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骤雨
市一医院门诊楼的走廊永远飘着散不尽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压下来的阴雨天潮气,钻进鼻腔里,涩得人眼眶发紧。
苏晚捏着那张增强CT报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纸边被揉出了褶皱。报告单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扎进眼底——肝细胞癌,晚期,伴门静脉癌栓形成,建议住院进一步评估。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边,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雾,外面的天沉得像浸了墨,风卷着树叶翻卷,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
三个月前不是这样的。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阴天,陆屿带着她去婚纱店的橱窗前看婚纱。他刚加完班,衬衫领口还松着,指着橱窗里那件抹胸白纱说:“等我们拍完婚纱照,就买这件敬酒穿,你肩颈线条好看,穿这个肯定显白。”
那时候他还好好的,会笑着揉她的头发,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下意识把她护在里侧,会因为项目中标,半夜拉着她去巷口吃云吞面,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只是总说累,说最近肝区有点隐隐的疼,以为是熬夜赶方案熬出来的脂肪肝,苏晚催了他半个月,才终于约上今天的体检。
“晚晚。”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猛地回神,飞快地抬手抹了下眼睛,转过身去。
陆屿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是去年生日她送给他的。他身形本来就偏瘦,这阵子没好好吃饭,下颌线更尖了,脸色带着点不正常的苍白。看见她转过来,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点惯有的笑意:“怎么去了这么久?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就是普通的脂肪肝,开点护肝药就行?”
苏晚看着他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
陆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太了解苏晚了,她心里藏不住事,一难过眼眶就会红,鼻尖会微微泛粉,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不太好?”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点了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屿,医生说……要住院,详细检查。”
她没敢说“晚期”两个字,好像不说出来,这件事就不是真的。
陆屿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棵以前总给她遮风挡雨的树,此刻却好像被风刮得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把苏晚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的手掌很凉,带着点医院走廊的冷气。
“没事啊。”他的声音很轻,落在苏晚耳边,“有病就治,多大点事。别哭了,嗯?”
苏晚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卫衣布料。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心里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冰冷。陆屿就抱着她,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的,像五年前那个雨天一样。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苏晚刚到市图书馆工作半年,在社科阅览室做管理员。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暴雨,她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靠窗的位置落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封面是磨砂皮的,摸起来很有质感,翻开里面全是建筑手绘稿,线条利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名字和电话:陆屿,13xxxxxxxxx。
她抱着笔记本跑到图书馆门口,雨下得正大,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把收起的黑伞,正低头看手机。
“请问,是陆屿先生吗?”
那人回过头来。雨雾里,他的眉眼很清晰,鼻梁很高,眼睛是偏深的琥珀色,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歉意的笑:“是我,不好意思,落里面了,麻烦你了。”
“不客气。”苏晚把笔记本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凉的。
“你下班了?”他接过笔记本,看了眼外面的大雨,“我送你回去吧,雨这么大,不好打车。”
苏晚本来想拒绝,抬头看见雨幕里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点了点头。
那天他开车送她回家,车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雨刮器来回摆动,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斑。两人没说太多话,他问她是不是在图书馆工作,她说是,学的汉语言文学,毕业就来了。他说他是建筑设计师,今天去查老建筑的资料,没想到把吃饭的家伙丢了。
临下车的时候,他说:“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吧。”
苏晚本来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三天后,他真的来了图书馆,站在借阅台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笑着说:“苏管理员,赏脸吃个晚饭?”
