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三年,我女儿确诊了白血病。
医生说,只有亲生父亲的骨髓能救她。
可她爸爸恨了我三年。
他以为我卷走他的钱,跟别的男人跑了——他不知道我死了,更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我答应过闺蜜,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可病危通知书下来的那晚,她当着我的墓碑,撕毁了承诺。
1
念念确诊那天,温言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坐了一夜。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最好的治疗方案,是造血干细胞移植。
医生问她:"孩子的父亲呢?直系亲属配型,概率最高。"
温言捏着检查单,很久,说:
"她没有父亲。"
医生说:"温小姐,这关系到孩子的命。"
温言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她带念念去商场买住院用的东西,在停车场,撞见了陆沉舟。
他是来给血液科送捐赠设备的——陆氏给这家医院捐了五年钱,专款专用,没人知道为什么。
三年不见,他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越过她,先落在了念念身上。
一秒。
两秒。
温言的血凉了半截——
然而他只是皱了皱眉,像看一个陌生人,随即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温言。"他说,"好久不见。"
"南栀呢?"
三个字,温言掐紧了掌心。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冷得像冰,"她卷钱跑了三年,你敢说你不知道?"
"陆总,我还有事。"
温言抱起念念,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追。
三年了,他第一次听到"南栀"两个字的消息,是从她最好的朋友嘴里。
他不知道的是——
他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孩子,书包上挂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
那只布老虎,是他六年前在产房外的售货机上买的。
给他未出生的孩子买的。
一只虎,一只兔。
他买了虎。
出租车上,念念仰起脸问:
"妈妈,刚刚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看呀?"
温言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
她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2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下着雨。
陆沉舟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翻进江边的护栏,脾脏破裂,大出血,下了三次病危。
我是他隐婚两年的妻子。
那天晚上,我揣着家里所有的现金和一份股权质押文件,开车往医院赶——医院电话说,手术押金还差一大笔,迟了,人就没了。
路上,我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她说:"南栀,沉舟要输血,要签字,需要一个家属顶在前面。你能顶吗?你拿什么顶?"
她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们陆家不认。"
电话挂断之后三分钟,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朝我撞了过来。
后来的事,我是以鬼魂的形态才知道的——
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孩子八个月,医生剖腹取出来的。
是个女孩,两斤九两,在保温箱里活了下来。
我在弥留之际,只等到了一个人。
温言。
我抓着她的手,说了这辈子最后三个请求。
第一,孩子给你,是你的,从始至终都是你的。
第二,别告诉陆家孩子的存在。陆家那样的门第,认下这个孩子,就是给她递刀。跟在你身边,她才能平安长大。
第三——
我笑着说:别告诉陆沉舟我死了。
就说,我拿了钱,走了。
温言哭着骂我,说我疯了。
我说:温言,恨比思念省力气。
我赌他恨我三年,就能把我忘了。
我赌输了也没关系。
反正,我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陆母比我先赶到医院。
她看见了我的死亡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她对匆匆赶来的儿子说:
"南栀拿了家里的钱,走了。"
"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找。"
3
陆沉舟查了温言。
三天后,报告放在他桌上。
温言,律师,三年前辞职出国,一个月前回国。
单身。
有一个女儿,三岁,出生登记在本市儿童医院,母亲一栏:温言。父亲一栏:空白。
陆沉舟盯着"父亲一栏空白"看了两秒,就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孩子是谁的,他根本不关心。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南栀呢?
