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姐沈鹤宁是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
她七岁吟诗惊翰林,十二岁马场赛马夺得头筹,十五岁拒了首辅嫡子的求亲,扬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唯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女。
只是她不知,我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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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家二公子沈鹤安,就是我。
京城四大世家之一沈家的嫡次子,今年十四岁,人称“沈家废柴”。
废柴这名号不是白来的。
我上辈子是个996社畜,猝死在加班的工位上,一睁眼就穿成了这位爷。
穿越这事吧,本来挺好的,含着金汤匙投胎,不用还房贷不用挤地铁,每天遛鸟喝茶听戏,美滋滋。
直到我发现——
我大姐沈鹤宁,她也是穿越的。
怎么发现的?
说来丢人。
那天我偷偷溜进她的书房找零食,翻到了一本手抄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我人就傻了。
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京城求生指南(V3.2修订版)》。
第一条:本朝皇帝昏庸但不傻,别作死。
第二条:沈家三年后会因站队问题被抄家,务必提前布局。
第三条:男主角陆深是本书真正的气运之子,远离此人。
我当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在第七条看到了这么一行字——
“弟弟沈鹤安,原书炮灰,死于抄家当日,享年十七。”
旁边还有个小括号,写着:“(可惜了,原著里人畜无害的小透明。)”
小透明?
人畜无害?
可惜了??
我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又打开,确认自己没看错。
没错。
我大姐不但是穿越女,她还是穿书的。
而且她穿的这本书里,我是个三年后就得死的炮灰。
关键是——
她知道我要死。
她在想办法救我。
但她不知道我也穿了。
我把册子原样放回去,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关上门,靠在墙上。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蝉鸣阵阵。
我盯着头顶瓦片缝里漏下来的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姐她,到底穿的是本什么书?
——
这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沈鹤宁的行为。
不观察不知道。
一观察,好家伙。
七岁吟诗惊翰林?她背的是纳兰性德。
十二岁马场赛马夺头筹?她用的是现代骑术里的两点骑姿。
十五岁拒了首辅嫡子的求亲?因为她那本《求生指南》第四条写着——“首辅嫡子赵怀瑾,伪君子,后期黑化,嫁他等于送命。”
所以当赵怀瑾上门提亲那天,我姐直接甩出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把人堵了回去。
满京城都说沈鹤宁疯了。
一个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吟诗赛马,还敢拒绝首辅家的婚事。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沈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但我知道,她不是疯,她是在拼命。
她在用穿越者的信息优势,拼命给沈家铺路,拼命改变三年后抄家的结局。
拼命……救我。
而我这个被救的对象,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怎么在不暴露自己也是穿越者的前提下,帮她一把?
毕竟按她写的,沈家三年后抄家。
而她的计划,说实话……
漏洞百出。
我是干什么的?我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管理。
看她那个《求生指南》V3.2版本,都修订三次了还这么多bug,搁我这至少得打回去重做。
但我不能说。
一旦暴露,变量太多。
她如果知道我也是穿越者,大概率会慌,会改变现有计划,甚至会怀疑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的穿越者。
多一个变量就多一分风险。
所以我只能当好我的“人畜无害小透明”,在暗处给她查缺补漏。
说干就干。
今天是个好日子。
因为按照我姐的《求生指南》第十一条——
“八月十五中秋宴,皇帝会在宫宴上提及西北军饷案。这是沈家洗清嫌疑的关键节点,父亲必须在宴上表态支持彻查。”
今天,八月十四。
明天就是中秋宫宴。
而我刚刚从府里下人那听到一个消息——
父亲今天去了赵府。
首辅赵明远的府邸。
也就是被我姐拒了婚的赵怀瑾他爹家。
我姐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今天在城南的铺子里盯账本,要到傍晚才回府。
而父亲去赵府这件事,在她的《求生指南》里——
压根没写。
这是一个她预料之外的变量。
我站在自己院子里,看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做了个决定。
得去看看。
——
赵府在京城东边,占了半条朱雀巷。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戴了顶斗笠,从侧门溜出沈府,叫了辆驴车,一路颠到朱雀巷口。
说实话,以我“沈家废柴”的人设,出门逛街完全合理。
这个身份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在意我。
我在巷口的茶摊坐下,要了碗凉茶。
赵府大门紧闭,门口两个石狮子蹲着,比我家那俩大一圈。
等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赵府侧门开了。
我爹出来了。
沈家家主沈庭远,四十出头,国字脸,蓄着短须,常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太对。
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步子比平时快。
后面跟着的管家沈福,小碎步跟得气喘吁吁。
我爹上了马车,车帘一甩,走了。
快得像后面有鬼追。
我放下茶碗,正准备也走。
赵府侧门又开了。
出来一个人。
年轻男子,十七八岁,白衣玉冠,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
面容清俊,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那种笑,怎么说呢——
像猫看到鱼缸里的金鱼。
不急。
笃定。
带着一股子“你跑不掉”的意味。
赵怀瑾。
首辅嫡子,我姐拒婚的那位。
也是我姐《求生指南》里标注了“伪君子,后期黑化”的那位。
他站在侧门口,目送我爹的马车远去,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进了府。
我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我爹今天来赵府,绝不是喝茶叙旧。
而赵怀瑾那个笑——
总觉得不对劲。
我从茶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朱雀巷对面的巷子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女子,眉眼凌厉,嘴唇微抿。
她也在看赵府。
也在看赵怀瑾。
目光里的东西,比赵怀瑾刚才那个笑更让我不舒服。
不是恨,不是怕。
是算计。
那张脸我不认识。
但轿子上挂着的穗子,我认识。
宫里的样式。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快步离开朱雀巷。
回去的路上,驴车颠得我屁股疼,但我脑子没停过。
第一,我爹去赵府,脸色很差,说明谈崩了或者被威胁了。
第二,赵怀瑾的笑,说明他在布局,而且自信得很。
第三,有宫里的人也在盯着这件事。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明天的中秋宫宴,不会像我姐计划的那么简单。
她以为只要让父亲表态支持彻查军饷案就行。
但她不知道,赵家已经先动手了。
我得想办法把消息递给她。
但不能让她知道是我查到的。
毕竟我人设是废柴。
一个废柴突然掌握了这种级别的情报,搁谁都得起疑。
所以——
我得找个中间人。
谁合适?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府的人。
大哥沈鹤铭,嫡长子,在太学念书,跟我姐关系一般,而且这人太正了,正得像根电线杆,不会拐弯。
三妹沈鹤音,庶出,才十岁,排除。
管家沈福?他是我爹的人,不行。
我姐的贴身丫鬟青禾?
