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总裁助理程越周末结婚,给公司每个人都发了电子请柬。
轮到我时,他又单独把一张烫金座位卡压在我桌上。
“砚哥,你的位置我特意留在主桌。”
他笑得很乖,指尖轻轻点了点卡面。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女方家属席·一号位】
我以为是婚庆公司排错了座,随手点开请柬。
新娘那一栏,却写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许清仪。
我结婚八年的妻子。
周末也是我们的八周年纪念日。
前两天,她还说要推掉所有应酬,陪我和女儿吃晚饭。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正是许清仪。
“老公,临时有个项目出了事,我要连夜飞去深城。”
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
“纪念日等我回来补,别生气。”
我盯着请柬上的新娘名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主桌座位卡。
“这么巧?”
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舍不得我?”
如果是昨天,我大概已经抱怨她又食言。
可现在,我只觉得手里那张卡重得压人。
“工作要紧,你去吧。”
挂断电话,程越仍站在桌边。
他看了一眼我左手的婚戒,笑意更深。
“砚哥,那天一定要来。”
“主桌少了你,就不齐了。”
我把座位卡收进文件夹,抬头望着他。
“放心。”
“这场婚礼,我一定不缺席。”
我那天回公司取股东分红的材料,借用了从前的办公室。
这些年我不管日常经营,老同事却还习惯往这张桌上放东西。
程越转身后,门外已经围了一圈来领喜糖的同事。
有人问他谈了多久,他红着脸比了个五。
“五年。”
“我等了她五年,总算等到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我安静地看着他。
这五年,我每天带女儿,照顾两边老人,还替许清仪打理家里和公司的琐事。
她很少回家,我总对女儿说,妈妈忙是为了这个家。
原来她忙着维持的,从来不只我们这一个家。
同事问起新房,程越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
“她怕我没安全感,房子和车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妈住不惯一起,她还在附近另买了一套小房子。”
有人笑他命好。
他却隔着人群看向我。
“她说,既然认定了我,就不能让我受委屈。”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五年前,公司刚走上正轨,我曾提议把我妈接来城里。
我爸走得早,她心脏不好,一个人在老家,我始终放心不下。
许清仪却说,城里的房子要留给孩子,不能让老人住乱了归属。
她说这话时,连我递过去的户型图都没接。
“你妈住进来,你哥以后也要来,咱们还让不让?”
我解释我妈只是想离我近一点,她已经起身去接电话。
那天晚上,我妈反倒打来电话安慰我。
“小砚,妈在老家有邻居陪着,好着呢,你别为了我和清仪吵。”
她说得轻巧,我听见电话那头的咳嗽声,半天没能接话。
后来,她又说那套公寓空着可惜,不如先让她母亲住进去。
许母这些年确实帮我们带过果果。
她脚骨折时,也是我请假陪床,守了整整半个月。
我以为一家人不必分彼此,便点了头。
许母骨折住院的那半个月,许清仪只在手术当天露过面。
是我每天凌晨五点去医院,替她翻身、擦洗,再赶回家送果果上学。
她疼得睡不着,我就在走廊守到天亮。
出院时,她握着我的手掉眼泪。
“小砚,亲儿子也未必能做到这样。”
“妈以后一定向着你。”
我把这句话当了真。
现在程越口中的婚房,恰好也在那座小区。
我看着他问:
“哪一栋?”
程越报出楼号,笑得坦然。
正是我和许清仪共同名下、一直由许母住着的那套公寓。
2
离开公司前,澜庭物业发来一张住户核对表。
小区正在更换门禁,产权人需要确认谁继续使用新卡。
【十八栋二单元长期住户:程越。】
【许兰芳:已于三个月前迁出。】
这套房登记在我和许清仪两个人名下。
过去一直是许清仪和物业联系,这次两名产权人都收到了名单。
我盯着程越的名字,先给许母打了电话。
“妈,最近腿还疼吗?”
