昨天来过一趟,坐了五分钟,一句正事没说,走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达康同志说谢谢,”高育良说,“汉东头一回。”

他端起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窗外,光明峰的塔吊拆了两座,楼已经起来了。

我端起杯子,趁热喝完了。

高育良看着我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老刘,这回,总算没凉。”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杯凉透的茶,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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