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十七号
叫号器念到三十七号的时候,姜晚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是回想。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记忆——水从鼻腔灌进喉咙,肺被攥成一团,四肢在黑暗里乱抓,抓到的是滑腻的淤泥。岸上有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睁开眼。
婚姻登记处的塑料椅上,周维正低头剥一颗水果糖。糖纸是粉色的,他剥得很仔细,两头拧开,递到她嘴边。
“含着,一会儿抽血不疼。”
那天她含了。草莓味,化得很慢,甜得发腻。抽完血她去洗手间吐了一遍,那股甜味在舌根上留了一整天。
这次她偏过头。
“不吃。”
周维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秒,笑了:“紧张?”
“嗯。”姜晚看着他的脸,“紧张。”
三十四岁的男人,保养得好,眼角的细纹恰到好处,笑起来像那种下雨天会把伞让给别人的人。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想得特别认真。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户口本。塑料封皮被捏得起了褶。翻开第一页,户主那栏是她外婆的名字,后面跟着她,再后面什么都没有。
外婆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房子留给你,别给外人。
她当时点头,眼泪掉在外婆手背上。半年后她把这句话忘了,忘得很干净。
“三十七号,三号窗口。”
周维站起来,伸手要扶她。
姜晚自己站了起来。
窗口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脸很平,说话像念稿子:“双方身份证、户口本。婚检做了没有?”
“做了。”周维把两份报告递进去,“都做了。”
女同志翻报告,翻到一半抬头看了姜晚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想清楚了吗?”女同志把一支笔推到台面上,“签字之前都能反悔,签完就生效了。”
这句话她听过。那天她笑着说想清楚了,然后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了。
这次她拿起笔,没落。
“我能不能先问一句。”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周维,“你身份证上那个地址,城西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
周维点头:“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现在空着,一直没动。”
“你去过吗?”
“当然去过。”他笑得有点无奈,“晚晚,你今天怎么……”
“那栋楼去年年底就拆了。”姜晚把身份证推回去,指甲点了点那一行字,“现在那儿在盖商场,上个月封的顶。”
窗口里的女同志抬起头。
周维脸上的笑慢了半拍,然后重新拼起来:“拆了?我不知道。我这两年忙,一直没往那边去。”
“你妈住哪儿?”
“城东,租的房子。”
“租的。”姜晚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周氏建材是你爸留下来的?”
“是我爸留下的,公司注册地不在这儿……”
“那你妈为什么要租房子住?”
塑料椅那边有人咳了一声。排队的一对年轻情侣在看他们,女孩手里还捏着喜糖。
周维伸手来拉她的胳膊:“晚晚,出去说。”
上一世她没问过这句话。上一世她签完字,跟他出去吃了一碗面,回来的路上还在讨论孩子叫什么名字。
姜晚把户口本收回包里,站起来,往走廊走。
走廊尽头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撞到墙根,咚一声。
姜晚背对着他跟他说了一句话。
“周维,许敏是谁。”
后面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
他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拉她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半是笑,一半是空的。
“你说什么?”
“许敏。临州人,二十九。”姜晚看着他,“你们的孩子今年三岁,男孩,小名叫豆豆。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你们在临州区民政局领的证。你要不要再想想,那天下午是不是下过雨?”
走廊里那股来苏水的味道忽然变得很重。
周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谁跟你说的?谁在你面前嚼舌头?”
“你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 0427。”姜晚说,“里面有你跟她的结婚照,还有孩子满月的照片。你抱他坐在沙发上,穿一件灰色毛衣,毛衣袖口起球了。照片右上角有个挂钟,指着八点二十。”
他的手往裤兜摸了一下。
“现在删也没用。”姜晚说,“我记性好。”
他把手抽出来,改去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脸上还挂着东西。
“晚晚,那是以前的事。”他开口,语速开始变快,“我跟她早就不行了,我一直在办离婚,去年就在办。我本来是打算结完婚跟你说的,我怕你多想……”
“我不在乎你以前有几个。”
姜晚打断他。她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在乎我外婆那套房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
“领证可以。”姜晚说,“房子先做婚前财产公证,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另外,三十万彩礼,现金,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到我卡上。”
“三十万?”
“周氏建材的少东家,拿不出三十万?”她看着他,“还是说,根本没有周氏建材?”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身走到楼梯口,拨了一个号。
“妈。”他侧着身,一只手挡在嘴边,“出点岔子。”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轮子吱呀响。
姜晚站在原地没动,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她今天不对劲。”周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没说什么,她自己问出来的……先稳住,钱先给她,把证领了再说。”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衬衫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洇湿了,颜色比周围深。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淤泥里抓过,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一直到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还是黑的。
现在它们很干净。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周妈妈”的号码,按了拨出。
响了三声,通了。
“阿姨。”她说,“晚上那顿饭,我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怎么能让你请,晚晚,这孩子……”
“应该的。”姜晚说,“我订了望江楼,六点半。您把表哥也叫上。”
“表哥?”