她在电话里照旧关心我和果果。
我等她说完,才问:
“您还住在澜庭那套房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住着呢。”
“清仪工作忙,你别总拿家里的小事烦她。”
“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亲近。
我看着屏幕上的迁出日期,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给物业回了一句。
“名单里有问题,我今晚过去。”
傍晚,我把车停在澜庭对面。
不到半小时,许清仪的车便驶进地库。
她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程越开门。
程越手里牵着一只刚洗过澡的小狗,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臂弯里。
门岗看见他们,笑着喊了一声“许小姐、程先生”。
许清仪接过狗绳,替程越理了理领口。
那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拨通她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松开程越,走到旁边才接。
“老公,怎么了?”
“到深城了吗?”
她抬头看了眼自家的楼,语气没有一点迟疑。
“刚下飞机,正要去见客户。”
“周末真赶不回来?”
“项目出了点麻烦。”
她压低声音哄我。
“听话,等我回来,一定把纪念日补给你。”
程越站在她身后,举起手机给她看了一眼婚礼流程。
她冲他点头,神情温柔。
我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这些年她每一次所谓的出差。
果果发烧,她说客户离不开她。
我妈做手术,她说公司正好融资。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永远有更重要的会议。
我曾为她找过无数理由。
到头来,她只是不愿把时间给我。
“好。”
我说。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周年礼物。”
她随口问是什么。
“周末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两个人并肩进了楼。
我没有冲过去,也没有敲开那扇本该属于我的门。
我拍下他们进入单元门的照片,又拿着产权证明到物业核对原始申请。
申请人是许清仪。
申请时间是三个月前。
备注栏里,她亲手写着四个字。
“未婚夫入住。”
工作人员看见我的产权证明,脸色都变了。
“周先生,这是不是登记错了?”
我把记录保存下来。
“没错。”
“错的是我今天才知道。”
3
回到家时,果果已经睡着了。
餐桌上摆着她刚画完的画。
画纸上,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妈妈站在中间,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妈妈答应周末陪我和爸爸。】
我在女儿门口站了很久。
她这些年问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每次许清仪失约,我都替她解释。
我说妈妈管理那么大的公司,很辛苦。
我说妈妈努力工作,是想让果果过得更好。
就连这次周年晚餐,我也提前告诉女儿,妈妈一定不会再忘。
床上的果果翻了个身,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我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
“爸爸,妈妈周末会回来吗?”
我喉咙发紧,却没再替许清仪撒谎。
“睡吧。”
“爸爸在。”
那一夜,我查了所有共同账户。
公寓装修、家具、程越那辆车,还有婚庆公司的定金,都能找到相应的转账。
最早一笔发生在五年前。
果果三岁那年突发肺炎,住院押金不够,许清仪告诉我公司周转困难,让我先卖掉婚前的一块表。
同一天,她从共同账户给程越转了二十万。
备注是生日礼物。
我盯着日期看了很久,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舍不得那块表。
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我和女儿在她心里到底排在哪里。
我没有转走不属于自己的钱。
我只把每一笔流水、产权记录和婚庆付款凭证分别备份,交给律师。
随后,我联系了公司独立董事秦叔。
公司最难的时候,我和许清仪一起抵押过房子。
后来果果出生,我退到后台照顾家庭,却一直保留着股东身份。
这些年我信她,从未查过管理层的费用审批。
可婚庆公司的收款账户,竟然也是公司长期合作的活动供应商。
我把材料发过去,只说了一句话。
“请董事会依法核查。”
秦叔沉默片刻。
“周砚,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家事归家事,公司的账归公司的账。”
“该是谁的责任,一笔也不要替她遮。”
第二天,我穿上许清仪当年送我的深色西装。
那是公司拿到第一轮投资时,她送我的礼物。
她说等事业稳定,我们一定补一场婚礼。
我们当初旅行结婚,没有宴席,也没有仪式。
八年过去,她终于穿上婚纱。
新郎却不是我。
4
婚礼办在临江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门口摆着许清仪和程越的巨幅合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婚纱,笑得比我们结婚登记那天还开心。
程越看见我,亲自迎了上来。
“砚哥,我还怕你临时有事。”
他看了一眼我空着的身后。
“果果没来?”
我盯着他。
“你很想让她看看,她妈妈怎么和别的男人办婚礼?”
