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鸡腿
过户大厅的椅子是连排的塑料椅,坐久了后背发麻。
我往前挪了挪,膝盖顶到前面的椅背。金属的凉意隔着裤子透进来。
对面墙上挂着一个电子屏,红字一行一行往上滚。A037、B012、A038。跳得很慢。
我看了三次手机。九点四十二。
我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桶。那袋子是超市的赠品,印着“满一百送鸡蛋”。她拧了三下才把盖子拧开,一股油味冒出来。
她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个鸡腿,递到我嘴边。
“吃。”
我看着那只鸡腿,没动。
三十一年,她没给我夹过一次菜。
“妈,我不吃鸡腿。”
“你弟弟昨天在饭店剩的,扔了可惜。”她把鸡腿往我手里塞,“拿着。”
鸡腿是凉的。皮发白,皱在一起,边上有一圈很浅的牙印。
我捏着那根骨头,指头上沾了点油。
“吃啊。”她催我,“一会儿办事没空吃东西。”
我把鸡腿放回保温桶,盖好,塞回她袋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袋子往脚边挪了挪。
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哭。她男人在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三十六号,林晚。”
窗口在念名字。
我妈一下站起来,比我快。
“来了来了。”她拽我的袖子,“快点,人家叫了。”
她的指甲掐在我手腕上,有点疼。
我站起来,把包往上提了提。
那天我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是三年前买的,袖口有点起球。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想换一件,后来又算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可能只是想让窗口里那个人看一眼,觉得这件事是正经的。
二、房子
房子是我买的。
2019 年,城南,八十九平,总价一百六十八万。首付六十八万,我出了五十九万,剩下九万跟同事借的。贷款一百万,三十年,每月还五千二。
那年我二十六,在建材公司做财务,月薪九千八。
签合同之前,中介把我拉到楼道里抽烟。
他姓吴,三十来岁,衬衫领子有点黄。
“林姐,你名下有笔消费贷没销。”他弹了弹烟灰,“系统认二套,首付得一百零八万。”
我手里只有六十万。
我说那我再攒两年。
他往玻璃门里看了一眼。我妈正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跟人聊天,笑得挺开心。
“用你妈的名字买。”他说,“首套,三成,够了。”
我说那以后怎么办。
“过两年过户啊。”他把烟头在墙上按灭,“反正是你妈,走个手续的事,税费还低。”
我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我妈说:“用我的。妈的名字不就是你的名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头都没抬。
合同上签的是王秀兰,一九六八年生,退休工人。
签完那天下午,我请她吃了顿火锅。她点了毛肚和鸭肠,说这家不错,下次带你弟弟来。
从 2019 年 6 月到 2026 年 3 月,八十一个月,每月十号,五千二,从我的卡上扣。
一次没断过。
那五十九万,我攒了八年。
二十二岁毕业,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六,在一家做瓷砖的小公司。住城中村,一个月四百,隔断间,墙上糊着报纸,隔壁打呼噜听得清清楚楚。
早饭两个包子,一块五。中午在公司吃,八块。晚上回去煮挂面,一把面能吃三顿。
第一年攒了一万二。
第二年跳槽,月薪五千八。第三年考了中级职称,七千。第五年到现在的公司,九千八。
我没买过一千块以上的衣服。没出过省。手机用到屏幕裂了才换。
我弟二十二岁那年,我妈给他买了台一万二的电脑,说他要学设计。
那台电脑现在在他房间落灰。
我不是要算这个。
我只是想说,那五十九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一把挂面一把挂面省出来的。
头两年最紧。我把租的房子退了,搬进去的时候房子里连地板都没铺,水泥地,我在地上铺了张床垫,睡了五个月。
晚上加班回来,屋里就一盏灯。我坐在地上吃泡面,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
第二年冬天买了冰箱,第三年是洗衣机,第四年才铺地板。
沙发是第五年买的。我跑了三个家居城,最后定了那个灰的,耐脏。三千二,分六期。
那七年我没让家里出过一分钱。
连我妈住院那次,六千八的押金也是我交的。她出院那天跟病友说,我闺女有本事,在城里买了房。
病友问,写的谁的名字。
她说,写我的。
三、通知
今年三月,我弟林浩说要结婚。
对方叫张晓雅,在商场做柜姐,二十六岁,本地人,父母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
第一次见面在城西的饭店,包间里坐了两桌。
张晓雅她妈很会说话。她夸张地夸我妈年轻,说看着不像六十的;夸我弟有出息,说现在踏实的小伙子不多了;夸到最后,她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了一句。
“浩浩有房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放下筷子,说:“有。城南有套八十九平的,两居,采光好。”
我正夹着一块鱼,筷子停在半空。
那块鱼是我自己夹的,草鱼,刺多。我把它放回盘子里,没再动筷。
张晓雅她妈眼睛亮了一下。
“全款还是贷款?”
