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雪翻尘,岁岁念昔
大曜景和七年,腊月初八。
一夜朔风卷雪,平白落满京华。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上,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连绵不绝,将朱墙金瓦、青石板巷一并裹进一片素白。
城南静安坊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旧漆剥落,只一块无字木牌悬在檐下,便是苏清砚栖身十载的居所。坊中邻里多半只知院里住着一位寡言的世家女子,常年闭门少出,鲜少与人往来,却少有人记得,十年之前,苏清砚三个字,曾是整个京华最负盛名的才女。
此刻院内,檐角垂着细弱冰棱,风一吹,便叮铃轻响。一株老梅自西角破土而出,枝桠遒劲斜伸,越过半丈高墙,点点花苞藏在厚雪之下,尚待数日后方能凌寒吐香。这株梅,正是十年前谢临舟亲手掘来,栽在此处。
苏清砚立在廊下,一身月白狐裘,毛领边缘被风雪浸得微湿。乌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住,并无珠翠点缀,素净得如同院中落雪。她抬眸,目光静静落在梅树覆雪的枝桠上,指尖微微蜷起,寒气顺着指腹,一点点漫上腕间。
十年了。
自当年谢家奉诏北征,谢临舟远赴边关,一晃便是整整十载春秋。
十年来,世事翻覆。苏家昔日盛景早已不复,父兄或是贬谪远州,或是染病辞世,偌大一门,到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族中长辈数次遣人来劝,劝她择一户良人婚配,劝她放下过往,重回族中安居,皆被她婉言回绝。
媒妁踏破门槛,最后也只得叹息离去。世人都说苏清砚痴,困在一段早已散场的旧事里,不肯向前多看一步。流言辗转,从静安坊飘到东西两市,再传入高门大院,褒贬不一。有人叹她情深,有人笑她愚执,这些年听过太多,苏清砚早已懒得分辩。
旁人不知,她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某一段情爱那么简单。
那年变故来得仓促,几乎是一夜之间,祸事迭起。谢家突接圣旨,谢临舟三日之内便要随大军开拔北境,临行前夜,二人约在这尚未栽下梅树的小院相见,话未曾说完,便有家仆匆匆来寻,催他即刻回府待命。仓促一别,只来得及互道一句珍重,连一句约定归期的话,都未曾好好说出口。
往后数年,边关烽火连绵,书信时断时续。到后来,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凶险,有人说镇北军深陷重围,全军几近覆没,也有人说少年侯郎早已埋骨黄沙。那几年,她日日守着邮驿,盼一封来自北地的信笺,盼着盼着,盼来的却是苏家卷入朝堂倾轧,一朝折损大半族人。
狂风骤雨砸落之时,她手无缚鸡之力,护不住父兄,留不住婚约,连一句问一问谢临舟安危的机会,都渺渺难求。无数个孤灯长夜,她反复回想那一场仓促别离,心底生出一个执拗的念头——若是当初能早一步察觉朝堂暗流,若是那日能多留他片刻,若是许多抉择换一种做法,是不是后来所有的苦难,都可以避开?
执念便是从那时,一点点在心底生根,经年累月,长成参天藤蔓,牢牢缚住她脚步,令她无法往前走。
廊侧的熏炉静静燃着沉水香,淡而清苦的烟气袅袅升腾,遇着廊外的寒风,转瞬便散了大半。苏清砚缓缓回身,走入廊内,来到靠窗的长案之前。
案面是老旧的桐木,经年摩挲,泛着温润柔光。上面层层叠叠摊着数十卷古籍残册,有前朝遗留的孤本,也有近年她托人自山野隐士手中高价购来的手抄卷。每一卷书页边缘,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皆是她这些年灯下细细研读所写。
她伸出素白手指,轻轻拂过最上方一卷泛黄帛书,目光落于页中四个字——岁华渊。
这三个字,便是她这数年搜寻的全部目标。
最初听闻岁华渊,是三年前,她去往西郊古寺凭吊亡兄,偶遇一位云游的老道人。道人见她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憾色,闲谈之时,随口提起西荒深处,存着一处上古遗留的秘境,名唤岁华渊。渊中时序紊乱,光阴流转与俗世截然不同,入渊之人,可以窥见过往岁月,重历平生最放不下的一段旧事。
彼时她心头巨震,追问详情,道人却只摇头,不肯多言,只淡淡告诫一句:“岁月有常,不可强逆,入渊者,皆要以自身一段流年作为酬资,且只能旁观,不能更改因果,凡妄图篡改前尘者,终被岁月反噬。”
说完,道人便转身离去,再无踪迹。
那一日自西郊归来,苏清砚便开始四处寻访,遍览群书,托各地商旅、隐士,搜集一切和岁华渊相关的记载。数年心血,方才拼凑出零碎线索:岁华渊并非时时现世,需待特定天象,渊门方开;地处西荒戈壁尽头,路途艰险,毒虫流沙无数,寻常人根本难以抵达;古往今来,不少身负憾恨之人远赴西荒,想要借秘境挽回遗憾,可大多音讯全无,能够活着归来者,寥寥无几。
案头帛书上,便抄录着数段古人留下的亲历手记。其中一则,写一女子痛失幼子,奔赴岁华渊,如愿重见稚子尚在之时,可她只能静静旁观,无法伸手抱一抱孩子,更不能规避后来那场灾祸。自渊中归来,她心神恍惚,短短数年便油尽灯枯。
苏清砚读过这段手记许多遍,每一次,心口都微微发沉。可心底那点渴求,终究压过了畏惧。
她想要的,并非翻天覆地改尽世间祸福,只求重回十年之前,回到一切尚未崩坏的时候。她想好好和谢临舟定下归期,想提前警醒父兄规避朝堂陷阱,想将当年所有仓促留下的缺憾,一一补全。
“姑娘,茶煎好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院门口传来。青禾,是苏家遭难之后,唯一留下来陪在她身边的旧婢,这些年随她一同守着这座小院,知她心事,极少多言。青禾捧着一只白瓷茶盏,踏着积雪走上回廊,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茶盏腾起淡淡的白雾,是温热的腊梅茶。
苏清砚收回落在帛书上的目光,微微侧首:“放着吧。”
青禾将茶盏搁在案边,抬眼悄悄望了一眼案上那些写满批注的古籍,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又在看这些书了?那西荒秘境,传闻凶险万分,更何况道人也曾说,因果难改……不如就此放下,咱们安安稳稳在京中度日,不好吗?”
苏清砚指尖一顿,没有立时答话,只是看向窗外漫天飞雪,良久,才轻声道:“青禾,你不懂。这十年,我每一回闭上眼,看见的都是当年仓促别离那一夜。若是不能试一试,我这一生,永远都放不下。”
青禾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数个行人路过宅院墙外,说话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清楚楚飘入院中。
“方才听说了吗?镇北少侯谢临舟,大军已经入了外城,今日便可正式班师回朝!”
“当真?那位少年封侯的谢小侯?算算年头,一去边关便是整整十载啊!当年走的时候,还只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年郎,如今百战余生,不知何等模样。”
“可不是嘛!听说此番北境大捷,击溃蛮族主力,陛下大喜,早已预备出城犒军,厚加封赏。只是边关苦寒,十年沙场,刀剑无眼,想来少侯身上,定然添了不少伤疤。”
“说起来,当年谢苏两家本有婚约,后来苏家出事,谢少侯又远赴边关,婚事便不了了之了……也不知谢侯此番归来,会不会再提起旧事?”
话音到此,渐渐远去,一行人踏着积雪,往长街方向走去。
廊下,苏清砚握着帛书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颤,指节骤然收紧,单薄的帛纸被她捏出一道深深折痕。袖中一直揣着的小小的鎏金暖炉,骤然一晃,细碎炭灰从炉盖缝隙洒落,落在桐木案面上,落出几点浅黑印记。
谢临舟。
这个名字,她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有时在孤灯之下,有时在风雪夜里,却刻意不去听旁人谈论。骤然自路人耳中听见,心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酸涩之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十年。
整整十年杳无音讯,她曾无数次猜想,他是不是早已埋骨漠北黄沙,再也不会回到京华。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念想,若他真的不在人世,那她寻访岁华渊,除了保全苏家旧事,亦想再见一见少年时的他。
可如今,他回来了。
百战余生,班师回京。
苏清砚缓缓抬眼,越过重重院墙,望向正北皇城的方向。风雪迷蒙,重重叠叠的屋宇连成一片苍茫素色,巍峨宫阙隐在飞雪深处,遥遥不可触及。
她与他,同处在一座京城之内,相隔不过数条长街,十里不到的路程,却是整整十年,未曾相逢。
青禾见她神色骤然发白,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姑娘?您还好吗?”
苏清砚缓缓松开捏紧帛书的手,掌心已然沁出一层薄汗,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略有些轻哑:“无妨。”
她走到廊边,重新望向院内那株覆雪的梅树,恍惚之间,视线穿过漫天风雪,跌回十年前同样落雪的一日。
那一年,也是腊月初,也是这般连绵落雪。
那时这座小院刚刚买下,院中尚是一片空土,没有梅树,没有经年积雪。那日谢临舟寻到此处,肩上落满碎雪,青布长衫尚未换上日后的侯府锦袍,眉目清润,少年意气,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土钵,钵中便是这株尚细弱的梅苗。
他站在空地上,含笑看向她,声音清和,落进风雪里格外清晰:“清砚,听闻你喜寒梅,我寻得一株好苗,栽在这里。往后年年冬雪,此梅开花,我便来陪你赏梅,岁岁皆至。”
那日她闻言心头欢喜,还笑着打趣他,说边关苦寒,若他日远征,怕是守不得赏梅之约。
他当时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雪,郑重许诺:“无论去往何处,待战事平息,我必归来,同你共赏梅开。”
一语成谶。
许诺之人,一去十载。
梅苗长成大树,年年冬来孕蕾,岁岁落雪如故,可当年约定共赏寒梅之人,迟迟未归。直到今日,才听闻他踏入京华的消息。
苏清砚闭了闭眼,将翻涌而上的酸涩与思念强行压下。
可心底纷乱,反倒生出另一种茫然。
若是谢临舟已经归来,那她还要不要远赴西荒,去寻那岁华渊?
若是重逢,他早已放下前尘,娶妻生子,岁月安稳,那她执着想要回到过去,又还有什么意义?