“上回跟您一起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瘦。”姜晚说,“我知道他在。”
那头又静了两秒。
“行。”王秀兰的声音软下来,“阿姨听你的。”
挂了电话,姜晚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到楼梯口。
周维也刚挂,转过身来看她,脸上那层笑已经重新贴好了,只是贴得比刚才急。
“晚晚,我妈说……”
“我说了。”姜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我请。”
楼梯有十一级。
上一次她数过。不是她主动数的——是她被推下去的时候,膝盖在每一级台阶的边沿上都磕了一下,一下一下,数得清清楚楚。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稳,没有扶扶手。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太阳很大。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的窗户降了一半。
姜晚往下走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马尾,正在补口红。她看见姜晚,愣了一下,把口红收了起来。
姜晚移开视线,继续走。
走出大概二十米,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她打了四个字。
**第一步:钱。**
然后她把手机按灭,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白得晃眼,路边的梧桐叶子上全是灰。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后座绑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喜”字。
姜晚站在原地,把刚才在走廊里说过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许敏。0427。纺织厂家属院。
这三样,足够让他今天晚上睡不着觉了。
而一个睡不着觉的人,会做两件事:加快动作,或者露出破绽。
她两样都要。
2 一顿饭,三份文件
望江楼在老城区,三层,门口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的字掉了漆,晚上看像两只眼睛。
包间叫“听雨”。
姜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里面了。
王秀兰坐在主位旁边,穿一件暗红色缎面褂子,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很粗,磕在桌沿上一声响。她看见姜晚就站起来,两只手一起伸过来。
“晚晚来了,快坐快坐,阿姨点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那天她也点了。她坐下来,被这只手握着,觉得暖和。
这次她把手抽出来,去拿茶壶。
“阿姨喝水。”
王秀兰的手在空气里空了一下,落回自己膝盖上。
“这是我表弟。”旁边那个瘦男人开口,“康建明,做工程的,认识人多。以后有事找他。”
姜晚点头:“康哥。”
“叫什么康哥。”那人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外头都叫我老K。”
姜晚记住了。
一个正经做工程的人,不会让人叫他老K。
菜上齐,王秀兰开始哭。
她哭得很熟练。先低头,再拿纸巾按眼角,按三下,抬起来,眼睛红着,妆没花。
“晚晚,阿姨不瞒你。”她说,“你叔叔走之前,厂里那笔账没结清,欠了人家一百多万。这几年利滚利,压得我喘不上气。”
“周维这孩子要强,不肯跟你说。他说等结了婚,慢慢还,不让你操心。”
姜晚夹了一块小排,慢慢嚼。
“阿姨想着,”王秀兰的声音更低了,“你那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反正以后也是你们俩的。先拿去周转一下,半年,最多半年,一定赎回来。”
那天就是这句话之后,她放下了筷子。
这次她放下筷子,是因为吃完了。
“阿姨,周维跟您说了没有。”她擦了擦手,“三十万彩礼。”
王秀兰的哭声卡了一下。
“说了说了。”她赶紧点头,“阿姨砸锅卖铁也给你凑,明天,明天就到。”
“那房子的事。”姜晚说,“我同意。”
包间里静了一秒。
周维抬头。
老K 放下了酒杯,杯底在转盘上蹭出一声轻响。
“不过,”姜晚说,“得按规矩来。”
老K 从脚边提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叠纸,推到转盘上,转过来。
三份。
第一份,《房产抵押授权委托书》。委托人一栏空白,受托人一栏空白,只填了房产地址和面积。
第二份,《借款合同》。出借人那栏已经打印好了“康建明”三个字,金额空白。
第三份,《婚前财产约定协议》。内容是那套房子约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那天她只看了第三份。前两份是周维念给她听的,念得很快,她只听懂了“周转”“半年”“赎回来”。
这次她把三份摊开在面前,一页一页翻。
她翻得很慢。手指顺着字往下走,一行一行。
“看这么细?”老K 笑,“都是格式合同,公证处有模板。”
“我修书的。”姜晚没抬头,“看纸看惯了。”
她确实在修书。市图书馆古籍部,一年修三十七本,最慢的一本修了四个月。修书的人有个毛病,看见纸就想看背面的纤维。
她看到了三处不对。
第一份的落款日期印的是上个月,可纸是新裁的,切口还很利。
第二份的“借款用途”写着“家庭经营周转”,但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可提前收回”。
第三份最要紧:协议里那句“双方确认该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字体比周围小了半号。
有人改过。
“签吧。”老K 递过笔。
姜晚把笔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签。”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王秀兰的肩膀整个垮下去。
她先签第三份。签的是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跟她在修复档案上签的一模一样。
签完她把纸推回去:“这份我要一份。”
“什么?”