“贷款早还完了。”我妈说,“我们家的房子,不欠钱。”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层雾。
我弟在旁边笑,给他未来丈母娘倒酒。
散场的时候我弟过来跟我碰了下杯子,脸喝得有点红。
“姐,谢了啊。”
我说:“谢我什么。”
“我妈说,房子的事你会帮我。”
他一口把酒干了,走了。
我在包间里站了一会儿。桌上剩了半条鱼,凉了,油凝在上面,白白的。
服务员进来收桌子,问我要不要打包。
我说不用。
那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我弟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套房子的贷款是我在还。
他大概从来没问过。
四、条件
停车场灯很暗。我妈在找车钥匙,翻了两个兜。
“妈,你刚才说房子是浩浩的。”
“我那么一说。”她终于摸出钥匙,“人家问有没有房,我说没有,这婚还怎么结。”
“那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窗。
“晚晚,妈跟你说个事。”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早就打过腹稿。先把房子过户给浩浩,让他把婚结了,户口落下来,两年以后再过回给我。
“就走个手续。你还住你的。”
我说不行。
她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她手很凉,指关节有点硬。
“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说:“妈,这房子首付是我借的,贷款是我还的。”
“你一个月还五千二,浩浩一个月挣六千。”她的声音高起来,“他拿什么还?”
“那为什么要买八十九平的?”
她愣了一下。
“你弟弟要结婚。”
我站在停车场里,风从背后吹过来,很冷。远处有辆车在倒车,倒车提示音一直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房产证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
棕色封皮,里面一页纸,权利人:王秀兰。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咳了两声,说:“你妈跟我说了。”
我说爸,你说句公道话。
他沉默了差不多十秒。
“你弟这事,你就帮一把。”他说,“爸知道你委屈。”
我说:“那房子呢?”
“房子……”他又咳了一声,“房子写谁的名不一样。都是一家人。”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窗外有车来来去去,光扫在天花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妈开始天天打电话。
先是劝,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浩浩从小就跟着你,你带他玩,给他买冰棍。后来是哭,说她这辈子就对不起浩浩一个,没给他攒下房子,说她晚上睡不着。最后是骂,说我读了书就变了,说我心硬,说我翅膀硬了。
第四天她换了个说法。
“晚晚,妈跟你商量。过户要交税,你出一下。”
我说多少。
“十八万。”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她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五、弟弟
那天下午我弟来了我公司楼下。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瓶水,没喝,瓶身上全是雾。
“姐。”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她在家哭了一天。”
我没说话。楼下风大,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姐,那房子……”
“你想问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给了。”
我看着他。他今年二十七,个子比我高一个头,脸上还有小时候那种婴儿肥的影子。
“浩浩,你跟我说实话。”我说,“这房子过户给你,你打算还我钱吗。”
他愣了一下。
“我妈说……”
“我问你,不是问你妈。”
他不说话了。手里那瓶水被他捏得咯吱响。
“我妈说以后再还。”他声音低下去。
“哪年。”
“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房子首付是我借的?”
