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囚营的诱饵
阴冷的水滴砸下来,正落在陈绝眼皮上。
水又油又黏,裹着地牢里常年散不掉的霉味。手腕稍微抬起一点,两手间的铁链子就发出一记钝响。腕子上那圈老皮早磨烂了,翻着暗红的嫩肉。
脑仁还在嗡嗡乱颤。乱跳的数据线、齿轮公差、高压液压管路全挤成了一团。上辈子在军工模具车间测试高精压力阀,炸响的那一下,跟拿他脑袋当了机床似的,生生塞进了一整座机械工坊的设计图谱。
「三号,滚起来。」
木栅栏外头杵着俩穿青布排袄的狱卒,靴子泡透了,踩在烂泥地里噗嗤噗嗤响。一根带铁倒刺的哨棍伸进来,结结实实捅在陈绝腰眼上。
钻心的疼。
嘴唇咬破了块皮,陈绝吐出一口带煤渣味的血沫子。
「敬山哥...那边打点好了??」一开口,嗓子跟两片锈铁皮子对搓似的,干的直冒火,每扯一下喉咙,耳根子都跟着抽痛。
稍胖点的狱卒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接砸进陈绝跟前那碗馊米饭里。「裴爷手段硬,在号子里给你找了个顶缸的。明早拉出去砍头的是东仓的哑巴。裴爷带了话,让你把手里的弩机磨利索点,黑风关的路可不好走。」
那把单兵手弩,锈的不成样子,顺着栅栏底下的泥洞塞了进来,还捎带着三根没羽毛的铁箭。弩臂用的是受了潮的下等杂木,皮都翘起来一层。
狱卒的脚步声远了。牢里只剩隔壁死囚沉重的呼噜,还有墙角耗子啃草根的细碎动静。
挪到墙角的油灯底下。
手腕子抖的厉害。指甲掐进掌心老茧里,硬把这股抖劲给按了回去。
脑子里的图纸飞快翻动。杂木弩臂压根吃不住拉力,偏心轴磨损严重,真要照原样射出去,箭飞不出十步就得栽地上。
手指插进脚踝铁镣的缝隙。里头的铆钉早松了,露出一小截磨的锃亮的扁铁片。
拿铁片顶住手弩下头的木榫,狠狠往里一撬。
咔哒!机匣弹开了。
里头没装机簧,塞着块叠了三层的硬黄绢。
把黄绢扯出来铺在膝盖上,就着昏暗的豆油灯一瞅,上头用朱砂画着边军通行的画押,左下角还盖着平北将军府的暗记。
这压根不是什么通行令。
图样右下角画着个歪斜的倒三角,顶上用浓墨点了个圆圈。前朝工部里头,专门用这暗号来标死地。
在边关,这印记就一个意思:饵料。
这把弩哪是防身用的。只要揣着这玩意儿走出死囚营,胸口的朱砂印在边军斥候的夜视硫磺镜下一照,亮的扎眼。
后背靠上湿冷的石壁,后颈窝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裴敬山。
同一年生,同一年发配充军,在北境死人堆里刨食整整混了三年。那阵子裴敬山哪怕只有半块干饼,也肯定会掰下一半塞给他陈绝。
那张满是络腮胡、眉骨带刀疤的粗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你脑子活,手巧。往后的天下,你当脑子,我做刀。」
结拜那天,俩人把指尖血滴进浊酒里一口闷了,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又热又厚实。
低头盯住那把快散架的手弩。
没扔,也没撕那块黄绢,重新捏起铁片,一点一点刮掉偏心轴上的铁锈。
动作极慢,指节咔吧作响。
想拿他当诱饵,总得给拉线的人留个念想吧,他们。把机匣后头的保险销卸下来,反扣在滑槽前端。只要扣下悬刀,这柄破弩根本不会往前平射,断裂的机簧反冲力会把机匣炸开,铁屑全朝斜后方三十度崩出去。
专门留给贴身押送人的角度。
拾掇利索,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发青。
沉重的铁链子拖过地面,囚车来了。
2 拜把兄弟反水
黑水泊的大雾贴着水皮子漫,跟泡烂了的羊毛似的。
囚车木轮陷进烂泥坑里,四头瘦的皮包骨头的骡子直喘粗气,嘴边吐出一圈圈白沫子。
「走快点!!耽误了午时问斩,拿你们的脑袋补数!!」骑在马上的队正把皮鞭甩的啪啪响,每一鞭子抽在木栅上,都带起一片发黑的血泥。
陈绝坐在囚车后头,烂棉袄底下贴着那张朱砂黄绢。
十来步开外的芦苇丛边上,立着裴敬山。一身破羊皮袄,腰里别着两把短斩马刀,胡子拉碴,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陶酒碗。
瞅见陈绝被推下车,裴敬山红着眼圈迎上来,把酒碗递过去:「老三,哥没本事...没能买通上面的大印,只能给你送碗断头酒。」
周围押送的兵丁围拢上来,带头的队正冷眼瞅着,手一直搭在腰刀上。
抬眼打量他。
离近了瞅,裴敬山额头那道旧疤泛着青紫,嘴抿的极紧,下巴胡茬上还挂着草屑。可端酒的那只手稳的很,浑浊的烧刀子连点晃动都没有。
「哥,这酒烈么??」陈绝开口,嗓子哑的不像样。
「烈,烧心。」裴敬山把酒碗凑到他嘴边。
低头抿了一口。
辛辣呛鼻,还带着股生水味。就在低头的眨眼工夫,视线扫到了裴敬山贴在大腿边的右手。
食指跟中指并着,正轻轻敲着刀鞘上的铜箍。
两下长,一下短。
塞外马贼通用的动手暗号。
风里突然飘来一股极淡的焦味。这可不是车轴上的陈油,是猛火油的气味。
芦苇荡深处,十几道灰扑扑的人影贴着泥地滑了过来。头上包着狼皮,身上不披甲,手里握的全是带倒钩的短矛。
关外的野猢狲,专干拿钱杀人的黑活。
「动了手,你就得跟我回黑风关。」裴敬山嘴皮子几乎没动,嗓子压的极低,连眼角都没往芦苇荡那边瞟。
「黑风关去不得。」含着那口烈酒,陈绝含糊的吐出几个字,「那是死路,神机营的铁骑就在三十里外的白石滩蹲着。」
裴敬山的手猛的一僵。
敲刀鞘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裴敬山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脸上的难过跟抹掉的白灰似的,露出一脸硬邦邦的狠相。
抬起被铁链锁着的手,指了指队正马鞍后头挂着的水囊。
「内库特制的熟皮水囊,底角缝着暗莲花。白石滩的水碱重,只有用这种囊盛着才不起白沫。他们压根不是押送犯人的差役,是神机营的暗探。」声音很虚,听着没什么力气,「哥,你想拿我的尸首,去换白石滩神机营的一封招安文书??」
风刮过芦苇丛,沙沙乱响。
队正瞧出了不对劲,手里的鞭子猛的扬起来:「磨蹭什么!!赶紧把人弄上石台!!」
嗖——
一支没羽毛的短矛从芦苇丛里甩出来,噗嗤扎穿了队正的喉咙。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带的倒飞下马,重重砸进烂泥里。
「有贼人!!」
四周一下乱成一团。十几个押送兵拔刀出鞘,可在烂泥地里根本迈不开步子。
芦苇丛里的马贼顺势冲出来,手里的倒钩短矛翻飞,招招奔着官兵没甲的脖子和下盘扎。
裴敬山动了。
没砍马贼,也没砍官兵,脚尖在泥水里一挑,挑起把掉落的官刀顺势反手一削,刀光直接奔着陈绝胸口的木枷劈过来。
瞧着是劈枷救人,可那刀尖斜挑的路线,正对着陈绝心口贴黄绢的地界。
陈绝没躲。
趁着囚车被撞散的当口,借着惯性往后一仰,反绑在后头的手从烂泥里摸出破手弩,稳稳扣下了悬刀。
没冲着敌人,也没冲着裴敬山。
弩口顶在囚车铁轴的受力坑里。
崩的一响!