后来他就常来。有时候是真的来查资料,更多时候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看她整理书架、给读者借书,等她下班。阅览室的同事都笑她,说那个长得很帅的建筑师,又来“打卡”了。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也是个雨天。他在图书馆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束月季,不是玫瑰,是浅粉色的月季,花瓣上还沾着雨珠。他说:“苏晚,我觉得你像月季,看着温柔,其实韧劲大,风吹雨打都能开。我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苏晚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刘海,看着他紧张得泛红的耳尖,点了点头。
这一晃,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们从出租屋的小单间,换到带阳台的一居室;从刚毕业的月光族,到凑够了婚房的首付;从吃一碗十几块的面都要算计,到终于敢计划未来——今年秋天拍婚纱照,冬天领结婚证,明年春天交房,阳台要种满月季,书房要做一面墙的书架,以后有了孩子,向阳的房间留给他/她。
所有的规划都好好的,像一张画了一半的蓝图,色彩鲜亮,充满希望。
可现在,这张蓝图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一塌糊涂。
“走吧,先去办住院手续。”陆屿松开她,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去住几天院调理身体,“早治早好,等我好了,还得带你去吃云吞面呢。早上出门就说要吃,结果到现在都没吃上。”
苏晚吸了吸鼻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两只手包着,想给他捂热一点。
“好。”她说,“等你好了,我们天天去吃。”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陆屿去卫生间了,护士拿着单子跟苏晚核对信息,末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晚期肝癌进展很快的,后面可能会遭不少罪。”
苏晚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墨点。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麻烦你们了。”
她没哭。从拿到报告到现在,眼泪好像在刚才那一阵就流干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垮,她要是垮了,陆屿怎么办。
住院部在十二楼,肿瘤科。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还有家属压低的说话声。病房是三人间,陆屿的床位靠窗边,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太阳。
苏晚把带来的洗漱用品放好,刚收拾到一半,陆屿的手机响了,是他公司打来的。他走到走廊上去接,苏晚听见他跟领导说身体有点不舒服,要请假一段时间,项目的事他会远程跟进。
挂了电话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靠在床头翻手机。苏晚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那个项目他跟了快一年,眼看着就要落地了。
“要不要跟家里说一声?”苏晚坐在床边,轻声问。
陆屿的手指顿了顿,沉默了几秒,说:“先别说吧,我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等检查完,确定治疗方案了再说。”
苏晚点点头。陆屿家在外地,父母都是退休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下午医生过来查房,又开了一堆检查单,抽血、彩超、核磁共振,排得满满当当。抽血的时候,陆屿的血管不好找,护士扎了两针才抽出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笑着跟苏晚说:“没事,不疼。”
苏晚别过脸,不敢看。她从小就怕针,以前体检抽血,都是陆屿捂着她的眼睛。现在她不能躲,她得陪着他。
晚上陆屿让她回去休息,说明天再过来,医院睡不好。苏晚不肯,说租了折叠床,能睡。陆屿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夜里的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还有邻床老人均匀的呼吸声。苏晚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偷偷搜索“肝癌晚期 生存期”。
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大多说半年到一年,靶向药有效的话能延长一点。也有说带瘤生存好几年的,但是很少。
她看着那些文字,心脏一阵阵发紧。
半年。
只剩半年了吗?
她侧过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向病床上的陆屿。他侧躺着,背对着她,肩膀很宽,却显得有些单薄。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
苏晚悄悄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来。她看着陆屿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又怕吵醒他,指尖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她在心里说:陆屿,你别怕,我陪着你。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苏晚蹲在床边,守着她的爱人,像守着黑夜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不知道这场骤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们。她只知道,她不能走,也不会走。
五年前她选择了他,就没想过半途而废。
第二章 旧约
全面检查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温和,却也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他把苏晚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上的阴影,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肿瘤太大了,位置也不好,靠近门静脉,已经有癌栓了,手术切除的意义不大。目前的方案是先做靶向治疗联合免疫治疗,看看能不能缩小肿瘤,创造手术机会。如果靶向药敏感的话,生存期能延长不少,但是……”
陈医生顿了顿,看着苏晚发白的脸,还是把话说完了:“但是晚期肝癌的治愈率很低,我们能做的,主要是控制进展,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苏晚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可亲耳听到医生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他还能有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好说。”陈医生摇摇头,“因人而异,对药物敏感的话,一两年也有可能;不敏感的话,可能就几个月。先用药看看吧,第一个疗程结束后复查评估效果。”
“好,谢谢您。”苏晚站起身,鞠了一躬,“麻烦您了,我们积极配合治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苏晚没有立刻回病房。她走到楼梯间,顺着台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敢放任自己哭出声。
哭声被楼梯间的回声放大,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敢哭太久,怕眼睛肿了被陆屿看出来,哭了几分钟,就硬生生憋了回去,拿出纸巾擦干净脸,又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确认看不出异样,才往病房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陆屿在打电话。
“……项目那边你多盯着点,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事,就是有点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别跟别人说啊,省得大家都跑来看,麻烦。”
是打给他同事的。
苏晚推开门进去,陆屿刚好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她,笑了笑:“跟陈医生聊完了?怎么说?”