“知道。”
“你知道我这七年每月还五千二?”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去年。”
我点点头。
“去年知道,今年还要。”
“姐,我不是要。”他急了,“是我妈说的,她说你肯定愿意,她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浪费……”
“我一个人住八十九平,浪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水瓶往地上一放,蹲了下去,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姐,我怎么办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小雅她妈说了,没房就不结。我都二十八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蹲在便利店门口。
有个人从我们旁边过去,推着婴儿车,看了我们一眼。
“浩浩。”我说,“你一个月挣六千。”
“嗯。”
“你媳妇一个月挣四千五。”
“嗯。”
“两个人一万零五百。房贷五千二,剩下五千三。你养得起孩子吗。”
他没说话。
“这房子给了你,你过得下去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不要。”我说,“你可以跟她妈说,我没房,但我有手。她要是听这个,那是能过日子的。她要是不听,你现在结了,以后照样得散。”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姐,你说得轻巧。”
“我二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在水泥地上睡了五个月。”我说,“我没跟谁要过一平米的房子。”
他站起来,把水瓶捡起来,捏在手里。
“我妈说,你要是敢不给,她就去你单位闹。”
我看着他。
“那你去告诉她。”我说,“我在这儿等着。”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喊了一句。
“姐!”
我看着他。
“那房子过户完,我名字在上面,我是不是就能卖了?”
我站在风里,看着他。
“你现在就问这个。”
他脸一下红了,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那瓶水他一直没喝,走到路口扔进了垃圾桶。
六、十八万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房子现在市价两百六十万。过户给弟弟,按赠与走,契税三个点,七万八。加上印花税、登记费、评估费,不到十万。
她跟我要十八万。
多出来的八万,我猜是彩礼。
我没戳破。我说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是我闺女懂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房产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张有点旧了,边角发毛。里面夹着一张当时的购房发票,蓝色的,字有点褪。
十一点多,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着墙往下走。三楼拐角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
走到二楼半,我听见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是我妈的声音。
“……她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名字,她拿什么跟我要。”
我停在楼梯上。
“过户完就完事了,还什么还。”
“她要是闹,我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上楼了。”
她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来,一下一下,往上走。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全黑。
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的脚步声从我身边过去,往上,越来越远。她没看见我。三楼的门开了,又关上。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手里那袋垃圾还提着,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七、账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公司九点上班,我八点就到了,跟主管说家里有事。他看了我一眼,说去吧。
我先去银行打流水。柜台里的小姑娘问我要打几年的。
我说七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稍等。
打印机响了很久,纸一页页往上吐,八十一页。每月十号一行,五千二,红章盖得整整齐齐。我数了两遍,一行不多,一行不少。
首付那笔五十九万,是 2019 年 5 月 28 号转的,收款方是开发商的监管账户。柜员帮我调了那张凭证。
我又翻出手机,把当年跟中介的聊天记录导出来。他发过一段语音,转成文字是:“阿姨名字买,过两年过户,就走个手续,税费还低。”
还有装修的发票,冰箱的电子保修卡,物业费缴纳记录,燃气开户单。七年,一样没落。我全装进一个文件袋,厚厚的。
下午我去了趟律所。
律所在写字楼十八层,前台小姐让我在沙发上等。我坐了四十分钟。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头发有点少。他看材料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完又回头翻第二遍。