程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孩子还小,确实不该看大人的事。”
他亲手替我别好座位卡,把我领到主桌。
许母已经坐在那里。
她看见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
“周砚,你怎么来了?”
“程越请我来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女方家属席一号位。”
“我这个丈夫,应该够资格做许家的家属吧?”
许母脸色发白,拉住我的袖口。
“你先回去。”
“有什么话,等清仪回来再说。”
“她不是正在回来吗?”
我看向宴会厅入口。
“吉时都快到了。”
周围坐着许家的亲友和公司高管。
有人认出我,目光在座位卡和婚礼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许母压低声音。
“清仪有她的难处。”
“你们过了这么多年,别因为一时冲动把家毁了。”
我觉得好笑。
“办婚礼的人不是我。”
“撒了五年谎的人也不是我。”
“这个家是谁毁的,您心里比我清楚。”
她还想说什么,音乐已经响了。
宴会厅大门缓缓打开。
许清仪挽着程越的手走进来。
灯光落在她身上,全场掌声雷动。
她走到一半,终于看见主桌上的我。
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程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甚至早就替我挑好了最适合观看的位置。
主持人还在念开场词。
许清仪却几次走神。
轮到交换戒指时,她的手停在半空,死死盯着我。
主持人笑着提醒她。
“许总,程先生还在等您。”
程越伸出手,温声唤她。
“清仪。”
她终于回过神,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掌声再次响起。
我也跟着鼓了两下掌。
随后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
“许总。”
整个宴会厅渐渐安静。
许清仪脸色惨白。
我望着她,平静地改了称呼。
“老婆。”
5
酒杯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
“结婚八周年快乐。”
“也祝你今天新婚快乐。”
短暂的死寂后,宴会厅彻底炸开。
公司同事最先认出我。
“周总不是许总的丈夫吗?”
“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那台上的程越算什么?”
许清仪提着裙摆快步走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周砚,你先跟我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
我抽回手。
“是你的丈夫见不得人,还是这场婚礼见不得人?”
她唇色发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拿出那张主桌座位卡,放到她眼前。
“你的新郎特意邀请我来,还把我安排在女方家属席。”
“你们一个骗我出差,一个请我观礼,配合得这么好,我总该来道声喜。”
程越红着眼走到她身边。
“清仪,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不是说,你们早就没有感情,只差办手续吗?”
他演得委屈,手却始终紧紧挽着许清仪。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你入职那天,许清仪就在办公室里介绍过,我是她丈夫。”
“你给果果买过生日礼物,在我们的家庭合照下点过赞。”
“三个月前,你还让许清仪以‘未婚夫入住’为由,把你加进我名下的房子。”
我举起手机,将物业记录翻给主桌上的亲友看。
“程越,你不是被骗。”
“你只是笃定,最后被清出去的人一定是我。”
他的眼泪停在眼眶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清仪挡到他面前。
“够了。”
“周砚,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要怪就怪我,别把程越拖进来。”
八年的夫妻,她终于肯当着所有人的面维护一个人。
可那个人不是我。
我问她:
“那我呢?”
“这些年我带孩子,照顾老人,等你回家,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像怕我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我却没有停。
“你出差晚归,我替你和女儿解释。”
“你忘了她生日,我说你已经买了礼物,只是还没送到。”
“是不是只要我还肯替你说好话,你就觉得我什么都能忍?”
许清仪的眼神晃了一下。
“周砚,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一句实话。”
我看着她胸前的新娘花,又看了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好。”
“那我们只谈你。”
“五年前,你一边和我过日子,一边和他谈恋爱。”
“你拿共同财产给他买房买车,把我和果果蒙在鼓里。”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却站在这里和他交换戒指。”
“许清仪,我只问你最后一次。”
我摘下婚戒,放在那张烫金座位卡上。
“你现在摘下胸花,跟我回去。”
“以后该怎么清算,我们关起门谈。”
“或者你继续这场婚礼,我带着女儿退出你的生活。”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这个家和程越,你选谁?”
