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简均衍把我叫去吃饭,桌上坐着江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简均衍,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落了地。
江宴伸手,礼貌得挑不出错:「你好,我是江宴。」
「你的相亲对象」几个字,他没说,简均衍替他说了。
「绵绵,江先生难得有空,坐下聊聊。」
我没理江宴,盯着简均衍:「你给我安排相亲?」
「吃顿饭而已。」他抬眼看我,「你也该认识些合适的人了。」
「我上次就说过,我不相亲。二叔,你明知道我喜欢——」
「你也知道我是你二叔?」简均衍截住我,语气平平,「别在江先生面前闹脾气。」
他替我拉开椅子,像是只要把我按在座位上,这顿饭就能照常吃下去。
江宴看了我一眼,没催。
简均衍转向他:「绵绵被我惯坏了,江先生多担待。」
「没关系。」江宴说。
简均衍起身离席。我跟着他的背影看过去,隔着餐厅的落地窗,见他走到车边。车门打开,一个红裙女人下了车,挽住他的手,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简均衍没有躲。
他们一起上了车。
江宴叫我:「顾绵。」
我收回视线,抽出纸巾按了按眼角:「抱歉,江先生。这顿饭我请,就当赔您时间。」
「我不是来替简均衍撑场面的。」
我手一顿。
「听说他在给侄女找对象,我自己来的。」江宴说,「我想认识你。」
「我们以前没见过。」
「现在见也不晚。」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还是说了:「可我喜欢的人已经有了。」
「简均衍?」
我抿住唇。
江宴没有笑,只给我倒了杯水:「他是你二叔。」
「没有血缘关系。」我低声说,「我父母去世后,他把我接进简家。」
「他把你养大,也是真的。」
这话没错,所以更刺耳。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江宴没再劝,只把菜单推到我手边:「想吃什么?」
「不饿。」
「那就坐一会儿。你不必为了让他高兴,答应跟谁在一起;也不必因为他今天做了什么,立刻拒绝所有人。」
我看着窗外。简均衍的车已经开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赌气?」
「你一直在看门口。」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江宴拦下账单:「我请。下次你再请回来。」
「我没说有下次。」
「那我等你说。」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没接,只记下了上面的号码。
离开餐厅时,简均衍的车已经不在了。我回到家,客厅里坐着几位简家的长辈。姑妈一见我就问:「和江家那孩子聊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多见几次。均衍也是替你操心,你一个姑娘,别把婚事拖得太晚。」
简均衍站在窗边,没看我:「江先生条件不错。你别耍性子。」
「我没有耍性子。」
「那就继续见。」
我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二叔,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嫁出去,家里就清静了?」
姑妈立刻打圆场:「绵绵,怎么跟你二叔说话呢?他为你费多少心,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着简均衍,「所以我一直很听话。」
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听话就好。」
我回房间,翻出一本旧相册。最前面是父母的照片,后面夹着我在简家的合影。
一张全家福上,我十六岁,站在简均衍身边。他手搭在椅背上,没碰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绵绵,以后别怕。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七年前,我刚上高一。
那天也是雨天。
父母的车出了事故,母亲护着我,自己没能活下来。我办完丧事,一个人走到江边。鞋尖踩在湿滑的石阶上,身后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书包。
「你爸妈拿命救你,不是让你跑来寻死的。」
我转过身推他:「你又不是我爸,凭什么管我?」
「你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
「那就先跟我走。」
他说自己叫简均衍,是简承昊的弟弟。他大哥多年前受过我父亲的帮助,父母走后,简家会照顾我。
我当时没有力气争辩,也没有地方可去。