看完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借名买房。”他说,“证据链是完整的。出资、还贷、实际居住,三样都有。”
我问能赢吗。
“能。但要走两三年。”他顿了顿,“而且你妈要是咬死这是赠与,你得证明当时有约定。你那段语音,帮了大忙。”
我又问,房子在她名下,她要过户给别人,我能拦吗。
他摇头。“拦不了。她有权处分。”
我说那怎么办。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了我一会儿。
“你现在唯一能拦住的,是那十八万。”他说,“她要的是你的钱。你不给,这件事就办不成。”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指尖抵着文件袋的边缘。
“还有一种办法。”他说,“你让他们签一份出资确认。签了,法律上这笔钱就是借款,你随时可以要。”
“他们要是不签呢。”
“不签,你就把房子的事当面说清楚。”他往后靠了一下,“有时候不当着外人说,他们永远觉得可以赖。”
我说谢谢。
他送我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
“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会这样。”
我说没有。
“那就对了。”他说,“想过的,都不会这么干。”
晚上回家,我在小区门口的打印店打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出资确认及还款协议》,两页。写得很清楚:首付款五十九万,代还贷款四十二万一千二,合计一百零一万一千二,由林浩于房屋过户后三年内偿还,按同期贷款利率计息。
另一份是《借名买房事实确认书》,一页,留了个空,让他俩签字。
打印店老板是个年轻人,问我这两份是不是合同。
我说是。
他说要不要塑封,五块。
我说不用。
回家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我吃过一次鸡腿。很小,大概六七岁,是我爸单位发的年货。
那天晚上我浑身起疹子,脸肿了,喘不上气,半夜去的医院。医生说是蛋白过敏,让以后别吃。
我妈在急诊室外头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
从那以后我就不吃鸡腿了。
不是不爱吃。是没人记得我不能吃。
我记了很多年,记的不是那次打针有多疼。
我记的是她那句话。
八、同事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同事小周凑过来,靠在台子上。
“你昨天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我把饭盒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烫手。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我弟要结婚,我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
小周正在接水,手停在按钮上。
“你说什么?”
“过户。走个手续。”
“走什么手续?”她把杯子往台子上一放,水溅出来,“那是房子,不是自行车。”
我没说话,把饭盒盖子掀开。米饭上冒着白气。
“你答应了?”
“我妈说两年就过回来。”
“你妈说。”小周看着我,“你妈说的,你信?”
我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晚晚,我跟你说句难听的。”她压低声音,“你妈要是真打算还你,她就不会提这个事。她提了,就是没打算还。”
“没那么严重。”
“那你让她签个字据。”小周说,“你就说,行,我配合,但你写个东西,写明白这房子是我的,两年后还。她要是痛快签,那就是真的。她要是不签……”
她没往下说。
我端着饭盒站在那儿。
微波炉还在响,不知道谁的饭。
“我昨天跟我弟说了几句话。”我说。
“他怎么说。”
“他问我,房子过户完,他是不是就能卖了。”
小周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挺难看的。
“那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我把饭盒端回工位,一口没吃。下午做报表,做着做着停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张资产负债表。左边是资产,右边是负债。
我看了很久。
九、签字
过户约在周四上午十点。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妈穿了件新外套,暗红色的,领子上有个假珍珠扣。我弟穿了白衬衫,头发梳得很齐,应该是刚剪的。
张晓雅也在,她妈她爸也在。她妈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的,看着像喜糖。
“姐。”我弟过来,“麻烦你了。”
我把包往肩上一提,说没事。
大厅里人很多。取号,等,交材料,复印身份证。我妈一直在我旁边转,问我带钱没有,问我银行卡限额够不够,问我要不要先去趟厕所。
我说够了。
十点二十,叫到号。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把材料一份份翻过去,抬头说:“赠与过户,双方到场,税费一共九万四。”
我妈扭头看我。
我从包里掏出卡。
然后我把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拿出那两份纸,放在柜台上。
“签个字吧。”
我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姐,这什么?”
“出资确认。”我说,“首付五十九万,我替你还了七年贷款,四十二万一千二。加起来一百零一万一千二。”
我把笔推过去。
“签了,这十八万我出。不签,钱我不出,房子你们也别想过。”
大厅里有一瞬间很安静。
我妈的手按在那张纸上,抖了一下。
“林晚。”
她叫我全名。她只有在很生气的时候才叫我全名。
“你什么意思?”
“就是纸上写的这个意思。”
“那是一家人!”她的声音起来了,周围的人都在看,“你弟弟结婚,你跟他算这个?”
