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赐婚那日,谢庭益在朝堂上说,他不喜欢我。
六年后,他又跪在殿中求娶。
那时我站在殿门外,连进去听完的兴致都没有。
我父亲因太子谋反一案获罪,我被判流放。押送的队伍里,还有太子伴读谢庭益。
他是詹北侯最小的儿子。詹北侯镇守塞北,战功赫赫,几个官差纵然不敢给他好脸色,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我就不同了。
出了京城,他们看我的眼神便越来越放肆。那晚我听见门外有人说笑,推门一看,几个人正堵在廊下。我转身就跑,脚镣拖得我踉跄,没跑几步便撞开了隔壁的门。
谢庭益还没睡。
我扑到床边,抓住他的衣襟,压低声音说:「救救我。」
他看了眼门外,又看我:「你想跟我睡?」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一回事。
可那时候,失身于一人,总比被一群人糟蹋强。我爬上床,抱紧他的脖子:「嗯。」
谢庭益将我的手掰开,往里侧让了让:「睡觉别乱动。」
门外有人敲门,催他开门。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连鞋都没穿,拉开门便把人踹回了廊下。
「滚。」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最终还是走了。
我蜷在床边,听见谢庭益重新躺下,才慢慢松开攥皱的衣角。
父亲是太子太傅,算起来,谢庭益也该叫我一声师妹。父亲提过他几回,说他桀骜得很,眼里没多少尊卑。如今想来,父亲没说错。
第二天一早,谢庭益当着官差的面搂住我的腰。
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没再靠近我,只冷冷丢下一句:「既然伺候了世子,就把人伺候好。」
我没接话。
从那日起,我跟谢庭益同吃同住。一路往塞北去,他身边多了个端茶递水的我。
我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路上也得学着洗衣、烧水、给他捶肩。洗脚水烫过一回,他脚背起了红痕,只皱眉看我:「下回试过再端。」
我把水盆端出去,心里嘀咕:倒也没父亲说的那么讨人厌。
十几天后,路过一座城镇,街上有人谈论塞北战事,说詹北侯又打了胜仗。我侧头看谢庭益。他没有接话,只抬了下嘴角。
当晚我替他解外衣,他忽然扣住我的下巴。
「你以为我一路护着你,是打算什么都不做?」
我怔了怔。
他俯身吻下来,我没躲开。脚镣在床边撞出一声轻响,我听见那声音,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后来走了许久,那声响仍总在我梦里出现。
三个月后,我们到了旬阳关。
官差给我和谢庭益解了镣铐。我揉着脚腕,望着关外的荒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京城的消息来得很快。被囚在东宫的太子反击成功,登基为帝,大赦天下。
我和谢庭益不必再做罪人了。
他要去塞北找詹北侯,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摇头。
我娘在父亲被抓那日拦住羽林军,被当场刺死。父亲和哥哥没能等到太子登基,便死在狱中。我已经没有亲人,也不想去做谢庭益身边的侍女,更不想把这一路的相依,当成往后必须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你要去哪?」他问,「我送你。」
我告诉他江南姨娘家的地址。
他把我送到门口,连多余的话都没说,翻身上马便走了。我站在门前看着他,直到那道身影被暮色吞没,他始终没有回头。
姨娘在婆家不受宠,我住进去后,能做的便只有多干活。家里的粗活我都揽了,姨娘身子弱,我收拾完屋子还要伺候她喝药。