“协议是一式两份的,我留一份。”她抬头,“不然签它干什么。”
老K 看了周维一眼。
周维点头。
三份签完,姜晚把纸叠好,站起来:“楼下有复印机吗。”
“有,我一会儿给你……”
“现在。”姜晚说,“我在这儿等着。”
老K 脸上那层笑撑了两秒,收了。他拿着文件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很久。
包间里剩下三个人。
王秀兰又开始说话,说周维小时候多懂事,说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九。姜晚听着,偶尔点头。
她心里在数:从她说完“现在”到老K 回来,一共七分钟。
七分钟,够一个人复印三份纸,也够一个人在复印机前面给谁打个电话。
老K 回来的时候,手里两份,一份给她,一份自己拿着。
纸还是热的。
姜晚把三份复印件接过来,放进包里。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原件摊在桌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连桌角、连她自己的手都拍进去了。
“留个底。”她说,“我记性不好。”
老K 的嘴角抽了一下。
接下来是卡号。
第二份合同的“收款账户”那栏还空着,老K 掏出一支笔,写了一串数字。
姜晚低头看。
“这张卡我没见过。”
“明天带你去办。”老K 说,“你的名字,你的卡。钱打你卡上,你再转给周维,走个流水,银行才认。”
“为什么不能直接打给他。”
“他是借款人,你是房产所有权人。”老K 说得像背过一百遍,“钱必须过你一道。这是规矩。”
姜晚点头。
她记住了这句话。
钱必须过她一道。
也就是说,只要她名下那张卡不存在,这条链子从中间就断了。
“行。”她说,“明天办。”
最后一件事,公证。
“委托书要去公证处。”姜晚把第一份文件推回去,“什么时候去。”
“不用公证。”老K 摆手,“咱自己人,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
“不行。”
姜晚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外婆的房子。”她说,“我不能糊里糊涂。”
“公证要预约,还得双方到场,来来回回跑好几趟……”
“那就预约。”姜晚说,“我明天请假。上午九点,公证处门口。”
老K 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在旁边打圆场:“公证就公证,正规点好。正规点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老K,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姜晚看见了。
她知道这两个人今天晚上会吵一架。她会利用这一架。
饭散的时候快九点。
周维送她回家,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你今天像变了个人。”
“我只是想清楚了。”姜晚把视线移到窗外,“结婚是大事。”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什么都听你的。”她说,“现在我想听我自己的。”
他没接话。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两下。
到了楼下,姜晚下车,看着他把车开走,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她没回家。
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周维给过她一把钥匙,说是他放东西的出租屋。上一世她只来过一次,送落下的充电器。那次她抬头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块活动的板子,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她当时没在意。
这一次她带了手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上去,一级一级。到六楼的时候喘得厉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一本杂志,压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两个牌子。
她没开灯。手机电筒打上去。
那块板还在。就在床的正上方,六十公分见方,边角已经发黄。
她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用指尖推了推。
板动了。
里面有东西,硬的,压在木板上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
她停在那里,屏着呼吸,听了大概十秒钟。
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把手收回来,跳下凳子,把凳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用脚把地板上那道印子蹭平。
然后她拍照。
天花板一张。门牌号一张。楼道的电表箱一张。楼下那棵歪脖子树一张。
她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这个屋子里还锁着七个女人的名字。她当时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关灯,锁门,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了。
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副驾驶的窗户降着,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就是白天在民政局门口补口红的那个。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一明一暗。
姜晚站在树影里,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二十米,她掏出手机,给林果发微信。
“明天早上八点,陪我去趟银行。带上你的工号。”
林果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
姜晚打了三个字。
“查征信。”
3 我名下多了一张卡
早上七点五十,林果在支行门口等她。
去银行之前,她先给老K 发了一条消息。
“康哥,银行那边说卡的事必须本人到柜台处理,今天上午去不了公证处了。”
老K 回得很快,两个字:“尽快。”
姜晚把手机收起来。
公证处那一趟,她本来就没打算去。
林果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城东支行做柜员,工牌挂在脖子上,头发扎得很紧,脸上写着一夜没睡好。
“你昨天那三个字。”她把一杯豆浆塞进姜晚手里,“查征信。你知道我脑子里过了一晚上什么吗。”
“过什么。”
“过你被人骗了。”林果看着她,“是不是。”
姜晚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是不是。”
“先进去。”
取号,等。大厅里坐着一排人,一个老太太在柜台前反复数一叠钱,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广播叫到了她们的号。
征信报告打出来,两张纸。
林果先看的。
看完她的脸色变了。
“姜晚。”她把纸推过来,手指点在中间一行,“这张卡,什么时候办的。”
姜晚把纸转过来。
**城东支行 个人结算账户 开户日期:2026 年 10 月 21 日。**
十天前。
“我没办过。”
“你确定?”
“我确定。”
林果把报告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柜台里查到的信息比报告详细。
开户人姜晚,身份证号一字不差。预留手机号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号码,尾号 7714。开户网点就是这一家。经办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林果看了一眼就皱眉。
“这人上个月辞职了。”她压低声音,“自己走的,没打招呼,工牌都没交。”
“他跟我这张卡,有关系吗。”
“不知道。”林果说,“但开户那天他在班。”
姜晚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包里。
“销户。”
“销户要理由。”
“理由就是我没办过这张卡。”
柜员操作到一半卡住了,叫了主管。
主管四十多岁,很谨慎,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姜女士,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先报警。如果确实存在冒用身份开户,我们需要警方的受案记录才能配合后续调查。”
“我正要去。”姜晚说。
派出所离支行两条街。
值班民警三十来岁,听完她的话,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丢了身份证?”