“这七年我一个人还五千二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跟我算这个。”
我弟把纸推回来,脸涨得通红。
“姐,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我说,“所以我给你三年。”
“三年我也还不上。”
“那你就别要这房子。”
张晓雅她妈这时候凑过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她把纸放下,转头问她女儿。
“这房子还有多少贷款?”
没人回答。
“我问还有多少贷款。”
“九十四万。”我说。
她妈的脸一下就沉了。她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推,纸滑了半米。
“九十四万贷款,还要还她一百零一万。”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合着我们花十八万,买个债?”
张晓雅急了:“妈——”
“你闭嘴。”
我妈赶紧上去拉她:“亲家,你听我说,这是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张晓雅她妈把手一甩,“王秀兰,你昨天跟我说房子是全款的。”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跟我说房子是你的,一毛钱贷款没有,说得跟真的似的。”她越说越快,“现在呢?贷款九十四万,还是你闺女在还。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是我闺女……也是我们家的……”
“到底是谁的!”
我妈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弟在旁边叫了一声“妈”。
她没应。
十、摊牌
那天过户没办成。
张晓雅她妈拉着女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
“这婚不结了。你们家的账,我算不明白。”
我妈追出去,追到停车场,拽住人家袖子。人家把她的手扒开,上了车,倒出去,走了。
我妈站在停车场中间,站了很久。
我弟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大厅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卡。
十一点半的太阳很晃。有辆车从我面前开过去,风把地上的宣传单吹起来,贴着地皮跑。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回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我脸上火辣辣的。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弟弟这婚要是黄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妈。”我说,“房子我不要了。”
她愣住了。
“房子你们拿走。十八万我也不出。”
我把卡收回包里。
“贷款从这个月起,我不还了。谁的名字谁还。”
“你敢!”
“我敢。”我说,“征信黑了,黑的是王秀兰,不是我林晚。”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弟从台阶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姐!”
“你也可以不还。”我看着他,“银行会来收房。到时候一拍,一百六十万,还完贷款剩六十多万。你们拿着这六十多万,去买个小一点的,够付首付。”
“那这七年呢?”我弟的声音在抖,“你这七年白还了?”
“不白还。”我说,“我这七年,买了个教训。”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我妈在后面喊。
“林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
我停下来。
我没有回头。
“妈。”我说,“我早就不是那个家里的人了。你只是到今天才说出口。”
门口那个保安看了我一眼,把门推开了一点。
我走出去。
十一、舅舅
我舅来的时候提了两箱牛奶。
他坐在我那张懒人椅上,坐得不太舒服,屁股挪了两次。
“晚晚,这椅子不行。”
“一百八十九。”我说,“舅,你喝水。”
他接过杯子,没喝,放在地上。
“你妈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舅。”我说,“这些年你借过她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我就是想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了。
“卖不出去。”他说,“挂了一百五十五万,四个月了,一个人没来看。”
“我知道。”
“中介说,人家一听有贷款,还要交税,都摇头。”他搓了搓手,“你妈现在天天在家坐着,饭也不做。”
我没说话。
“晚晚,你就接回去吧。”他抬起头看我,“三十万太少了。你妈说,怎么也得给八十万。”
“舅。”我说,“那房子我出了五十九万首付,还了七年贷款四十二万。一百零一万。”
“我知道。”
“您现在让我再掏八十万,把这房子买回来。”
他不说话了。
“我等于花一百八十一万,买一套当年一百六十八万的房子。”我说,“舅,这账您算得过来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
“你妈养你这么大。”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给了三十万。这不是房价,这是我认这三十一年的账。”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杯子。
“你妈说,早知道你这样,当年就不该生你。”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