改动过的偏心轴吃不住拉力直接崩碎,木刺和烂铁片跟暗器似的贴地横扫出去。
冲在最前头的俩马贼脚踝被打成了烂筛子,惨叫着跪倒在地。手弩巨大的后坐力把陈绝往后推了半截,刚好擦着躲过了裴敬山那一记阴毒的斜撩。
刀刃割开外衣,那张画着朱砂的黄绢翻飞出来,掉进泥水里。
裴敬山眼神沉了下去。
「手艺一点没潮。」反手一刀,顺手把扑上来的一个马贼脖子割开大半,热血溅了一羊皮袄,「走!!」
单膝跪在泥里,陈绝把嘴里含着的那口酒咽了下去。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盯住裴敬山的后背站起身,瘸着腿跟了上去。这会儿可不能死,脑子里那些机关图谱,还得靠这把快刀去帮他划拉材料......
俩人的影子在大雾里拉的老长,后头的惨叫声慢慢没了。
3 破山甲的算计
黑风关的旧坞,盘在一处半塌的断崖上。
这地界的石头全是黑的,风从石头缝里刮过,动静跟妇人哭似的。
大厅里点着堆湿柴火,烟呛的人直流泪。三十几个带伤的汉子围在火堆边,有的拿烧红的铁条往伤口上按,有的往豁口的刀刃上浇冷水。
陈绝坐在角落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手里捏着把锈迹斑斑的木工锉,正磨一根从箭塔上拆下来的桑木横梁。
木屑一层层掉下来,落在露着脚趾头的烂鞋上。
「陈兄弟,喝点热的。」
少了一只耳朵的汉子端着个豁口破瓦罐走过来。裴敬山的副手赵莽,当年也是从死囚营里爬出来的硬茬子。
抬头扫了一眼,伸手接过来。
汤里飘着两片野草和一点肉皮渣,连点油星都见不着。
「敬山哥在后头清点人手??」抿了一口,汤水齁咸,放的是劣质土盐,舌头碰上去一阵发麻。
赵莽蹲下身,拿截枯树枝扒拉地上的木屑:「后山哪还有人手。黑水泊那一架折了六个老兄弟。如今靖安司把口子全封死了,白石滩神机营在调重家伙。咱们要是拿不出点像样的底牌,连跪下给人家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手里的木锉一下没停。
沙拉,沙拉,动静极稳。
「那张图,在敬山哥身上吧。」陈绝冷不丁问了一句。
赵莽手猛的一抖,树枝啪的折断了。头也没抬,声音压的很低:「什么图??兄弟,吃这碗饭,少打听闲事。裴爷所图的,是给大家伙儿挣条活路。」
「前朝神武巨弩的图谱。」放下木锉,用粗糙的大拇指蹭了蹭木梁接口,「那图浸了羊皮油,分成了四块。敬山哥手里只有机括的半张,没有水力绞盘的配重图。他压根看不懂上面的工步,也算不出偏心轮的转速。」
赵莽猛的窜起来,腰上佩刀撞在石头上,当啷脆响。
大厅里几十个汉子全把眼神转了过来。那些眼珠子里没半点江湖情义,只剩饿急了的狼一样的凶光。
「看什么看!!烤你们的火去!!」赵莽扯着嗓子骂了一句,扭头盯住陈绝,「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咧嘴笑了笑,干裂的嘴唇上又渗出点血星子。
「旧坞后头,锁着前朝的三架『破山甲』,没说错吧??」陈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风声,「三十年前神机营靠它们一天砸碎了三座石城。现在全在库房里锈成了死铁,根本没人转的动。」
内堂的厚布帘子被掀开了。
裴敬山迈步走出来。
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头发拿根磨尖的兽骨簪子别着,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格外的扎眼。
「老三。」招了招手,「进来。」
拍掉裤腿上的木渣,跟着他进了内堂。
屋里潮的像个地窖。正当中摆着张大松木桌子,上头摊着张起毛的黄牛皮图纸,周围散着好些生锈的铜齿轮、崩断的钢丝绳,还有几根发黑风干的牛筋。
「你能弄好它们。」裴敬山转过身,两手按在桌沿上。
手掌结满了老茧,虎口处更是被长刀磨的平展坚硬。
「能。」陈绝盯着图纸,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但要是把它们弄响了,白石滩的神机营就该进山了。人家要的是能射穿重甲的硬家伙,可不是这帮要饭的流寇。机关一旦转起来,官军顺着水渠摸上山,外头那三十来号弟兄,一个也别想活。」
裴敬山往前迈了一步。
离的太近,能闻到他嘴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劣质旱烟焦味。
「三十几条贱命,死在大牢是死,死在关口也是死。」语气平的跟说旁人的事一样,「修好了破山甲,我就能换来正经的朝廷从六品官身。有了这层皮,我能把你身上的通缉文书销了,在江南置办几十亩地,再给你娶两个身家清白的媳妇。」
陈绝看着他的眼睛。
里头没半点愧疚,只有一股疯魔般的执念,像柴禾堆里憋着的暗火。
「哥,你真觉得官家会给死囚封官??」伸手抓起桌上一枚齿牙变形的铜齿轮。
那是前朝匠人防盗特意做错的偏心齿。
「我不信朝廷,我信手里这口刀。」拔出腰间的短斩马刀,咚的一声剁在木桌正中。
刀身没进去三寸,刀柄还在嗡嗡打晃。
「三天。老三,三天里头,我要看到破山甲能把百步外的大石砸成碎块。」巴掌拍在陈绝肩上,力道大的捏的人锁骨发酸,「别逼哥按寨子里的规矩对待自己兄弟。」
把那枚变形的铜齿轮攥进手里,铜棱角扎的掌心生疼...