简均衍带我回了简家。他替我转学,带我买衣服,把我安置在朝南的房间。第一次家宴,他把鱼刺挑干净,夹进我碗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记了七年。
也把那句话,悄悄记成了别的意思。
2
我在简家长大,所有人都叫我简均衍的侄女。
他没纠正过。
二十二岁那年,我把一封没寄出的信落在书房。里面写了我喜欢他,从十六岁那年起,一直喜欢到现在。
他看见了。
第二天,他把我叫到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相亲对象的照片。
「绵绵,你还年轻,别把心思放错地方。」
我问他:「你想赶我走?」
「我是在替你安排以后。」
那之后,他隔一阵就给我介绍一个人。我拒绝,他也不生气,只说我不懂事。
我不再提喜欢,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这次,他把我带到江宴面前。
第二天,简家又来了客人。
姑妈带来一个姓唐的女人,说是简均衍的朋友,家里开店,做事勤快。唐莹进门后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拿出简均衍常用的茶杯。
「均衍哥,你的药我放玄关了,记得吃。」
简均衍应了一声。
姑妈笑着看我:「你瞧,唐莹多会照顾人。绵绵也该学着点,别总把自己当小孩子。」
我看向唐莹:「你是二叔的女朋友?」
她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简均衍把茶杯放下:「她是家里的朋友。」
「家里的朋友会替你收拾玄关、记得你吃什么药?」
姑妈皱眉:「你怎么说话的?」
简均衍看着我:「今天是长辈聚会,别闹。」
我拿起桌边那张江宴的名片,递到唐莹面前:「你认识江宴吗?」
她看了一眼:「认识,听说过。」
「那你知道二叔要把我介绍给他?」
「绵绵。」简均衍叫我。
我把名片放回桌上:「我只是想知道,二叔替我安排婚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该成家了。」
姑妈把茶杯放得很重:「均衍要不要成家,轮得到你管?」
「轮不到。」我说,「所以我的事,也请你们别替我决定。」
唐莹拿起包:「我先走了。」
她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简均衍一眼。他没追出去。
姑妈又提起江宴:「江家那边还等着回话,你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没答应。」
「那就答应。你父母不在了,均衍把你养这么大,替你做主有什么不对?」
简均衍终于开口:「姑妈,够了。」
姑妈端起茶,没再说话。
我上楼时,听见她问简均衍:「唐莹等你给个名分,你倒是一直不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停步。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多了一张我和江宴坐在餐桌边的照片。照片拍得很远,桌上的酒杯倒是拍得清楚。
姑妈发了一句:绵绵总算开窍了。
有人跟着发了笑脸。简均衍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倒水,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
「我说了,别再替她找人。她愿意跟谁见面,是她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停了片刻。
「唐莹那边也不用再提。我没答应过她什么。」
我端着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早餐时,简均衍把一张请柬推到我面前:「周末家里聚会,江家的人也会来。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想去。」
「你见过江宴,总要给人家一个答复。」
「我的答复是不相亲。」
他放下筷子:「顾绵,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他没回答。
姑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账单:「均衍,旧屋修缮的钱你看一下。唐莹帮着跑了几趟,账目她也整理过。」
她抽出一张单子,指给我看:「这三万八,是绵绵买东西花的吧?」
我拿过来。上面写着家具和水电,地址是父母留下的旧屋。
「不是我花的。」
姑妈说:「你住在简家,修屋的钱当然是家里的。现在倒要分得这么清?」
简均衍伸手拿过单子:「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姑妈看着我,「你父母留下的房子一直空着,均衍替你修好,还错了?」
我问:「我父母的房子,为什么要唐莹替我管账?」
姑妈一时没接上话。
简均衍把单据收进文件夹:「这件事我处理。」