可以。
但我跟青禾没什么交集,突然找她说话也奇怪。
想了半天,驴车到了沈府后门。
我翻墙进去——别问为什么不走门,废柴翻墙天经地义,走正门反而可疑——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坨东西。
软的。
低头一看。
是颗柿子。
秋天了,后院的柿子树结了果,风一吹掉了满地。
我把鞋在草上蹭了蹭,忽然有了主意。
不用找中间人。
我只需要让我姐“自己”发现异常就行。
怎么做?
简单。
我只需要在她今晚回府的时候,在她必经之路上,“不经意”地提一嘴。
不是告密。
是闲聊。
是一个废柴弟弟无意间说漏嘴的八卦。
我回到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拿了根鱼竿,往后院池塘边一坐。
钓鱼。
废柴的标配活动。
然后等她回来。
——
等到日头偏西,后院的知了叫得嗓子都劈了。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轻快,有力,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
沈鹤宁回来了。
我没抬头,眼睛盯着池塘里的鱼漂。
“哟,小二又在钓鱼?”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她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鱼桶。
空的。
“钓了一下午,一条没上?”
“鱼不饿。”我说。
她噗嗤笑了一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我用余光打量她。
沈鹤宁今年十七,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窄袖骑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
放在这个朝代,简直离经叛道到了极致。
但她不在乎。
穿越者嘛,哪有那么多规矩。
“今儿城南的铺子怎么样?”我随口问。
“还行,账对上了。”她拿起一根草,在手里绕着玩,“你呢?一天都在钓鱼?”
“上午去街上逛了逛。”我说。
“逛哪了?”
“朱雀巷那边,想去看看新开的那家糕饼铺。”
这是真话。朱雀巷确实新开了家糕饼铺,我做过功课。
“结果没开门。”我继续说,“倒是看到爹从赵府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语气极其平淡。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旁边的空气凝了一瞬。
沈鹤宁绕草的手停了。
“爹?去赵府?”
“嗯。”我点头,拽了拽鱼竿,“脸色不太好看,走得挺急。”
停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赵家那个公子也出来了,在门口站了会儿,笑了一下就进去了。”
我说完就不说了。
继续盯鱼漂。
沈鹤宁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接话了。
然后她站起来。
“我回去换身衣裳。”
声音平静,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信息传达完毕。
接下来就看她怎么操作了。
我这个“人畜无害的小透明”,继续钓我的鱼。
——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期。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在正厅用膳。
我爹坐在主位,面前摆了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脸色比白天更差。
大哥沈鹤铭坐在右手边,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三妹沈鹤音坐在左手边,低头扒饭,安安静静。
我姐坐在我旁边。
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正常,但我注意到她左手一直压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紧张。
或者说,在压制某种情绪。
我爹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鹤宁。”
我姐抬头:“父亲。”
“明日中秋宫宴,你不必去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
大哥的筷子停了一瞬。三妹往嘴里塞饭的动作也顿了。
我姐的表情没变,但压在膝盖上的手收得更紧。
“为何?”她问。
“你近来行事张扬,外面议论纷纷。明日宫宴人多眼杂,你去了只会给沈家招来更多是非。”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
眼睛盯着酒杯。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对。
我爹这个人,平时对我姐的出格行为虽然头疼,但从来没拦过她出席正式场合。
因为他知道,我姐是沈家的门面。
今天突然不让她去宫宴——
一定跟白天去赵府有关。
赵明远跟他说了什么?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姐。
她嘴角绷得很紧。
“父亲,中秋宫宴是陛下恩赐,沈家作为四大世家之一,嫡女缺席,只怕更惹人非议。”
我爹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我说不去就不去。”
语气重了。
不容置疑。
我姐没再说话。
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低头扒饭,心里在飞速运转。
赵明远不让我姐去宫宴。
为什么?
如果明天宫宴上真的会提到西北军饷案,赵家作为首辅,一定想控制局面。
而我姐——一个敢当众拒婚、吟诗驳翰林的沈家嫡女——是他们最不可控的变量。
所以赵明远要把这个变量掐死在摇篮里。
怎么掐?
通过我爹。
白天在赵府,赵明远一定给了我爹某种压力。
可能是威胁,可能是交易。
总之,效果达到了。
我爹被吓住了。
而这件事,在我姐的《求生指南》里——
没有。
她的计划是让父亲在宫宴上表态。
但现在,她自己都去不了宫宴。
计划还没开始,就崩了一半。
饭桌上气氛凝重。
我继续扒饭,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姐去不了……
那能去的人是谁?
大哥?太正了,不懂变通。
三妹?才十岁。
我爹?他已经被赵家拿捏了。
还剩谁?
我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所有人看过来。
我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废柴笑容:“爹,明天宫宴,我能去吗?听说宫里的点心特好吃。”
沈鹤铭皱了皱眉。
三妹捂嘴偷笑。
我爹瞪了我一眼:“胡闹。”
“我不胡闹。”我说,“大姐不去的话,我去也行啊。怎么说我也是沈家嫡子,充个人数嘛。”
我爹张了张嘴,大概想骂我。
但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犹豫,有计较,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说了句:“再说吧。”
然后端着酒杯走了。
桌上只剩我们几个。
大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走了。
三妹跟着乳母也走了。
只剩我和我姐。
沈鹤宁盯着我,眼神锐利。
“你想去宫宴?”