温言是南栀最好的朋友,好到穿一条裤子,好到南栀失踪三年,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现在她突然回国。
那只有一种可能——
南栀要回来了。或者,南栀已经回来了,就藏在这座城市里,让温言替她打前站。
陆沉舟捏着报告,冷笑了一声。
好啊。
藏了三年,终于露头了。
晚上,他去了城西的老房子。
那是我生前租的住处,房东后来要卖,他三年前托人匿名买了下来,门锁没换,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没动过。
鞋柜上我的拖鞋,沙发上我看了一半的书,冰箱上贴着的便签——"碗我泡上了,回来别骂我"。
灰尘落了一层。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三年,他换过三个住处,唯独这里没卖。
每个月来一次,站十分钟,就走。
恨一个人,比想一个人,好受得多。
只要恨着,就不用承认,她走了,他把日子过成了一座坟。
陆沉舟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两本红色的结婚证,翻开。
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像偷了糖的小孩。
"南栀。"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温言回来了。"
"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我的死,翻译成了背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皱眉接起来。
电话那头,温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沉舟……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念念病危了。"
"医生说,一个月内找不到合适的供者,孩子就……"
4
念念病危的那个晚上,我在她的床尾站了一整夜。
高烧39度8,人在梦里哼哼。
温言三天没合眼,后半夜撑不住,趴在床沿睡着了。
我扑到床边。
"念念?念念,妈妈在——"
她听不见。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手穿了过去。
我掉头冲向呼叫铃,用整个手掌拍下去——
手掌落在按钮上,像落在空气里。
铃没响。
我不死心,一次,两次,十次。整个手掌,整只胳膊,我把身体贴上去压。
铃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念念粗重的呼吸。
我冲出门,在走廊上拦住一个值夜班的护士,跪在她面前——
她端着治疗盘,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带起一阵风。
我跪在走廊中间,朝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磕头。
医生,护士,保洁,送饭的。
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念念烧得说起了胡话。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着,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渗,含含糊糊地喊:
"妈妈别哭……妈妈我不疼……"
我僵在床边。
温言趴在床沿,睡得人事不省——她哭了一整晚,刚合眼。
孩子烧成这样,还在哄大人。
我守了她八个月。
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胎动一下,我都能感觉到。她踢左边,我晚上就朝左边睡;她打嗝,我一摸肚子,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觉得,我和这个小东西,是世界上连得最紧的两个人。
现在她烧到39度8,我却连她烫不烫都摸不出来。
我这辈子没求过神,没拜过佛。
那天晚上,我把这间医院的走廊跪了一遍又一遍。
我求满天神佛,拿我的魂去换。
魂飞魄散都行。
让我女儿退烧。
哪怕让我再死一次。
回到病房的时候,念念的烧退了一点,睡着了。
温言趴在床沿,眉头皱得死紧,睡得极不安稳。
我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贴着贴着,温言忽然惊醒,猛地坐直,仓皇四顾。
然后她朝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哑着嗓子轻轻问了一句:
"南栀……是不是你?"
我说是。
我说温言,是我,她烧得厉害,你叫医生,快叫医生——
她听不见。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站的这片空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南栀。"她说,"要是你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死了。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我连给我女儿叫一个医生都做不到。
那一夜我守在床尾,从天黑守到天亮,动都不敢动,像守着这世上最后一寸属于我的东西。
天亮之后,温言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我飘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温言,别打。
你答应过我的。
可是我也知道,她会打的。
因为躺在里面的是念念。
我留下的命。
5
温言是第二天上午,跪在陆氏大堂的。
前一天夜里,她给那个号码拨了三次,三次都被挂断。
第四次,她发了一条短信:
【我跪下求你。跪到你愿意接电话为止。】
早高峰,人来人往。
有人拍照,有人围观。
视频传上网,只用了半小时。
《女子长跪陆氏门前》的词条,爬上了本地热搜。
陆氏公关部连夜开会,董事会来了三通电话。
陆沉舟在顶楼落地窗前,站了一个小时。
队里的老部下秦聿打来电话。
"陆总。"秦聿欲言又止,"门口跪着的那个女人……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你的事。"
"哦。"秦聿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就是觉得,她不像会闹事的人。"
陆沉舟挂了电话。
中午,保安请温言离开。
她不走。
物业送来水和面包,她也不动。
下午下了阵雨,她就跪在雨里。
有路人看不过去,要给她撑伞,她摇头,说谢谢,不用。
那个样子被拍下来,又冲上了热搜第一。
评论里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是骗子。
也有人说——
"她跪得那么直,不像求人,像赎罪。"
第二天下午,陆沉舟下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温言,你跪在这儿,求我什么?"
"求你救一个孩子。"温言仰着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造血干细胞移植,配型……求你去试一试。"
"试?"陆沉舟像听见了什么笑话,"骨髓库几十万人都没配上,我去'试一试'?"
"温言,你抬头看着我。"
"你跪在我的公司门口,求我救'一个孩子'。"
"那是谁的孩子?父亲一栏空白的孩子?"
"我凭什么救?"
温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沉舟,那是一条命……"
"是,一条命。"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年前我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南栀怎么不救?"
"现在她的朋友来跪我——她呢?她躲在哪儿?"