我站起来,把他那杯水端起来,递到他手上。
“舅,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你回去吧。”我说,“跟她说,四十万,我明天就签。多一分没有。”
“那你弟呢。”
“他有手。”
我舅走的时候,那两箱牛奶没拿。我提下楼,塞进他电动车的前筐里。
他坐在车上,看了我一眼。
“晚晚,你变了。”
“舅。”我说,“我没变。我就是不装了。”
他发动车子,走了。尾灯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没了。
十二、余韵
我搬走了。
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四十平,月租两千三。窗户朝北,冬天有点冷。
搬走那天我叫了个货拉拉。师傅帮我把两个箱子搬下楼,问我要不要帮忙搬沙发。
我说不用,沙发我不要了。
那套沙发是我挑了三个周末才定下来的,灰色的,耐脏,三千二,分六期,最后一期是去年十一月还完的。
新租的房子没有沙发。我买了个懒人椅,一百八十九,坐着还行。
贷款那个月十号,我没转钱。
十一号我妈打了十七个电话。十二号是九个。十三号没打。
十四号她发了一条微信。
“晚晚,妈错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我没回。
后来我听说,我弟把车卖了,还了两个月贷款。第三个月没还上,银行打了催收电话。
再后来,房子挂到了中介。
一百五十五万,比市价低五万。挂了四个月,没卖出去。
十月中旬我妈给我打电话,说钥匙在我这儿,让我去开门。
我说你自己不是有钥匙。
她说她这把丢了。
我知道她没丢。她只是不想自己去。
周六下午我回了趟老房子。门一推开,屋里一股闷味。沙发上盖着块布,茶几上有个没洗的杯子。
中介比我先到,带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穿卫衣,女的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这就是房主家闺女。”中介介绍我,“房子是她妈的。”
女的点点头,四处看。
“采光挺好的。”
“对,南向,两居。”中介说,“八十九平,这个价在这个位置算低的。”
女的走到阳台,往外看了看。
“为什么卖啊?”
中介笑了一下。
“老太太想换个小的,儿子要结婚,腾点钱。”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女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房子有贷款吗?”
中介顿了一下。
“有一点。”
“多少。”
“九十四万。”我说。
中介看了我一眼。
女的把文件夹打开,翻了翻。
“那这个价格不低了。”她说,“一百五十五万,还要背九十四万贷款,实际等于两百四十九万。”
“不是这么算的。”中介赶紧说,“贷款可以转,或者先还清再交易。”
“先还清?”男的开口了,声音有点冷,“那得先拿九十四万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女的合上文件夹,冲中介笑了笑。
“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他们走了。中介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姐,你这……”他搓了搓手,“你刚才不说行不行。”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那要怎么说。”我看着他,“编一个?”
他不说话了,把宣传单收进包里,走了。
我一个人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
沙发上的布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灰色的布面。三千二,分六期。
我摸了摸,还是干净的。
走的时候我把窗户都关好,煤气阀拧了两遍,灯一盏盏关掉。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卡了一下。
我用力一推,才转到底。
我妈托我舅来找我,说想让我把贷款接回去。
我说行。
“按市价,一百五十五万,房子归我,贷款我自己还。我可以给你们三十万,算这七年的居住补偿。”
我舅愣了半天,说:“这……你妈怕是不能同意。”
“那就再挂。”
今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我妈。
她瘦了,头发白了一片,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站住了。
“晚晚。”
“妈。”
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袋鸡腿,超市那种,塑封好的,标签还没撕。
“妈给你买的。”她说,“这次的没动过,一个都没动。”
我看着那袋鸡腿,没接。
风挺大的,刮在脸上有点疼。
“妈。”我说,“我从小就吃鸡腿过敏。”
她愣住了。
“我七岁那年吃了一次,半夜去的医院。你在急诊室外面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
她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三十一年了。”我说,“你给我夹过两次鸡腿。一次是弟弟吃剩的,一次是你买的。”
“你都不知道我不能吃。”
我把她的手轻轻推回去。
“妈,你回去吧。天冷。”
我转身进了小区。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我停了一下,还是回去把袋子捡了起来。
拎起来看了一眼价签。
九块九,临期。
我又放回地上了。
上楼的时候我在想,其实我从来没怪过那只鸡腿。
我怪的是,三十一年,她一次都没问过我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