可转念一想,当年苏家倾覆的伤痛,父兄离世的憾恨,并未因为谢临舟归来便消弭。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遗憾,依旧横亘心头,不曾淡去半分。
她缓缓转身,重新走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回帛书上“岁华渊”三个字。
道人之言犹在耳畔:岁月有常,不可强逆。
可世间憾事万千,若明明有一线窥见往昔的机会,却主动放弃,她此生怕是永难心安。
风雪穿过廊檐,呼啸而来,吹得案头书卷哗哗翻动,一页记载西荒方位的书页被风掀开,墨字在灰白雪光映照之下,分外清晰刺目。
苏清砚伸出手,轻轻按住翻飞的纸页,指尖抚过那些一笔一画抄录下来的文字,唇瓣微启,语声轻渺,散在风雪之中:
“若是时光当真可回头……”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寒风截断,消散在漫天落雪之间,无人应答。
唯有院中的老梅,静静立在风雪里,枝上积雪簌簌而落,像是无声覆过这十年未曾消解的尘痕。
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姑娘孤寂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心中隐隐预感,今日听见少侯归来的消息,非但没能解开姑娘的心结,怕是只会让她心底那一场远赴西荒的决意,更加坚定。
雪,还在下,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将整座京华,缓缓埋入一片茫茫纯白之中,一如十年之前,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大雪。
2 长风逢故,流年错位
大曜景和七年,正月十六。
残雪初融,御道两侧的冻土浸着湿冷,枝上寒梅将谢,早樱才攒出细碎花苞。新年刚过,京中最盛大的一场春日宴,定于定安侯府的西园开席。
此番春宴,本是定安侯为庆贺镇北少侯谢临舟凯旋归来特设。皇上下旨厚赏谢临舟,朝中勋贵、世家子弟,但凡稍有头脸者,皆收到了烫金请柬。帖子辗转送到静安坊那座旧院时,青禾捧着朱红拜帖站在廊下,神色犹犹豫豫,许久才轻手轻脚送到苏清砚面前。
“姑娘,侯府送来春宴请柬。”
苏清砚彼时正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卷刚刚托人带回的西荒地理手记,纸页粗糙,上面潦草绘着戈壁丘陵简图。听见青禾的声音,她抬眸,目光落在那枚烫金“谢”字之上,指尖微微一顿。
自腊月初八那日,巷中路人闲谈传来谢临舟入京的消息,一晃便是月余。这一个月里,京中关于谢临舟的传闻,几乎未曾断过。
有人说他面覆旧疤,性情冷厉,早已不是当年温文少年;有人说陛下有意将永安公主许配于他,以酬边关十载血战之功;也有人旧事重提,说起当年苏谢两家那桩未曾落地的婚约,言语间满是唏嘘揣测。
这一月,苏清砚闭门不出,不曾去街市,不曾赴别家小宴,刻意避开一切有可能听闻谢临舟动向的场合。可流言如风,无孔不入,每每入耳,心绪总要纷乱许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避掉这场春日宴。
只要遣人送上一份薄礼,托词身染微恙,便可安坐小院,不必与阔别十载的故人正面相逢。可指尖捏着请柬,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反复翻涌。
她想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在记忆里青衫折梅、许诺岁岁赏雪的少年,历经十载黄沙血战之后,究竟变成何等模样。
也想亲眼确认,时隔经年,那段困住她整整十年的旧约,于他而言,是否早已如云烟散尽。
沉默良久,苏清砚轻轻合上那卷西荒手记,放在案角,淡淡开口:“备衣吧,去侯府。”
青禾一怔,随即眉心蹙起,低声劝道:“姑娘,若是宴上相见,难免尴尬,不如还是称病不去……”
“躲得了今日,躲不得一世。”苏清砚垂眸理了理袖口,声音平静,“总要见一面,才算尘埃落定。”
她没有穿过于素淡的白衣,挑了一件浅碧色绣折枝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薄裘,钗上只缀一粒小小的珍珠,无多余金玉,清雅自持,一如往昔。
辰时过半,马车缓缓行至定安侯府大门。侯府门前车水马龙,高仆成群,世家贵女、公卿子弟络绎不绝,笑语喧哗,一派鼎盛气象。苏清砚扶着青禾的手走下马车,踏过清扫干净的青石板,入了侯府西园。
西园阔大,曲廊迂回,池面残冰尚未完全消融,岸边几株晚梅犹有余香。各处亭台之内,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谈论北境战事,或是闲话京中新闻,目光时不时掠过回廊入口,似都在等候那一位刚从边关归来的主角。
不少人一眼认出苏清砚,语声便低了几分,目光里藏着探究、怜悯,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当年苏家风光时,苏清砚名冠京华,不知多少少年郎倾心;苏家败落之后,她独守空院十年,又曾与谢临舟有过婚约旧事,今日在此相逢,自然成了众人暗中留意的一桩趣事。
零星几句低语,顺着微风飘到耳边。
“那便是苏清砚?十年不见,竟还这般清瘦。”
“听说她这些年闭门读书,四处寻访什么上古秘境,性子越发执拗了。”
“待会儿谢侯来了,二人碰面,不知是何光景……”
苏清砚恍若未闻,脚步不曾稍滞,寻了一处靠池边的空席静静坐下,垂眸端起案上清茶,指尖贴着温热杯壁,缓缓调息。
不知等候多久,忽然,入口处一阵骚动,所有谈笑声响渐渐低下去。
有人低声报:“谢少侯到了。”
苏清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眼,望向曲廊那头。
男子一身暗朱色侯府常服,金线绣成的兽纹低调敛在衣摆,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缓步穿过长廊而来。十年沙场风霜,早已褪去少年单薄清润的轮廓,肩背宽阔,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冷硬。往日柔和温润的眼底,覆着一层阅尽生死之后的沉静淡漠,唯有眉骨一道极淡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无声诉说着北地十年刀光剑影。
是谢临舟。
阔别十载,终于相见。
他一路与相熟公卿颔首应答,从容有度,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坐在池边,与她遥遥相对。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
苏清砚呼吸微滞,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茶水微微晃出,溅在素色裙裾,晕开一小片浅痕。
记忆里那个雪天折梅、眉眼带笑的青衫少年,与眼前满身风霜的侯门贵胄,重重叠叠,一时竟无法相合。
谢临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骤然动容,没有失态惊呼,只是极淡地,微微颔首,像是对待一位许久未见的旧识,礼数周全,疏离温和。
那一声极轻的“苏姑娘”,隔着数丈春风,平稳传来,听不出半分波澜。
“别来无恙。”
短短四字,客气,生分,将十年相思、十年悬念,轻轻隔在一道无形高墙之外。
苏清砚定了定神,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敛衽一礼,语声平稳,掩去心底翻涌的涩意:“谢侯别来无恙。”
寥寥两句寒暄,便再无多余话语。周遭不少人悄悄侧目,见二人这般淡然模样,心底暗暗诧异,预想之中的感慨落泪或是难堪对峙,全然没有出现。
宴席缓缓开席,丝竹轻响,乐姬于亭侧奏乐,佳肴依次送上。席间众人轮番向谢临舟敬酒,称颂他北境破敌,护大曜边境安宁。谢临舟从容应对,酒量有度,言辞简洁,谈及沙场之时,亦不夸大自身功绩,只说将士舍生,方换得北地太平。
酒过三巡,席间话题渐渐散漫开来,不知是谁,话锋一转,谈起那些山野奇闻、上古异事。
一位穿宝蓝锦袍的世家公子,摇着折扇,笑谈起来:“说起异闻,前些时日我读野记,西荒有一处秘境,名曰岁华渊,传言里面时序颠倒,可以看见往日旧事,不少失意之人,都想前去碰碰运气,想要追回从前憾事,诸位可曾听过?”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轻笑。
另一人端着酒盏,摇头哂道:“不过是山野杜撰的虚妄传说罢了。光阴一去不返,古往今来,谁能逆转流年?若是时光真可回头,世间又何来如许憾恨?那些奔赴西荒之人,不过是执念太深,白白耗费自身光阴而已。”
“说得是。痴人才会寄望秘境,妄图改易前尘。岁月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一声声议论,轻飘飘落在席间,却字字扎进苏清砚耳中。
她指尖放在膝头,悄悄攥紧。
这些日子埋首书卷、苦苦搜寻岁华渊线索之事,她做得隐秘,京中极少有人知晓,可此刻听见众人如此轻慢地否定,心底那股执拗,反倒又往上涌了几分。
难道仅仅因为旁人都说虚妄,她便要就此放下父兄枉死、离别仓促的遗憾,就此认命吗?
就在她心神浮动之际,一道沉静嗓音,自对面席位响起,正是谢临舟。
他没有附和众人的笑谈,语气淡淡,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传闻未必全然虚假,只是纵然真有岁华渊,亦不能如愿。”
满席微微一静,都转头看向他。
那折扇公子好奇问道:“谢侯此言何解?莫非侯府也曾听闻秘境详情?”
谢临舟目光掠过池面尚未消融的残冰,缓缓开口:“我在北地,曾遇见过自西荒折返的流民。那人说,岁华渊确能让人重历过往,可入渊者只可旁观,不能动因果分毫。你看见了旧时欢喜,却要再亲眼经历一遍旧日苦楚,到头来憾恨不减,反倒白白耗去自己一段流年,得不偿失。”
他说到此处,视线轻轻一转,再次落向苏清砚,目光平静,似有意,又似无意。
“时光最是公允,从无重来一说。”
这一句话,清清楚楚送到苏清砚耳里。
苏清砚心头猛地一震。
他竟早已知晓岁华渊之中,只能旁观、不可改命的内情,甚至还见过从西荒回来之人。
难道,他已经猜到,她这些年四处寻访,便是奔着这处秘境而去?
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没有应声,只静静听着。
席上众人听完,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依旧只当是边关传闻,说笑几句,便将话题重新转回朝堂、春耕诸事。
春日的风掠过池面,带着梅残之后淡淡的清苦香气,吹起苏清砚鬓边一缕发丝。她抬眼,再度望向谢临舟,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之中,没有旧情炽热,没有怨怼不甘,只有一种看透前尘的通透,还有一丝极淡的劝诫。
宴席过半,苏清砚心绪纷乱,不愿久留,便寻了个身子略乏的由头,起身向主人家辞行。
刚走出西园侧门,尚未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身后便传来沉稳脚步声。
“苏姑娘,请留步。”
苏清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谢临舟遣开了随行侍从,独自跟了出来,立在道旁,一身暗朱色常服,在将暮的春日天光之下,轮廓格外分明。四下僻静,听不到宴上丝竹笑语,只剩下风吹树桠的轻响。
“谢侯还有吩咐?”苏清砚微微屈膝,礼数周全,依旧隔着一层生疏。
谢临舟望着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声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方才席上说起岁华渊,我有一言,想单独告知姑娘。”
苏清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谢侯请讲。”
“我知你这些年,一直在寻访秘境踪迹。”谢临舟缓缓道,“若是你打算动身前往西荒,还望三思。”
苏清砚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浅淡的倔强:“谢侯何以断定,我要去往西荒?”
“静安坊旧院,常有往西边去的行商、山人出入,我回京之后,略打听一二,便知端倪。”谢临舟语气平和,并无质问之意,“十年前别离,非我所愿,苏家遭难,我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心中亦有愧。可愧是一回事,妄图逆转时光,又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就算你入了岁华渊,得以重回昔年,那些已经发生的祸事,依旧无法更改。你耗费数年光阴,换来一场只能旁观的旧梦,值吗?”