“说情况没那么糟。”苏晚走过去,把热水壶拿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语气尽量轻松,“先做靶向治疗,副作用比化疗小,等肿瘤缩小了,说不定还能做手术。陈医生说很多人用了靶向药,效果都不错。”
陆屿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看着苏晚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往常一样温柔,可眼底藏着一点他熟悉的、强装出来的镇定。
他没戳破。
“那就好。”他喝了口水,笑着说,“我还以为要掉头发呢,靶向药不掉头发吧?不然丑死了。”
苏晚也跟着笑,心里却酸得厉害。她知道陆屿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想让她更难过。
靶向药要第二天才开始用,这天下午陆屿精神还不错,能自己下床走动。苏晚陪他在走廊里散步,走到窗边,能看见楼下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晒太阳。
“你看那个小朋友,戴个帽子,还挺可爱。”陆屿指着楼下一个戴蓝色帽子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剃着光头,戴着帽子,正蹲在地上玩蚂蚁。他妈妈蹲在旁边,陪着他说话。
“应该也是化疗的。”苏晚轻声说。
肿瘤科的病房里,光头是常态。大人小孩,男的女的,大多都戴着帽子或者假发。在这里,生病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都在熬,熬一天是一天。
陆屿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病房走。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去交首付的那天。
那天也是个晴天,冷得刺骨。他们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转账凭证,手心都出汗了。陆屿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笑着说:“苏晚同志,恭喜你,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是我们的房子。”苏晚纠正他。
“对,我们的。”他低头看她,眼睛里盛着笑,“等交房了,阳台给你种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种一排。书房做一面墙的书架,放你那些书。主卧要放个大飘窗,冬天我们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
他说了很多,关于房子的每一个细节,关于他们以后的生活。苏晚靠在他胳膊上,听着他说,心里暖烘烘的,觉得冬天的风都不冷了。
那时候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往前走,慢慢变好,慢慢实现所有的约定。
可现在,房子还在工地上盖着,约定还在耳边,人却住进了医院。
回到病房,陆屿有点累了,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苏晚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以前的照片。
相册里全是他们的合照。有在图书馆拍的,他趁她不注意偷拍的,她低着头整理书,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有在海边拍的,去年夏天他们去青岛,他光着脚在沙滩上跑,她在后面追;有在家拍的,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脸上沾了点面粉,像只小花猫。
翻着翻着,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照片里的笑脸。
她赶紧擦掉,抬头看了眼陆屿,他还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晚上陆屿的妈妈打视频电话过来,陆屿坐起身,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接起来。
“妈。”
“儿子,最近忙不忙啊?吃饭了没有?”屏幕里陆妈妈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吃了,刚吃完。最近项目忙,可能要经常加班,电话可能接得不及时。”陆屿笑着说,语气很自然,“您跟我爸注意身体,别总省着,想吃什么就买。”
“我们没事,你别太累了。对了,你跟晚晚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爸说想你们了。”
“等忙完这阵子吧,忙完了我们就回去。”陆屿看了苏晚一眼,“晚晚在呢,您跟她说两句?”