「成。」陈绝应声,「给我十口大铁锅,五百斤山核桃油,后山所有的烂铁料全给我运过来。」
4 灌水银的杀局
崖顶上的夜风,刮起来跟刀片子似的。
后山破工坊里炭火烧的通红。陈绝光着膀子,肋条骨一根根凸着,脊梁上全是早年鞭子抽出来的老疤。
脑子里那套军工图谱飞速拆分。
所谓的「破山甲」,压根不靠人力硬拉绞盘,靠的是行星齿轮的三级减速,外加山涧水压攒出的猛冲力。
前朝匠人钻了牛角尖,光琢磨着怎么把箭做大做沉,结果导致核心的承重主轴极容易一下崩裂。
用大铁钳夹起块烧通红的熟铁,猛的插进盛满核桃油的陶缸里。
嗤啦——浓白呛人的油烟窜起老高,熏的陈绝不住咳喘,喉咙发甜。
这副身板太亏空了,只要在脑子里推演受力模型超过半个时辰,后脑勺就跟拿钢针扎一样疼。神经透支的兆头....
可手里的活计根本停不下来。
工坊门口黑咕隆咚的角落里,赵莽按着刀一直杵在那儿。哪是护卫,纯属盯梢。
「陈兄弟,喝口水歇歇吧。」从阴影里走出来,递过一个水囊。
陈绝没接,手里的铁锤叮当乱响,敲着刚淬好火的铁销子:「赵哥,你在死囚营里待了多久??」
赵莽愣了下,顺势坐在门槛上,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五年。我原本是宣府镇的边兵,头儿克扣饷银,我带人剁了千户两根手指头,就给扔进去了。」
「敬山哥救过你??」
「救过。」低头瞅着脚上的冻疮,「有一年大雪封山,牢里断了饭食,冻死了一半。裴爷拆了自己的破棉袄,分了我半襟芦花。没那口絮子,我早烂在雪坑里了。」
把打好的销子丢进冷水里,水面上咕嘟咕嘟冒泡。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克扣死囚营口粮的司狱,是敬山哥的远房舅爷??」
当啷!
水囊掉在地上,黄泥水洒了一片。
屋里只剩炭火噼啪的炸响。
赵莽猛的蹿起来,脸在火光映照下惨白:「你少放屁!!陈绝,别以为裴爷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敢在这儿挑拨是非,老子现在就......」
「第三排那个大木箱子底下,有一本宣德七年的出入账。」陈绝头也没回,拿着铁锉继续推轴承,「那是他们倒腾军粮的底账。裴敬山当年进死囚营压根不是犯了法,是他舅爷贪的太狠,需要他在里头把知情的狱卒全灭了口。」
喘气声一下粗重起来,赵莽手扣在刀柄上,青筋蹦起老高,眼珠子却往那个落满蜘蛛网的木箱子乱瞟。
站在那儿没动地方,愣是没胆子去翻。
「老三,手艺人话太多,活不长。」
低沉的嗓音顺着工坊外头的石头台阶传上来。
裹着大氅,手里拎着个黑布包裹的方木盒,裴敬山一步步走上来,硬底皮靴踩在冻土上咚咚发闷。
跟被烫了手似的,赵莽缩回按刀的手,退到旁边:「裴爷。」
连眼皮都没抬,裴敬山径直走到案台前,把黑布盒子往桌上一墩。
解开布,里头是一颗拿石灰腌过的人头,皮肉干缩,眼珠子瞪的老大。
扫了一眼,陈绝认出那是昨天派去白石滩给神机营送信的山坞暗哨。
「朝廷的人到了山脚下。」裴敬山冷眼瞅着陈绝,「靖安司的黑骑,领头的是个千户。看了我递过去的半张弩机图,给开了条件。」
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一,把修好的整套机枢交出来,帮他们运到白石滩去。」
「第二,要拿你陈绝的脑袋交差。他说刑部点名要你,当年工部营造司那把大火,就你一个喘气的跑了。」
屋里一下闷的慌。
慢慢放下手里的铁锉,转过身直视着他:「哥,你应下了??」
拔出短刀,随手挑起那颗人头的头发,直接丢进了烧的正旺的炭炉子里。
焦糊皮肉的恶臭一下散开。
「我跟千户说,三天之后,让他带五百精骑亲自上山来扛。」盯着炉火里烧黑的脑袋,裴敬山咧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老三,我把身家全压你手上了。机关要是响不了,咱们全得给这颗脑袋垫棺材底。」
瞅着跳动的火苗,陈绝心里跟明镜似的。
撒谎呢,他。
那人头的耳垂上有颗不起眼的小黑痣,压根不是山寨的斥候,是白石滩神机营的军需官。前天在黑水泊囚车上,陈绝远远瞅见过这人。
来接洽的朝廷命官,早叫裴敬山给剁了。
压根没想给朝廷当狗,他是想借着大军压境的由头,逼着旧坞里这帮亡命徒替他死守黑风关。图的哪是什么六品小官,是要当这塞北荒原上的土皇帝。
陈绝手里这门杀人重器,就是他踩着往上爬的第一块石阶。
「明天天擦黑。」开口,声音平的吓人,「水力轴合槽。到时候,你过来试炮。」
盯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裴敬山转身大步迈进夜色里。
山风扑进来,工坊里的火苗猛晃了两下。
5 自毁的巨弩
断崖上头,白霜把黑石头全盖上了一层白毛。
三架巨大的木铁机关杵在崖顶。两丈长的桑木大臂外头包着熟铁皮,粗绳子跟死蟒似的盘在底座黄铜齿轮上。
后头引水的水渠砸通了,山溪水呼啸着砸进水轮,带的三级齿轮组发出闷雷一样的动静。
咔,咔,咔。
金属齿牙咬在一块儿,每往前转一格,整个悬崖都跟着晃荡一下。
坞里三十来个汉子全扎紧了皮甲,攥着手里的家伙什,直勾勾盯着崖下三十步外立着的一块大青石。
裴敬山立在最高处,手里拽着拴在主悬刀上的粗麻绳。
站在水轮的铁闸门旁边,陈绝手里攥着把生铁扳手。脸色白的像纸,嘴角还沾着刚才咳出来的血沫子,眼神却利索的像新开刃的刀。
「老三,能不能拉开?!!」裴敬山在风里吼了一嗓子。
「转速够了。」拿手里的扳手,狠狠敲在第一道铁销子上。
轰的一声闷响。
水流猛冲下来,水轮疯了一样甩开圈子,激起的气流把周围野草刮的全趴在地上。
绞盘上的粗绳子绷的极紧,发出吱吱呀呀让人牙酸的动静。
半点没犹豫,裴敬山一把将手里的绳子拽到底。
崩...!!!