“想去吃点心。”我说。
“沈鹤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宫宴感兴趣了?”
“从听说御厨做的桂花糕一口能咬出十七层开始。”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回视她,目光清澈而无辜。
活脱脱一个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废柴。
她的眼神慢慢松了下来。
“行吧。”她站起来,“你想去就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小二,明天去了宫里,别乱说话,别乱走动,别跟任何人起冲突。”
“知道知道,我就去吃个点心。”
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
明天,我要替我姐去一趟那个宫宴。
不是因为点心。
是因为那个关于西北军饷案的表态机会,不能丢。
我姐去不了,我去。
用我“废柴”的身份去。
一个废柴在宫宴上说的话,没人会在意。
但如果这个废柴“不小心”在某个关键时刻,说了某句关键的话呢?
没人会怀疑一个废柴是故意的。
因为废柴嘛。
能有什么坏心思?
我摸了摸肚子,站起来往自己院子走。
月亮已经出来了。
明天十五,月亮会更圆。
希望明天的宫宴,也能圆满。
——
当然不可能圆满。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什么事是能顺顺利利的。
【第二章】
八月十五,中秋。
天没亮我就被管家沈福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二公子,老爷说了,今日宫宴您随行。”
我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
“这是给您备的衣裳,您赶紧换上。”
沈福把一套崭新的锦袍搁在床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穿衣服。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四岁的脸。
说实话,原主长得不差。
沈家的基因摆在那,五官清秀,就是常年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嘴角微微耷拉,活像一条咸鱼。
我对着镜子练了几个表情。
蠢萌的。嗯,不错。
无辜的。可以。
呆滞的。完美。
今天的人设:沈家呆头二公子,去宫里蹭饭。
化好妆——不对,调整好表情——出门。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鹤宁。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裙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她把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
两块糕。
桂花糕。
“你不是说想吃桂花糕吗?”她的语气淡淡的,“宫里的不一定比得上咱们府里的。”
我愣了一下。
“不过——”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今天宫宴上如果有人提到西北军饷案,你注意听。尤其注意赵家人的反应。”
我嘴里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啊?什么军饷案?”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说实话,让我有点心虚。
像是在说:你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但她最终没追问。
“去吧。别惹事。”
她转身走了。
步子比昨晚慢。
肩膀的线条有点紧。
她在担心。
担心计划脱轨。
担心她不在场,没法控制局面。
但她不知道,她弟弟虽然是个废柴——
上辈子好歹也在互联网大厂做了五年项目经理。
控场这种事,多少懂一点。
——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明月殿。
我跟着我爹和大哥进宫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寻常。
怎么说呢。
笑脸太多了。
京城四大世家——沈、赵、陆、周——齐聚一堂。
外加六部尚书、各路勋贵,乌泱泱坐了几十桌。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中秋的喜庆笑容。
但眼睛不小。
尤其是赵明远。
首辅赵明远坐在仅次于皇帝的位置,花白胡须,面相和善,笑起来像个慈祥的老爷爷。
但我在朱雀巷见过他儿子赵怀瑾的笑。
一家人。
笑得越真,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我坐在沈家那桌的边角位置,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菜。
御厨的手艺确实不错。
我埋头吃。
周围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沈大人,令嫒今日怎么没来?”
这是有人在跟我爹搭话。
我竖起耳朵。
“小女身子不爽,在家将养。”我爹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异常。
“哎呀,可惜了。上次马球赛上沈大小姐的英姿,老夫可是记忆犹新啊。”
“大人过誉。”
客套话。
没营养。
我继续吃。
然后皇帝来了。
准确地说,是皇帝的銮驾到了。
所有人起身行礼。
我也站起来,跟着鞠躬。
偷偷抬眼看了一下。
当今天子,年号景和,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微陷。
不像个皇帝。
像个长期失眠的中年程序员。
我姐的《求生指南》第一条写的没错——这位皇帝昏庸但不傻。
所谓昏庸,是指他懒得管事,把大部分朝政丢给赵明远。
所谓不傻,是指他知道自己在被架空,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翻盘。
或者说,还没找到合适的刀。
宴会开始。
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
我吃了三块桂花糕、两碟点心、一碗汤。
确实不如我姐给我带的那两块好吃。
宫里的太甜了。
吃到第四块糕的时候,变故来了。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扭头看去。
说话的人是户部侍郎钱有方。
一个胖子,脸圆得像个球,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先到。
“哦?”皇帝放下酒杯,“钱卿但说无妨。”
“近日臣清查账目,发现西北军饷调拨有异。三年前拨往西北边军的八十万两白银,实际到账仅五十三万两。其中二十七万两,去向不明。”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咽糕的声音。
咕咚。
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尴尬了。
不过没人注意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钱有方和皇帝身上。
赵明远的笑还挂在脸上。
但他端酒杯的手,稳得不自然。
过于稳了。
像刻意控制的那种稳。
皇帝的表情也没变。
他慢悠悠地说:“二十七万两?不少啊。钱卿可有线索?”