「每次都是你处理。」我把水杯放到桌上,「然后你们替我决定一切。」
他没看我:「周末你必须去。」
我没有再争。
3
周末的家宴,姑妈把我安排在江宴旁边。
她拿着酒杯,笑着对桌上亲戚说:「两个孩子都不小了,合适就多见几次。绵绵父母不在了,均衍最盼她有个好归宿。」
江宴放下筷子:「我和顾绵的事,我们自己商量。」
姑妈笑容淡了一点:「沈……江先生别误会,我是替她着想。」
「替她着想,先问她愿不愿意。」
桌边有人低头喝茶。
唐莹也来了,坐在简均衍另一侧。姑妈把一只保温盒推过去:「均衍胃不好,唐莹一早炖的,你多少吃点。」
简均衍没动。
唐莹把盒子收回来:「不想吃就算了。」
她的视线落在简均衍手边那串钥匙上,其中一把是旧屋的。
我拿了过来:「这把钥匙怎么在你这里?」
简均衍说:「唐莹替我去看过房子。」
「那是我家的房子。」
「院子需要修。等你结婚后,可以搬过去住。」
我握着钥匙:「我没答应结婚,也没答应让别人替我看房子。」
姑妈不耐烦:「你要嫁人,房子放着也是空的。均衍替你打算,你还挑上了?」
江宴没插话,只把水杯推到我手边。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二叔,饭后我想单独问你几句话。」
「现在说。」
姑妈抢在我前面:「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今天是让你和江先生见面,别把场面弄难看。」
我问:「你们今天安排这顿饭,是想让我结婚,还是想让我从简家搬出去?」
没人动筷子了。
简均衍说:「没人赶你走。」
「那钥匙呢?」
「替你保管。」
「为什么在唐莹那里?」
唐莹合上保温盒:「我只是替他跑腿。顾小姐不想嫁给江先生,别把火撒在我身上。」
「我没冲你发火。我只想知道,谁让你动我父母的房子。」
唐莹看向简均衍:「你没告诉她?」
「唐莹。」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姑妈插话:「绵绵,你别不识好歹。均衍养你这么多年,替你修房、替你找对象,哪件不是为了你好?」
江宴开口:「她不欠谁一辈子。」
姑妈看向他:「你才认识她几天,倒像比我们更了解她。」
「至少我不会拿她父母留下的房子,替她安排婚事。」
简均衍看着他:「这是简家的事。」
「顾绵的事,由她自己说。」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起身离席。
简均衍追到走廊,拦住我:「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问你,给我安排相亲,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很麻烦?」
「我没这么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他没回答。
包间门开了,姑妈追出来:「均衍,唐莹说房子的事她根本没办成,钥匙是你让她拿去的。你倒是说清楚,究竟是谁的主意?」
简均衍仍看着我:「你先回去。」
「你给我安排江宴,拿我父母的房子替我铺路,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别闹。现在还要我回去?」
「绵绵,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是侄女,还是你想赶走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
「只因为这个?」
他避开我的目光:「你不该喜欢我。」
「我喜欢你七年了。你就只会说这句话?」
简均衍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天之后,我就没把你当侄女。」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叫你二叔?」
他没答。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他手里:「旧屋我自己处理。以后别再替我安排任何事。」
他的手指收紧,钥匙硌在掌心。
「绵绵,听我说完。」
「我听了七年。」
「我不是想赶你走。」
「可你每次开口,都在教我离你远一点。」
江宴走到我身边,没有碰我,只问:「你想走吗?」
我点头。
简均衍没再拦。
4
江宴送我去旧屋。
院门换了新锁,钥匙转了两次才打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只木盒,里面有父亲的修房收据和母亲留下的存折。
收据的日期,是简均衍把我接进简家的第二年。
我认出父亲的签名。那笔钱不是简家替我修屋的花费,是父亲生前替简家修院墙,简家欠下的工钱。
收据背面有母亲的字:均衍说等绵绵长大,再把钱和屋子一并交给她。
江宴看完,把纸放回盒里:「你准备告诉他吗?」
「还不到时候。」
我把木盒收好。手机上有简均衍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我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