许清仪僵在原地。
程越攥住她的手,许母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全场都在等她开口。
她看了看我,又回头看向台上没有完成的仪式。
“周砚,我……”
6
“你先回去。”
许清仪避开我的目光。
“今天来了这么多宾客,这场婚礼不能停。”
我盯着她,直到她又催了一声。
“果果还在家等你。”
原来她也记得,我们还有个女儿。
我猛地抽回手,连椅子都被带得一响。
“你也知道她在等!”
“昨天我还告诉她,妈妈这次一定陪我们过纪念日!”
许清仪看向四周,声音低了下去。
“周砚,你小声一点。”
“我会补偿你和孩子,别让大家看笑话。”
“你舍不得他成为一天的笑话,就让我和女儿做五年的笑话?”
我把请柬重重拍在桌上。
“许清仪,你看清楚这里写的是谁的名字!”
“你有丈夫,有女儿,今天却站在这里嫁给别人!”
前排有人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许清仪伸手来拿请柬,被我按住。
“现在嫌它难看了?”
“程越送到我面前的时候,你怎么不嫌?”
她嘴唇颤了一下,仍回头看向台上的程越。
“他等了五年,我不能让他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眼泪却先掉在她名字上。
“好。”
“我听清楚了。”
恋爱七年,结婚八年。
我曾以为最了解她的人是我。
今天才知道,连她肯为谁豁出去,我都看错了。
程越躲在她身后,低声说:
“砚哥,我从没想过和你争。”
“清仪只是想给我一个交代。”
“你已经有她八年,我只有今天。”
“今天?”
我看着他。
“你住进我家的那三个月,也只过了今天?”
程越终于闭了嘴。
许母站了起来,却先拿起桌上的酒瓶。
她往我的杯子里倒满酒,推到我面前。
“小砚,听妈一句。”
“你既然坐了家属席,就替清仪撑一撑场面。”
“敬他们一杯,有什么事,等散了再说。”
我没有动。
她拉过我的手,想把杯子塞给我。
“当着这么多人,你总不能叫她下不来台。”
“我帮你们带了这么多年孩子,就求你这一次,不行吗?”
我望着她。
三个月前搬走的是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住得好好的,也是她。
她知道我受了什么骗。
可她把酒倒得满满的,等着我站起来。
“您要我怎么敬?”
“以丈夫的身份,祝我妻子和别人百年好合?”
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清仪挣钱养家,你也享了这么多年的福,给她留点体面怎么了?”
我慢慢转头,看向许清仪。
“我享福?”
“清仪,你也这么告诉你妈的?”
她伸手来拉我。
“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先把酒喝了。”
我甩开她的手。
“公司快撑不住那年,谁卖掉婚前的公寓,把钱打进公司?”
“果果出生以后,是谁留下来带她,替你照顾家里?”
她看了一眼在场的老员工,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让她躲。
“那笔钱,是你养我的钱吗?”
她终于开口。
“不是。”
“你当年帮过我,我都记得。”
“钱我会还,你今天先别说了。”
许母端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
邻座有人忍不住问:
“许总,周先生帮你创业,又替你守家,这杯酒,你怎么让他喝得下去?”
许清仪抿紧了嘴。
我端起酒杯。
许母像松了口气,忙招呼程越过来。
可下一秒,我把满杯酒倒进桌边的冰桶。
酒水哗啦一声,淹过桶底的冰块。
“我替你撑过穷日子,撑过公司撑不下去的时候。”
“没答应替你撑这场婚礼。”
我把空杯放回许母面前。
“您别再倒了。”
“今天这杯,我不敬。”
程越站在两步外,连那声砚哥都没能叫出口。
许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索性变了脸。
“你和清仪结婚八年,就果果一个女儿。”
“她想再要个孩子,有什么错?”
我盯着她。
“想要孩子,就能背着丈夫再办一场婚礼?”
“还是果果站在您面前,已经不算孩子了?”
她避开我的眼睛。
“女儿以后总要嫁人。”
“程越愿意让孩子姓许,这才是许家的根。”
我只觉得胸口被狠狠砸了一下。
“所以我和果果,都得给你们盼的孩子腾地方?”