“回陛下,臣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似乎与当年负责押运军饷的……有所关联。”
钱有方说到这里,停了。
他没说名字。
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
沈家这桌。
我爹的脸,一瞬间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这就是赵家的手。
军饷案,二十七万两的亏空,当年负责押运的人——
是沈家。
准确地说,是我爹的弟弟,已故的沈庭轩。
三年前沈庭轩押运军饷去西北,途中遇匪,人死了,银子丢了一部分。朝廷当时的结论是“遭匪劫掠,实属不幸”,此案了结。
但现在有人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意思是——
有人要把“遇匪”变成“监守自盗”。
把沈家从“受害者”变成“嫌疑人”。
这就是赵明远的棋。
他不是不让我姐来宫宴那么简单。
他是要在宫宴上对沈家发难。
我姐来不来都一样。
甚至我姐不来更好——沈家少了一个能当场反击的人。
我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手心开始出汗。
我姐的《求生指南》里写的是“让父亲表态支持彻查”。
她以为沈家是旁观者,可以借这个案子表忠心。
但实际情况是——
沈家是被告。
信息差。
她手里的剧本过时了。
而我现在坐在这个宴会上,面对的是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局面。
钱有方的话说完之后,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赵明远这时候“适时”地开口了。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臣以为应当彻查到底,不留死角。”
他的语气恳切,面容忧国忧民。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了我爹。
那一眼。
带着笑。
和赵怀瑾昨天在赵府侧门口的笑一模一样。
我爹的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他在等。
在等有没有人帮他说话。
但四大世家里——
陆家没动。
陆家家主陆渊坐在对面,面无表情,低头喝酒,像是在喝白开水一样平静。
周家也没动。
周家家主周平川坐在角落里,连眼皮都没抬。
六部官员更不用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沾沈家的边。
因为赵明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要查。
首辅要查,谁敢拦?
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来。
我感觉到大哥沈鹤铭坐在旁边,脊背绷得像根棍子,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他想站出来说话。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也不清楚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我爹——
沈庭远放下酒杯,缓缓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沉:“陛下,当年军饷案已有定论。臣弟以身殉职,此事朝廷有公文在案。”
“定论?”钱有方笑了一声,“沈大人,账目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也许当年的结论,下得太快了。”
我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大概在压制某句不适合在宫宴上说的话。
皇帝坐在上面,不说话。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赵明远和我爹之间来回。
像是在看戏。
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啊。”
一声极其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看向了发出这个声音的人。
我。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了。
掉在了我的新袍子上,碎了一片。
桂花糕碎屑沾满了胸口。
我低头看着一身的糕渣,露出一个局促到极点的表情。
“抱歉……抱歉……我手滑了……”
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碎屑,动作笨拙,磕到了桌腿,“砰”的一声,杯盏都跟着晃。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一出打断了。
有人皱眉。
有人摇头。
有人嗤笑。
“沈家二公子”的废柴名声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我爹的脸更难看了。
大哥恨不得把我按进桌子底下。
但——
这短短几秒的打断,够了。
我在弯腰捡碎屑的时候,飞快地抬眼扫了一圈。
皇帝的表情。
赵明远的表情。
钱有方的表情。
陆渊的表情。
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耐烦。
是……有意思。
他在看我。
看了一瞬,就移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目光,和看其他人时不一样。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记住了。
我坐回位子上,低着头拍身上的碎屑,耳朵红红的,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演的。
但没人看得出来。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沈鹤安就是这种货色。
闹剧之后,宴会的气氛松了一丝。
钱有方被打断了节奏,皇帝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端起酒杯示意继续宴饮。
赵明远的笑淡了一些。
不多,就一点点。
但足以说明——
今天宫宴上的“第一波攻势”,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当场给沈家定性。
是让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彻查。
是让沈家在所有世家和百官面前沦为“待宰的羔羊”。
但被我一块桂花糕给搅了。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容后再议”不是不议。
赵明远不会放弃。
这一局只是延后了,不是结束了。
而我需要利用这个“延后”的时间窗口——
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姐。
这一次,不用拐弯抹角了。
因为事态已经超出了“闲聊”的范畴。
一个废柴弟弟在宫宴上目击了对自己家的攻击,回来跟姐姐说——
完全合情合理。
不会暴露任何东西。
宴会在一种诡异的和气中继续。
我又吃了两块点心。
真不好吃。
——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只有我和我爹。
大哥骑马,走在前面。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晃晃悠悠。
我爹没说话。
一路沉默。
我也没说话。
一个废柴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快到府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今天……你是故意的?”
我心跳加速。
但脸上一点没露。
“啊?什么故意的?”
“桂花糕。”
“哦……”我挠了挠头,“不是故意的,真手滑了。那个糕太酥了,一捏就碎。”
我爹的目光在昏暗中盯着我。
那种目光,说实话,压迫感很强。
这人当了二十年的世家家主,眼力和气场不是闹着玩的。
我维持着废柴表情,内心疯狂做深呼吸。
过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回去早些歇着。”
“哦。”
我下了马车,走进自己的院子。
月亮很圆,很亮。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门没关。
推开门。
沈鹤宁坐在我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样子等了很久。
“说吧。”她看着我,“宫宴上怎么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姐,你知道当年二叔押运军饷的事吗?”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知道一些。怎么了?”
“有人在宫宴上翻案了。”我说,“户部侍郎钱有方,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说军饷有二十七万两去向不明。矛头指向沈家。”
沈鹤宁没动。
但她端茶杯的手,轻轻搁下了。
搁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赵明远的意思?”
“他当场表态支持彻查。”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然后又恢复了。
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
她的计划,彻底崩了。
她以为沈家是旁观者。
实际上沈家是靶子。
她准备了三年的布局,在赵明远的一招先手面前——
成了一堆废纸。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抬头看我,目光锐利。
“钱有方说了哪些细节?具体原话是什么?”
我把能记住的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她听完,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肩膀线条很紧。
“你今天做的不错。”她忽然说。
“啊?”
“桂花糕那一出。”她回头看我,“是不是故意的?”