一声把天撕开的暴响在崖顶炸开。
胳膊粗细的生铁破甲锥破空砸了出去,快的连影子都瞧不清,半空中只留下一串被风撕开的白线。
眨眼工夫。
百步开外那块三人合抱粗的巨石,连晃都没晃,直接凌空爆成了一片碎石头渣子。
气浪裹着碎石倒卷回来,打在木头箭塔上咚咚乱响。
四周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帮舔血过日子的亡命徒,喉结上下滚动,手里的刀枪不知不觉全耷拉了下来。
这动静,早超出人力的范畴了。
「好...好!!」裴敬山扯着嗓子大笑起来,两步跨上去一把抱住陈绝肩膀,力道大的快把骨头勒断,「神仙手段!!老三,往后天下随咱们走!!」
陈绝被撞的直咳嗽。
推开裴敬山的手,低头往破山甲的底座机枢处扫了一眼。
铁皮包着的轴心缝隙里,正慢慢渗出一丝白亮发腻的汁水。
极细微,混在发黑的废机油里,不仔细瞅压根瞧不出来。
水银。
伸手在底座槽子里蹭了一把,指头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银白粉末。
承重的主轴里,让人给倒了水银。
水银会慢慢烂透熟铁内膛,原本结实的铁料只要狠使上三次大劲,立马就会毫无征兆的彻底崩断。
这机关,顶多还能射两发。
两发过后轴断机毁,几千斤沉的铁绞盘会被巨大的反推力直接掀翻,把控闸的人当场压成肉饼。
抬头扫了一眼裴敬山。
正背对着他,冲那帮汉子拔出腰刀高喊:「兄弟们!!抬酒来!!今儿喝痛快,明天下山踏平白石滩!!」
欢呼声快把断崖掀翻了。
那群狂热的汉子后头,赵莽直挺挺站着,没跟着喊。缩着脑袋,手死扣在腰带上,一眼都不敢往陈绝这边瞅。靴子尖上,明晃晃挂着两点没擦干净的水银印子。
收回手指,在麻布裤腿上把水银抹干净。
脑子里的图纸飞快重算。
脆性断裂,向后翻砸,夹角四十五度......
反冲的劲要是泄不掉,整座旧坞连带着后山断崖,都会在震颤里彻底滑进深沟。
从头到尾,裴敬山就没打算带任何人下山。
把白石滩神机营的追兵全引上悬崖,再靠着这架注定自毁的巨弩,把官军前锋连带着知晓内情的老弟兄,全埋在这座黑石崖底下。
最后全须全尾活下来的,只有他裴敬山一个。
到时候揣着完整的图纸,带着平定叛逆、献出大杀器的天大功劳,干干净净迈进朝廷大门。
轻轻吸了一口冷风,肺管子被扎的生疼。
没当场戳穿,走上前,端起一碗黄浊的劣酒,在乱哄哄的人堆里冲裴敬山举了举。
「哥,走一个。」
回过头,裴敬山眼里的狂喜冷了一下,又沉了下去。拿手里的碗碰了陈绝一下,洒出来的浊酒淋在俩人手上。
「老三,这口酒,哥记一辈子。」
仰起脖子干了。
陈绝也跟着一口闷下去。
酒很辣,一路凉到心口窝。
6 炸平断魂道
后半夜,浓雾把黑风关锁了个严严实实。
天上没月亮,山谷里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簇簇晃荡的火把。白石滩神机营的铁甲骑兵摸上来了,马蹄子包着麻布,踩在碎石子上沙沙作响。
旧坞里黑灯瞎火。
除了崖边那三台在雾里跟恶鬼一样的破山甲,整个山寨静的像个乱葬岗。
赵莽带着四个弟兄守在主弩绞盘边上,手直哆嗦,插在土里的火把被风吹的明灭不定。
「赵哥,裴爷...真去后山抄官兵后路去了??」一个年轻后生小声打听,牙关直打颤。
咬着后槽牙,赵莽手里的腰刀拔出一半,在黑夜里泛着惨白的光。
身后的木架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咔哒咬合的脆响。
头发根一下炸开了,拔刀转身大喝:「谁?!」
破山甲底座的阴影里,陈绝慢慢挪了出来。
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里扎着满是油泥的鹿皮围裙,手里提着长錾子和一把八角铁锤。肩膀上挂着湿漉漉的粗麻绳,另一头直接顺进了后山黑漆漆的引水渠里。
「陈绝??你半夜三更在这鼓捣什么鬼东西?!」赵莽两步跨上来,刀尖快贴上陈绝胸口了。
眼皮都没眨一下。
手里的铁锤轻轻磕了磕旁边的传动大轴。
咚的一声,又闷又空,铁芯里头碎掉的动静。
「水银全渗进去了。」淡淡的吐出几个字。
赵莽跟遭了雷劈似的僵在那儿,攥刀的手背青筋蹦起。
「你...你胡咧咧什么......」
「你往里灌了半斤,剩下的半斤,还在裴敬山的马褡子底下揣着。」陈绝抬眼,视线跟刀片子一样刮过赵莽的脸,「赵哥,大厅里的三十几个弟兄,酒里全被下了软筋散,现在睡的跟死猪一样。等官军冲上来,连滚下床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喉咙里一阵急促的抽气,赵莽胸膛起伏的厉害。
「裴爷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把神机营主力炸趴下,朝廷封了他大官,就领咱们去幽州过好日子......」声音开始发抖,不成个调子。
「幽州??」陈绝冷笑一声,「神机营来的是靖安司的提督韩烈,当年就是裴敬山老爹手底下的副将。裴敬山钻进死囚营,是为了帮他老子洗脱通敌的底细。大厅里躺着的人,还有你我,不过是他用来洗手的那盆血水。」
当啷一声,短刀砸在石头上。
后头几个后生互相瞅了瞅,脸全白了。
「那...那眼下怎么办?!」一个后生带了哭腔,「官兵摸上山了!!」
山道下头已经传来了铁甲片子乱撞的动静,还有战马粗重的响鼻声。第一拨神机营的铁甲兵踹开了旧坞大门,火把将外院照的透亮。
惨叫声一下炸开了。那些中了药瘫在草席上的汉子,睡梦里就被长枪直接扎透钉死在门板上。
俯身捡起地上的八角铁锤。
「去把水渠的大闸砸开。」声音里没丁点慌乱,冷静的像在校机床,「放最大的水冲水轮。」
「水轮受不住会炸的!!」赵莽急的直叫,「轴承早烂了,转太快后山整个都得滑下去!!」
「我知道。」转过身,把长錾子狠狠楔进弩座的泄力槽里,「所以,这炮咱们不冲着山下打。」
两手按在錾子柄上,全身的力气全压了上去。
刺耳的铁石怪叫声里,那架本来平对着山下的沉重大木臂,硬是被配重绳拽着往左边一点点转了过去,死死卡在斜刺里四十五度的半空。
那个方向,正指着后山断魂道的独木桥。
裴敬山给自己留的唯一后路。
「赵莽,想活命就去大厅把还能喘气的兄弟往地窖里拽。」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汗水混着铁锈,把半张脸抹的漆黑,「不想活的,自个儿跳崖去。」
盯了他足足三息。
少了一只耳朵的关东大汉啐了口带血的吐沫,抄起地上的刀冲后头吼道:「走!!进屋拉人!!」
杂乱的脚步声飞快远了。
断崖边只剩下陈绝一个。
前院的火舌子已经舔到了内堂门槛。几十个一身玄铁重甲的神机营步卒排成铁壁,举着巨盾长矛,踩碎了内堂的木门框。
带头的千户面色森寒,视线越过杂乱的废墟,盯住了悬崖边上的巨弩和陈绝。
「工部要犯陈绝。」拔剑前指,「格杀勿论,夺取机枢!!」
整齐划一的铁靴声跟闷雷似的砸在地面上,一排黑压压的人墙压了上来。
陈绝就杵在水闸边上。
瞅着逼近的铁甲,脚底下的石头正微微晃颤。
针扎一样的钝痛在脑子里排山倒海的翻涌,握锤的那只手却稳的很,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裴敬山。」轻声念了一句。
铁锤抡圆了,狠狠砸在水闸的自毁木栓上!