第二天,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旧屋照片,说房子已经修好,等我结婚就能住。她还写上江宴的名字,说两家长辈正在商量婚期。
我回到简家时,她已经把一份入住安排放在桌上。
「婚后住旧屋,周末回简家吃饭。钥匙由家里保管,免得你年纪轻,弄丢了。」
我没接:「谁答应的?」
「均衍说可以考虑。」
简均衍从书房出来:「我只说可以考虑。」
「你替我考虑得够多了。」
姑妈拉住我的袖子:「绵绵,别闹脾气。房子能修好,是均衍的一片心意。」
「那就把修房的钱说清楚。」
简均衍看了我一眼:「这笔钱跟你无关。」
「收据上有我父亲的名字。」
他的神色变了。
姑妈抢着说:「旧收据谁没有?你爸妈都走这么多年了,还要拿张纸跟简家算账?」
简均衍说:「姑妈,先别说了。」
她却没停:「你就是太纵着她。她还没嫁出去,就把家里闹得不安宁。等她嫁到江家,谁知道会不会连简家都不认。」
我走到书房门口:「二叔,我父母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我收着。」
「交给我。」
「等我把账理清楚。」
「你总让我等。现在我长大了,东西还是在你那里。」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姑妈挡在门外:「你别逼他。」
「是他一直在逼我。」
这时唐莹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纸袋:「简总让我把旧屋维修单送来,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讲清楚。」
姑妈打开纸袋,抽出几张单子:「上面写着简家出的钱怎么了?」
唐莹说:「那笔工钱不是简家付的,是顾小姐父亲替简家做事留下的欠款。简总一直没结清。」
姑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去旧屋拿钥匙时看见的。你们说那是给绵绵的嫁妆,可欠她家的钱还没还,算什么嫁妆?」
姑妈脸色不好看:「你一个外人,少在这里挑拨。」
「我不是外人吗?」唐莹把纸袋放下,「你让我替简总照看房子、送药,还让我劝绵绵嫁给江先生。转头又说我是家里的朋友。现在房子的账也要我背,我不干了。」
她从包里拿出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简均衍开门出来:「唐莹,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唐莹看着他,「你不说,让别人替你做。现在我不替你做了。」
「我没让你劝她。」
「你每次都不说,难道我看不出来?」
姑妈沉下脸:「你们都要跟均衍作对?」
唐莹转向我:「我以前也觉得你不知好歹,以为简总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该听话。现在我知道,他连你父母留下的工钱都没还。」
「账单给我。」
她把纸袋递过来:「原件在书房。你让他拿出来。」
简均衍没动。
姑妈盯着他:「你还藏了什么?」
「没有藏。」
「那就拿出来。」
他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牛皮纸袋,里面有旧收据、房屋登记册和父亲留下的记账本。
「你父亲当年替我大哥修过院墙,工钱一直没结。」他说,「你进简家后,我想等你成年再给你。」
我看着那些东西:「可你已经替我修了旧屋,还把钥匙交给唐莹。」
「那是我想给你的。」
「你想给什么,是你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
姑妈插话:「绵绵,你要算账,先把这些年吃住的钱还给简家。」
简均衍合上记账本:「她不欠简家。」
「你说不欠就不欠?」
他把纸袋递给我:「这些拿走。旧屋钥匙也给你。」
我没接:「我要的不是你突然大方。你当着家里人的面说清楚,以后不再替我决定婚事,也不拿我父母和你的恩情压我。」
「好。」
姑妈冷笑:「那家里的账不用算了?」
唐莹说:「我可以把账一笔笔列出来。谁先拿得出单据,谁再说别人欠钱。」
姑妈瞪她:「你站哪边?」
「我站账目这边。」
5
当晚,简均衍来了旧屋。
我正在擦父亲留下的木桌。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我能进去吗?」
「你说完就走。」
他把一本账册放到桌上:「你父亲当年记的工钱,我把欠款列了出来。还有你父母出事后,我替你办丧事垫的钱,也在里面。」
我翻了几页,账目列得清楚,没有漏项。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我怕你拿了钱,就不回简家了。」
「你觉得我欠你,所以不敢走?」
「我没这么想。」
「可你让我一直叫你二叔,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我的长辈。你发现我喜欢你,就给我安排相亲。你不肯答应,也不肯说清楚。」