今天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继续演。
但她的眼神让我顿住了。
那不是试探。
那是——一个穿越者在审视另一个可能的穿越者。
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迅速做了一个判断。
“不是故意的。”我说,“真手滑了。我就是……看爹脸色不好,想岔开话题。”
这句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是故意的。
但我把“故意”包装成了“本能反应”。
一个孝顺但不太聪明的儿子,看到老爹被人为难,下意识搅局——
这个逻辑说得通。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笑。
是一种带着些许温暖的、释然的笑。
“你比我想的机灵一点。”
“一点点。”我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小二,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账。”她说,“当年二叔押运军饷的所有账册、公文、调令,我要全部找出来。”
“可那些东西不都在官府……”
“官府那份是被人改过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真正的原件,二叔生前托人藏了一份。我知道线索,但我一个人不方便查。”
她回头看我。
“你是沈家二公子,没人关注你,没人防备你。你是最合适的人。”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我看着她。
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我是穿越者。
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比想象中机灵一点”的弟弟。
她在把一件危险的事交给我,同时也在把信任交给我。
而她不知道的是——
这件事我不但会做,还会做得比她预期好得多。
因为我比她多一个优势。
她穿的是一本书。
她有那本书的上帝视角。
但那本书——已经被改了。
赵明远的先手,说明这个世界的“情节”已经偏离了她知道的轨道。
她的信息在过时。
而我——
我没有任何剧本。
我只有上辈子做项目管理练出来的逻辑脑子。
在一个剧本已经失效的世界里,拼的不是信息量,是应变能力。
这方面——
我可比她强。
“行。”我说。
“从明天开始。”
“好。”
她走了。
我坐在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月亮圆得像个煎饼。
我喝了一口冷茶,心里默默列出了一张清单:
第一,查清当年军饷案的真相。
第二,找到被藏起来的原始账册。
第三,搞清楚赵明远到底在布什么局。
第四,保住沈家。
第五,保住我姐。
第六,保住我自己。
尤其是第六条。
《求生指南》上写着我“享年十七”。
现在十四岁。
还有三年。
够了。
上辈子做项目,三年做过比这更离谱的。
比如在两周内用一个四人团队完成了原本需要三个月的跨部门系统迁移。
甲方一句话改需求,能把整个team逼到凌晨三点。
跟那比起来,在古代保命算什么?
不就是——
另一种996嘛。
我把冷茶一饮而尽。
干了。
【第三章】
查账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坑。
我姐给我指了个方向:二叔沈庭轩生前有个故交,姓蒋,叫蒋远山,原本是西北军中的文书官。
当年军饷押运出事之后,蒋远山被牵连免了职,回老家了。
但我姐说,二叔曾经在一封私信里提到,出发押运之前,他抄了一份账册底稿交给蒋远山保管。
原话是:“蒋兄为人方正,此物交他最为妥当。”
蒋远山的老家在京城以南三百里的青州。
三百里。
骑马两天,坐牛车五天。
我这个“废柴二公子”要出远门,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姐给我安排了一个。
“沈家在青州有处田庄,每年这时候要去清点。”她说,“以前都是管事去,今年你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大哥要在太学备考。父亲脱不开身。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家伙。
用得着我的时候叫“比想象中机灵一点”,安排苦差事的时候就变成“闲着也是闲着”了。
穿越者也这么双标的吗。
不过这个安排确实合理。
沈家的废柴次子去乡下庄子上消遣几天,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出发前一晚,我姐把我叫到书房。
她给了我三样东西。
一封信——写给蒋远山的。信上盖了沈家的私印。
一块玉佩——二叔的遗物。她说蒋远山认这块玉佩。
一张地图——青州城的,上面用墨点标了蒋远山家的位置。
“到了青州,找到蒋远山,把信给他,出示玉佩。如果他还留着那份账册底稿,带回来。”
“如果他不肯给呢?”
“他会给的。”她说,“二叔对他有救命之恩。”
“如果人不在了呢?”
她沉默了一瞬。
“那就找他的后人。”
我把三样东西收好。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小二。”
“嗯?”
“路上小心。”
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说话带着一股子穿越者的从容,什么事都在掌控之中的那种自信。
但这句“路上小心”——
带着担心。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担心。
她把弟弟派去做一件有风险的事,心里不踏实。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说点什么。
想说“姐你放心,你弟我上辈子好歹也是在地铁上被挤成照片还能抢到座的狠人”。
但我没说。
“知道了。”
两个字,然后出门。
——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一个小厮出发了。
小厮叫阿松,十六岁,沈府老人的儿子,人实诚但不傻,嘴也紧。
我姐挑的人。
驴车一路南行,出了京城,官道上的车马就少了。
深秋的原野,稻子收了,田里光秃秃的,远处山上红黄相间。
坐驴车颠了一天,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歇脚。
一家小客栈,条件一般。
但比996的工位舒服多了。
晚上吃了碗面,我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
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我姐的《求生指南》里提到了一个人——陆深。
原话是:“男主角陆深是本书真正的气运之子,远离此人。”
陆深。
陆家的人。
京城四大世家之一陆家。
宫宴上,陆家家主陆渊全程没动,没说话,没表态。
像一块石头。
而陆深——
如果他是“男主角”,是“气运之子”,那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姐的态度是“远离”。
但远离就安全了吗?
在一本小说里,男主角是推动所有情节的核心。
远离他,不代表他的情节不会波及到你。
何况——
如果这本书的“情节”已经偏离了轨道,那陆深的行为还会按照原著走吗?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
算了。
想太多也没用。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找到蒋远山,拿到账册。
其他的,回去再说。
我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窗外传来一声响。
很轻。
像是有人踩在了枯枝上。
我睁开眼。
客栈的窗户是木格子窗,糊着一层薄纸。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方格的影子。
影子里——多了一团。
是一个人的轮廓。
有人站在我窗外。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把短匕——出发前我姐塞给我的,说是“防身用”。
我握紧匕首,屏住呼吸。
窗外的影子停了一会儿。
然后——
移开了。
脚步声很轻,往客栈后面去了。
我等了大概半柱香,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坐起来。
心脏砰砰砰地跳。
后背已经湿透了。
有人在跟踪我。
不,也许不是跟踪我。
也许只是普通的夜行人。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
不是。
因为一个普通的夜行人不会在客房窗外停留。
谁在盯着我?
赵家的人?