有时她看着我,眼里含泪:「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姨娘,我有饭吃,有地方住,已经很好了。」
她摸摸我的头,没有再劝。
六年后,姨娘病逝。
棺木还停在堂屋里,姨夫与妾室生的儿子便堵住我,伸手来扯我的衣裳。
我做了六年粗活,力气不比他小,抬手把他推开。他后退时撞上棺木,额头见了血,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我吓得手脚发凉,站了片刻,抓起包袱就逃。
逃往京城的路上,我遇见柳恒。
柳家与我家原是同僚,我和柳恒从小认识。他说,大赦之后他一直在找我,塞北去过,姨娘家也找过,只是姨夫说我没去投奔,他便没能找到人。
我没力气追问他为什么信了姨夫的话,只惦记京城澜云斋的烤鸭。
柳恒听我提起,笑了:「你倒是一点没变。」
进了澜云斋,他走在前头,向一名男子行礼:「世子爷。」
我一抬眼,看见谢庭益。
他已经回了京城,衣冠整齐,坐在窗边。看见我,他略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柳恒:「柳大人。」
柳恒请他同桌,他答应了。
两个男人互相敬酒、夹菜,客气得像是生怕谁落了礼数。我没工夫陪他们周旋,先吃了半只鸭子,又去够另一盘。
柳恒看我吃得急,替我圆场:「归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饿怕了。」
谢庭益放下酒杯:「她住你家?」
「不是。」柳恒答得太快,随即补了一句,「我刚找到她,原本想送她去姑母家住几天。」
我咽下嘴里的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柳恒的笑挂不住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住不方便。」
「那也不去你姑母家。」
他给我盛汤:「你先别急。我家里人都知道你,去了也有人照应。你姨夫还告了状,说你打伤他儿子,事情得有人替你料理。」
「让他报官。」
柳恒把汤碗推到我面前:「这些事我来处理。」
我没碰那碗汤:「你打算替我处理到哪一步?替我住进你姑母家,再替我应下婚事?」
他的手停住了。
谢庭益抬起眼:「他要娶你?」
柳恒看了他一眼:「我和归鸿自小相识。她若愿意,我会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我放下筷子。
谢庭益站起身:「这顿饭就到这里吧。」
柳恒脸色不大好看,起身时仍对我说:「我有公务在身,先走了。你别再跟谢家起冲突。」
「柳恒。」我叫住他,「你也别替我安排。」
他没应,出了门。
谢庭益把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我看了眼银票,又看他:「你也打算替我安排?」
「你要去哪?」
「哪里都行。」
「沈家已经递了状纸,告你伤人。」
「我推了他。他在姨娘棺木前想欺负我,自己撞上去的。」
「我信你。」
他回答得很快,我倒没料到。
谢庭益收回银票:「跟我回府。」
「回去做什么?做你的婢女,还是外室?」
他没说话。
「当年朝堂上,你说不喜欢我。这句话害我被京城人笑了六年。」我盯着他,「现在你又要我回府,凭什么?」
谢庭益的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收紧:「那时我不敢娶你。」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现在敢了?」
「我会给你名分。」
「我不要你补偿我。六年前我钻进你被窝,是为了活命。你问我愿不愿跟你走,我拒绝了。你该明白,我不欠你。」
他没再拦我。
走出酒楼时,门口站着一位穿绸缎衣裳的妇人,身后跟了两个婆子。她打量我一眼,仍带着笑:「你就是归鸿?我儿子这些年连家里安排的姑娘都不肯见,倒真是为了你。」
「娘,回府再说。」谢庭益道。