“果果每天问外婆吃没吃药,您住院时,她画了七张画贴在床头。”
“您夸她懂事的时候,怎么不说她以后要嫁人?”
许母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我把桌上的请柬拿回来,同那张座位卡放在一起。
原本还想带回去问清楚的那点念头,到这里全没了。
“许清仪,刚才你让我先回家。”
“现在你听好,我不是回去等你。”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整理好的财产材料,推到她面前。
“我是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和你离婚。”
她猛地按住最上面的银行流水。
“你查过账了?”
“是。”
“你给程越买房买车、转钱办婚礼,我一笔都不会替你认。”
她想将材料合上,我伸手挡住。
“放在这里。”
“让大家都看看,你说要补偿我和女儿的钱,究竟被你花到哪里去了。”
7
许清仪忽然扶住桌沿,脸色发白。
程越立刻揽住她,紧张地叫了一声清仪。
许母也紧张起来。
“是不是累着了?”
“都说了让你少站一会儿。”
程越扶着许清仪的胳膊,望着我说:
“砚哥,原本想等婚礼结束再告诉你。”
“清仪已经怀孕了。”
“孩子是我们的。”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我最疼的地方。
我看向许清仪。
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腹,没有否认。
许母终于有了底气。
“听见了吧?”
“清仪肚子里有许家的孩子,你再闹也改变不了。”
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恭喜。”
“既然一家三口已经齐了,那就别再占着我和果果的位置。”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律师函、财产清单和住户撤销申请,放到主桌上。
“澜庭的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们准备搬出去,后面的手续交给律师。”
“程越名下那辆车、装修款、婚庆费用和所有不当转账,律师会逐笔追索。”
“至于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
许清仪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敢!”
我挣开她。
“你婚礼都敢办,我为什么不敢离?”
她压低声音,终于有了慌乱。
“共同账户的钱我以后会补回去。”
“公司的情况你不懂,别因为赌气乱递材料。”
我看着她。
“我是不懂你怎么爱上别人。”
“可哪笔钱属于家庭,哪笔钱来自公司供应商,我看得懂。”
她瞳孔骤缩。
“你把什么交出去了?”
不远处,一直沉默的独立董事秦叔站了起来。
同桌的监事和审计负责人也随之起身。
秦叔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里是刚刚收到的专项核查通知。
“许总,董事会已经收到周先生提交的材料。”
“婚庆公司与活动供应商共用收款主体,部分报销项目的实际用途存疑。”
“从现在开始,你的费用审批权限暂时冻结。”
许清仪脸色大变。
“秦董,这是我的家事。”
“你的婚姻是家事。”
秦叔看了一眼满厅宾客。
“公司的钱是不是被拿来办你的婚礼,不是家事。”
刚才还护着程越的许清仪,第一次松开了他的手。
她快步走向秦叔。
“我可以解释。”
“那就去董事会解释。”
“今天在场的高管都收到了回避通知,谁也不能替你删记录。”
程越愣在台边。
“清仪,仪式还没结束。”
许清仪回头看他,眼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温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仪式?”
程越脸色一白。
“可你答应过我……”
“闭嘴!”
她猛地打断他。
“要不是你非要大办婚礼,事情怎么会闹到董事会?”
我看着他们互相埋怨,只觉得讽刺。
五分钟前,他们还是等了彼此五年的爱人。
风光和利益一旦被掀开,所谓深情连一场婚礼都撑不完。
我拿起那张主桌座位卡,盖在她按着的财产清单上。
“许清仪。”
她下意识看向我。
“你刚才选了他。”
“从现在起,无论后果是什么,都别再来找我替你收场。”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许清仪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有人开始摘下胸前的喜花,悄悄离席。
公司同事经过我身边时,没有一个人再向台上的新人道喜。
我走到门口,身后的争吵声骤然拔高。
程越质问许清仪,为什么从没告诉他我仍是公司股东。
许清仪反问他,为什么明知我会来,还要故意把座位放在主桌。
“我只是想让他看清楚,你最后选的人是谁!”
程越终于喊出心里话。
“你说过,只要婚礼办成,他就会认输!”