苏清砚心口那股郁气,骤然翻涌上来。
她定定看着眼前风霜满身的男子,轻声反问:“于谢侯而言,世间遗憾,都只该放下,不必试图补救?当年仓促一别,谢家奉旨远征,我苏家祸起萧墙,多少憾事横在其间,谢侯心中,当真半分也不曾想过,若能重来,会不会有别的结局?”
谢临舟望着她执拗的眉眼,长长一叹:“沙场之上,我见过无数生死。无数将士临死之前,都盼能够重回故里,再见亲人一面,可时光不曾为任何人停下脚步。那些经历,无论苦乐,皆是造就今日你我的根基。若是抹去过往,今日的你我,亦不复存在。”
“我不求抹去全部过往。”苏清砚声音微颤,“我只求,不必承受那场手足离散、仓促别离之痛。”
“可一旦踏入岁华渊,你要付出属于自己的流年作为代价。”谢临舟语声郑重,“你追回一段旧时光,就要丢掉当下一段岁月,这代价,姑娘可想清楚?”
二人目光对峙,一人执念难消,一人早已看透虚妄,心中所想全然相悖。春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凋零的梅瓣,落在二人之间的青石路上。
许久,苏清砚轻轻摇头,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敛去眼底激动,重归平静:“多谢谢侯良言相劝。只是此事,于我干系重大,还容我自行斟酌。”
她不愿再多争辩。
理念不同,多说亦是无益。
谢临舟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心结未松,再多言语,也难以劝动,只得轻轻颔首:“既如此,姑娘好生思量。前路艰险,还望珍重自身。”
“多谢。”苏清砚微微一礼,不再停留,转身踏上等候一旁的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谢临舟的身影。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侯府长街。
车厢之内,青禾见她神色黯然,连忙递过一方锦帕:“姑娘,方才同谢侯都说了些什么?”
苏清砚靠着车厢内壁,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谢临舟那句“时光最是公允,从无重来一说”。
可心底深处那股执念,非但没有被劝服,反倒愈发鲜明。
他看透了秘境虚妄,所以劝她止步。可他不曾体会,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亲人凋零,连好好道别都做不到的刻骨憾恨。
马车一路行过长街,残雪消融之后,街旁泥土湿润,沿途百姓往来,烟火融融。苏清砚掀开一侧车帘,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人人各有悲欢,各有遗憾,却都只能顺着光阴往前走。
可她,偏还想试一试。
回到静安坊小院,踏入院门,抬眼便看见院中那株梅树,繁花将尽,枝头上残存几朵残梅,孤零零立在暮色之中。
苏清砚立在梅下,静静伫立良久。
方才春日宴上那一场重逢,没有预想之中的悲喜交加,只剩下客气疏离,还有理念相悖的对峙。
故人归来,风霜满身,早已与岁月和解,唯独她,还困在十年之前那场大雪,困在来不及圆满的旧梦里。
她缓步走回书房,重新坐到桐木长案之前,伸手拿起那卷绘着西荒地形图的手记,指尖落在岁华渊那处潦草标记之上。
谢临舟的劝诫犹在耳畔,可心底那一点想要溯回旧岁的决意,未曾动摇半分。
青禾端来温水,看着姑娘伏案细看西荒图卷的背影,无声轻叹,悄悄退出门外,不敢打扰。
暮色沉沉,一点点漫过院墙,将小院、梅树,还有案前执卷凝思的女子,一并裹入昏暗中。
廊间那盏油灯,被青禾点起,昏黄灯火落在图卷之上,西荒茫茫戈壁的线条,在摇曳光影里,显得格外遥远,又格外诱人。
苏清砚指尖轻轻点在岁华渊三字标记处,唇瓣轻启,低声自语:
“值不值得,总要亲自去过,方能知晓。”
窗外晚风穿过梅枝,簌簌轻响,似叹息,又似无言的劝阻,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3 秘境初闻,执念生根
春宴一别,京华春意渐深。
十日清风,吹彻满城冻土,静安坊巷前的残雪消融殆尽,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清亮。院中的老梅彻底落尽,枝桠褪去素白残香,悄然酝酿新的枝叶,岁岁枯荣,从不为人间憾恨多做停留。
苏清砚闭门谢客,再不曾踏足外头浮华喧嚣。
春日宴上与谢临舟的对峙与劝诫,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乍起千层涟漪,却终究没能倾覆她十年执念。相反,那一番“时光不可逆、过往不可改”的通透言辞,反倒让她心底的决意愈发坚定。
世人皆劝放下,可无人知晓,她放不下的从来不止是一段未成的情爱。
那是景和元年那个血色仓促的深秋。
朝堂风云骤变,苏家深陷朋党之祸,一夜之间大厦倾颓。父亲革职下狱,兄长流放千里,不久便客死瘴疠之地,昔日簪缨世家,顷刻间分崩离析。彼时的她年仅十七,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至亲离散,满门荣光化为尘土。
而那场祸事爆发的前三日,正是谢临舟奉旨北征、远赴边关的日子。
多年来她反复复盘前尘,总觉得一切本有转机。若是那日她能察觉朝堂暗流,若是她能留住谢临舟片刻,借谢家权势缓冲危局,若是她早一点看透人心险恶、提前规避祸端……无数个若是,缠绕她十个春秋,化作骨血里卸不下的执念。
旁人说她痴于追回故人,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痴的是一场本该圆满、却被世事仓促碾碎的人生。
书房窗扉半敞,暖风吹入室内,拂动满桌书卷。
这些年她散尽苏家余下薄产,托遍天下游走的商旅、隐于山野的方士、藏书百年的古寺,只为拼凑岁华渊的真相。春宴之后,她又收到三封辗转而来的书信,皆是她早前托付之人送来的最终线索。
案头铺开一张陈旧的羊皮舆图,边角磨损发黑,墨迹深浅斑驳,是西荒最深处的戈壁地形图,寻常官图从未记载。图卷最西端,茫茫黄沙尽头,被人以朱砂圈出一方极小的地界,旁书三字:岁华渊。
苏清砚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片赤红标记,心底积压数年的惶惑与期盼,在此刻终于落定。
书信字迹潦草,字字清晰,道出秘境完整规制。
岁华渊生于上古鸿蒙,承天地时序之道,每六年春深昼夜平分之时,渊门现世,为期一月,逾期便会重归荒芜,再无踪迹。入渊之人无需天赋道法,唯需背负深重憾恨,方可被秘境时序接纳。而世人流传的代价、规则,也在此刻尽数证实——入渊可观往昔全貌,重历平生最悔恨的一段岁月,却受天道因果桎梏,只能旁观,不能触碰,不能更改,不能言语。
最狠的从来不是无缘得见,而是让你重温所有温柔,再亲历所有崩塌。
除此之外,入渊者必折损俗世流年。你在渊中停留一日,人间便流逝三月。一场旧梦浮沉,换来数年人间空度,这便是时光向痴人收取的最重酬资。
青禾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春茶入内,立在案侧,看着舆图上刺眼的朱砂圈点,眼底满是焦灼。
“姑娘,如今线索尽数齐全,您当真……执意要去?”
苏清砚抬眸,眼底无半分犹疑,只有沉淀多年的平静:“是。”
“可代价太大了。”青禾声音微哑,“渊中不过朝夕,人间便是数年。您在此间安稳度日,岁岁寻常,尚且安好。若是归来之后,物是人非,亲友老去,世事翻覆,这凭空耗去的数年光阴,谁能替您弥补?谢侯那日所言句句属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执啊。”
“我知晓代价。”苏清砚轻声道。
这些天,她彻夜翻阅手记,看过太多前人结局。
有游子入渊,重见早逝慈母,归来已是白头孤身;有商贾入渊,重守破产前的家业,归来早已家破人亡。人人皆为执念奔赴,人人皆携更深憾恨而归。
可怕憾、怕苦、怕空耗,从来不是退让的理由。
她缓缓抬眼,望向院中新生的青枝,声音轻而坚定:“青禾,我被困在十年前的秋冬太久了。这十年,我看似活着,可我的时光早就停在了苏家倾覆、谢临舟离京的那一日。我守着一座空院,看着岁岁花开花落,旁人的光阴皆是向前,唯有我的岁月,停滞腐烂。”
“与其困在此地,岁岁煎熬,不如奔赴一场虚妄。哪怕只能旁观一次圆满,哪怕要耗去数年流年,我亦无悔。”
十年空守,早已熬得身心俱疲。她要的从不是逆天改命、扭转乾坤,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倘若当年万事周全,她的人生,本该是何种模样。
是无家族倾覆之痛,无骨肉离散之苦,无相思别离之憾,少年相知,岁岁相守,平安圆满的一生。
哪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旁观,也好过余生百年,永远活在无尽的假想与悔恨之中。
青禾看着她眼底近乎执拗的光亮,知道劝无可劝,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奴婢知晓了。无论姑娘去往何方,奴婢都随姑娘一同前往。”
“不必。”苏清砚摇头,温柔却决绝,“西荒戈壁流沙漫天,毒虫遍地,艰险万分。你留在此地,替我守好这方小院,等我归来便好。”
她早已打定主意,孤身赴渊。
执念是她一人的执念,憾恨是她一人的憾恨,不必拖累旁人陪她涉险。
收拾行囊的动作极轻,不过两套素色衣衫,几册随身手记,一包疗伤解毒的草药,便是全部行装。她遣散了院中仅剩的杂役,结清月钱,只留青禾坐守旧院,静待归期。
诸事落定,已是暮色四合。
晚风穿院而过,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吹散书房积日的墨香。苏清砚静坐案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知明日拂晓,她便要辞别京华,西出阳关,奔赴茫茫戈壁。
只是她未曾料到,夜半更深,院门轻响。
青禾推门入内,低声禀报:“姑娘,谢侯登门来访。”
苏清砚心头微震,抬眸望向院门方向。
夜色静谧,月色清寒,洒落满院碎光。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踏月而入,走入灯火之下。
谢临舟未着侯府华服,只穿一身素色常衣,褪去了宴会上的庄重疏离,多了几分清简温润。许是夜深风凉,他肩头染着薄薄夜露,眉眼沉静,目光落于她一身整装待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该是猜到了,她已然决意动身。
苏清砚起身,敛衽一礼:“谢侯深夜造访,有何赐教?”