“没有。”
“那怎么会有人拿你的身份证开户。”
“我不知道。”姜晚说,“但我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民警抬起头。
“他们会用这张卡收一笔钱。”她说,“三百八十万,房产抵押贷款。钱从银行出来,进我的卡,再转走。到时候这笔债是我的,房子是他们的。”
“你怎么知道是三百八十万。”
“因为那套房子评估价四百六十万,最多能贷八成。”姜晚说,“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数。”
民警看了她两秒,把笔放下了。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问到“你怀疑谁”的时候,姜晚停了一下。
“一个叫康建明的人。”她说,“别人叫他老K。还有一个叫王秀兰,自称是我男朋友的母亲。还有一个,周维。”
“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三个人昨天在一张桌子上,让我签了三份文件。”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一张一张给民警看。
文件、签名、卡号、复印机上那三份纸。
民警看得很仔细,看到那张卡号的时候,用笔记了下来。
最后他打印了一张《受案回执》,盖了章,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他说,“以后如果真出现以你名义产生的债务,这张纸能救你。”
姜晚接过来,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还有一件事。”她站起来,“我建议你们查一下这个支行最近半年开出去的卡,同一个经办人的。”
民警抬眼看她。
“我猜我不是第一个。”姜晚说。
出了派出所,她站在台阶上给老K 打了个电话。
“康哥,卡办不了。”
“什么叫办不了。”
“银行说我名下已经有一张了。”姜晚的语气很平,“得先把那张销了,才能开新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背景里有人在打牌,牌摔在桌上啪啪响。
“……那什么时候能办好。”
“银行说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
“我也没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康哥,要不你们先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老K 的声音沉下来,“必须走你的卡。”
“那就等。”姜晚说,“我等得起。”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太阳底下。
七个工作日。
七天,够做很多事。
回出租屋是下午两点。
她跟老K 说的是“我去银行问问能不能加急”,实际上是回去翻那本杂志。
杂志叫《工程机械》,去年十月刊,封面是一个黄色的挖掘机。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十一页,一张纸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
物业缴费单。
**临州市建设路 128 号 3 单元 502。**
业主姓名:许敏。
缴费周期:2026 年 1 月至 6 月。金额:八百四十元。
姜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死之前,她从没见过这张纸。
高铁两个小时。
她买的是下午三点四十的票,到临州五点二十。出站打了个车,报了地址,司机看了她一眼:“建设路那边是老小区了,路窄,进不去,我给你停路口。”
“行。”
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她走进去,找到三单元,爬楼梯到五楼。
502 的门是旧的防盗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掉了一半。
她按了门铃。
里面有拖鞋走动的声音,一个小孩在喊“妈妈”。
门开了。
一个瘦女人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水没擦干,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你找谁。”
“许敏?”
“我是。”
“我叫姜晚。”她说,“我想跟你谈谈周维。”
女人的脸在一秒之内变了三次。
先是茫然,然后是明白,最后是那种被人当面揭开伤疤的、混着羞耻的愤怒。
她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
姜晚没动。
她没有躲。
水泼在脸上,是凉的,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你还有脸来。”许敏的声音在抖,“他一个月回来两天,那两天手机不敢放桌上,我以为他在外头累。上个月我在他包里翻到一张照片,是你。”
“三月拍的婚纱照。”
“我知道是婚纱照。”许敏说,“我看了三天,天天看。”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关上。
姜晚抬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
“我不是来抢他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他还有另外五个。”
许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数了一下,至少五个。”
“你放屁。”许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
姜晚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周维左手腕内侧,一道月牙形的疤。
“他说这是他当兵的时候弄的。”姜晚说。
许敏盯着那张照片看。
看了很久。
“他说这是他小时候被开水烫的。”她说。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一遍一遍绕上来。
许敏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子。
结婚证。
她翻开。
登记日期:2023 年 4 月 17 日。
男方:周维。女方:许敏。
姜晚盯着那个日期。
上一世,她死在三个月后。
也就是说,在她死的那天,这场婚姻已经存在了三年零九个月。
“他从来没在这个家里住过。”许敏的声音干得像纸,“他说他在外面跑工程,一个月回来两天。每个月给我五千块,说是生活费。”
“孩子呢。”
“孩子户口上,父亲写的是他。”许敏低头看了一眼屋里,“豆豆,三岁半。”
姜晚把结婚证合上,还给她。
“许敏。”她说,“你想不想让他坐牢。”
许敏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不重,甚至有点轻,锁舌咔哒一声。
姜晚站在门外。
“我后天上午十点,还来。”她说。
没有回应。
她转身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周维。
“晚晚,你在哪儿。”
“在家。”
“我妈说晚上一起吃饭。”他的语气很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公证处那边我约了,后天上午。”
“好啊。”姜晚说,“我今天有点累,明天吧。”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跑了一天银行。”她说,“累了。”
“那你早点睡。”他顿了一下,“晚晚,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妈那边在凑。”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天。
临州的天比江州灰,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不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路口走。
她知道许敏今天晚上不会睡。
一个三年零九个月没在自己家里住过的丈夫,一个月五千块,一个被人堵在门口说“他还有五个”的下午。
换她,她也睡不着。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灯亮了很久,一直没灭。
4 一桌人
第二天下午,周维来接她。
“去哪儿。”
“我姑妈家。”他替她拉开车门,“她一直想见你,说了好几回了。”
“哪个姑妈。”
“我爸的表姐,方家那边的。”他一边打方向一边说,“人不坏,就是话多。你少说话,笑就行。”
姜晚看着路边的树。
上一世,他没有这个姑妈。
车往城西开,过了外环,路两边从高楼变成两层小楼,再变成一片新盖的还建房。红砖白墙,一排一排,楼下的绿化还没长起来,插着竹竿绑着草绳。
车停在其中一栋楼下。
周维从后备箱拎出两盒东西,一盒茶叶,一盒保健品。
“拿着。”他把茶叶递给她,“你递过去,显得亲近。”
姜晚接过来。
三楼的防盗门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围裙上印着卡通图案,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来。”她拉住姜晚的手,“这就是晚晚吧?比照片上还俊。”
周维在旁边介绍:“这是我姑妈,刘桂英。”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正在看电视里的新闻。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四五岁,穿睡衣,抱着抱枕,正在刷手机。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
“叫姑父。”周维推了推她。
“姑父。”
男人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
姜晚在沙发边上的小板凳坐下,把茶叶和保健品放在茶几上。
她环顾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东西摆得很满。电视柜上有一排相框,中间那张是一个女孩的毕业照,学士服,捧着花。
女孩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就是我哥的女朋友?”