"你回去告诉她——"
他直起身,一字一字地说:
"想让我救这个孩子,让她自己来。"
"她跪在这儿,我也许还考虑考虑。"
温言的眼前一黑。
跪了两天的身体终于撑不住,直直地往后倒去。
现场一片混乱。
没有人知道,她倒下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知道。
她在对我说:
南栀,对不起。
我要毁约了。
6
温言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的输液室。
陆沉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温言。"他开口,声音很冷,"我给你十分钟。"
"你要说什么,说。"
温言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很慢、很稳地开口:
"陆沉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完也许会想杀了我。"
"但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说南栀拿了钱,跟野男人跑了。"
"没有野男人。没有三千万。"
"三年前六月十七号晚上,你出车祸,她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出的车祸——她揣着家里所有的现金和股权文件,去给你凑手术押金。"
"她没能下手术台。"
"南栀不是跑了。"
"她是死了。"
"死在你恨她的,第一个晚上。"
输液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陆沉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温言。"他擦了擦眼角,"你编故事之前,先打个草稿。"
"她死了?死亡证明呢?墓地呢?销户记录呢?"
"一个大活人死了三年,档案里干干净净——你告诉我,她死在哪?"
温言看着他。
"档案里干干净净,是因为有人撕了她的死亡通知书。"
"陆沉舟,你可以去查。查户籍,查出入境,查银行流水——一个人活着,三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查完了,再来找我。"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很久,站起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
"配型,你必须去做。"温言在他身后说,"骨髓库等不起,缘分等不起,念念更等不起。"
陆沉舟没有回头。
"她等不等得起,与我无关。"
"有关。"
温言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清楚楚:
"因为念念——"
"是你的女儿。"
7
陆沉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没有动。
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转回来,一步一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言,眼睛里血红一片。
"你再说一遍。"
"念念是你的女儿。"温言说,"南栀的,和你的。"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孩子剖出来,两斤九两,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
"她临死抓着我不放,求了我三件事——"
"孩子归我,一辈子归我。"
"不许告诉陆家。"
"不许告诉你她死了。就说,她拿了钱,走了。"
"'恨比思念省力气。'这是她的原话。"
"'我赌他恨我三年,就能把我忘了。'"
输液室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陆沉舟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从中间劈开的雕像。
很久。
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信。"
"温言,你们俩联手骗过我一次。"
"我凭什么信你一张嘴。"
"那就去验。"温言说,"脐带血样本医院留着,亲权鉴定,三天。"
"配型,今天下午就去做。"
"念念等不了你的信不信。"
那天下午,陆沉舟去做了配型。
抽血的护士说,他按棉签的手指一直在抖。
三天后,结果一起出来了。
亲子鉴定:亲权概率99.99%。
调查结论:南栀,女,身份证号已核验,三年内,无出入境记录,无社保缴纳记录,无银行交易记录,无通讯活动记录。
系统里没有她的死亡登记。
因为那一页,被人撕了。
也没有她的生存痕迹。
因为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三年。
8
陆沉舟捏着那两份报告,站在鉴定中心门口,从天亮站到天黑。
配型结果也出来了。
半相合。
可以移植。
他没有立刻去医院。
半夜,他的车停在了儿童医院门口。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那个孩子。
住院部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
他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先听见了里面的闲聊。
两个年轻护士在交接班,声音压得很低:
"三床那个孩子,烧总算退了点。"
"她妈妈也真可怜,一个人扛着,听说是单亲。"
"孩子爸爸那边,死活不认……"
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长接水路过,叹了口气:
"这孩子我瞧着眼熟。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急诊送进来一个车祸的产妇,孩子才八个月,两斤九两,就在这楼的保温箱里搁了一个多月。"
"妈妈没抢救过来。办手续的是个年轻姑娘,姓温。"
"门外还站了个体面的老太太,看了十分钟,没进来,走了。"
陆沉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三年前。
雨夜。
姓温的姑娘。
体面的老太太。
护士长又补了一句:
"那天的病历后来被调走过,封了档。我就记得一个数——产妇的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沉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三年前六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正在隔壁楼的手术室里抢救。
而凌晨三点,他妈妈坐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他:
南栀拿了钱,走了。
两点十七分,她死了。
三点,妈妈说她走了。
中间那四十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陆沉舟转身走出医院,夜风灌进领口。
他站在车边,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
"帮我查一笔账。三年前六月十六号到十八号,我母亲名下所有账户的进出流水。"
"对,现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
9
天亮之前,流水到了。
三年前六月十七号凌晨,陆母名下的私人账户,转出过三千万。
收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
而第二天上午十点,同一笔钱的等额资金,从陆父生前一位旧部的账户,转回了陆氏。
补上的人,备注写的是:应急借款。
所谓"南栀拿走的三千万",根本没有被任何人拿走。
钱在他母亲的账户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做出来给他看的数字。
凌晨的办公室里,陆沉舟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从手术室醒来,麻药的劲还没过,胸口疼得像被剜了一块。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另一只手,眼睛通红。
"沉舟,南栀走了。"
"她把家里的钱和你的股权文件都拿走了。妈早就说过,那样的女人靠不住。"
他那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用尽了全身力气,问了一句:
"她人呢?"