不至于吧。我就是个废柴,赵家犯得着派人跟踪一个废柴?
除非——
赵家已经知道了。知道沈家在暗中查军饷案。
但我和我姐之间的对话只在书房里进行过,不可能泄露。
除非沈府里有赵家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重新躺下去,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
一夜没睡好。
——
第二天继续赶路。
我留了个心眼,一路注意身后有没有可疑的人。
驴车走的是官道,沿途有不少行人商旅,很难判断谁是跟踪的。
但到了下午,我发现了一件事。
从柳河镇出发的时候,后面有一辆青布蓬车。
走了一整天,这辆车一直在我后面。
不远不近。
大概隔了两三百步的距离。
我让阿松把驴车赶快一点。
那辆车也快了一点。
我让阿松慢下来。
那辆车也慢了。
行吧。
坐实了。
有人跟踪。
而且不止一个人——那辆车至少需要一个车夫,加上车里不知道坐着几个。
我靠在车厢里,脑子在飞速转。
对策有三个。
第一,甩掉。但驴车的速度就这样,甩不掉人家。
第二,正面对峙。但我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什么来头,贸然对峙可能送命。
第三,将计就计。
我选第三个。
“阿松。”
“在呢,公子。”
“前面是不是有个岔路口?”
“是,往东去平江镇,往南去青州。”
“到了岔路口,往东走。”
“可是公子,咱们不是去青州吗?”
“先去平江镇。”我说,“我想吃平江镇的酱鸭。”
阿松:“……”
他大概觉得我这个理由非常符合我“废柴”的人设。
二话没说,到了岔路口就往东拐了。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看后面。
那辆青布蓬车到了岔路口——
停了一下。
然后也往东拐了。
好嘛。
不死心。
我放下车帘,嘴角弯了一下。
平江镇比柳河镇大,是个颇为热闹的镇子。
因为这里有一条河穿镇而过,是南北商路的一个水路中转站。
镇上人多、店多、巷子多。
复杂的环境,适合做一件事——
反侦察。
驴车进了镇,我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住下。
那辆青布蓬车从我们旁边驶过,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但我知道它不会走远。
住下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让阿松去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子买了两套衣裳。一套是普通商户的打扮,一套是读书人的青衫。
第二件:我去了趟镇上的车马行,租了一匹马。
然后我跟阿松说:“你明天一早赶驴车往东走,走半天再折回来。我从另一条路走,三天后在青州城南门的‘福来客栈’会合。”
阿松迟疑了。
“公子,您一个人……”
“放心。”我说,“我就是个废柴,谁会对我怎么样?”
阿松被这句话噎住了。
好像也是。
第二天天不亮,我换上商户衣裳,骑马从镇子西门出去了。
绕了一段路,重新上了南去青州的官道。
身后——
干干净净。
没有青布蓬车。
没有任何跟踪的迹象。
那辆车跟的是驴车,不是我。
我骑在马上,秋风灌进领子,冷飕飕的。
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
青州城比我想象的大。
城墙是灰色的砖石,斑驳得厉害,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
我牵着马混在商旅队伍里进了城,没引起任何注意。
按照地图上标注的位置,蒋远山家在城西一条叫“槐安巷”的小巷子里。
我找到巷子口,是条窄巷,两边是普通民居,灰墙黛瓦。
地图上标注的是第七户。
我走到第七户门前。
门关着。
门板很旧,漆都掉了。
门环上生了锈。
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我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这户人家。
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杂草长到了膝盖高。
没人住。
空的。
我心里一沉。
蒋远山不在了?
搬走了?还是……
“你找谁?”
声音从旁边传来。
隔壁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从门里探出头来。
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大娘,我找蒋远山蒋大叔。”我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
老妇人的表情变了。
变得——微妙。
“蒋家的?”她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故交家的晚辈,受家中长辈之托来看看蒋大叔。”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蒋远山去年开春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谁知道呢。”老妇人摇头,“去年有一拨人来找过他。穿着不像本地人,来了没两天,蒋家就搬空了。一家老小,连夜走的。”
“穿着不像本地人?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是京城来的。”老妇人用扫帚指了指蒋家的门,“穿绸子的,说话也是官话。来了之后去蒋家坐了一下午。第二天蒋家就搬了。连招呼都没跟邻居打。”
京城来的人。
穿绸子的。
我的手指微微攥紧。
去年开春。
也就是距今大约一年半。
在我姐开始“布局”之前。
有人比她先动了。
有人比她更早知道蒋远山手里有东西。
然后先一步把蒋远山“处理”了。
处理的方式是——让他消失。
不是杀,是连人带家一起搬空。
这种手法——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不像江湖人干的。
像官场的人干的。
赵家?
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站在蒋家紧闭的门前,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环轻轻晃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咣”。
线索断了。
至少,这条线暂时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做项目遇到过无数次需求方突然消失、关键数据丢失、系统崩溃的情况。
每一次都让人想当场辞职。
但每一次都没辞。
因为项目经理的核心技能不是解决问题。
是在问题无法解决的时候,找到替代方案。
蒋远山不在了。
账册底稿拿不到了。
但——
蒋远山“消失”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新的线索。
谁让他消失的?
为什么要让他消失?
是因为账册上记载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那个东西——
对赵家来说,比让沈家背锅更重要。
重要到需要提前一年半就开始灭迹。
我转身离开槐安巷。
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院落。疯长的杂草。生锈的门环。
蒋远山一家到底去了哪里?