“对。”
“我叫方婷。”她说,“你多大?”
“二十六。”
“比我大两岁。”方婷又低头刷手机,“他跟我说他三十。”
“我三十四。”周维在厨房门口回头喊了一声。
“你不是说你三十吗。”
“我虚岁三十。”
方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姜晚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她明白这是哪儿了。
这不是姑妈家。
这是下一家。
菜上齐是六点四十。
八个菜,一个汤,摆了一张圆桌。老太太被推到桌边,方国强坐了主位,刘桂英坐在周维旁边,一直给他夹菜。
“小周啊,”方国强放下酒杯,“你那个建材生意,今年怎么样。”
“还行。”周维说,“工程款压得厉害,回款慢。”
“现在都这样。”方国强点头,“我们这边拆迁,三套房,两套出租,一套自己住。租金不高,但稳当。”
“姑父有眼光。”
“什么眼光。”方国强摆手,“就是赶上了。”
他喝了一口酒,看向姜晚:“小姜是做什么工作的。”
“图书馆。”姜晚说,“修书的。”
“修书?”刘桂英接话,“那工资不高吧。”
“不高。”
“女孩子嘛,稳定就行。”刘桂英笑着说,“以后有了孩子,还能顾家。”
方婷在旁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鱼:“妈。”
“我说什么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周维把话头接过去,说了一个笑话,气氛又活了过来。
姜晚低头吃饭。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米粒都吃干净了。
她在等。
等第三道菜上完。
那张桌子她没坐过。她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人。
第三道菜是红烧肉。
刘桂英把盘子转到周维面前:“小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姜晚放下筷子。
她把碗往前面推了推,坐直了。
“方叔叔。”她说,“我能问一句吗。”
桌上的人都看她。
“他是不是跟您说,他姓周,家里做建材生意,父母双亡。”
方国强放下酒杯:“是啊,怎么了。”
“他叫李伟。”姜晚说,“户籍在安县双河镇。他父亲还活着,没死。”
饭桌上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转。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刘桂英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周,她是不是喝多了。”
周维的脸已经白了。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姜晚一下。
姜晚没理他。
“2023 年 4 月 17 日。”她看着方国强,“他在临州跟一个叫许敏的女人登记结婚,到现在没离。他们有一个儿子,三岁半,户口本上父亲写的是他。”
“你闭嘴。”周维站起来了。
“他名下没有房,没有车。”姜晚继续说,语速一点没变,“他现在开的那辆车,登记在城东一家汽车租赁公司,月租四千八。所谓周氏建材,工商登记里查不到这个名字。”
“你他妈闭嘴!”