宴会厅里再次响起一阵哗然。
我脚步没停。
他们亲口补上的证词,自然有人替我留下。
走出宴会厅前,我听见主持人匆忙关掉音乐,宾客陆续离席。
主持人再没能把仪式接下去。
那场她坚持不能停下的婚礼,最后只剩台上两个互相埋怨的人。
8
我回家时,果果正坐在客厅拼积木。
她抬头看了看我身后。
“妈妈呢?”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妈妈有自己的事。”
她把积木小屋里的三个小人摆到一排,又把妈妈那个推到门边。
“那我给她留着门。”
我喉咙发紧,抱着她坐了很久。
“果果,今晚先睡觉。”
“爸爸陪着你。”
当天晚上,许清仪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直到果果睡着,我才看见她发来的消息。
【周砚,董事会停了我的职。】
【你把材料撤回,我们回家谈。】
她没有问女儿有没有哭,也没有解释五年的背叛。
她最先在意的,仍然是自己的位置。
我只回了一句。
【材料是真的,我不会撤。】
几天后,董事会召开临时会议。
审计组调出五年来的付款审批。
审计负责人把几封工作邮件投到屏幕上。
程越曾以客户答谢会的名义申请场地费,又把酒店、花艺和礼服拆成三份报销。
财务退回过一次,许清仪当天便越级批准。
她还在邮件里写:
【按程助理的方案执行,后果由我承担。】
许清仪盯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发白。
“是程越告诉我,后面会有客户活动。”
审计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场地布置图上的新人姓名,也是程助理误填的吗?”
屏幕中央,正是婚礼门口那张巨幅合照。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想把责任推给程越,可每一份越权审批上,都留着她自己的确认。
许清仪望向坐在门边的程越。
他却把手缩到桌下。
“我只是照许总的意思办事。”
审计负责人点开另一封邮件,发件人正是程越。
程越提出合并报销,许清仪回复同意,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许总,程助理,今天这份说明,你们各自写。”
许清仪低头翻材料,再没有去拉程越的手。
我作为股东列席会议。
许清仪第一次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求我。
“周砚,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一定要把我逼到绝路吗?”
“女儿住院那天,你让我卖表,给他转了二十万。”
“那时,你给我们留过路吗?”
她张了张嘴,再没说出话。
会议最终决定解除她的总经理职务,相关款项逐笔追缴。
她拿了几年的办公电脑,留在桌上没能带走。
秘书站在门口,等她交还权限卡。
许清仪下意识看向我。
以前公司有了难处,我总是第一个留下来陪她处理。
这一次,我收好自己的材料,起身离席。
走出会议室时,她追上我。
“我和程越不会再办婚礼了。”
“我会让他搬走,也会把钱补回来。”
“你能不能看在果果的份上,别离婚?”
我停下脚步。
“婚礼没办成,不代表你没有选择过他。”
“许清仪,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回家等你把婚礼办完。”
她眼眶发红。
“我那时只是怕场面收不住。”
“不。”
我摇头。
“你只是以为,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留在原地。”
9
离婚手续没有许清仪想得那么容易拖下去。
律师申请保全了相关财产,程越搬离后,澜庭的住户名单也改了回来。
程越搬走那天,给我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他说许清仪先追的他,说自己只是太爱她,说所有钱都是她自愿给的。
最后,他又问我能不能放弃追回那辆车。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语音交给律师。
所谓的爱情一旦开始算账,谁都只想让对方承担代价。
许清仪则反复提出和解。
第一次,她说先把公寓卖掉,补回那些被她花出去的钱。
第二次,她说愿意多承担果果以后的生活费,只求我别再追程越名下的车。
第三次,她带着许母堵在调解室门口。
许母没了婚礼上的强硬,见到我便红了眼。
“周砚,妈也是一时糊涂。”
“清仪现在没了职位,程越又天天和她吵。”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我看着她。
“您求我可怜她的时候,有没有可怜过果果?”
许母噎住。
“那是我亲外孙女,我怎么会不疼她?”
“您当着一屋子人说,她不是许家的根。”
“她给您画的画,还压在我家茶几底下。”
“您要我怎么告诉她,外婆疼她,却嫌她不是个男孩?”