苏晚赶紧凑过去,笑着跟陆妈妈打招呼:“阿姨好。”
“哎,晚晚好。”陆妈妈笑得很慈祥,“你多看着点陆屿,别让他总熬夜,吃饭也不准时。他那个人,工作起来就不要命。”
“您放心吧阿姨,我盯着他呢。”苏晚说。
挂了电话,病房里安静下来。陆屿靠在床头,没说话,眼神有点空。苏晚知道他想家了,也知道他不敢让家里知道。
“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回去看看叔叔阿姨。”苏晚说。
“好。”陆屿点点头,扯出一点笑,“到时候带我妈去买件新衣服,她上次说看中一件大衣,舍不得买。”
苏晚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用掌心包着,一点点给他暖着。
第二天开始上靶向药。口服的,一天一粒,还有免疫针,一周打一次。陈医生说靶向药副作用因人而异,常见的就是皮疹、腹泻、乏力,让他们注意观察。
刚开始两天还好,陆屿除了有点乏力,没什么别的反应。苏晚还松了口气,想着说不定他对药物耐受好,副作用小。
结果第三天早上,问题就来了。
陆屿起来洗漱,刚刷完牙,就觉得一阵恶心,趴在洗手池边上吐了。早上吃的那点粥全吐了,到最后酸水都出来了。
苏晚吓得不行,赶紧给他拍背,又给他递水漱口。
“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陆屿漱完口,脸色惨白,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可能就是早上吃太急了。”
可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呕吐越来越频繁,吃什么吐什么,人也越来越没精神,整天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同时来的还有腹泻,一天跑好几次厕所,人眼看着就瘦下去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医生来看过,说这是正常的药物反应,给开了止吐药和止泻药,让尽量吃点东西,补充营养。
可陆屿根本吃不下。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恶心,勉强吃两口,转头就吐了。
苏晚看着着急,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白粥、小米粥、南瓜羹、山药泥,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可他最多吃两口就吃不下了。
这天下午,苏晚熬了点鸽子粥,端到床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再吃两口好不好?就两口,吃完我们歇会儿。”
陆屿摇摇头,别过脸,声音很虚弱:“吃不下,晚晚,放着吧。”
“不吃怎么行啊,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苏晚的声音有点哽咽,“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陆屿转过头,看见她红着眼圈,心里一疼。他张开嘴,勉强吃了一口,嚼了两下,还是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
“对不起。”他看着苏晚,眼神里带着愧疚,“我真的吃不下。”
苏晚赶紧放下碗,给他擦嘴:“没事没事,吃不下就不吃,我们等会儿再吃。对不起啊,我不该逼你的。”
她把碗拿到外面,靠在走廊的墙上,鼻子酸得厉害。她知道他难受,可她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更难受。
正难过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她闺蜜林晓打来的。
“晚晚,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发消息也不回,约你吃饭也不来,跟陆屿度蜜月去了?”林晓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像往常一样热闹。
苏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了咬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晓晓,陆屿生病了,我在医院陪他。”
“生病?什么病啊?严不严重?”林晓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肝癌,晚期。”苏晚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晓的惊呼声:“什么?!怎么会这样?!你们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市一医院,十二楼肿瘤科。你别着急,现在下班了吗?”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没半小时,林晓就赶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堆水果和营养品,头发都跑乱了。她冲进病房,看见床上瘦得脱了形的陆屿,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陆屿,你好好休息。”
陆屿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麻烦你跑一趟了。”
林晓把苏晚拉到走廊外面,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得癌症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晚看着她哭,自己反而平静了,伸手给她擦眼泪:“谁知道呢,可能就是命吧。”
“那医生怎么说?能治吗?”
“先做靶向治疗,看看效果。”苏晚顿了顿,说,“晓晓,我可能要请长假了,图书馆那边,你帮我跟主任说一声行吗?”