“冒昧叨扰。”谢临舟声音低沉温和,无半分深夜登门的唐突,“我知你明日便要离京,奔赴西荒。故而前来,与你彻夜一谈。”
苏清砚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颔首:“谢侯消息灵通。”
二人移步院中石桌对坐。石桌微凉,月色铺陈其上,周遭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拂过新抽的枝叶,簌簌作响。
没有客套寒暄,谢临舟率先开口,缓缓道出他十年浮沉,尽数风霜。
“我北赴边关十年,初至漠北之时,不过十九岁。少年意气,以为家国为先,胜负为志,从不知离别相思之苦,更不懂世事无常之难。”
他语声平缓,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眼底却藏着千帆过尽的沧桑。
“前三年,边关战事不断,三日一小战,十日一大战。黄沙埋骨,刀剑近身,我曾数次身陷重围,身边亲兵尽数战死,独留我一人浴血杀出重围。彼时枪伤箭痕遍体,躺于尸山血海之中,望着漫天寒月,唯一念头便是活着归京。”
“我想活着回来,见京华春色,见院中梅开,见你安然无恙。”
苏清砚心口骤然一涩,指尖死死攥住衣袖,喉头微哽。
她从不知,他的十年,是这般九死一生。世人皆知他少年封侯、战功赫赫,却无人知晓这份荣光背后,是日日生死博弈,岁岁黄沙煎熬。
“后来北地稍定,我终于得空传书回京,却次次石沉大海。”谢临舟垂眸,目光落在月下青石,“我辗转托人打听,才知苏家倾覆,族人离散,你孤身独居城南旧院,闭门度日。彼时我远在千里沙场,烽烟阻隔,兵权受限,寸步难离,纵有满心愧疚、万般牵挂,也只能束手无策。”
这便是他的愧。
不是未曾相守,而是无能为力。
“我曾无数次回想当年,若我不是少年热血,执意奔赴边关;若我能提早察觉朝堂阴谋,护住苏家;若我临别那日,多留片刻,与你定下归期……可沙场十年我终于明白,世间从无如果。”
谢临舟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入她眼底:“所有错过、所有遗憾、所有颠沛流离,都是命中必经的修行。我受过伤、失过约、留有愧,可我从未想过逆转时光,抹去过往。”
“因为今日的沉稳通透、今日的护住一方安稳之力,皆是那些苦难与遗憾成全的。若是溯回旧岁,抹掉十年风霜,我便还是那个不经世事、护不住任何人的青涩少年。”
这便是他与她最根本的不同。
他接纳岁月的缺憾,与过往和解,于遗憾中成长;她困于岁月的缺憾,执念回溯,想以时光圆满余生。
苏清砚沉默良久,晚风拂乱她鬓边发丝,月色映得她眉眼清寂,带着十年未改的执拗。
“谢侯所言,我都懂。”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可懂,不代表能释怀。”
“你历经生死,与岁月和解,是因为你步步向前,终得功成名就,终得安然归京。可我呢?”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积压十年的酸涩:
“我留在京华,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亲人长眠黄土,婚约散尽,青春荒芜。我这十年,没有成长,没有圆满,只有日复一日的悔恨与空寂。谢侯教我接纳遗憾,可我的遗憾,是至亲性命,是阖家安稳,是我本该明媚坦荡的一生。”
“我不求改命夺权,不求富贵荣华。我只求入一趟岁华渊,好好看一看,那场我永远弥补不了的过往。我想亲眼见一见,父兄平安无恙,你我少年相守,无灾无难、无别离无倾覆的模样。”
“仅此而已。”
月色温柔,却照不进心底积年的阴霾。
谢临舟静静看着她执拗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深种的执念,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他太懂这种执念。
人最苦的,从不是直面苦难,而是永远活在未完成的遗憾里,自我煎熬。
“你可知折损流年的真正重量?”他轻声追问,“渊中一日,人间三月。你若在其中沉溺半月,人间便是数年光阴。待你归来,故人老去,世事变迁,你依旧停留在如今的年岁,身边一切皆已物是人非。用鲜活的当下,换一场虚幻的旧梦,当真值得?”
“值得。”苏清砚答得毫不犹豫。
“于旁人不值,于我值得。”
“我早已没有鲜活的当下。我的岁岁年年,早已被遗憾困死。与其麻木度日,岁岁煎熬,不如耗尽流年,换一次与过往的重逢。”
理念相悖,心性不同,再多规劝,终究是鸡同鸭讲。
谢临舟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知道今夜长谈,终究无法解开她的心结。他所有的通透、所有的和解,都是他的岁月淬炼而来,无法强加于她。
良久,他缓缓起身,月色勾勒出他挺拔孤直的身影。
“我言尽于此。”他语声清淡,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前路戈壁凶险,时序无常,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也不拦了。”
“唯愿你此行归来,终能得偿所愿,彻底释怀,不再困于旧岁。”
若是一场虚妄旧梦,能解她十年执念,那这场流年损耗,也算值得。
苏清砚起身颔首,心底五味杂陈:“多谢谢侯成全与规劝。”
“不必谢。”谢临舟目光温柔掠过她清寂的眉眼,“唯望岁岁平安,归来无恙。”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踏月离去。
院门开合,晚风涌入,带走院中残留的人声,重归一片寂静。
苏清砚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今夜彻夜长谈,她知晓了他十年的身不由己,懂了他的通透豁达,却依旧不肯回头。
有些人的执念,是刻入骨髓的宿命。
天边夜色渐淡,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拂晓将至。
青禾早早起身,将早已备好的行囊送至院中,眼底含泪,却依旧恭顺:“姑娘,天快亮了。”
苏清砚收回目光,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年的小院,望了一眼年年枯荣的梅树,望了一眼这困住她十年的京华旧梦。
她俯身,轻轻抚过院中青石地砖,这里藏着她与谢临舟唯一的年少温柔,也藏着她半生所有的憾恨。
“青禾,等我回来。”
话音落,她背起行囊,转身踏出院门。
晨光微熹,洒落前路,遥遥向西,是茫茫无际的戈壁荒原,是紊乱时序的上古秘境,是她奔赴一场时光回溯的孤勇前路。
世人皆惜流年安稳,唯她愿弃岁岁今朝,赴一场旧岁浮生。
执念至此,彻底生根,再无动摇。
4 入渊逐岁,重见初见
破晓时分,京华城门初开,晨雾朦胧十里长街。
苏清砚一身素色劲装,行囊简易,除却防身短刃、解毒草药与随身手记,再无他物。她辞别青禾,辞别困住自己十年的城南旧院,辞别满城春色与故人踪迹,独自一人,策马西去。
城门守卫见她孤身西行,眼底皆有诧异。西荒之路,历来是亡命险途,流沙噬人,戈壁无垠,寻常商旅尚且结伴而行,从无这般单薄女子孤身奔赴。无人知晓她的执念,无人懂得她舍弃安稳、奔赴虚妄的孤勇,只当是世家女子一时任性,逐山野荒唐传闻。
马蹄踏碎晨雾,渐渐远离京华烟火。
一路西行,风物渐变。
起初尚且是良田阡陌、草木葱茏,越往西行,人烟越稀,绿意愈淡。不过旬月光景,眼底山河彻底换了模样,青山绿水尽数隐去,只剩茫茫戈壁,黄沙连天。烈日悬于苍穹,炙烤万里荒原,风过黄沙,卷起漫天浊雾,天地苍茫一色,不见来路,不见终点。
白日顶烈日踏流沙,夜里宿乱石荒滩。苏清砚一路跋山涉水,历经风沙侵袭、毒虫侵扰,数次身陷迷途,凭着手中残缺舆图与多年研读的手记,一次次寻回前路。
人间光阴,在戈壁荒芜里悄然流逝。春深渐暮,京华早已落尽残春,步入初夏,而西荒深处,依旧风沙不息,四时无别。
她早已记不清日夜更迭的次数,只凭心底执念支撑前行。旁人惜命惜时,惧险惧苦,可于她而言,十年心牢,早已比这万里黄沙更难熬。
终是在昼夜平分、春暮最后一轮月圆之夜,寻到了传闻中的岁华渊。
那是藏在戈壁绝境深处的一方秘境。
万里黄沙尽头,突兀裂开一道幽深谷地,谷口无风无沙,自成一方结界,与外头狂烈荒莽截然不同。谷间云雾缭绕,流光浮动,天地时序在此处彻底紊乱,日月同悬,光影交错,俗世的朝暮规则,在此尽数失效。
渊门悬空而立,似一道轻薄琉璃光幕,朦胧通透,内里光影流转,藏着数不尽的旧岁浮生。光幕周遭草木反季而生,枯木逢春,寒花盛放,处处透着违背常理的虚妄与诡谲。
这便是世人穷尽百年、爱恨痴缠,一心奔赴的岁华渊。
立于渊口,风沙止步,心绪骤然安宁。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胸腔里怦怦作响的心跳,是期盼,是忐忑,是压抑十年的滚烫执念。
临行前谢临舟的劝诫、青禾的担忧、古籍里记载的凶险,此刻统统被她抛之脑后。她不惧流年损耗,不惧幻境虚妄,只求一场迟来的旧岁圆满。
苏清砚抬手,轻轻抚上微凉通透的渊门光幕。
指尖触碰的刹那,天地骤然翻转。
耳边呼啸的黄沙风声、旷野寂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柔暖风、细碎莺啼,还有市井深处隐隐传来的车马人声。刺眼的烈日黄沙消散无踪,满目皆是温柔明媚的天光。
眼前茫茫戈壁彻底崩塌、重构。
荒寂绝境转瞬化作京华暮春。
青石板巷平整干净,两侧杨柳依依,绿丝垂绦,随风轻晃。巷口桃李盛放,落英纷飞,粉色白色的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一路芬芳。街边茶肆林立,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皆是长衫广袖的少年男女,眉眼鲜活,意气飞扬。
时序回溯十年,正是景和七年之前,一切风波未起、祸福未生的安稳年岁。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此生最惦念、最遗憾、最想重来一次的暮春时节。
苏清砚怔怔立在巷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依旧是如今的身形样貌,只是周身轻飘飘的,触不到实物,踏不下尘土,如同一缕游离于时光之外的虚影。
她记起秘境规则——入渊者,是时光旁观者,不属于此间过往,不入因果,不沾凡尘,只能静静凝望,无法触碰,无法言语,无法更改分毫。
即便早已知晓规则,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怅然。
可这份怅然,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