许母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话。
调解室里,许清仪把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迟迟不肯签字。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诉讼。”
“你一定要让果果没有妈妈?”
我抬眼看她。
“让她一次次等不到妈妈的人是你。”
“我不会阻止你依法看孩子,但我也不会为了给她凑一个完整的家,继续留在一段烂掉的婚姻里。”
她握笔的手不断发抖。
“周砚,我承认我错了。”
“可你也退回家庭这么多年,根本不懂我在外面的压力。”
“程越能陪我出差,陪我应酬,能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妻子和母亲。”
“我只是走错了一步。”
“五年不是一步。”
我平静地看着她。
“一场提前三个月筹备的婚礼,也不是冲动。”
“你可以不爱我。”
“但你不能一边享受我替你照顾家庭,一边拿我们的钱给另一个男人名分,再要求我理解你的压力。”
她终于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不当处分的部分由她补足。
果果跟我生活,她按约承担抚养责任并拥有正常探视权。
程越起初不肯退车,说那是许清仪送他的。
律师把付款记录一并列了出来,他才改口说车可以还,已经花掉的钱却不认。
许清仪急着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反问:
“当初你说都会替我安排好,现在为什么让我还?”
那通电话就在调解室门外。
我坐在里面,看见她隔着玻璃一遍遍握紧手机。
最后她回来,说车会退,其余欠款由她补足。
她卖了车,也卖掉婚前那套一直舍不得动的小房子。
扣除追回的共同财产和公司追缴的钱,她手里剩下的已没有多少。
她把房屋结算单压在协议底下,问我能不能再等一等。
我没有接那张单子。
“该还的钱还完了,婚也还是要离。”
手续办完那天,我走出大厅,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轻的。
许清仪跟在身后,低声问:
“我们真的结束了?”
我没有回答。
答案早在婚礼那天,她让我回家时就已经写好了。
10
半年后,我重新回到公司。
我没有接替许清仪的位置,只负责自己熟悉的产品和投资事务。
这些年我以为离开职场太久,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真正坐回会议桌才发现,我丢掉的只是时间,不是能力。
果果也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
她偶尔会去见许清仪,回来后只说妈妈今天陪她做了什么。
有一次,她问我:
“爸爸,是不是我不乖,妈妈才不回家了?”
我心口一疼,蹲下来与她平视。
“不是你的错。”
“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才能让爸爸爱你。”
“大人做错了选择,应该由大人承担。”
她抱住我的脖子,小声说:
“那我永远站在爸爸这边。”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手里攥皱的画纸摊平。
“爸爸知道。”
后来我听说,程越和许清仪终究没能走到一起。
程越不愿承担剩下的费用,两个人为房子、车和婚礼欠款争吵不休。
他原本住的公寓被清退后,连退回去的装修款该算在谁头上,两人都没能谈妥。
许清仪给他打电话,十次里有八次不接。
曾经一口一个等了五年的人,到这时连几张欠款单都不肯一起看。
初冬的一天,我接果果放学,在小区门口看见许清仪。
她瘦了许多,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大衣,手里还拿着我们当年的结婚照。
“周砚。”
她拦在我面前。
“我今天不是来谈财产的。”
“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让果果先跟保姆上楼,自己停在门外。
许清仪红着眼,把照片递给我。
“我和程越分开了。”
“工作也没有了,家里冷冷清清的,才知道你以前撑着多少事。”
我没有接照片。
她又往前递了一点,眼泪落在照片的塑封上。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好好陪你和果果。”
我看着照片里笑得毫无防备的自己,心口仍会疼。
可我已经不想再回到她身边。
“许清仪,你别再来了。”
她挡住门,哽咽着问:
“那天要是我跟你回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你有过机会。”
我把她的手从门边移开。
“那天我在主桌等你的答案,你让我先走。”
“我走了,就不回去了。”
她握着照片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楼道里,果果正在等我。
她伸手牵住我,问晚上能不能吃面。
我低头看她,慢慢笑了。
“能。”
“爸爸给你做。”
身后的门合上了。
我牵着女儿往家里走,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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