母亲说:"走了。你别想了。"
别想了。
他用了三年,真的不去想。
早上八点,他回了家。
陆母在客厅浇花,看见他,愣了一下。
"沉舟,你一晚上没——"
"妈。"他打断她,"三年前六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南栀死了。"
浇花壶的水洒了一地。
陆母没有回头。
"医院的护士记得她。病历封了档,但死亡时间还在。"陆沉舟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两斤九两的孩子,姓温的姑娘办的手续,您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没进来。"
"凌晨三点,您告诉我,她拿了钱,走了。"
"妈,我那时候在手术室里,麻药都没过。您对着一个半死的人,撒了一个三年的谎。"
"您就不怕,有今天吗?"
陆母慢慢放下浇花壶。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愧疚。
"是。"
"她死了。当晚就死了。孩子活下来了,被温言抱走了。"
"沉舟,妈是为你好。那样的女人,死了干净。你恨她三年,不也过得好好的?"
"现在她们母女回来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孩子是你的种,认回去,就是陆家的继承人——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妈,将来就是陆家的笑话!"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母在后面喊他。
他没有回头。
客厅里,老太太一个人站了很久,慢慢蹲下去,捡起了浇花壶。
壶里的水洒了一地,像她这三年,替儿子扫平的、没扫平的,所有的局。
10
陆沉舟回到医院的时候,温言正在配型结果单上签字。
"半相合,可以移植。"她说,"手术排期在下下周。"
"温言。"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临死,还说了什么?"
温言的笔尖停了。
"她说,孩子给你,是你的,从始至终都是你的。"
"她说,别告诉陆家,陆家那样的门第,认下这个孩子,就是给她递刀。"
"她说……别告诉你她死了。就说,她拿了钱,走了。"
"她说,恨比思念省力气。她赌你恨她三年,就能把她忘了。"
走廊里,仪器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陆沉舟站在那里。
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她赌输了。"
"带我去见她。"
11
墓园在城西的半山腰。
我的墓很偏,温言选的位置,清净,望得见半个城市。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陆沉舟捧着一束栀子花,一步一步爬上来,裤脚上全是泥。
照片是我二十六岁那年拍的,笑得没心没肺。
碑上刻着:爱妻南栀之墓。
立碑人:温言。
"她下葬那天,只有你一个人来?"他问。
"还有秦聿。"温言说,"就是你队里那个小排爆手,南栀救过他。他每年都来。"
"那天也下雨。念念还在保温箱里,出不来。我是抱着她的出院小结来的。"
"墓碑是我挑的照片。她要是知道自己墓碑上笑得这么傻,能气活过来。"
陆沉舟伸出手,指尖抚过墓碑上我的名字,一寸一寸,像抚过一件失而复得的、已经碎了的东西。
"我恨了她三年。"他说。
"她让我恨的。"温言说,"她说,恨比思念省力气。"
"她赌你恨她三年,就能把她忘了。"
"陆沉舟,你忘了吗?"
他没有回答。
风从山腰吹过来,吹得满山树叶响。
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墓碑前,把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那个姿势,像很多年前,他把头抵在我肚子上听胎动一样。
"南栀。"他说。
"配型结果出来了,半相合,可以移植。"
"念念会没事的。"
"你别担心。"
他停了很久很久。
"还有——"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说我跪在你面前,你才会出来。"
"我跪了。"
"你出来啊。"
我在他身后,蹲下来,从背后虚虚地抱住他。
抱不住。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反正他也听不见:
"不出来。"
"陆沉舟,我说什么你都信,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好事吗。"
"孩子救回来了,我的债就还清了。"
"你以后,要好好的。"
12
移植前,念念在无菌舱里,隔着玻璃给温言画画。
一张蜡笔画:一个小人牵着两个大人,天上还有一个长翅膀的小人,头顶标着三个字——
"栀子花阿姨"。
温言每周都给她讲我的故事。讲我们大学宿舍楼下的栀子树,讲两个人分吃一包辣条,讲一个叫南栀的、很笨很好的人。
陆沉舟站在玻璃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温言:"她都跟念念说了什么?"