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得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我姐。
然后我们得换一条路走。
账册这条路被堵死了。
那就不走这条路。
二十七万两白银不会凭空消失。
从出京到西北,那么长的路,那么多的中转站、驿站、关卡——
总会有别的痕迹。
这个案子,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查。
我骑上马,往城南的福来客栈去。
三天后阿松会在那里跟我会合。
在这之前,我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
够我在青州做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
去一趟青州府衙,查查当年军饷经过青州时的过境记录。
这种档案,官方有留存。
而且不在赵家的“灭迹”清单上。
因为它太不起眼了。
不起眼到没人会注意。
除了一个做过项目管理的穿越者。
我翻身上马,在青州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红薯的,有小孩在追跑。
人间烟火。
和京城完全不一样的热闹。
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甜的。
比宫里的桂花糕好吃多了。
【第四章】
青州府衙的档案库,比我想象中好进。
原因很简单——我掏了银子。
没花多少。
一个穿着商户衣裳的年轻人,说是做南北货运的,想查一查三年前某趟官方物资经过青州时的过境记录,看看当时走的哪条路线,好给自己的商队规划路线。
理由合理,银子到位,看门的老吏收了钱,把我领进了一间满是灰尘的库房。
“三年前的档在那排架子上。”老吏指了指角落,“你自个儿翻,翻完了叫我,我来锁门。”
然后他就出去晒太阳了。
这管理水平……
搁我上辈子的公司,运维组得被通报批评。
不过正好。
我在落满灰的架子上翻了大约一个时辰。
那些档案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年份和类目。
过境记录、税收报表、灾情汇报、人口清册……
分类倒是清楚。
我找到了三年前秋天的那一卷过境记录。
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毛笔写的,字迹时好时坏——估计是不同的吏员轮流记录的。
我一条一条地看。
找到了。
“景和七年九月初三。京城押运军饷银车队过青州,计银车六辆,护卫三十七人。领队:兵部押运官沈庭轩。过城不停,沿东官道往西北方向。”
六辆银车。
三十七人护卫。
沈庭轩领队。
这条记录本身没什么问题。
但我注意到了下面一行。
是另一条记录,时间是同一天,但晚了几个时辰。
“同日申时。京城来人三骑,询问军饷车队去向,持兵部腰牌。已告知车队沿东官道西行。”
三个人。
从京城来的。
持兵部腰牌。
在军饷车队过境后几个时辰追了上来。
这三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追军饷车队?
如果是正常的兵部人员追赶公务,应该跟车队一起走才对,不该落后这么多。
除非——
他们不是来“追赶”的。
是来“盯梢”的。
我把这条记录抄在了随身带的纸上。
然后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天的记录里,再没有出现跟军饷相关的内容。
但我注意到另一条。
“景和七年九月初五。青州驿站报:东官道百里铺路段有匪情,过往商旅绕行。”
九月初三车队过青州。
九月初五百里铺出现匪情。
百里铺在青州以西约一百五十里——正好是车队两天的行程距离。
时间和距离都对得上。
二叔的车队,就是在百里铺一带遭遇的“匪劫”。
而那三个从京城追来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
一个可能性在脑子里成形。
那不是匪。
或者说,那些“匪”不是自发出现的。
是有人安排的。
而那三个追赶车队的人,可能就是跟“安排”相关的人。
兵部腰牌。
有资格持兵部腰牌追踪军饷车队的人——
不会是小角色。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在库房里又转了一圈。
在另一排架子上,我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青州府的驿站通信记录。
驿站是朝廷的公文传递系统。重要公文通过驿站的快马接力传送,每一站都有登记。
我找到了九月初五前后的记录。
九月初四,有一封从京城发往西北都护府的加急公文经过青州驿站。
发文方:兵部。
内容标注:机密。
机密公文没有具体内容记录。
但发文时间——
九月初四。
也就是军饷车队离开青州的第二天。
也就是百里铺出现匪情的前一天。
巧合吗?
我不信。
一封从兵部发出的加急机密公文,在军饷车队遇袭前一天经过了同一条路线——
如果这封公文的内容是命令当地驻军或者某些人“做点什么”——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这只是推测。
我没有证据。
只有时间线上的巧合。
巧合不能当证据。
但巧合能指方向。
方向是——兵部。
三年前的兵部,谁说了算?
我在脑子里搜索着穿越以来积累的信息。
三年前的兵部尚书是……
周承恩。
周家的人。
四大世家之一的周家。
宫宴上那个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的周家家主周平川——
就是周承恩的兄长。
我靠在架子上,盯着手里的笔记。
事情比我想的更复杂。
不是赵家一个人在搞事。
这里面可能还牵扯着周家。
甚至——
更多的人。
我从库房出来,跟老吏道了谢。
阳光刺得我眯了眼。
站在府衙后门的台阶上,我捏着怀里的笔记,想起了一句话。
我上辈子的leader经常说的——
“当一个项目里的坑比你预想的多三倍的时候,说明你接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屎山。”
恭喜我。
接了一座屎山。
——
回到福来客栈,已经是傍晚。
阿松还没到,他得后天才能到。
我一个人在客栈房间里,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关键信息:
一、蒋远山一家在去年被“京城来的人”劝走,人间蒸发。
二、三年前军饷车队过青州后,有三个持兵部腰牌的人追踪车队。
三、车队遇袭前一天,兵部有一封加急机密公文经过同一路线。
四、三年前的兵部尚书是周家人。
这些信息串起来,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了:
军饷案可能不是“遭匪”那么简单。
背后可能有兵部的参与。
赵家现在翻案,矛头指向沈家——但赵家自己手里可能也不干净。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赵明远是首辅。
三年前,一个涉及八十万两白银的案子,结案只用了半个月。
结论是“遇匪”。
谁有权力让这个结案这么快?
首辅。
赵明远当年快速结案,说明他不想深查。
而现在他又要翻案——
说明当时他快速结案是因为某种利益交换。
而现在,利益关系变了。
他需要用这个案子来搞沈家。
所以他把自己当年捂住的东西重新翻了出来。
但他翻出来的版本,是经过“加工”的。
他只翻对沈家不利的部分。
对赵家或周家不利的部分?
已经被他提前处理了。
比如——蒋远山的消失。
比如——原始账册的湮灭。
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上。
但还缺很多。
最关键的一块——
二十七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是真的被“匪”劫了?