7 弩崩断后路
轰隆!
后山蓄了三天的山洪暴冲下来,从砸烂的石豁子里喷涌而出。
平稳的水流一下暴涨。两丈来宽的大木水轮发出一阵刺耳的悲鸣,在洪水的狂冲下,转速快的拉出了虚影。
山风平地卷起。
齿轮箱里爆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尖锐摩擦声。粗大的生铁轴承吃着无法想象的绞力,原本渗了水银的暗裂痕,眨眼工夫咔咔蔓延开来!
冲在最前头的神机营甲士脚下一晃,硬生生刹住了步子。
连身上四十来斤的铁甲叶子,都被脚下山石传来的震动带的嗡嗡乱颤。
「放箭!!先射死他!!」千户瞧出不对劲,扯着嗓子大吼。
十几支破甲箭破空砸了过来。
没躲,这方寸之地也根本躲不开。使出全身力气,一脚踹飞了破山甲边上的定位铁销子。
噗嗤两声。
一支重箭扎穿左肩膀,带的他往后连退两步,重重撞在石头壁上。另一支流矢擦过软肋,撕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血一下把腰里的鹿皮围裙浸透了。
销子已经踹飞了。
整架上万斤沉的大家伙,彻底没了约束。
崩...!
第一声暴响,主弦断了。
几十股牛筋拧着细钢丝编成的巨弦,抽回去的那一下跟把横扫的铡刀似的,平平掠过,直接把冲在最前的三个重甲兵连盾带人削成两段!
第二声暴响,主轴在水银浸透下彻底炸开。
几十斤重的铁块碎成巴掌大的铁渣,像下雹子一样兜头盖脸呈扇形横扫出去。
浓烟、木屑、碎铁,把整个断崖顶炸的一塌糊涂!
神机营的铁阵当场被撕烂了个大口子,碎甲声和号丧似的惨叫被大风卷下了悬崖。
那枚三十斤沉的精钢大破甲锥,借着机关倒塌前最后一点别扭的偏转力,压根没奔着神机营去,斜刺里轰上了半空。
尖锐的怪啸撕破了整座黑风关的夜色。
后山,断魂道。
牵着匹浑身油亮的黑马,裴敬山正快步走在狭窄的绝壁栈道上。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皮褡子,里头是金沙和整套图纸。
听见动静扭头去瞅火光冲天的山坞。
嘴角还没咧开,脸彻底绿了。
黑漆漆的夜空里,一道白烟裹着撕心裂肺的啸声,顺着悬崖顶自上而下,直奔断魂道的独木岩砸了下来!
「老三?!」失声叫了出来,脸上的横肉全在抖。
轰隆!
破甲锥正砸在断魂道上方的悬空石上。
那块大石头本来就风化的满身裂纹,吃下这股暴烈无比的力道,整面山体猛的一沉,几十万斤的碎石泥土轰然砸落,彻底把整条暗道砸烂掩埋!
断崖上头。
瘫在血水横流的石壁边上,嘴里大口往外涌着带沫子的血。眼睛已经有点发花,左肩的剧痛慢慢麻木,浑身冷的像掉进了冰窟窿。
剩下的神机营士兵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千户瞅着满地狼藉的机关废铁,握剑的手直打哆嗦,盯着跪在血里的陈绝,跟看什么妖怪似的。
后头的乱石堆,突然被一只满是血口子的手扒开了。
裴敬山从碎石头缝里爬了出来。
皮袄烂成了布条,头上的骨簪早没了,披头散发,右胳膊软绵绵的晃悠着,骨头断了。还真没死,左手倒拖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连看都没看周围的神机营官兵,拖着腿穿过浓烟,走到陈绝跟前。
俩人离了不到五步。
风把呛人的白烟吹散了点。
盯住陈绝那张惨白的脸,手里的刀尖在地上划拉出一条血道子。
「为什么??」嗓子粗哑的像含了把沙砾,「你...你早就知道我要办你??」
抬起眼皮,乱发底下的眼珠子亮的吓人。
「哥。」陈绝咧了下嘴,带出一股血沫,「不是你教我的么....在关外混......后背绝不能露给任何人。」
8 蛮骑叩关了
刀尖停在陈绝心窝前半寸的地界。
刀刃哆嗦的厉害,右臂骨折传来的剧痛,外加胸口里那股快炸开的暴怒,全顶在一块儿了。
「老子给过你活路!!」裴敬山低着嗓子吼,脖子上的青筋跟粗蚯蚓似的鼓着,「过了今夜,有图纸在手,神机营迟早是老子的囊中物!!这塞北由咱们说了算!!你想要什么样的巧匠木石,我抓一千个一万个给你打下手!!你他娘的非要毁了它?!」
冷冷看着他,陈绝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
「那压根不是活路。」说话很吃力,字字清晰,「白石滩后头,是黑水城的三万民户。你引神机营进山口,把边防卖给关外的猢狲...哥,那三万条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眼角抽动了一下。
「成大事的人,死几个人算个屁!!」红着眼珠子吼,「泥腿子死了过几年又是一茬!!这年月没有兵权,没有狠心,你连野狗都比不上!!」
「所以你走不到最后。」
抬起满是血灰的手,轻轻搭在裴敬山的刀面上。
冰凉的铁片贴着手心。
「你脑子里只有杀人的刀。」陈绝盯着他,「但要是连为什么拔刀都忘了,这口刀迟早会把你自个儿给吃了。」
裴敬山愣了一下。
眼底那团狂躁的凶光,在清冷的视线里慢慢熄了火,剩下一片发凉的颓丧。
四周神机营的铁甲兵围拢上来,十几柄硬弩全对着裴敬山的后心。
千户冷着脸迈步上前:「裴敬山,扔了刀。勾结外敌引乱兵破关,按律当诛九族。把工部机密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连头都没回。
只看着眼前这个义弟。三年前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瘦弱小子,能在最难熬的雪夜里,拿两片碎铁拼出一具捕兽夹换来救命的口粮。
「老三。」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你行。」
左手一松。
短刀当啷砸在满是铁屑的石头地上。
「但老子没输给官府。」挺起脊梁骨,任凭神机营的人拿铁链子把他缠的结结实实。看着陈绝,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那个唇形,陈绝瞧清楚了。
走。
地平线尽头,猛的炸开一片血红色的亮光。
咚...!