詹北侯夫人没理他,转向我:「你先去谢家住下,养好身子,过去的事以后再说。」
「我不去。」
她脸上的笑收了些:「你一个孤女,能去哪儿?」
我看向谢庭益。他站在两人中间,却没有替他母亲劝我,也没有替我答话。
我绕过婆子,走进巷子。
没走多远,柳恒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你先别和谢家闹。你姨夫已经告了状,明天就可能找到你住处。」
「你不是有公务吗?」
「我怕谢家为难你,出来看看。」
「别替我做主。」
柳恒把玉佩递过来:「你小时候说过,长大要嫁给我。」
「小时候的话你也当真?」
「我找了你六年。」
「你找了六年,却连姨夫撒谎都没察觉。」我看着他,「你等的不是现在的我,是那个什么都听你的归鸿。」
柳恒没答话,握着玉佩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
「活着的人,总要变。」
我在巷子尽头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日,谢家派来的婆子找上门,说姨夫已经把状纸递到京兆府,告我打伤人、偷拿姨娘的东西。
「他告我偷了什么?」
婆子说不清楚,只叫我先去谢府,谢夫人会处理。
「那就让官府处理。」
谢庭益随后进来,递给掌柜一袋钱:「她住这里,房钱我付。」
我看着他:「我有钱。」
他把钱收回袖中,没争。
第二天,京兆府的人来客栈带人。柳恒陪着姨夫的儿子一起来了,谢夫人也在。沈家公子头上缠着布,见了我就指:「就是她把我打成这样,还偷了我娘的陪嫁银子。」
「你娘不是姨娘。」我说。
他立刻拔高声音:「她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
京兆府的差役展开状纸,问我认不认。右下角按着个手印,不是我的。
谢庭益看了一眼:「手印是谁按的?」
「我爹替我按的。」沈家公子说,「我娘的东西归沈家,我爹当然能替她做主。」
「你告她偷了多少银子?」
「三十两。」
「还有什么?」
他看了谢夫人一眼,才说:「还有一张我娘留下的纸。」
我问他是什么纸,他却改口:「忘了。」
差役收起状纸:「带回府衙再问。」
谢夫人伸手来拉我:「归鸿,先跟我回谢家。到了府衙,事情就不好看了。」
我抽回手:「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能去?」
「你一个人跟官府争,能争出什么?」
「总比把我交给你们安排强。」
谢庭益站到我身边:「娘,她不去谢家,谁也不能逼她。」
谢夫人看着他:「你要为她跟家里翻脸?」
「我认你是我母亲。」他说,「但你不能替她决定住哪儿。」
沈家公子嗤笑:「谢世子护得这么紧,当年怕不是早有私情。」
谢夫人回头喝止他,他立刻闭了嘴。
差役催我们上车。谢庭益站在车旁问我:「你还信我吗?」
「不信。」
「那就去京兆府。姨娘留下的东西,可能在这桩案子里。」
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沈家不止告你伤人。」
他说得不多。我没追问,先上了车。
京兆府门前围着不少人。沈家公子坐在台阶下嚷嚷我偷钱,谢夫人仍想让我认个错,把事情带回谢府解决。
柳恒拿出一本旧账簿:「这是姨娘托我保管的。归鸿,你看看。」
账簿没有钱款记录,只有一页写着:归鸿若回京,别叫她再回沈家。
沈家公子伸手来抢:「这明明是我家的东西!」
柳恒攥住他的手腕:「你刚才还说你不记得有这张纸。」
沈家公子甩开他,转向差役:「我爹的东西,当然归沈家!」
我把账簿交给差役:「请记下他说的话。」
差役问柳恒有什么凭据,柳恒从袖中取出一张收条。上面是姨娘的字,写着请他保管账簿,等我回京亲手交给我。
谢夫人没有看那张收条,只对我说:「你跟庭益回谢家,这些事慢慢查。」
「我走到公堂上,不需要有人替我铺路。」
沈家公子被差役带进堂前,忽然回头道:「账簿护不了你。我爹手里还有姨娘亲笔写的文书,写着东西全留给我。」