还是被某些人侵吞了?
如果是被侵吞了,那二叔沈庭轩是受害者还是参与者?
我姐的态度很明确——二叔是清白的。
但她的判断基于那本“穿越而来的小说”。
小说里可能写得很简略,一笔带过——“沈庭轩忠义殉职”。
可现实不是小说。
现实里的真相,也许比小说复杂得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木头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上辈子追过一部剧,里面有句台词——
“在所有人都在棋盘上争输赢的时候,聪明人应该去看棋盘下面。”
棋盘下面。
赵明远在棋盘上对沈家发难。
我姐在棋盘上试图反击。
而我——
应该去看看棋盘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比如——
那个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人视线里的角色。
陆深。
“男主角”。
“气运之子”。
我姐说远离他。
但到目前为止,陆家在整件事里的态度是——
沉默。
宫宴上一言不发。
不帮沈家,也不帮赵家。
完全中立。
但在这种级别的博弈里——
中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一种“我在等”的态度。
等什么?
等鹬蚌相争?
然后渔翁得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太多了。
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等阿松到了,一起回京城。
把信息交给我姐。
然后——
再走一步看一步。
项目管理的第一原则:在信息不充分的时候,做好眼前能做的事,不要过度规划。
因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尤其是在这种屎山项目里。
——
三天后,阿松到了。
黑了一圈。
“公子,您还好吧?我从平江镇折回来的时候,发现后面跟着的那辆车没了。”
“嗯,甩掉了。”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京了?”
“回京。”
我们从青州出发,走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线,三天后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秋天的京城,黄昏来得早,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
我从后门翻墙进了沈府——对,又翻墙,废柴的传统不能丢——落地的时候。
脚下不是柿子。
是一双鞋。
准确地说,是一双绣花缎面的女鞋。
鞋的主人站在我面前。
不是我姐。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子。
十六七岁,鹅蛋脸,杏眼圆睁,穿一身鹅黄色的罗裙。
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她看着从墙头翻下来、踩了她鞋的我。
我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然后她张嘴了。
“你——”
我立刻松开脚。
“抱歉抱歉,没看到有人。”
“你是谁?怎么翻墙进来?!”
她的声音不小。
我脑子飞速转——这谁啊?沈府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我出去才六天!
“我是沈鹤安。”我说,“这是我家。”
“沈鹤安?”
她上下打量我。
那个眼神——
像是在核实什么。
然后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
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意外。
又像是……了然。
“原来你就是沈家二公子。”
她把点心盘换了只手端着,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我叫苏锦年,前日刚到京城。令姐收留了我,让我暂住在府上。”
苏锦年。
我姐收留的人。
我出去六天,回来家里多了个人。
“那个……”我指了指她的鞋,“你的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
鞋面上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我的脚印。
她抬头看我。
表情从了然变成了——
冷。
很冷。
“沈二公子,好脚法。”
说完端着点心走了。
步子稳得很。
哪怕左脚的鞋上有个泥脚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总觉得这人——
不简单。
也不知道我姐从哪里捡来的。
先不管了。
我得去找我姐。
——
书房的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沈鹤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纸。
看到我,她放下笔。
“回来了?”
“回来了。蒋远山——”
“不在了。”她接话,“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出发第二天,我通过别的渠道查到的。”她揉了揉眉心,“去年就被人弄走了。”
“那你还让我去?”
“让你去跑一趟是一方面。”她看着我,“更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我沉默了。
好家伙。
我这一趟不光是查账。
还是一个诱饵。
我姐用我来试探赵家的反应——看赵家会不会派人盯沈家的动向。
“有人跟踪。”我说,“一辆青布蓬车,从柳河镇就跟上了。在平江镇甩掉的。”
她点点头,不意外。
“赵家的人。”她说,“赵怀瑾手底下有一支私人的暗卫,专门做这种事。”
“你都知道?”
“书里写过。”
她说“书里写过”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就像在说“百度百科上查到的”一样。
但我听出了潜台词——
她说的“书”,就是那本她穿越来的小说。
“但有一件事书里没写。”我把在青州查到的东西说了,“军饷车队过青州后,有三个人持兵部腰牌追踪。还有一封兵部的加急机密公文,在车队遇袭前一天走了同一条路。”
沈鹤宁听完,手里的笔掉了。
她没捡。
她盯着我。
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惊讶。
是震动。
“这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原著里完全没有。”
“原著?”我装傻,“什么原著?”
她立刻回过神来,咳了一声。
“我是说……我之前搜集的情报里完全没有这些。”
我没追问。
继续说正事。
“姐,我觉得军饷案不是赵家一个人能操作的。三年前的兵部尚书是周承恩。周家可能也有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了一张。
“你比我想的更有用。”
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谢谢夸奖。另外——”我看着她,“院子里那个苏锦年是谁?”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
“一个故人之女。父母亡故后无处可去,我收留了她。”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我能确定——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但她不想说。
那我也不问了。
项目经理的第二原则:不是所有信息都需要立刻获取。有些东西,放一放,它自己会浮出来。
“好。”我站起来,“我先去洗把脸,赶了三天路,脑袋都颠散了。”
“去吧。”
我走到门口。
“小二。”
我回头。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温暖的。
又有一丝不安的。
“你做得很好。”她说。
“嗯。”
我出了书房。
走在回院子的路上,经过一丛桂花树。
秋天了,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呛人。
我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浮现出《求生指南》上的那行字——
“弟弟沈鹤安,原书炮灰,死于抄家当日,享年十七。”
旁边的小括号——
“(可惜了,原著里人畜无害的小透明。)”
姐,你弟弟可能没你想的那么透明。
但你弟弟一定会比原著里活得长。
我保证。
桂花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我把它弹掉,回院子了。
明天开始,第二阶段。
查兵部。
查周家。
然后——
该把这盘棋的格局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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