“这还用你说!”林晓抹了把眼泪,“工作的事你别管,有我呢。你自己注意身体,别陆屿还没好,你先垮了。你看看你,这才几天,也瘦了一圈。”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她哪有心思吃饭,每天守着陆屿,他吃不下,她也没胃口,不知不觉就瘦了。
林晓陪了她一会儿,晚上要回去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不多,你先拿着用。治病花钱的地方多,别跟我客气。”
“不用,我们有钱,首付还留了一部分没动。”苏晚推回去。
“首付是首付,治病是治病。”林晓硬塞给她,“拿着,就当我借你的,等以后陆屿好了,让他加倍还我。”
苏晚看着她,心里暖得发疼。她点了点头,把卡收下了:“谢谢你,晓晓。”
“跟我客气什么。”林晓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别自己扛着,知道吗?”
林晓走后,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心里乱糟糟的。
她回到病房,陆屿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得不安稳。苏晚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陆屿跟她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爸妈供他读书不容易,所以他特别努力,就想以后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也想给自己的小家庭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说:“晚晚,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时候苏晚说:“我不要什么大富大贵,跟你在一起,日子苦点也没关系。”
现在想来,好像真的应验了。
只是她没想到,会苦成这样。
她拿起陆屿的手,放在掌心握着。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以前这双手能画很多漂亮的设计图,能给她做很多好吃的菜,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暖乎乎的。
现在这双手,连拿杯子都有点抖。
苏晚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陆屿,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我们还没拍婚纱照,没领结婚证,没住新房子,还没一起去看海边的日出。”
“你答应我的,不能不算数。”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回应着她的话。
窗外的夜色浓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陆屿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睡得很沉,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
那些旧约,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他还记得吗?
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等着,等着他好起来,等着他们一起,把没完成的约定,一个个都实现。
第三章 剃发
靶向药的副作用在第十天达到了顶峰。
除了呕吐和腹泻,陆屿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八左右,反反复复。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开始掉头发了。
一开始只是枕头上沾几根,后来是一抓掉一把,早上起来梳头发,梳子上缠满了黑色的发丝,看得人心里发慌。
陆屿以前很爱惜自己的头发。他发质好,又黑又密,平时去理发店都要跟理发师反复叮嘱,别剪太短,刘海要自然。苏晚总笑他,说一个大男人,比女生还在意头发。
可现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像秋天的落叶,留都留不住。
这天早上,陆屿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着自己额角已经稀疏的头发,眼神沉得厉害。他手里攥着梳子,指节发白,突然猛地把梳子摔在了洗手台上。
“啪”的一声,塑料梳子断成了两截。
苏晚听见声音冲进来,看见地上断了的梳子,再看看陆屿苍白又难看的脸色,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把断了的梳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转过身,抬头看着陆屿,轻声说:“掉头发是正常的,药物反应,等停药了就长出来了。”
陆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头发稀疏,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建筑师判若两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丑死了。”
“不丑。”苏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怎么样都不丑。”
陆屿没说话,推开她,走出卫生间,躺回床上,背对着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身体上的痛苦还能忍,可这种尊严一点点被剥夺的感觉,才最熬人。
她拿出手机,悄悄在网上下单了一个电动剃刀,还有两顶帽子,一顶黑色的,一顶灰色的,都是他平时喜欢的款式。
下单的时候,她看着商品页面,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想起以前陆屿跟她开玩笑,说以后要是老了秃顶了,就剃个光头,戴个帽子,照样帅。