我问:「是什么文书?」
他笑了笑:「你进谢家,我就告诉你。」
他被带走后,谢庭益才开口:「那份文书我没见过。我母亲收到过消息,谢家有人替沈家递话。」
「你母亲知道?」
他没答。
堂鼓响起,差役叫我们进堂。谢夫人在门边拦住我:「归鸿,当堂把谢家扯进去,庭益往后在京城还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他当年说不喜欢我的时候,没替我想过怎么做人。」
她没再拦。
堂上,沈家公子告我伤人、偷窃。柳恒作证,说姨娘将账簿交给他保管,但没说过家产归谁。差役问我是否推了沈家公子。
「推了。他想欺负我,我把他推开了。」
「三十两银子呢?」
「没拿。」
我正要继续说,堂外有人递进一封信。差役拆开后,目光落到谢夫人身上。
「信上说,沈氏生前将家产清册交由谢家夫人保管,若她侄女回京,便转交本人。」
谢夫人脸上的从容淡了。
我问她:「东西在你手里?」
「庭益父亲在世时,确实有人送来一只木匣。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家公子拍着桌子:「东西在她手里,她就是吞了我娘的家产!」
谢夫人道:「匣子里没有银子,只有文书。」
「拿出来。」
「案子结束后,我会交给庭益。」
「交给我。」我说。
她看着我:「你拿到文书,又能去哪里?你没家人,也没住处。」
「那是姨娘的东西,轮不到你决定我拿来做什么。」
谢庭益向差役道:「请派人去谢府取匣,当众开封。」
谢夫人看着他:「你要查我?」
「我要查清楚,为什么姨娘的东西一直留在谢家。」
差役敲了惊堂木:「明日去谢府取证,当众开匣。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动匣子。」
退堂后,柳恒追上来解释:「我没告诉你姨娘把账簿交给我,是怕沈家知道后去抢。」
「所以你也觉得瞒着我是在护我?」
「我只是怕你再受算计。」
「那你就不该替我答应住进你姑母家。」
柳恒低下头,没再辩解。
谢庭益说第二天陪我去谢府,我没答应他。他仍去了,说他母亲也在案中,不能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木匣摆在谢家正厅。谢夫人坐在主位,沈家公子坐在一旁,柳恒和京兆府差役守着匣子。谢庭益站在我身后,没有落座。
差役验过封条,问谢夫人木匣从何处来。
「庭益父亲去世前托人送来的。」
「为什么没交还沈家?」
「那时没人来取,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家公子冷笑:「如今知道了吧?里面肯定是我娘的嫁妆。」
「你刚才还说有文书。」我道。
他哼了一声,不肯接话。
差役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两封信、一张清册,还有一个沾着墨的布包。
沈家公子站起来:「那包东西给我!」
差役挡住他:「先看清册。」
清册上记着姨娘名下的田地、银钱、首饰,末尾还有一座小院、一处绸布铺,以及铺子的租钱。
「铺子是沈家的。」沈家公子说。
我问:「你刚才不是说文书写着东西都留给你?」
他不耐烦地扯了下袖口:「我爹这么说的。」
谢夫人拿起其中一封信,打开看了几行,便放到桌上。
「念出来。」我说。
她没有动。
谢庭益将信递给差役。差役展开信纸,念道:「谢夫人,归鸿若回京,请将她母亲留下的宅院和铺子交还给她。沈家不愿她归家,便不要再把她送回沈家。她无处可去时,若谢家肯收留,算我求你。」
我看着谢夫人:「你收到信时,就知道姨娘不想我回沈家?」
「我那时不知道你还活着。」
「可你知道我回来以后有地方可去,还是让我跟谢庭益回府。」
「我以为他会照顾你。」
「我不需要他照顾。」
沈家公子忽然扑向清册,被差役按住。他挣着喊:「铺子这些年都是我家打理的,我娘也出了力,凭什么归她?」
差役翻到清册末尾,问他:「租钱记在沈氏名下,收租凭据也在。你拿什么证明铺子是沈家的?」
他指着柳恒:「账是他造的!」