十年孤寂,十年悔恨,十年日夜煎熬的假想,此刻尽数成真。她终于脱离了那座冰冷孤寂的旧院,脱离了岁岁难熬的流年,重回这场未曾破碎的年少旧梦。
春风拂过眉眼,温柔得近乎不真切,巷间花香萦绕,烟火温热,皆是她十年来再也未曾拥有过的圆满。
她循着记忆深处的轨迹,脚步轻盈,顺着青石长街缓步向前。
不多时,熟悉的巷口映入眼帘。
巷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落着满地细碎槐花瓣。彼时的静安坊,尚不是日后冷清孤寂的模样,人声喧闹,烟火温热,苏家府邸门庭鼎盛,车马往来,一派簪缨世家的繁华气象。
而那道让她惦念半生、思之落泪的少年身影,正立在槐树下。
少年谢临舟,年方十九,尚未封侯,未披战甲,未历沙场风霜。
一身干净素色青衫,衣袂被春风吹得轻轻扬起,墨发束以简单玉簪,眉眼澄澈温润,眉目清秀朗阔,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明媚星光,无风霜,无沉郁,无朝堂权谋的算计,无生死血战的沧桑。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陶土花盆,盆中一株细弱梅苗,枝叶鲜嫩,正是日后栽在她小院、岁岁陪她看雪的那一棵。
他微微侧首,眉眼带笑,目光温柔望向巷口,似在静静等候故人。
这一刻的画面,清晰鲜活,历历在目,胜过她十年所有的回忆与假想。
苏清砚驻足原地,心口骤然酸胀,温热的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雾气。
这才是她记忆里最初的谢临舟。
不是春宴上疏离稳重、看透世事的镇北少侯,不是历经百战、满身伤疤的沙场将帅,只是一个温柔纯粹、眉眼含笑的少年郎,满心欢喜,携一株梅苗,赴一场与她的春日之约。
不多时,年少的苏清砚提着裙摆,轻快地从巷内走来。
十五岁的少女,娇憨明媚,眉眼灵动,一身杏色罗裙,簪着细碎花钿,眼底无半分阴霾憾恨,无忧无虑,鲜活热烈。她踏着落英小跑而来,远远望见槐下少年,眉眼弯弯,漾开清甜笑意,清脆的嗓音穿过春风:“谢临舟,你竟来得这般早。”
少年闻声转头,笑意温柔蔓延眼底,温润如玉的嗓音落满春风:“与姑娘有约,怎敢迟到。”
他抬手,轻轻举起手中梅苗,眼底带着浅浅期许:“听闻你偏爱寒梅,我寻了半月,才寻得这株耐寒好苗。日后栽在你的小院,春抽新枝,冬开寒花,岁岁年年,都有景致可赏。”
少女眸光亮彻,欢喜不已:“甚好,那我便等着,年年冬雪,与你一同赏梅。”
一句岁岁赏梅,一句年年相伴,轻浅随意,却成了困住她半生的诺言。
苏清砚静静悬浮在不远处,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凝望这场十年前的初见与期许。
她看着年少的自己牵着少年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着近日读到的诗书、京中趣事,鲜活又明媚;她看着谢临舟耐心倾听,眉眼温柔,时不时低声应答,眼底的偏爱藏都藏不住。
二人并肩穿过青石长巷,落英沾衣,春风为伴,一路笑语盈盈,走向那座尚是空寂、静待梅树生根的小院。
整整一日,她便这般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一寸一寸打捞遗失的年少时光。
她看他们并肩栽下梅苗,少年执铲填土,少女俯身洒水,指尖偶尔相触,皆是青涩慌乱的悸动;她看他们院中对坐煮茶,评诗论画,言语投机,眉眼相悦;她看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小院,少年立在霞光里,郑重许诺,待他日学成立业,便上门求娶,护她一生安稳无忧。
落日熔金,晚风温柔,年少情意纯粹干净,不染半分世事尘埃。
渊中的时光,温柔得近乎奢侈。
俗世的日夜在这里毫无意义,她不必追赶光阴,不必纠结遗憾,只需静静沉溺在这场圆满旧梦里。
往后数日,她寸步不离,朝夕凝望。
她跟着年少的他们踏春游园,看尽京华春色;看他们灯下共读,笔墨相和;看他们月下闲谈,许诺岁岁朝夕。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家族倾覆,没有边关烽火,没有生死别离,所有后来的苦难、颠沛、孤寂、悔恨,在这片回溯的时光里,统统不曾发生。
这里的苏清砚,父母安康,兄长相伴,家世鼎盛,无忧无虑;这里的谢临舟,少年得志,安稳顺遂,眉目温柔,情意纯粹。
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圆满模样。
她贪恋这温柔幻境,沉溺这失而复得的旧时光。十年孤守,十年煎熬,在这一刻,仿佛尽数得到慰藉。
原来她的人生,本该这般明媚圆满,无憾无缺。
她终于懂了自己执念的根源。
不是放不下谢临舟,不是放不下一段情爱,而是放不下本该圆满、却被世事无情碾碎的一生。她不甘平庸,不甘苦难,不甘自己的青春满是荒芜,不甘至亲落得悲凉结局。
渊中日日是春,岁岁圆满,没有风雪,没有离别。
苏清砚静静旁观,一遍遍地重温温柔,一遍遍地捡拾欢喜,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清醒,舍不得走出这场虚妄的旧梦。
她甚至生出一丝贪婪的奢望。
若是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停在十年前的暮春,留住这一世安稳圆满,不必回归后来的苦难人间,该有多好。
她知晓这是幻境,知晓一切皆是过往重演,可温柔太真,圆满太切,足以麻痹所有理智,抚平所有沧桑。
俗世光阴飞速流逝,她在渊中沉溺的短短数日,人间早已悄然翻过数月春秋。代价早已悄然生效,只是沉溺旧梦的她,全然未曾察觉。
眼底依旧是少年相守、春光正好的圆满光景,可她心底深处,已然隐隐滋生出一丝微凉的空洞。
她看着眼前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触碰的温柔,看着完美无瑕、却无法停留的旧时光,第一次朦胧懂得谢临舟口中的虚妄。
复刻的圆满,终究不是真实。
再真切的旧梦,也只是过往残影。她能旁观欢喜,却无法拥有分毫;她能重历初见,却无法改写结局。
时光回溯,送来一场温柔救赎,也悄悄埋下新一轮的残忍与遗憾。
春风依旧,落英纷飞,少年笑语盈盈,岁月安稳无瑕。
可悬浮在时光之外的苏清砚,心头的暖意,正一点点褪去,被无声的寒凉缓缓取代。
5 旁观无果,因果难改
岁华渊里无昼夜,春风常驻,芳华不谢。
苏清砚沉溺在回溯的旧时光里,已然不知岁月几何。眼底日日皆是暮春温柔,少年并肩、笑语嫣然,京华烟火温柔得近乎虚假。她原本以为,这场时光回溯是上天赠予痴人的补偿,是她十年孤苦应得的圆满,可她渐渐发现,幻境从不会为人停驻,所有温柔铺垫,皆为重演一场无可奈何的别离。
秘境从不是渡人释怀的苦海慈航,只是将旧年疮疤层层揭开,让人再痛一次。
起初几日,她只顾贪恋圆满,静静看着十五岁的自己与谢临舟相守朝夕。春日折花,夏夜乘凉,灯下研墨,庭前煮茶,少年情意澄澈干净,分毫未染世俗风霜。她站在时光之外,看着曾经的安稳与明媚,心底十年郁结的荒芜,一度被缓缓抚平。
她甚至生出虚妄的侥幸,或许这一次,世事能有不同。
可时序轮转,因果既定,从来不会因旁观者的执念,更改半分轨迹。
温柔光景渐次退场,暮春将尽,时序无声推移,悄然步入那年盛夏。
最先到来的,是朝堂暗流。
她悬浮在苏家府邸的回廊之上,眼睁睁看着身着官服的官吏频繁出入书房,父亲终日紧锁眉头,夜半独坐案前,对着密折久久无言。往日温和松弛的眉眼,覆上化不开的沉郁。府中下人步履匆忙,言语谨慎,整座簪缨世家,已然悄然笼罩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苏清砚的心,骤然悬起。
这正是苏家祸事的开端。
前世的她彼时年幼懵懂,只知家中气氛日渐压抑,却看不懂朝堂博弈、党派倾轧,被父兄护在温室之中,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悄然逼近。可如今历经十年沧桑,她再看这一幕幕细节,每一次密谈、每一封书信、每一次官场往来的试探,皆是致命伏笔。
她看得清清楚楚,是谁暗中构陷,是谁背后捅刀,是谁假意交好、实则借力倾覆苏家。
刻骨的悔恨再次翻涌上来,比十年前亲历之时更要凛冽刺骨。
前世无力,是年少无知;今生无力,是明明洞悉所有前因后果,却束手无策。
她拼尽全力想要上前,想要冲进书房提醒父兄慎避陷阱,想要撕开小人伪善的面具,想要拦下那些致命的抉择。可她的身躯永远轻盈虚幻,穿得过屏风,穿得过人影,穿得过世间万物,唯独穿不过既定的天道因果。
指尖次次落空,声声低语无人可闻。
她是局外虚影,是时光过客,只能凝望,不能干预,只能亲历覆灭,不能力挽狂澜。
眼底的局势,顺着前世的轨迹,一步步滑向深渊。
盛夏过半,京中流言四起,朝堂风波愈烈。昔日与苏家交好的官员纷纷避嫌疏远,曾经门庭若市的苏府,日渐冷清萧瑟。父兄数次奔走周旋,步步筹谋,步步退让,可所有努力皆如投石入海,无力挽回既定的崩塌。
苏清砚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殚精竭虑、彻夜不眠,看着他们四处求助、屡屡碰壁,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父兄,日渐疲惫苍老。每一幕,都精准复刻着十年前的悲剧,分毫未差。
她心口阵阵发紧,酸涩与无力交织翻涌,比独自熬过十年孤寂更痛。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遗憾,从不是猝不及防的失去。
是预知结局,却无能为力。
是你带着十年的清醒与悔恨重回旧岁,清清楚楚看见灾祸生根、蔓延、爆发,却连一丝更改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站在时光之外,静静看着至亲一步步走向毁灭。
幻境无情,时序不歇。
朝堂风波未定,另一场别离,如期而至。
秋风初起,一纸圣旨入京华,打破了所有残存的安稳。
北境蛮族大举来犯,边关告急,朝野震动。先帝下旨,遴选京中少壮将领领兵驰援,年少勇武、屡考头筹的谢临舟,赫然在列,奉旨随军北征。
那一日的谢家府邸,亦是满目沉肃。
苏清砚立在庭院柳下,看着传旨太监拂袖离去,看着少年谢临舟捧着圣旨,伫立原地良久,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温柔笑意,覆上一层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与隐忍。
他早已听闻朝堂风波,知晓苏家处境艰难。他不是没有犹豫,不是没有挣扎。
她看见年少的谢临舟深夜登门,踏入苏府暮色,寻到尚且懵懂无忧的少女。
彼时的她,尚不知灭门祸事将近,只听得心上人即将远赴边关,眼底满是不舍与委屈,拉着他的衣袖轻声询问归期。
“谢临舟,边关苦寒,战事凶险,你何时才能归来?”