周维的手按在她椅背上。
姜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碰我一下。”她说,“这桌上有五个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方国强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一种很深的青。他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洒出来一点。
“小周。”他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姑父,她是疯了。”周维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堆得很急,“她家里有点事,最近精神不太好,我带她去看过医生……”
“方叔叔。”姜晚打断他,“我带了东西。”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第一,这是他的结婚证照片,女方许敏,登记日期 2023 年 4 月 17 日。这是我从许敏手里拍的,她现在就住在临州建设路 128 号。”
“第二,这是他身份证的正反面。地址是纺织厂家属院,那个院去年拆了。”
“第三,这是一段录音。”
她按了播放。
老K 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清楚:
“……你的名字,你的卡。钱打你卡上,你再转给周维,走个流水,银行才认……钱必须过你一道。这是规矩。”
“这是前天晚上,望江楼,包间叫听雨。”姜晚说,“在座的还有一位王秀兰,自称是他母亲。实际上他母亲姓陈,现在住在安县。”
方婷放下手机,整个人坐直了。
“他跟我说他是初婚。”她说。
“他是初婚。”姜晚看着她,“跟许敏那次,他用的是真名字,李伟。跟你,他用的是周维。所以对他来说,每一次都是初婚。”
方婷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猛地转头看她爸。
“爸。”
方国强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
玻璃门关着,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在电话上按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是灰的。
“我弟在安县跑运输。”他说,“刚问了。”
刘桂英看着他:“问什么了。”
“他爹在镇上蹬三轮车拉货。”方国强说,“人好好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方国强走到电视柜前面,拿起座机电话。
“你干什么。”刘桂英拉住他。
“报警。”
“报什么警,这事闹出去……”
“闹出去怎么了。”方国强甩开她,“他要骗的是咱家那两套房。”
他按了三个数字。
周维往门口退了一步。
“姑父,你听我解释——”
“你别叫我姑父。”方国强把电话举到耳边,“喂,110 吗。”
周维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撞翻了门口的一个塑料凳子,凳子在地上转了两圈。
门被摔上,砰的一声。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和一桌子菜。
老太太在轮椅上睁开了眼睛,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饭还吃吗。”
没人回答她。
姜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是坏的。
她走到车边,正要掏钥匙,一个人从楼道阴影里走出来。
周维。
他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头发乱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崩掉了。
“姜晚。”
“你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呢。”
他往前一步。
“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后悔的。”
姜晚没动。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在阴影里。上一世,她见过这张脸的最后一次,是在砂石场。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岸边,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
“什么。”
“你会说,反正你也活不长了。”
空气停住了。
周维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生气,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忽然发现对面站着的东西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姜晚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你疯了。”
“可能吧。”
她绕过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周维。”她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是你站在岸上,为什么连手都不伸一下。”
她坐进车里,关门,发动。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姜晚把车停在路边。
她的手在抖。
两只手都在抖,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她坐在那里,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果发了一条微信。
“他要动手了。”
林果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确定?”
“确定。”姜晚说,“我把他逼到墙角了。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让我闭嘴。”
“那你怎么办。”
“我等他来找我。”
5 砂石场
消息是第二天晚上来的。
一条微信,没有称呼,没有标点。
“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把东西都带来。我们谈谈。”
姜晚看着“老地方”三个字。
上一世,他带她去过一次。城北,出了外环再往北,一片废弃的砂石场,中间挖出几个大水塘,边上堆着几座砂山。他说那儿没有光污染,能看见星星。
那天晚上确实有星星。她记得自己坐在引擎盖上,仰着头,说了一句“真好看”。
他从后面抱住她。
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个温和的画面。
三个月后,她死在同一个地方。
姜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报警。
她去的还是那个派出所,还是那个民警。她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那条微信。
“这个人,前天我已经报过一次案。”她说,“现在他约我去城北砂石场,让我把证据带过去。”
民警看完,抬起头:“你不要去。”
“我必须去。”
“姜女士。”
“民警同志。”姜晚说,“他现在身上有诈骗、重婚,最多判几年。他出来之后呢。我还有一辈子。”
民警没说话。
“我不是来让你们保护我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我要去,而且我需要你们在场。”
“你怎么知道他会动手。”
“因为上一世他动了手。”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
民警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姜晚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他会做什么。你要问我凭什么,我答不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时间、地点、方式——他会先让我上车,开到水塘边上,然后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等我下车,他会从后面推。”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已经推过一次了。”
民警盯着她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内线。
第二件事,定位。
林果晚上九点赶到她家,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三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个旧手机,一件很厚的冲锋衣。
“录音笔放内袋,开关在侧面,按一下亮红灯,你要摸得到。”林果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旧手机开定位,共享给我,我盯着。冲锋衣里面有一层,掐不出淤血,但能挡一下。”
姜晚没接话。
“你怎么懂这些。”
“我表姐以前遇过事。”林果说,“她没你这么好运。”
“我现在也不算好运。”
“你至少还活着。”林果说,“活着就能算。”
她把冲锋衣抖开,是一件深灰色的,很旧,袖子磨白了。
“穿上试试。”
姜晚穿上,拉链拉到脖子。