柳恒递上几张租户收据:「这是六年来的收租凭据,收款人一直是沈归鸿。」
沈家公子没能再说出话。
谢庭益问他母亲:「你为什么没把东西交给归鸿?」
谢夫人攥着帕子:「我怕她拿了就走。」
「她本来可以走。」
「我以为她没地方去,只能依靠你。这样对你们都好。」
「对谁都好,除了我。」我把清册从差役手里接过来,「姨娘留东西给我,不是叫你拿着等我听话。」
差役将清册封存,安排人去绸布铺核实租金。沈家公子被带走时还在骂我抢沈家家产。
柳恒拿出那块玉佩:「铺子在南街。我知道掌柜住在哪儿,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要你嫁给我。」
「我知道。我也不是在跟你赌气。」
他把玉佩收回去:「我从前总觉得,只要我等着,你就该念旧情。是我想错了。」
「你没欠我什么。」我说。
他没再把玉佩递过来。
谢庭益陪我去了南街。
掌柜认得姨娘的字,从柜台底下拿出收租凭据,账目与清册对得上。铺里两个伙计也认得姨娘,问我要不要接手。
「照旧做生意。」我说,「账目理清以后再说。」
掌柜点头:「东家交代过,铺子若交给沈姑娘,账本不能让旁人碰。」
谢庭益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掌柜又取出一只小木匣,说姨娘留了家书,交代我回京后再看。
信里写着,姨夫曾想把铺子转到他儿子名下,姨娘没答应。她让掌柜留好账本,又托谢夫人送出清册,请谢家在她死后护我一回。
我收起家书。
谢庭益问:「她早知道沈家会为难你?」
「知道。」
「所以留了这些东西。」
「嗯。」
他没再问。
家书末尾,姨娘只叮嘱我:别因为别人给一口饭,就把自己卖给别人。
谢家派人来请我回府,说谢夫人要当面道歉。我没去。
三日后,谢夫人自己来了南街铺子。她把一只木匣放在柜台上,里头是姨娘留下的信、钥匙和剩余租金。
「我不该扣着。」她说。
我没收:「你来道歉,还是让我回谢家?」
「道歉。」
「那就说吧。」
她站了会儿,才开口:「对不起。我以为替你安排住处就是帮你,把自己的心思当成了你的需要。」
「我不回谢家。」
「我知道。」
她把木匣留在柜台上,转身离开。门外有邻居听说沈家告状输了,特地来看热闹。谢夫人没叫人赶他们,也没有躲。
后来,沈家公子被判赔还侵占的租钱,又因伪造手印、诬告伤人获罪。沈家没再来找我。
柳恒也来过一次,送来一张旧契,说是他父亲替我父亲收着的。
我收下,道了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往后我不替你做主了。」
「好。」
等人都走了,谢庭益才从门边进来。
「铺子忙吗?」
「总比在沈家干活好。」
他看着柜台上的算盘:「我能帮什么?」
「会算账吗?」
「不会。」
「会裁布?」
「也不会。」
「那你先学。」
我把算盘推给他。他学了半个月,算错三回账,被掌柜赶出去两次。第三回总算算对,掌柜才把账本交给他。
那天收铺后,我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娶你。」
「朝堂上说不喜欢我的人,是你。」
「那时是真的。」
「现在呢?」
「现在也不敢说喜欢。」
我看了他一眼:「你倒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
「我怕说喜欢,你以为我是想拿这句话换你跟我回府。」
我把茶碗搁下:「我不会因为你救过我就嫁给你。那时我求的是活命,不是要你负责一辈子。」
「我明白。」
「也别拿谢家、詹北侯和你母亲来压我。我嫁给谁、住在哪里、铺子怎么经营,都由我自己定。」
「好。」
「那你还想娶我?」
「想。」
我把算盘推回去:「先把账学会。」
他真的留下来学。
一个月后,铺子账目理清,拖欠的租钱也收了回来。詹北侯从塞北回京,谢庭益随他入宫。
皇帝在朝堂上问他:「当年你拒绝赐婚,说不喜欢沈归鸿。如今为何又来求娶?」
谢庭益跪在殿中:「当年臣以为喜欢与否,只关臣一人。后来臣才知道,臣一句不喜欢,让她被京城人笑了六年。臣不能用今日的求娶抵掉从前的伤害。她不愿意,臣不会强求。」