灯火摇曳,映得少年眉眼温柔又苍凉。他抬手,轻轻拂去少女鬓边碎发,字字郑重:“待北境平定,狼烟散尽,我必即刻归京。待我归来,便十里红妆,上门求娶,护你岁岁安稳。”
年少许诺,字字铿锵,真挚热烈,骗尽当年懵懂少女,也骗尽往后十年的自己。
苏清砚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骤然湿热。
她终于知晓,当年的别离,从不是他仓促决绝,而是君命如山,身不由己。
他彼时便已知前路凶险,已知世事难料,却依旧给了她最安稳的期许,只为护她一时无忧。
可命运最是刻薄,从不成全少年期许。
临行前夜,风雨骤至。
苏府暗流彻底爆发,朝堂问责骤然落地,苏家被卷入谋私结党一案,证据罗列,百口莫辩。一夜之间,昔日名门望族,罪名加身。父亲被革职下狱,兄长被定罪流放,繁华落尽,大厦倾颓,只在一夕之间。
她在幻境里,再度亲眼亲历这场天崩地裂。
看着昨日还温声叮嘱她添衣读书的父亲,被官兵锁链加身,从容拜别家眷,背影萧瑟决绝;看着意气风发的兄长强忍悲愤,转身收拾行囊,远赴瘴疠之地,眼底满是不甘与牵挂;看着偌大苏府一夜封查,仆从四散,亲友远离,满地狼藉,满目凄凉。
十五岁的苏清砚,骤然从温室美梦坠入地狱。
昨日尚有父母庇护、良人期许,今日便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少女立于空荡荡的庭院之中,茫然无措,泪眼婆娑,望着沉沉雨夜,不知前路何在,不知归途何处。
而彼时的谢临舟,早已被军务缠身,军营封锁,不得私出,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无从送达。
雨夜滂沱,隔绝了两处相思,隔绝了年少余生,隔绝了一场本该圆满的姻缘。
苏清砚悬浮在风雨之中,任由幻境的冷雨穿透身躯,心底寒凉彻骨。
她终于完整看完了所有前因后果,看懂了当年所有的仓促与无奈,看懂了所有人的身不由己。
父兄非不努力,时局无可逆转;谢临舟非负情意,只是军令难违;年少的自己非不够珍惜,只是世事无常,命运倾轧,无人可挡。
她执念十年,总以为当年若换一种选择,便能躲过所有苦难。可穷尽幻境时光,复盘所有细节,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因果早已注定,无论重来多少次,结局终究别无二致。
岁华渊能溯回时光,能复刻过往,能让她重见所有温柔与破碎,却唯独不能改易分毫既定因果。
这场她耗尽流年、远赴绝境换来的时光回溯,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重蹈覆辙。
温柔是真,欢喜是真,破碎是真,遗憾亦是真。唯独改变,从来都是假。
渊中风月依旧温柔,可苏清砚心底的执念,正在一寸寸崩塌、碎裂。
这些年支撑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的念想,轰然倾颓。她以为自己是被时光辜负的人,以为只要追回旧岁,便能抹平所有伤痕,可到头来才知,她的遗憾,从不是时光的过错,而是命运定数,人力不可抗衡。
与此同时,时光反噬的代价,愈发清晰地落在她身上。
她身处渊中不过短短半月光阴,可秘境规则残酷无情——渊中一日,人间三月。
她沉溺幻境十五日,外界俗世,已然悄然而过整整四十五日。
四十五日京华流转,春尽夏来,人事更迭,烟火照常。她在虚妄旧梦里执着沉溺,人间鲜活的光阴,已然无声流逝。
她清晰感知到自身神魂的轻虚,感知到时光剥离的空洞。秘境之力在悄悄抽离她的俗世流年,她未曾老去,未曾变迁,可属于她的人间岁月,正在飞速流逝、白白耗散。
她忽然想起谢临舟春日宴后的深夜规劝。
他说,追回旧时光,只会弄丢今朝岁岁。
他说,所有经历皆是成长,遗憾亦是寻常。
从前的她嗤之不信,只当他早已放下,不懂她半生煎熬。可如今亲历一场无解回溯,她终于读懂他眼底的通透与苍凉。
看过万般无常,方知执念最愚。
渊中春风再暖,旧梦再真,终究是他人的过往,作废的前尘。她贪恋的圆满,早已落幕;她执着的更改,从来无望。
继续沉溺,不过是再看一遍破碎,再受一遍伤痛,再耗一段流年。
毫无意义。
雨停风歇,幻境天光温柔如初,少年旧事依旧缓缓流转。
不远处,年少的谢临舟一身戎装初成,即将随军开拔北地。他临行之前,依旧辗转托人送去书信,许诺归期,字字深情,从未负心。
十五岁的她,守着残破家门,握着薄薄信笺,含泪遥望北地方向,默默等候。
旧景依旧,人事依然,可苏清砚心底十年执念,尽数归零。
她静静伫立在时光之外,看着这场完整的、无可逆转的年少悲欢,良久,缓缓闭上双眼。
不必再看了。
该懂的,尽数懂了;该痛的,尽数痛过;该放下的,已然心知。
岁华渊溯得回岁月光景,溯不回人生圆满。它赠予痴人一场重逢,也赠予痴人一场彻悟。
所有旁观,皆是徒劳;所有执念,终是虚妄。
睁开眼时,眼底的贪恋、不甘、执拗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空明。
这场奔赴千里、耗损流年的逐岁之行,她终究,求而不得。
因果已定,时光难改,人间万般遗憾,从来无解。
她轻轻吐尽胸中郁结,最后回望一眼那段明媚又破碎的年少旧时光,毅然转身,脱离这场沉溺半月的温柔幻境。
身后所有春风落英、少年笑语、旧年烟火,尽数寸寸崩塌、碎裂、消散。
天光倾覆,风月无声,京华旧梦彻底落幕。
岁华渊的虚妄盛世,到此终结。
6 梦醒岁空,三载浮生
光影崩碎的刹那,万籁俱寂。
方才眼底温柔绵长的京华暮春、少年笑语、落英春风,如同被流水洗去的墨痕,寸寸消融、片片溃散。耳边经年不散的温柔人声彻底沉寂,鼻尖萦绕数年的花香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西荒戈壁凛冽粗粝的风沙。
狂风卷着黄沙扑面打来,凛冽干燥,刮得人眉眼生疼。天光刺目,荒芜无垠,没有庭院楼台,没有青石长巷,没有岁岁梅开。
苏清砚骤然回神,脚踏实地。
她站在岁华渊谷口,琉璃光幕彻底闭合,秘境流光尽数隐去,方才那场温柔沉溺的旧岁大梦,终是彻底落幕。
渊中不过短短半月光阴,于她体感不过一场沉醉温柔的春宵大梦。
可抬眼一望天地,心境骤然寒凉彻骨。
秘境之外,早已不是她离去时的景和七年春末。
戈壁草木枯荣更迭,风沙堆叠数层,脚下岩石被岁月风化得愈发斑驳陈旧。天际日升月落的轨迹悄然偏移,连风的温度、云的形状,都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她心口猛地一空,骤然想起那条铁律——渊中一日,人间三月。
她在幻境沉溺十五日。
人间,已然悄然走过四十五个月。
整整三载浮生。
三载。
不过是她回眸一梦的间隙,俗世人间,已是三年流转。
苏清砚垂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衣袖、身形容貌。
她分毫未变。
肌肤依旧白皙,眉眼依旧清寂,年岁依旧停在二十有五。三年风霜、三年岁月,丝毫未曾落在她身上。她依旧是三年前孤身西荒、执念深重的模样。
可人间,早已翻覆三载春秋。
她立在荒芜渊口,风沙猎猎吹荡衣袂,忽然生出一种被时光彻底剥离的荒谬与茫然。
原来所谓逆天窥岁,代价如此惨烈。
你追回了逝去的旧时光,留住了年少的温柔记忆,代价却是——你被自己的现世彻底抛下。
人间岁岁朝前,唯独她,停滞旧梦,原地悬空。
苏清砚静立良久,任由漫天黄沙洗礼神魂,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余烬,彻底冷透、熄灭。
她曾以为入渊是救赎,是弥补,是释然。
到头来才知,岁华渊从不是救赎,是惩戒。
惩戒世人贪念太深,执念太重,总妄想翻覆流年、圆满前尘。
风沙呼啸,吹散幻境余温,也吹散她十年痴愚。
苏清砚敛尽心绪,转身踏上归京长路。
来时一腔孤勇、满心偏执;归时一身空寂、满目清明。
西荒归途,依旧千里茫茫,戈壁无垠。可心境全然不同。来时步步奔赴虚妄,归时步步告别过往。
一路行来,风物依旧,人心已改。
三载光阴,足以让沧海成桑田,足以让人事全非,足以让京华换尽模样。
待她踏破最后一重关山,再度望见京华盛景之时,已是深秋。
满目霜天,木叶尽落,满城枯黄,秋风萧瑟。
距离她西荒远行,整整三年。
城门依旧巍峨,车马依旧往来,市井依旧喧嚣,可细微之处,早已悄然更迭。守城兵卒换了新颜,坊间商铺改了名号,街边长大的小树已然亭亭如盖。
人间岁岁如常,唯独她缺席三年。
她归京的消息,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一路默然走回静安坊。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院墙,熟悉的木门,静静伫立。只是院墙上爬满枯藤,阶前落满残叶,无人清扫,荒寂萧然。
三年无人打理,小院早已不复当年清净雅致。
苏清砚抬手,轻轻推开虚掩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推开三载空寂。
院内那株青梅,依旧伫立庭中。三年无人照看,却愈发苍劲挺拔,枝桠繁茂,熬过岁岁枯荣。只是草木年年常青,人事早已岁岁不同。
院中积叶厚厚一层,廊下蛛网轻结,案上蒙了薄尘。
青禾不在院中。
她走时留她守院,静待归期,可她一去,便是三年杳无音信。
想来青禾早已以为她葬身西荒戈壁,再无归期。
心头一阵轻涩。
她为一己执念,空耗三年现世,不仅辜负自身流年,亦辜负身边人默默等候。
这三年,京华早已换了新篇。
她缓步走入书房,拂去案上薄尘。三年前摊开的西荒舆图、岁华渊手记依旧原样摆放,墨迹未褪,纸页如故。
唯独时光,一去不返。
就在她静静伫立、满目空茫之时,院门外,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沉稳、清寂,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苏清砚心头微顿,缓缓回身。
院门之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临舟。
时隔三年,再度相逢。
三年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却尽数落在了他身上。
他依旧一身侯府常服,身姿挺拔如旧,可眉眼之间,褪去了三年前的温润清透,添了深重沉静。鬓边悄然染上几缕极浅的霜色,不细看难以察觉,却清清楚楚昭示着这三载人间流转。
三年朝堂沉浮、三载世事打磨,让他彻底褪去最后一丝少年余韵,眉眼沉敛,心性深沉,周身是阅尽世事的安稳与沧桑。