“太厚了。”她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也得穿。”
第三件事,她去了一趟出租屋。
天花板那块板还在。
她这次没上去。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把整个屋子的布局拍了一遍,特别拍了天花板的四角,还有床到窗户的距离。
她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能证明他不是“激情犯罪”的东西。
激情犯罪和预谋杀人的区别,在量刑上是十年。
上一世他把她推下水之后,回去照常参加了第二天的工作会议。一个人如果是失手,做不到这个。
但她没法证明“上一世”。
她只能证明这一世:他提前选好了地方,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提前把她的手机收走。
所以她要录音。
录音里,他要说清楚三件事:地点是他选的、他知道她不会游泳、他是带着“解决问题”的目的来的。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她到了城北。
天已经黑透了。外环往北的路没有路灯,车灯照出去,两边全是荒草,草上落了一层灰。
她停在砂石场入口。
前面是一片黑,再往前能看见水面的反光,很平,一动不动。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七点五十八,后面有车灯。
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停在她旁边,熄了火。
车门开了。
周维下来。
他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跟三天前那个崩掉扣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她车窗边,弯下腰,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
“下车吧。”他说,“上车说也行。”
“就在这儿说。”
“这儿有什么好说的。”他指了指前面的水塘,“走两步,那儿风大,清净。”
姜晚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走两步,那儿清净。”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他们走到水塘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脚下是砂石,踩上去沙沙响。
周维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东西呢。”
“什么东西。”
“录音,照片,还有你从许敏那儿拿的。”他吐了一口烟,“姜晚,我不跟你绕。你把东西给我,我们各走各的。你那个房子,我不要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可以去下一家。”姜晚说,“方婷家那三套房,你还没拿到。”
他把烟在手里捏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许敏之后,还有几个。”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管得着吗。”
“我算了一下。”姜晚说,“你手机里那个群,叫‘客户’,一共七个编号。我见过一次,你喝多了,把手机给我让我帮你回消息。”
周维的脸在黑暗里僵住了。
“上一个编号是六。”姜晚说,“我是七。方婷是八,还是九?”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姜晚。”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
“谢谢。”
“聪明人活不长。”
“我知道。”她说,“我死过一次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水面上的反光碎成一片。
周维往前走了一步。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说,“东西在哪儿。”
“在我一个朋友那儿。”姜晚说,“我要是今晚十二点没给她打电话,她会把东西发到网上,还有公安局。”
他停住了。
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骗我。”他说,“你这种人,没有朋友。”
他扑过来的时候,姜晚后退了一步,脚在砂石上滑了一下。
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后来回想这一段,只记得几件事。
第一件,是他的手很凉。
第二件,是她听见自己在咳嗽,声音很远,像别人发出来的。
第三件,是水。
她看见水就在她脚边,黑色的,反着一点点光。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地方,被这双手推下去的。
水从鼻腔灌进喉咙,肺被攥成一团,四肢在黑暗里乱抓,抓到的是滑腻的淤泥。
这一次她抓到了他的手腕。
她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掐出了血。他疼了一下,手松了半分,她吸到一口气,那口气像刀一样刮过喉咙。
“你他妈的——”
他把她往水边拖。
她的脚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
然后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想起外婆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房子留给你,别给外人。
她当时点头。她这半年忘了很多事,就是这件事,她一直记着。
光是从左边来的。
先是一道,很细,白的。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有人在喊:“警察!不许动!”
掐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了。
她整个人往下掉,膝盖磕在砂石上,磕得眼前一黑。
她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脖子,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有人过来扶她,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拍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她抬起头。
周维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砂石,两只手反剪在背后。他在喊什么,听不清,风声太大。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那个人。
她想起自己沉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这一束光,是在岸上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这一次,它没有灭。
警车里很暖和。
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外套,有人递了一瓶水,她拧不开,那个人帮她拧开了。
她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上,碰到那圈红印,疼得她抽了一下。
陆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能说话吗。”
“能。”
“他刚才说了什么。”
姜晚想了想。
“他说,聪明人活不长。”
陆队记下来。
“还有呢。”
“他说,他最后问我一次,东西在哪儿。”姜晚说,“他说如果我不给,他今晚就让我留在这儿。”
“你确定他说的是‘留在这儿’。”
“确定。”
陆队合上本子,看着她。
“姜女士。”他说,“你今晚做得对。但是我要跟你说实话。”
“你说。”
“这个案子,目前能定的,是故意伤害未遂。”他说,“他掐了你,有伤,有目击,有执法记录。判,能判。但不会很久。”
姜晚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三年,还是五年。”她说,“出来之后,他三十九岁。”
陆队没说话。
“陆队。”姜晚把水瓶放在座位上,“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什么。”
“我要他这辈子出不来。”
车窗外,警灯还在转,红光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脸。
“他有一个铁盒子。”姜晚说,“在城东一个出租屋,天花板上面。”
6 天花板
铁盒是第二天上午取出来的。
城东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陆队带了四个人,两个技术员,一个拍照的,还有一个开锁的。
姜晚走在最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有人用手机照着,一级一级往上走。
“你确定是这个房间。”
“确定。”
门开了。
屋里跟三天前一样。床,桌子,衣柜,那本《工程机械》还摊在桌上,烟灰缸里的三个烟头还在。
技术员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用手推了推天花板上那块板。
板动了。
他把板子掀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然后回头:“有东西。”
是一个铁盒。
红双喜的饼干盒,铁皮上的漆掉了一半,边角生了锈。
技术员把它递下来,陆队接住,放在桌上。
盒子很沉。