皇帝问:「那你今日求什么?」
「求一份婚书,让她自己选。」
我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
皇帝没降赐婚旨意,只赐给谢庭益一份婚书,说沈归鸿若不肯,这婚书便作废。
谢庭益把婚书送到铺子里。
我看着那张纸:「你求来的东西,最后还是要我自己决定?」
「是。」
「我若撕了呢?」
「随你处置。」
我把婚书放在柜台:「先放着。」
他没追问。
冬天,谢庭益因边关军务离京。临走前他来铺子里,问我等他回来能不能再问一次。
「你每次回来都问?」
「问到你答应为止。」
「那你得问一辈子。」
「我等得起。」
他走后,谢夫人来铺子里买了两匹布。她没有提婚事,只问姨娘的家书收好没有。
「收好了。」
她点点头,付了布钱,没有让谢家账房记账。
谢庭益回京那日,身上还带着塞北的风尘。他刚进铺子,就告诉我三日后还要回军营。
「这次能给我答复吗?」他问。
我把婚书拿出来:「我不嫁进谢家。」
「好。」
「婚后住哪里,由我决定。」
「好。」
「你不能拿母亲、家族和军功说我欠你的。」
「好。」
「我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拿贤惠两个字压我。」
他没有急着答,只看着我:「我想好了。你说的,我会一件件做到。」
「你倒答得快。」
「不答快些,怕你又不嫁了。」
我把婚书递给他:「先让你母亲来提亲,再把住处改成南街小院。」
「我回去就办。」
「成亲后敢替我做主,就睡铺子门口。」
「记住了。」
那年春天,我们在南街小院成亲。没大摆筵席,只请了铺子里的伙计、柳恒和谢家几位亲近的长辈。
谢夫人送来一对银镯,没让我改口,也没提搬进侯府。
柳恒敬酒时对谢庭益说:「你当年说不喜欢她,往后别再叫她受委屈。」
谢庭益端起酒杯:「不会。」
我伸手把酒杯拿走:「明天还要去军营点兵,少喝。」
他没争,把酒壶推远了。
成亲后,谢庭益仍要领兵出征。我留在京城经营绸布铺,没有跟他去塞北。他每次回京,总先到铺子里,进门前问我:「今天能抱你吗?」
我说能,他才过来。
我说不能,他便等我收完账。
两年后,我生下一个女儿。
谢庭益接到消息时还在军营,连夜赶回京城,鞋底沾着马厩的泥。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他先问我怎么样,听说母女平安,才伸手去接。
他抱孩子的姿势生硬,女儿一哭,他立刻把人递回去:「她怎么了?」
「饿了。」
「我去叫奶娘。」
「她吃母乳,你叫奶娘做什么?」
谢庭益站在门口,没接上话。我笑了,他便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像是在琢磨这小东西究竟该怎么哄。
京城后来都知道,詹北侯家的将军在外领兵,在家听夫人的。谢庭益不辩解,常抱着女儿来铺子里,坐在柜台边替我看账。
有回谢夫人来看孙女,见我让谢庭益擦桌子,忍不住道:「他在军中受将士敬重,回家怎么连桌子都要擦?」
「将士敬重他,不耽误他擦桌子。」
谢庭益把抹布递给母亲:「娘要不要也擦一张?」
谢夫人瞪了他一眼,没有接。
我叫他别逗女儿,他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
街坊说他惧内,他听见了也认:「家里听夫人的,军中听军令。」
我问他:「那我要是不许你去塞北呢?」
他合上账簿:「我会把你的意思带给皇帝。」
「你又不问我就答应?」
他把账簿重新打开:「那你教我怎么答。」
「先把账算完。」
「好。」
铺子门外有人来量布。谢庭益把女儿抱稳,才起身去取布尺。他拨算盘、量尺寸,如今都比刚接手时熟练许多。
当年他在朝堂上说不喜欢我,那句话伤过我,也没能替我决定往后的人生。
他不喜欢我时,我自己活了下来。
后来他喜欢我,也没有替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