他静静立在秋风里,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不惊、不喜、不愕,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许久。
等候一场迟了三年的归期。
四目相对。
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
沉默良久,谢临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三年风霜沉淀的轻叹:
“你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字,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怨怼。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早已预料的了然。
苏清砚心口轻轻一颤,轻声应答:“我回来了。”
“三年。”谢临舟望着她依旧如初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心疼,“渊中半月,人间三载。你追回了旧岁,却丢了今朝。”
他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原来他一直知晓。
知晓秘境代价,知晓时序错位,知晓她会停滞光阴、错失人间。
这三年,他未曾离开京华半步。
自她西去,他便默默照看着这座冷清小院,偶尔遣人打理草木,清扫庭阶,静静等候一场不知归期的重逢。
他知晓她会在时光幻境里沉溺,知晓她归来之后必是心境大变,知晓她终将彻悟虚妄。
他不阻、不催、不等、不怨。
只是安静等候,等她耗尽执念,等她自行梦醒,等她终于愿意走出十年旧梦。
苏清砚望着他鬓边浅浅霜色,心头酸涩难言。
她在幻境里贪恋圆满、沉溺旧梦、肆意空耗流年。
他在人间岁岁如常、默默坚守、替她守住浮生。
“你都知道。”她轻声道。
“我知。”谢临舟缓缓颔首,“我知你执念深重,非亲身撞破南墙,不肯回头。我劝无用,阻亦无用。唯有等你自行看透,自行梦醒。”
他缓步走入院中,踏过满地枯叶,立在梅树之下。
“你走之后,人间三年。”
“故人嫁娶,亲友浮沉,朝堂更迭,世事翻覆。你缺席的三年,世间万物,皆向前走了三步。唯独你,停在三年之前。”
字字清淡,却字字诛心。
苏清砚抬眸,望着眼前人。
三年前春日宴上,他劝她珍惜当下,莫逐虚妄。
彼时她执迷不悟,以为他不懂、不通、不怜她半生憾恨。
如今梦醒归来,方知最通透、最慈悲、最懂时光真相的人,从来都是他。
她倾尽半生执念奔赴的真相,他早已知晓。
她耗尽三年光阴才看透的虚妄,他早已看淡多年。
“我……错了。”
时隔十年,苏清砚第一次坦然认输。
她终于承认,自己十年执着、千里奔赴、耗损流年、偏执妄念,从头到尾,皆是错。
错在不肯接纳遗憾,错在不肯接纳无常,错在妄想逆转天道,错在为了追回已逝过往,亲手葬送鲜活当下。
谢临舟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执拗、只剩下空明与疲惫的模样,轻轻轻叹。
“不算错。”他语声温柔,落满秋风,“人这一生,总要亲自走过虚妄,方能真正释怀。旁人千言万语,不及你一梦惊醒。”
没有苛责,没有嘲讽,没有半句落井下石。
唯有包容与成全。
他太懂她的煎熬。
懂她十年困锁,懂她至亲离散的痛,懂她年少破碎的不甘,懂她无人可诉的深沉憾恨。
所以他任由她去闯、去痛、去悟、去梦醒。
院中风起,吹落梅树枯叶,漫天纷飞。
苏清砚望着荒芜小院,望着三载空寂,望着自己停滞不变的光阴,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时光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
是你困于过往,时光却从不等人。
你以为你在追回遗憾,实则你在制造新的遗憾。
你守着十年前的破碎不肯放,却亲手放任眼前岁岁光阴白白流走。
她追回了一场虚假圆满,却错过了三年人间烟火。
何其愚痴,何其可惜。
“这三年,辛苦你了。”苏清砚轻声道谢。
谢临舟淡淡摇头:“我只是守着一座旧院,等一场故人归。比起你千里涉险、以流年换旧梦,算不得辛苦。”
他等的从来不是三年。
是整整十三年。
三年人间等候,加十年遥遥相望。
只是从前不敢说,不必说,不能说。
如今她梦醒心定,执念尽散,许多深埋岁月的心事,终于不必再藏。
秋风萧瑟,落日西斜,余晖铺满庭院,将两人身影拉得悠长。
一前一后,一静一宁。
一个历经大梦初醒,终于放下过往。
一个历经岁岁等候,终于等来归人。
苏清砚低头看着掌心落满的细碎光影,心底十年阴霾,尽数散去。
她终于懂了时光最公允的真相:
所有妄图回头的人,终将被时光抛下。
唯有向前行走,方能拥有余生。
旧岁已死,前尘作废。
三载浮生空耗,一场大梦终醒。
从此,世间再无困于过往的偏执苏清砚。
只有终于愿意放下遗憾、接纳无常、珍重当下的,崭新一人。
落日沉沉,秋风簌簌。
小院荒寂三年,终于在今日,重新有了人声,有了温度,有了尘埃落定的安稳。
前尘千般错,今朝尽数休。
7 浮生皆憾,岁岁寻常
落日余晖收尽,暮色漫过静安坊的青瓦檐角。
小院的秋风渐渐温柔下来,不再带着深秋的萧瑟刺骨,只剩浅浅清凉。满地枯叶落于阶前,无人清扫,反倒衬得这座沉寂三载的院落,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苏清砚立在梅树下,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三年西荒大梦,十年执念枷锁,在这场暮色晚风里,彻底烟消云散。
从前她眼底看世间,皆是不平、皆是亏欠、皆是本该圆满却潦草破碎的憾。而今梦醒,再望人间,方才渐渐懂得——浮生一世,本就半数遗憾,半数寻常。
没有谁的人生,可以岁岁无缺、步步圆满。
谢临舟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分寸温柔。他未曾多言打扰,只是静静陪着,任由她与积压十三载的前尘,慢慢和解。
沉默良久,苏清砚轻声开口,语声清浅,如落雪融泉,再无半分从前的执拗紧绷。
“我从前总怨时光太薄,待人不公。”
“怨它骤然倾覆我家门庭,怨它仓促拆散你我初见,怨它让我年少失亲、半生孤苦。我以为所有苦难都是命运的苛待,只要逆转光阴,便能删去所有疮疤,活一场完美无缺的人生。”
她抬眸望向院中枯荣自如的梅树,眼底澄澈空明,再无阴霾。
“可如今我方知晓,人间从无完美命格。人人皆有憾,事事皆不全。”
王侯将相有家国牵绊,布衣百姓有烟火愁苦,年少有年少的身不由己,年长有年长的无可奈何。她的破碎是家破人亡、情爱别离;旁人的遗憾,或是白发失亲、或是壮志难酬、或是相守无期、或是终老孤寒。
遗憾从来不是她一人的专属,而是岁月赠予世人的常态。
她困了十年的执念,说到底,不过是她不肯接纳人生本就不圆满的寻常天理。
谢临舟垂眸看她,眼底盛着经年未改的温柔,缓缓应声:“你能想通,便是不负那千里风沙、三载空度。”
世人多是如此,执迷虚妄时,旁人千言规劝皆是徒劳。非要亲自踏过绝境、亲历虚妄、亲尝徒劳,方能真正从心底释怀。这场西荒之行,她耗去三年流年,看似亏损,实则赎了半生心魔。
“这三年,人间究竟变了多少?”苏清砚轻声问起。
她停在旧岁,被时光抛下,对眼下的京华、眼下的人世,早已是隔世旁观者。
谢临舟缓缓道来,语调平和,娓娓叙尽她缺席的三载春秋。
三年之间,朝堂格局悄然更迭,当年构陷苏家的奸佞,终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被连根拔起,落得革职抄家、流放边陲的下场。天道轮回,善恶终报,只是这份迟来的公正,晚了整整十年,换不回苏家满门荣光,换不回她父兄性命。
世间诸多事,从来都是纠错有期,弥补无门。
旧友各自成家,当年与她一同论诗游园的世家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安稳度日;昔日意气相投的少年郎,或是入仕为官,或是归隐山林,各有各的归途,各有各的人生。
烟火人间,岁岁向前,无人驻足等谁。
就连京中草木街巷,也悄悄换了模样。旧巷翻新,新树成荫,岁岁枯荣更迭,从不为任何人的缺席停留片刻。
苏清砚静静听着,心底无波无澜。
从前听闻故人圆满、自身孤苦,定会心生酸涩不甘。可如今再听,只剩坦然。
他们的圆满是他们的寻常,她的坎坷是她的宿命,众生各有归途,无需比较,无需怨怼。
“青禾呢?”她想起守院的婢女,是她除却亲人之外,唯一亏欠的人。
“你走后第二年,她见你久久不归,西荒音讯全无,以为你已然罹难。”谢临舟轻声答道,“我劝她不必死守空院,为她寻了城郊安稳居所,置了薄田小院,如今她安家落户,日子安稳顺遂。”
苏清砚心头微暖,亦有浅愧。
她当年一心奔赴执念,只顾自己求解脱,全然不顾身后之人的牵挂煎熬。青禾守院两载,日日盼归,夜夜忧心,最终在无尽等待中不得已放下。
是她偏执太深,辜负了身边最真的温柔守候。
“改日,我去看看她。”苏清砚轻声道。
“好。”谢临舟应声应允。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落日余晖褪去,京华灯火次第亮起,万家星火,温柔错落。
院内寂静安然,两人并肩立在梅树下,晚风轻拂,过往十三载的隔阂、误解、执念、怨怼,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许久,苏清砚转头,认真看向身侧之人。
“从前我不懂你。”
“我怨你轻易放下过往,怨你不似我执着难忘,怨你与岁月握手言和。我以为你是情浅,是无所谓,是从未将年少别离、苏家苦难放在心上。”
“如今我方明白,不是你无痛无憾,是你早已将万般遗憾嚼碎咽下,化作自身风骨。”
谢临舟的十年,是沙场浴血、九死一生,是千里隔阻、有心无力。
他不是没有愧,不是没有痛,不是没有憾。
只是他知晓,沉沦遗憾无用,沉溺过往无益。唯有接纳无常、负重前行,方能守得住家国安稳,护得住余生可期。
他的通透,从不是天生淡漠,是生死历练出的沉淀。
谢临舟望着她澄澈的眉眼,终于将深埋心底十余年的心意,缓缓道尽。
“我从未放下。”
语声低沉温柔,落于晚风之中,郑重而赤诚。
“当年仓促一别,我于北地黄沙之中,夜夜念及京华小院,念及院中待开的梅树,念及与你岁岁赏梅之约。得知苏家倾覆、你孤身无依之时,我远在边关,兵权受限、烽烟阻隔,无能为力的愧与痛,困了我整整十年。”
“我不执念回溯时光,不是我无憾,是我知晓——回溯无用,守护方真。”