“打开。”陆队说。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
里面用塑料袋包了三层,一层透明,一层黑色,最外面用胶带缠了两圈。
技术员一层一层拆。
东西在桌上摊开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七张身份证复印件。
每一张上面都用铅笔写了编号,一号到七号。
一个技术员把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开,摆成一排。
那排纸摊在桌上。
七张脸。七个女人。年龄从二十四到三十一。
陆队拿起最后一张,看了两秒,递给她。
姜晚接过来。
上面是她自己。去年换的那张身份证,照片上头发比现在长。
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编号四号。”陆队指着中间一张,“这个人,我们查过,去年在邻市报过失踪。”
姜晚没说话。
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
四份空白的《房产抵押授权委托书》,格式跟她在望江楼签的那份一模一样,委托人一栏都是空白。
两本结婚证。
不是复印件,是空白的真本子。封皮是真的,里面的字没填。
三枚公章。一枚圆形的,刻着“周氏建材有限公司”;一枚方的,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建筑公司名字;第三枚最小,是一枚私章,刻着“李伟”。
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陆队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
**编号一 周芸 江北区 房值 86 可做 68 已收**
第二页:
**编号二 陈丽 城南 房值 104 可做 82 已收**
他翻得很慢。
第三页。第四页。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前面六页一样,圆珠笔,写得很用力,把纸背都压出了印子。
**编号七 姜晚 老宅 估值 460 可做 380**
下面空了一行。
再下面四个字。
**人不能留。**
屋里安静了很久。
拍照的技术员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陆队。”
“拍下来。”陆队说,“正反面,每一个角度。”
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证物袋,封口,签字。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姜晚。
“你说你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
“什么时候。”
“明年一月三十一号。”姜晚说,“城北砂石场,晚上九点多。”
陆队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姜女士。”他说,“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你说。”
“这个本子上写的是‘人不能留’。”他把证物袋举起来一点,“这不是吵架写的气话。前面六页都是生意,只有这一页多了一行。这行字,是他给自己下的命令。”
姜晚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写这一行吗。”
“因为我那套房子值四百六十万。”姜晚说,“他所有的目标里,只有我这套最值钱。值钱的东西,不能有人跟他抢。”
陆队把证物袋交给旁边的人。
“走吧。”他说,“还有五个编号要找。”
开庭是第二年三月。
姜晚坐在证人席上。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她看见了许敏,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一直在扭。
她也看见了王秀兰。
王秀兰坐在被告席旁边的椅子上,戴着手铐,金镯子没了,手腕上一圈白。她低着头,从进来就没抬过。
老K 坐在她旁边,整个人缩着,像一件被洗小了的衣服。
周维是最后被带进来的。
他穿一件看守所的蓝马甲,头发剃了,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
他从姜晚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法警推了他一把。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什么都没有,空的。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
诈骗罪,七起,涉案金额一千零四十六万。
重婚罪,两起。
故意杀人罪,一起,未遂。
念到“被告人李伟,化名周维”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姜晚没听清。
公诉人当庭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那支录音笔录的。它当时塞在冲锋衣的内袋里,声音很闷,先是一阵风,然后是脚步声,砂石被踩得沙沙响。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
“谢谢。”
“聪明人活不长。”
录音到这里停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粗,很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轮到她作证。
法官问她:“证人姜晚,请你陈述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三日晚,在城北砂石场发生的事情。”
她站起来。
她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从微信上的那三个字开始,到水,到那双手,到手电筒的光。
她说得很平,没有形容词。
说到“他掐住我脖子的时候,我看见水就在我脚边”这句,她停了一下。
法官等了她两秒。
“请继续。”
“我想到一件事。”她说,“我外婆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房子留给你,别给外人。我这半年忘了很多事,就这一件,我一直记着。”
她说完坐下。
被告席上,周维低着头。
判决是三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宣判的。
审判长念了大概十五分钟。
“……被告人李伟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被告人王秀兰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被告人康建明犯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法槌落下来。
咚。
姜晚坐在证人席上,听着那一声。
她以为自己会哭。
结果没有。
她只觉得嗓子有点干,想喝水。
出了法院,外面在下雨。
姜晚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是许敏。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
“判了十八年。”许敏说。
“嗯。”
“他今年三十四。”
“出来五十二。”
许敏看着雨,看了一会儿。
“我明天回临州。”她说,“房子退了,带孩子回我妈那儿。”
“路上小心。”
“姜晚。”
“我在。”
“那天你泼了一脸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躲。”
姜晚想了一下。
“因为我也该挨那一下。”她说,“上一世我没来找你。”
许敏没听懂这句话,也没问。
她抱着孩子下了台阶,走进雨里。
四月,图书馆。
姜晚在修复室坐了一整天。
桌上摊着一本光绪年间的县志,泡过水,纸页粘成一坨,边缘发黑。
她用竹起子一点一点把纸分开。分一页要二十分钟,急不得,一急就破。
同事小周端着杯子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姜姐,你脖子上那圈是什么。”
“什么。”
“红的。”小周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一圈。”
姜晚抬手摸了一下。
“去年冬天落下的。”她说,“冻的。”
“冻的能冻成这样?”
“能。”
小周“哦”了一声,走了。
姜晚低头继续分纸。
那页纸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某个读书人随手写的批注,写的是“此条可疑”。
她笑了一下。
下班是六点。
她骑车回家,路过民政局。
那栋楼还在,台阶还是十一级。
她骑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老宅在城西,一个很旧的院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是外婆年轻的时候种的。
她开门,进屋,把包放在桌上。
抽屉里有一个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她拿出来,翻开。
权利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姜晚。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然后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今年开得早,花是红的,一朵一朵挂在枝上。
外婆走的那天说过,房子留给你,别给外人。
这一次,她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