咚...!
草原重型牛皮战鼓的砸击声。沉闷的像地底下有条地龙在翻身,一下接着一下,震的黑风关的石头墙直往下掉灰。
千户脸色刷的全白了。
猛的扭头望向山谷外头的荒原。
晨雾里头,数不清的黑色狼旗铺天盖地卷了过来。黑压压的轻骑兵跟退潮后的黑沙子似的,漫过了白石滩的营寨,直扑黑风关的隘口。
塞外蛮骑主力到了。
白石滩大营早成了空架子。朝廷调来围黑风关的不过是偏军,原本的边关防线,在几方的算计内耗里,早就门洞大开!
「大人!!」一个浑身挂彩的斥候连滚带爬冲上断崖,扯着破锣嗓子嚎,「白石滩破了!!提督大人殉国了!!蛮子....蛮子主力全压上来了!!」
断崖上的神机营士兵全慌了神,手里的盾牌长枪直打晃。
仰起脖子大笑,裴敬山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哈哈哈哈!!韩烈!!你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尸首还不是喂野狗!!」
一剑砍翻那个乱军心的斥候,千户眼珠子通红的扑到陈绝跟前。
「机关呢?!」揪住陈绝的衣领子,面色狰狞,「你不是工部的神匠么?!修啊!!把蛮子给我轰出去!!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伤口被扯的撕开,陈绝吐出一口浓血。
偏过头,望向关隘下头的乱石滩。
狼旗前头,是几千几万拖家带口、在烂泥里号哭奔逃的汉民。妇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声,混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里,微弱的跟风里飘着的灰屑一样。
这片土地上的活人。
脑子里死寂的机械图谱,这一刻像浇了热油一样轰然炸亮。
无数齿轮模数、受力公式、泥料铸模在脑海深处疯狂翻滚,烧的他脑髓一阵阵钻心的疼。
神经透支?
寿数要见底?
心里狠狠唾了一口。
「松开他。」裴敬山突然开口,声音沉稳。
千户一怔。
完好的左膀子猛的发力,铁链子绷的嘎吱乱响,裴敬山眼神里的凶光比关外的蛮骑还要横:「把爪子拿开。想守住这道口子,天底下除了他,没人能办到。」
9 临时造土炮
关隘下头,血水乱溅。
蛮骑前锋已经撞进了山口,雪亮的弯刀在早晨的薄光下一扬一落,在逃难的百姓人堆里切出大片大片的血沫子。
断崖顶上,千户的手无力的松开了。
瞅着陈绝那双布满血丝却沉冷如水的眼珠子,往后退了半步。
「神机营还剩多少喘气的??」陈绝开口,嗓音低沉,稳稳盖过了风沙马蹄声。
咽了口唾沫,千户回道:「山上有三百带甲的,山下大营还留了五百火铳兵、两百重骑。」
「火药还有多少??」
「黑火药...三十大车,原本是备着炸平黑风关旧坞用的。」
转过身,看向后头塌了半截的工坊。
赵莽带着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从地道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捡来的破烂兵刃,惊恐的瞅着关外的惨相。
「赵莽!!」喊了一声。
一激灵,赵莽跌跌撞撞跑过来:「陈兄弟....陈爷!!您拿主意!!」
「把地窖里存的所有核桃油搬出来。」语速极快,字字像铁钉砸在地上,「工坊里的生铁板、旧齿轮、连门板上的铁皮全给我扒下来。」
「千户,让你的人把三十车火药推到山口一线天的两侧,别埋土里,拿油布裹紧了,吊在两边石头壁上三尺高的位置。」
千户愣了:「吊起来??火药不埋土里怎么炸马腿??」
「让你办就赶紧去办!!」陈绝眼睛一横,逼的千户心头猛跳,「蛮子的前锋披了两层熟牛皮甲,地雷只能炸断马腿,伤不透后头的铁浮屠。我要的是悬空爆炸的火浪,从上头把他们的阵型彻底轰塌!!」
千户一咬牙,抱拳应命,转身拔剑厉声去催身边的亲兵。
走到破烂的机关堆前。
胸口一阵阵发闷作痛,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晃出重影。脑子里的现代机械图谱调用到了极限,神经快撑不住了。
指甲缝里全在往外渗暗红的血。
手却没停。
捡起那把短斩马刀,在平整的青石板上飞速刻下一道道白印子。
没那些复杂的机关榫卯,全是最直接、最管用的现代倾斜滑膛抛射架结构。
没机床车削,就用铁皮包住桑木横梁,拿热铁箍一圈圈扎死。没触发底火,就借山体天然的高度差,拿石块重力一下压爆!
「哥。」手里的刻刀不停,碎石沫子飞溅。
松了绑的裴敬山走过来,杵在他后头。
「你早先说过,将来的天下,我当脑子,你当刀。」手腕一顿,「今儿这把刀,你拔不拔??」
瞅着石头上那些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平直硬朗线条。
那张满是血痂的刀疤脸上,肌肉扯动了一下。
「把链子全开了。」冲旁边的军士低吼。
锁扣落地,俯身捡起那把卷刃的短刀。
单手拿嘴撕下羊皮袄的布条,用牙咬着一头,硬生生把刀柄缠在自己完好的左手上。
「老三。」吐掉嘴里的布碎,眼底重新露出那副亡命徒的狠色,「只要我这口气还在,底下没一个蛮子能跨上这处崖顶。」
陈绝站直了身子。
日头终于撕开了晨雾,照在关道横陈的尸骨上。
十二架拿旧木料、生铁皮和砸断的粗横梁拼凑出来的土炮架,短短半个时辰内,跟一排沉默的铁兽似的,整整齐齐横在了峡谷正上方的关墙上。
谷底,蛮军主力已经挤压上来。
马蹄踏起的黄尘铺天盖地,像堵大黄墙一样冲着关口碾压过来!