他看透岁华渊的虚妄,知晓哪怕穷尽一切重回过往,该有的风雨依旧会来,该有的别离依旧会发生。与其执着追回无法复刻的旧梦,不如熬尽风霜、站稳脚跟,换来余生护你安稳的能力。
少年无力护繁花,千帆过尽,他终成栋梁,可遮风雨、可守余生。
“我等你,从来不是等旧岁重来。”
谢临舟目光灼灼,盛满十余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与坚守。
“我等你走出执念,等你放下憾恨,等你与岁月和解,等你愿意看一看——不必回头,前路亦有风光。”
苏清砚心口温热酸胀,眼底薄雾轻起,却再无半分悲戚。
原来十载疏离,不是情断,是各自渡劫。
她渡的是家破人亡的心魔执念,他渡的是沙场生死的风霜责任。二人隔着岁月遥遥相望,各自熬过最苦的年岁,终于在三载梦醒之后,得以并肩而立,坦诚相对。
从前她总以为,最好的时光是年少初见,是春樱落尽、梅树新栽,是眉眼青涩、诺言滚烫的无瑕往昔。
可此刻晚风温柔,灯火可亲,故人在侧,岁月安然,她忽然恍然。
年少的圆满之所以易碎,是因为那时的他们太过单薄,无力对抗世事风雨,无力守住一诺一生。
而今的他们,历经颠沛、看透虚妄、接纳遗憾、心性沉淀,方才拥有稳稳握住余生温柔的底气。
初见是天赐的惊艳,相守才是岁月的成全。
“我从前总怪岁月无情。”苏清砚轻声浅笑,眉眼疏朗,是十年来最轻松通透的模样,“如今才知,岁月最是公平。”
它夺走年少圆满,予她半生坎坷;却也磨平她的偏执愚钝,予她通透本心。它拆散青涩别离,让他们历经风雨,最终得以成熟相守。
所有失去,皆有馈赠;所有遗憾,皆成全圆满。
没有当年的家破人亡,她不会看透人心世事;没有当年的仓促别离,谢临舟不会历经百战成长;没有西荒一场大梦,她终身困执念,永无释怀之日。
浮生万事,得失相依,憾满相生,岁岁寻常。
“从前我想改尽前尘所有错。”苏清砚抬眸望向漫天初上的星子,语声温柔笃定,“如今我只想守好今朝所有真。”
过往不可追,来日犹可待。
她不再贪念复刻年少,不再妄想逆转时光。那些逝去的、破碎的、遗憾的,都已是岁月沉淀的底色,不必抹去,只需接纳。
正因有过满目疮痍的过往,今朝的一寸烟火、一寸温柔、一寸安稳,才愈发珍贵。
谢临舟看着她眉眼舒展、彻底释然的模样,心底悬了十余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十三载浮沉,一场执念大梦,终是醒得值得。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院中寂静温柔。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释然,只有历经岁月沧桑后的平静温柔、默契相守。
二人并肩立于梅树之下,看星火漫天,看京华安然。
前尘爱恨嗔痴,尽数随风散去。
余下岁岁年年,唯有寻常烟火,温柔朝夕。
苏清砚终于彻底读懂了时光的真谛:
人生从不是一场追求完美的归途,而是一场接纳遗憾的修行。
万事不必圆满,岁岁平安即是最好;过往不必执念,当下安好即是余生。
那些困住世人一生的遗憾,那些求而不得的虚妄,那些念念不忘的旧时光,终究不过是浮生寻常。
接纳残缺,释怀过往,珍惜当下,便是不负流年,不负自己,不负余生。
8 不负今朝,寄岁长风
又是一年隆冬,京华落雪。
距苏清砚自西荒归来,又过两载寒暑。
大雪连夜落下,覆尽朱墙青瓦,掩去长街尘迹,将整座京城笼进一片素净纯白之中。静安坊的小小院落里,老梅亭亭而立,枝桠积雪,点点花苞隐于霜色之下,只待风起雪落,便要吐露经年暗香。
光景流转,似极似初。
极像十年前那场困住她半生执念的初雪,极像当年少年折梅、许诺岁岁相守的冬日。
可心境山河,早已全然不同。
两载朝夕,岁月温柔,抚平所有旧痕。
苏清砚早已不复当年孤冷偏执模样。她不再闭门囚居、沉于古籍旧梦,也不再对着空庭回想前尘憾事。白日里或读书煮茶,或打理院中小景,偶尔入城探访旧友,去城郊看看安稳度日的青禾。
曾经离散的人事,她皆坦然回望,不避不念,不惊不扰。
青禾早已成家,儿女乖巧,烟火安稳。再见之时,主仆二人闲话家常,谈起当年西荒执念、空院苦等,皆是一笑释然。年少跌宕、半生风霜,到头来都化作寻常闲谈,再无半分酸涩煎熬。
世间万般苦难,终会被岁月冲淡,过往深重如枷锁,亦敌不过岁岁朝朝的温柔打磨。
院中烟火,岁岁升温。
谢临舟依旧身居侯位,掌朝堂事,护山河安,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遥遥守望、无力相助的少年。朝堂风波虽在,他已然站稳脚跟,历经风霜沉淀,身居高位而心有温良,手握权柄而不负初心。
他褪去半生孤寂等候,日日得闲便来此小院。
晨起并肩看霜落庭前,日暮对坐共赏晚霞,雨夜烹茶闲话平生,雪天倚栏静待梅开。无轰轰烈烈的缠绵,无跌宕起伏的波折,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岁岁安然的相守。
世人皆道,镇北少侯半生铁血,终得温柔归处。
今日雪落,他处理完朝堂公务,归来时肩头落满碎雪,一身常服素净沉稳。踏入院门,便见苏清砚立在廊下,正抬手拂去梅枝厚雪。
素衣清颜,眉眼舒展,眼底无半分阴霾,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温柔澄澈。
雪光映着她眉目,温柔静好,胜过他此生见过的所有山河风月。
“天寒,怎的立在风口?”谢临舟缓步上前,解下自身外罩的狐裘,轻轻覆在她肩头。
衣间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暖而安稳。
苏清砚回身,眉眼浅浅含笑:“看梅枝积雪太厚,怕压折了新枝。”
十年前,这株梅树是少年许诺岁岁相伴的执念寄托。
十年后,这树寒梅年年落雪、岁岁花开,终得有人朝夕共赏,不负当初一诺。
谢临舟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雪中梅树,轻声道:“年年落雪,年年有你,岁岁皆是良辰。”
寥寥一句,轻落风雪,抵过半生颠沛。
曾几何时,她执念于追回旧岁,偏执地以为最好的光景永远在过去。
她追过十年风雪,赴过千里虚妄,耗过三载浮生,撞过南墙,醒过大梦,方才彻底明白——所谓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回不去的初见,不是无灾无难的年少,不是完美无瑕的幻境。
是历经所有破碎、所有遗憾、所有求而不得之后,依旧愿意珍惜的今朝。
二人并肩立于廊下,看漫天风雪簌簌飘落,覆盖院中青石,掩埋过往尘痕。
苏清砚轻声开口,语声温柔悠远,似对岁月自语,似对前尘道别。
“我从前总恨时光无情。”
“恨它拆散初见,倾覆家门,留我半生孤苦,困我十载执念。我以为人生最大的不幸,是留有憾恨,是不得圆满。所以我不惜逆溯光阴,奔赴虚妄,只想改写结局,重获圆满。”
她抬眸望向漫天飞雪,眼底一片清明平和。
“可走完这一程,我方知晓,时光从无对错,人生本无圆满。”
生离死别、得失起落、聚散无常,本就是浮生常态。有人年少顺遂,便有人半生坎坷;有人初见白首,便有人颠沛重逢。岁月从不偏爱谁,亦从不苛待谁。
它予人遗憾,也予人成长;予人离散,也予人重逢。
当年苏家倾覆,让她失了至亲安稳,却也让她看透世情心性,学会自持从容;当年仓促别离,让她苦守十载相思,却也让二人各自渡劫,终得成熟相守;当年西荒大梦,让她空耗三年流年,却也让她彻底勘破虚妄,与岁月和解。
所有遗憾,皆是成全;所有流逝,皆是成全。
若无旧岁破碎,便无今朝通透;若无经年别离,便无此刻安稳。
谢临舟静静听着,眼底温柔缱绻,容纳她半生风雨,余生朝夕。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从不是圆满。”他缓缓接话,声音落于风雪,沉稳笃定,“是历经虚妄而知真,历经失去而惜得,历经苦海而安然。”
世间痴人无数,人人皆想时光回头,人人皆念旧岁无憾。可真正读懂时光的人,从不求重来,只惜当下。
不求溯回旧岁,不负今朝朝夕。
风雪渐柔,落梅簌簌。
廊下铜炉暖燃,沉水香袅袅升腾,驱散冬日寒凉。屋内清茶温好,窗外雪落无声,眼前人岁岁相伴,人间烟火安稳无虞。
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不必惊天动地,不必圆满无瑕,只求岁岁平安,当下不负。
入夜,雪势渐缓,月色穿破云层,洒落满院清辉。
二人对坐窗前,煮雪烹茶。茶烟袅袅,映着窗外素白天地,静谧安然。
苏清砚望着杯中沉浮的茶汤,忽然想起岁华渊里那场旧梦。
那一场溯回时光的大梦,曾是她半生执念的救赎,最终成了她放下执念的归途。
她在幻境里看过最完美的年少,也看过最无力的崩塌;看过最纯粹的欢喜,也看过最无解的遗憾。
那场梦,让她耗尽流年,也渡她余生解脱。
原来秘境从不是用来改写因果,而是用来渡人释怀。
时光最温柔的成全,从不是予你重来的机会,而是予你直面遗憾、接纳残缺、珍惜当下的勇气。
“还记得春日宴上,你劝我莫逐虚妄吗?”苏清砚抬眸轻笑。
谢临舟颔首,眼底含浅淡笑意:“记得。只是彼时你心有结,千言难入。唯有山河风雪、岁月大梦,方能渡你自醒。”
“幸而,我终是醒了。”
她醒得不算早,耗去十载执念、三载浮生,走过弯路,踏过虚妄,历尽风雨,才走到此刻的安稳。
可人间岁月,从来没有白走的路。
每一步执念,每一次遗憾,每一场空耗,每一回梦醒,都是时光赋予的修行。
窗外夜色静谧,月色皎洁,落雪无声。
京华万家灯火错落,满城安稳烟火,岁岁如常。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依旧有人困于过往,有人执念重来,有人沉溺遗憾,有人辜负今朝。人人追旧梦,人人念往昔,人人不甘平庸残缺,人人妄想时光回头。
可时光浩浩荡荡,从不回头,从不暂停。
它公平流过帝王将相的朝堂,也公平流过布衣百姓的烟火;它温柔盛放年少初见的欢喜,也坦然承接世事无常的别离。
它带走年少,留下沉淀;带走圆满,留下成长;带走故人,留下余生。
苏清砚轻轻端起温热茶盏,望向身侧眉眼温柔的故人。
十载风雪执念,三载浮生空度,两载朝夕相守。
她终于读懂了自己的一生,读懂了谢临舟半生等候,读懂了岁月山河的真谛。
最好的时光,永远是当下。
最好的圆满,永远是接纳。
最好的余生,永远是不负今朝。
不必追念逝去长风,不必执念旧时圆满。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余生漫漫,皆可期许。
夜深雪静,梅香暗涌。
小院岁岁常青,故人岁岁相守,长风岁岁过境,流年岁岁温柔。
曾逐浮岁千万里,终寄长风与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