他把手放在桌边,没有碰账册:「那时你还小,我不能答应你。」
「我长大以后呢?」
「我怕你后悔。」
「你怕的不是我后悔,是你不想承担。」
他没反驳。
我把账册推回去:「钱我会收,旧屋我也会住。别再替我安排江宴,更别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离开简家。」
「你还会回来吗?」
「看你以后怎么做。」
他垂下眼:「绵绵,我错了。」
「这句话,你应该七年前说。」
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纸袋留在桌上,转身离开。
之后的家宴,姑妈又把亲戚叫齐了。桌上放着简家老照片,还有一份房屋过户申请。
「今天把旧屋的事定下来。」她说,「绵绵要结婚了,房子先登记在均衍名下,免得她年轻不懂事,被江家骗走。」
我把父亲的账册放到桌上:「房子登记在我父母名下,不需要过户。」
姑妈仍说:「是简家替你保管的。」
「保管房子的人,为什么把钥匙交给唐莹?」
唐莹坐在末席,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我已经还了。」
姑妈转向简均衍:「你说句话。你把她养这么大,她现在连你的话都不听。」
「她不用听我的。」
桌边有人低声议论。
姑妈把申请推到简均衍面前:「这是你签的,怎么现在又不认?」
他看见上面的签名,眉头皱起:「我没签过这份。」
「你喝多的时候签的。」
唐莹站起来:「那天他签的是维修申请。过户申请是你后来添上去的。」
姑妈冷下脸:「你有什么证据?」
唐莹拿出手机:「你让我把两张纸钉在一起,拿去给他签。你说后面那张不用给他看。我怕你回头把事情推给我,拍了下来。」
她把手机递给桌边的长辈。
姑妈一把拿过去:「你偷拍我?」
「我不拍,出了事你就会说是我办的。」
简均衍拿过申请看了一遍,撕成两半。
姑妈拍桌:「你为了她,连家里人都不认了?」
「该认的账我认,该道的歉我道。」简均衍说,「你替她改房子的事,我不认。」
江宴也来了。他把登记册放到桌面:「旧屋的登记信息很清楚,顾绵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过户。」
姑妈看向他:「你们还没定亲,简家的事你少管。」
「我没替她做主。」江宴说,「我只是把她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翻开父亲的记账本,指着最后一页:「简家欠我父亲的工钱已经结清。除此之外,是二叔这些年替我垫的丧葬和生活费用,我会按账还。」
姑妈问:「你一个人拿什么还?」
「我有工作,也有房子。以后不住简家,生活费也不再由简家出。」
简均衍没有拦我。
「你真要跟简家断了?」姑妈问。
「我没说断亲。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们替我决定人生。」
几位长辈轮流看过登记册。一个一直替姑妈说话的堂伯放下茶杯:「账目清楚,房子就归绵绵。家里的钱别再混着算了。」
姑妈转向简均衍:「你真不留她?」
「她不是一件东西,轮不到我留不留。」
唐莹把一张欠款收据递给姑妈:「你说我拿了家里的钱替绵绵修房。这是收据,钱是简总还她家的,不是我经手的。还有你欠我的跑腿钱,也一起结了吧。」
姑妈没接。
唐莹把收据压在桌上:「我不替你们背锅了。」
没人替姑妈说话。
简均衍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绵绵,我想重新认识你,不以二叔的身份。」
我没有握他的手:「你先学会尊重我,再谈别的。」
他收回手:「好。」
江宴在门口等我。我拿起旧屋钥匙,走到他身边。
「你还愿意跟我见面吗?」他问。
「愿意。但不是因为二叔安排。」
「这次由你安排。」
我回头看了简均衍一眼。他没追出来,也没叫住我。
6
一个月后,我在旧屋办乔迁饭。
江宴带来一盆栀子花,唐莹抱来一箱账本,说她总算从姑妈那里拿回了跑腿钱。
简均衍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父亲替简家修院墙时拍的。
「我来还照片。」
我接过来:「谢谢。」
他站在院门外:「我能留下吃饭吗?」
「今天是乔迁,不谈过去。」
「我知道。」
「进来吧。」
饭桌上,江宴替我盛汤。简均衍看见了,没再把碗拿过去,换成他觉得适合我的口味。
饭后,他送我到门口。
「绵绵,我会等你愿意说下一句话。」
「不用等。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点头:「好。」
我关上院门,回到桌边。江宴问我明天想去哪儿。
「去看我爸妈。」
「我陪你。」
「好。」
父母的旧屋归我了,欠下的账也清了。至于简均衍,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
这一次,我不必靠谁牵着,才知道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