10 空爆轰铁浮屠
地皮在抖。
几万匹战马在冻硬的土块上一起刨蹄子。峡谷入口那一块,连风里都带着股呛人的马骚味和血腥气。
「放箭!!」
蛮兵前锋的大将挥着弯刀嘶吼。
密密麻麻的骨头箭像一大群黑苍蝇扑了上来,带着刺耳的啸声,噼里啪啦全砸在关墙上。
神机营的刀盾手把大铁盾顶在土里,肩膀挨着肩膀扛着,盾面上打的火星四溅。不断有流矢顺着铁盾缝隙扎进去,闷哼和惨叫在盾墙后头一声接一声。
十二具简易滑膛架当中,立着陈绝。
披着满是油垢的烂袄子,右眼球布满血丝,神经透支让他眼眶发黑。
压根没抬头看天上的箭雨。
手里垂着根挂了铅坨子的麻绳,两只眼睛锁在峡谷下方两座凸出来的青石壁之间。
「一百五十步。」嘴皮子动了动。
后头赵莽带着几个精壮汉子拼命转着大木轮,粗麻绳在木头桩子上磨的直冒青烟。
「一百二十步!!」
蛮族的三千先头铁骑全挤进了峡谷的羊肠道里。马身上披着挂铁片的硬毡子,骑兵伏在马背上,眼里的凶光透着风沙直勾勾扎过来。
把剑柄捏的咯吱响,千户胳膊直哆嗦:「先生!!点火吧!!全进来了!!」
「闭嘴。」吐出两个字,冷的像块冰。
「一百步。」
「八十步。」
蛮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已经看清了,胡茬上挂着的白霜都瞧的明白。
「放重锤!!」右胳膊猛的往下一切。
轰隆!
十二具滑膛架后头挂着的上百斤石块同时砍断了绊绳,直直砸落下去!
重力通过滑轮猛的把熟铁活塞抽进药室底部,挤压混合的白磷硫磺一下自燃!
十二个铁皮包裹的重型空爆罐从木筒子里喷了出去!
刺耳的尖啸压过了马蹄声。
铁罐压根没往人堆里砸,在峡谷上方丈半高的地界,狠狠撞在了横拉在山崖间的铁丝网上。
轰!
十二团火球在半空中同一时间炸开!
这可不是寻常的开花弹。罐子里装的上万颗生铁蒺藜,混着滚烫的铁砂子和烧着的核桃油,从半空中兜头泼了下来!
扑哧扑哧的声响连成了片。
横扫的铁片轻易撕开了蛮骑身上的厚毡甲,无数战马被打瞎了眼,前蹄发软跪倒在地,发出惨烈的嘶鸣。
更要命的是冲击波。
狭窄的夹皮沟里,高空爆炸的气浪根本没处泄,在两边石壁上撞来撞去。冲在最前头的蛮骑甚至身上没大伤口,直接被恐怖的气浪震的七窍流血,歪歪斜斜栽下马去。
整个冲锋的箭头被生生砸成了碎肉。
「这...这是什么妖法?!」蛮族中军后方,骑在大马上的王爷一把勒住缰绳,脸上的狂傲全变成了惊吓。
关墙上头,神机营的士兵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欢呼。
瞅着被火海和死尸堵死的山口,千户腿肚子一软直接跪在石头上,嘴里念叨个不停:「神仙....真是神仙下凡......」
陈绝一口气没提上来。
噗的一声,猛的弯下腰,一团暗红的血块直接吐在滚烫的木架子上,转眼烤干结痂。
眼前黑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精密无比的机床、图纸、尺寸,像干透的泥壳一样,大块大块的脱落、融化。
脑力快被榨干了。
「老三!!」
长满茧子的大手一把薅住他的膀子。
裴敬山拿独臂架住他,左手拎着卷刃的短刀,上头全是豁口。
「蛮子的第二批压上来了。」盯着前头重新翻涌的黑潮,声音沉的发木,「这回是人马全披甲的重连环马。你的破筒子还能打几响??」
摸了摸滚烫发红的铁箍,木头架子已经裂开了大缝。
「药打没了。」陈绝扯出个难看的苦笑,「筒子...也扛不住下一炮了。」
蛮兵的牛角号声又呜呜咽咽吹了起来。
三千重甲连环马踏了出来,人披铁甲,马披铁片,马跟马之间用铁链子扣在一块儿,像一道挡不住的黑铁长城,踩着死尸一步一步碾压过来!
火海被马蹄踩灭了。
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全被弹开。
千户彻底瘫了:「完了....连环马平推,除非有万斤巨石滚木,不然谁也挡不住......全完了。」
扶着木架子,陈绝咬牙直起身。
眼神里没半点怕头,只剩一股近乎疯子的狠劲。
「谁说没有滚木??」
抬头望向峡谷两边直插云霄的黑石绝壁。
上头挂着早先吊上去的三百桶火药。原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玉石俱焚的后手。
刚才一番折腾,引线早被横飞的乱箭切断了大半。
想把石崖炸塌截断大军,得有人爬上几十丈高的黑崖绝壁,拿明火强行点燃总药池。
上去的人,绝没有活着退下来的理。
挣开裴敬山的胳膊,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火折子。
啪!
沾满血泥的大手,稳稳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火折子叫裴敬山给抢了过去。
11 攀崖点药引
风在石缝里吹,呜呜的像野鬼哭。
一口咬住火折子,裴敬山拿牙关叼着。
断了的右臂随着身子晃晃荡荡,皮肉肿的发亮,脸上却没半点表情,连平日里常带的冷笑都没了。
「你脑子好使,手巧。」伸出粗糙的左手,替陈绝整了整被狂风扯开的破衣领,动作很糙,却没碰着肩上的箭头,「天底下的机巧活计全装在你这颗脑袋里。你死了,全变成烂泥。」
拼命想把火折子夺回来,浑身的骨头缝却酸的像灌了铅,指头刚抬起来,心窝子就是一阵剧痛。
「哥...你上去就下不来了。」嗓子哑的快没了气。
「老子压根就没打算下来。」
随手在泥水里捞起两根修石槽用的短铁凿子,单手攥紧一根,嘴里咬着火折子,冷冷瞥了一眼缩在盾牌后头的千户。
「官家狗,记稳了老子的名姓。」吐掉嘴边的血沫子,「老子叫裴敬山,宣府镇死囚营里爬出来的野种。今天这颗脑袋不是卖给你们赵家朝廷的,是留给我兄弟垫脚用的!!」
话音没落,整个人像只秃鹫一样窜了出去。
左手握着铁凿,狠狠捅进黑玄武岩的缝里,身子借力往上猛拔。没了右臂平衡,在半空里晃荡的厉害,每一次撞在石头壁上,都传来沉闷的肉响。
峡谷底下,蛮兵的连环马已经踏进了五十步。
青铜面具底下的眼珠子抬起来,瞅见了在绝壁上一点点往上挪的人影。
「放箭!!射下他来!!」
蛮骑的神射手摘下大弓,无数长箭冲着石壁扑了上去!
噗嗤!
一支狼牙箭扎透了裴敬山的大腿。
半空中猛的一晃,裤管里喷出大股血花。嘴里咬着火折子,连口闷气都没哼,手里的铁凿子又是一声脆响,硬生生砸进了上头的石缝里!