温言说:"什么都说了。就是没说,念念是从哪里来的。"
"念念问过。我说,你是妈妈从天上接下来的。"
"她信了很久。"
陆沉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了趟老房子,翻出了我所有的照片,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他还翻出了六年前那只兔子的购买小票——那天售货机上,他最终只带走了布老虎,兔子是南栀后来背着他买走的。
小票背面有她的字:
【虎给陆沉舟,兔给宝宝。一家人整整齐齐。】
他捏着那张泛黄的小票,在地板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移植开始。
半相合,高风险。
进仓的第三周,念念出现了急性排异,高烧,皮疹,整夜整夜地哭。
温言守在仓外,隔着玻璃给孩子读绘本,声音读到沙哑。
陆沉舟推掉了所有能推的会,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走廊上。
有一天念念退烧,隔着玻璃,忽然指了指他,问温言: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每天都来?"
温言想了想,说:"因为叔叔在等念念出来,带念念去吃好吃的。"
"叔叔是谁?"
"叔叔是……救了念念的人。"
念念似懂非懂,冲玻璃那边的他,挥了挥手。
那是他第一次,得到这个孩子的回应。
四十天后,念念出仓。
第一眼看见的是陆沉舟。孩子还是怕他,往温言身后躲。
温言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念念,这个叔叔,救了你的命。"
念念从温言肩膀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陆沉舟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叔叔,你哭什么?"
陆沉舟别过头,抹了把脸。
"风大。"
出院那天,陆沉舟办了三件事。
第一,念念的户口,落在了温言名下,随她姓温。他说:"念念是温言的女儿,这一点,一辈子不变。"
第二,他和陆母断绝了往来。陆家的产业,他捐出了自己名下的一半,成立了一个儿童血液病救助基金,基金的名字叫"南栀"。
第三,他在我的墓旁,买了一块地。
温言问他买那个干什么。
他说:"留着。将来咱们谁先去陪她,另一个,也有个说话的地方。"
温言骂他神经病。
骂完,蹲在我的墓碑前,哭了。
念念的病好了之后,温言原本打算带她离开这座城市的。
行李都收拾好了。
临走前一天,陆沉舟来了,拎着两袋菜。
"我查过了,这里的儿童血液科是全国最好的。"他把菜放进厨房,一边摘菜一边说,"念念要定期复查,一年四次,每次三天。"
"你带她走,复查的时候,总得有人接送。"
温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沉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背对着她,摘菜的手停了停。
"我想说,温言,这三年,谢谢你。"
"谢你把念念带大。谢你没有在她面前,说我是坏人。"
"我还想问问你——"他的声音有点抖,"南栀把我托付给你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签收?"
温言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13
两年后的清明,我的墓前来了三个人。
陆沉舟,温言,和五岁的念念。
念念的病好了,头发长出来了,扎着两个小揪揪,右眼角的泪痣还是和某人一模一样。
她现在管陆沉舟叫"爸爸"——第一次叫,是在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上。
那天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参赛,念念回家问温言:"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呢?"
温言蹲下来,想了想,说:"念念的爸爸,以前是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现在呢?"
"现在回来了。"
"那我能叫他吗?"
"能。"
于是第二天,念念当着全班小朋友的面,冲场边的陆沉舟喊了一声"爸爸"。
陆沉舟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幼儿园的塑胶跑道上,当场红了眼眶。
念念在我的墓碑前放了一束栀子花,然后仰着头问:
"妈妈,栀子花阿姨是谁呀?"
温言蹲下来,摸着她的头。
"栀子花阿姨,是妈妈的恩人,也是爸爸最爱的人。"
"那她现在在哪儿?"
温言想了想,指了指天上。
"她在看着我们。"
念念对着墓碑甜甜地笑了一下:"栀子花阿姨,我现在很健康哦,一年只感冒两次!"
风正好吹过来,满山的树叶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笑。
我站在墓碑上方,看着他们三个。
看着陆沉舟把我墓碑前的杂草拔掉,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温言手里的包,看着念念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地下山。
下山前,温言回头看了一眼。
朝着我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我看她的口型,辨认出来了。
她说的是:都挺好的,你放心。
两年前她问我,他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忘了。
我说,忘了吧,都忘了吧。
其实不是的。
陆沉舟没有忘了我。
他只是把对我的那份爱,和我留给他的那个孩子,一起,安放在了往后的日子里。
而我,终于可以走了。
不是不留恋。
是这片墓园外的春天,已经有人替我,一年一年地看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