又一箭扎进后背。
挂在十几丈高的黑绝壁上,身后的黑石头被他的血拖出了一条扎眼的红印子。
大风吹散长发,露出额角那道狰狞的大旧疤。
趴在断崖边上,陈绝指甲深深抠进碎石缝里,硬生生抠断了指甲盖,血肉模糊。
脑子里那些图纸、数据,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空白。
他是个匠人,习惯了算计最小的耗损、最优的受力。
可这一遭,他算不出来。
算不出为什么一个把自私、狠毒、背叛刻进骨头里的江湖败类,会在最后一刻,拿自己的血肉去堵那道死门。
「裴敬山...!!!」
仰着脖子,从喉咙最深处嘶吼出来。
那动静划破了风,穿透了整座峡谷的惨叫跟铁蹄声。
崖顶乱石堆前,浑身插满箭矢的身影终于翻了上去。
单膝跪在石头缝里,嘴里的火折子掉在身旁。
伸出满是血口的左手,捡起火折子,轻轻吹亮了那点红火星。
底下,三千重甲连环马的铁壁,正好严丝合缝挤进了这处最窄的鬼见愁峡谷。
低下头,裴敬山望向远处断崖上那个孤零零的小黑点。
扯开烂透了的嘴角,笑了。
满嘴都是血。
「老三....酒......真烈...」
手里的那点火星,狠狠戳进了引药池深处!
12 麦浪酒暖时
天地间忽然没了任何声响。
黑风关两侧的黑绝壁同时往里陷了点,紧跟着,炽白的火浪从无数石缝里喷了出来,把整座天幕照的像晌午头的大晴天!
轰隆隆——!
万钧重的巨石混着烧滚的核桃油,掀起了一场天崩。百丈高的石崖彻底塌了下来,跟天塌了一样,直直砸进狭窄的峡谷正当中!
烟尘冲起几十丈高,眨眼把峡谷吞的干干净净。
刀枪不入的连环马、重甲铁骑,在塌落的巨石跟前,脆的跟磨盘底下的干黄豆没什么两样。
惨叫声全被砸碎在巨石落地的闷响里。
狂风反卷回来,把关墙上的土炮架、碎盾牌,连同神机营的兵勇掀的满地乱滚。
被气浪掀飞出去,陈绝后背重重撞在工坊断了半截的泥土墙上。
碎石横飞,在脸上割出好几道口子。
一眼都没眨。
盯住那片塌陷的乱石山,盯住那片全被黑灰和烟火淹没的绝壁。
那地界,再也找不着那个穿破羊皮袄、胡子拉碴的魁梧汉子了。
烟尘在谷里盘旋,半天都没散开。
关外的蛮军中军大营,彻底炸了窝。
三千最精锐的重铠连环马,连关隘的门槛都没摸着,就被这漫天的落石砸的一个不剩。原本能走马的峡谷,如今被几十丈高的乱石堆彻底堵死,成了蛮骑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绝路。
「退...退兵!!」
蛮族王爷嘴皮子打颤,慌忙拨转马头,在漫天黄尘里没命的往塞北逃窜。
关隘后头,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上万流民呆呆瞅着塌平的峡谷。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呼啦啦跪平了一地。
劫后余生的哭嚎声,漫过了整座荒原。
从泥坑里爬起来,神机营千户呆呆望着眼前这神鬼一般的惨状,转过身,看向靠在断墙下的陈绝。
眼里只剩下了敬畏,还有骨子里的惧怕。
紧了紧烂铁甲,一步步走过去单膝跪下,双手抱拳:「神匠救了边关万民!!这等大功,受得起万民磕头!!请先生随末将进京面圣,末将纵是舍了官身,也定要向朝廷为先生请一道封侯的恩典!!」
靠在冰冷的烂墙皮上。
日头穿透浮尘,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后脑勺那股剧痛终于彻彻底底没了。
连同刚才那场大爆炸一起,脑海里那些现代模具、高压液压管、公差配合图纸....所有不属于这世道的东西,全碎成了飞灰,丁点没剩。
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满身是伤,肺腑受损,连撑着站起来都得咬牙硬扛。
低头一瞅,泥水里落着半截断刀。
裴敬山留在石台上的短斩马刀。
弯下腰,拿满是口子的手捡起那半截生铁,用袖口一点点擦掉上面的黑炭灰。
「封侯??」轻笑了一声,声气弱的几乎听不真切,「这世道,哪来的什么万户侯。」
扶着土墙,极慢极慢的站直了身子。
没看地上的千户,也没看远处黑压压磕头的人群。
拖着步子挪回残破的工坊废墟里,在碎砖头堆里扒拉出把生了锈的短铁镐,稳稳挂在背上。
「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千户急着在后头喊。
陈绝没回头。
大风刮过关口,卷起地上的沙子,扑在破烂的单衣上。
「边关的水道还没通。」声音顺着风沙飘过来,很轻,却稳稳当当,「田总得有人去犁。」
千户愣在原地,瞅着那个瘸着腿的身影一点点走下石头台阶,融进关山漫漫的风沙里头......
...
三年后。
北境,黑水泊荒滩。
早先的死囚乱葬岗,如今翻出了成片成片的大麦田。一条条拿碎石砌稳的水渠在田埂间穿来穿去,一人多高的大木水车在河道边缓缓打着转,吱呀吱呀响的极有规律。
这水车,结构奇巧的很,没多余的花哨雕饰,单凭水流冲劲就能把河水稳稳送上一丈多高的高垄上。地里的庄稼汉都管这叫「陈公车」,只要按着旧样子搭,哪怕是个半大娃子也能拾掇好。
日头落了半边。
河道边一处小木棚底下,穿粗麻布单衣的青年正坐在块青石板上,手里握着把钝木锉,细细打磨着一具水力翻斗上的传动木齿。
脸色还是带着点病态的苍白,手上的动作也没当年那么利索,手里的木件却打磨的严丝合缝。
沉闷又有些拖拉的脚步声,顺着黄土路慢吞吞走过来。
身材粗壮的汉子一步一晃的挪到了木棚前。
穿着件洗的泛白的旧军卒袍子,右边袖管空荡荡的掖在腰带里,左腿落下了暗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额头上斜着道触目惊心的大旧疤,满下巴硬扎扎的青胡茬,左手里拎着坛泥封没拍开的烧刀子。
脚步停在木棚外头。
手里的木锉一下没停。
沙拉,沙拉。
动静稳当悠长。
独臂汉子把酒坛子咚的磕在青石板上,震的上面木屑跳了跳。
「老三。」嗓子沙哑的像拿糙石磨铁,「这轮齿的接槽,你又给磨偏了半分。」
手里的锉刀停了停。
头也没抬,顺手从旁边摸出两只掉了瓷的粗陶海碗,并排摆在石头上。
「你懂个屁的尺寸。」陈绝淡淡回了一句。
拍开泥封,清冽带呛的烧刀子落进海碗里,溅起几点细小的酒花。
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扯的老长,顺着木棚一路漫进后头那片无边无际的麦浪里。风从关山吹过来,四下里安安静静,再没了烽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