那时候她还笑他,说他臭美。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剃刀第二天就到了。苏晚取了快递,回到病房的时候,陆屿正靠在床上看手机,屏幕是黑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屿。”苏晚走过去,把快递盒放在床头柜上,“我买了个剃刀,我们把头发剃了好不好?剃光了干净,也不会掉得到处都是,等以后药停了,新头发长出来,更密更好。”
陆屿的目光落在快递盒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好。”
苏晚心里松了口气。她把卫生间的镜子用毛巾遮了起来,怕他看着难受。然后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卫生间中间,让陆屿坐下。
她拆开剃刀,充好电,拿出围布给他围上。指尖碰到他的后颈,他的皮肤很凉,苏晚的手却在抖。
“我第一次剃头发,要是剃坏了,你别怪我。”苏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
“没事。”陆屿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她,声音很闷,“剃光就行。”
苏晚深吸一口气,按下剃刀的开关。嗡嗡的震动声响起,她拿着剃刀,从他的额头开始,慢慢往后推。
黑色的头发一缕缕落下来,掉在白色的围布上,很显眼。苏晚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都差点剃歪,她停下来,深呼吸好几次,才能继续。
她不敢看陆屿的脸,只敢盯着他的头顶。以前她总喜欢摸他的头发,硬硬的,扎手,很舒服。现在,那些头发一点点消失,露出青色的头皮。
剃到后脑勺的时候,陆屿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晚晚,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很丑?”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光头上面,声音带着点哭腔:“不丑,一点都不丑。我们陆屿怎么样都帅,光头也帅。”
陆屿没说话,肩膀却微微抖了起来。
苏晚知道他哭了。这个平时天塌下来都能扛着的男人,在生病的这些天里,第一次哭。他不想让她看见,所以背对着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苏晚也没戳破,就抱着他,安安静静地陪了他一会儿。等他情绪平复了,才继续给他剃剩下的头发。
终于剃完了。
苏晚关掉剃刀,拿过旁边的毛巾,轻轻给他擦了擦头上的碎发。
“好了。”她说。
陆屿站起身,下意识想照镜子,抬头看见镜子被毛巾遮着,动作顿了顿。苏晚把那顶灰色的帽子拿过来,给他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
“你看,帅吧?”苏晚笑着说,“像个年轻小伙子,比以前还酷。”
陆屿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摸了摸帽檐下露出来的青色头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是吗?我怎么觉得像刚放出来的。”
“哪有。”苏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们陆屿颜值高,什么发型都能驾驭。”
正说着,邻床的家属阿姨进来打水,看见陆屿,笑着说:“小伙子剃了头挺精神啊!我家那口子当初掉头发,哭了好几天,后来剃了光头,戴个帽子,也挺好。”
陆屿笑了笑,没说话。
苏晚知道,他心里还是在意的。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剃了头发之后,陆屿反而好像看开了一点。至少不用每天看着掉头发发愁,也不用总担心头发会不会突然掉光。
他开始愿意戴着帽子在走廊里散步,有时候碰到同样光头的病人,还会点头打个招呼。
苏晚看着他慢慢接受,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
陆屿的白细胞降得很厉害,免疫力差,医生让尽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避免感染。同时,他的肝区疼痛开始频繁了,有时候疼得额头上冒冷汗,却咬着牙不吭声。
苏晚发现的时候,是一天夜里。她睡得浅,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声,醒过来,看见他蜷缩在床上,手按着右边的肚子,浑身都在抖。
“陆屿!你是不是疼?”苏晚赶紧爬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下,陆屿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白了。看见她醒了,他还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疼,一会儿就好了。”
“什么没事!都疼成这样了!”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去叫医生!”
“别去。”陆屿拉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止疼针打多了不好,忍忍就过去了。半夜了,别麻烦医生护士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苏晚又急又气,却又拗不过他。她知道他怕麻烦别人,也怕对止疼药产生依赖,以后疼起来就不管用了。
她只好坐下来,伸手给他轻轻揉着肝区的位置,动作很轻,怕碰疼他。
“这样会不会好点?”她轻声问。
“嗯。”陆屿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苏晚就一直给他揉着,揉得手都酸了,也不敢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陆屿才慢慢睡着,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晚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疼得不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更疼。她不能一直这样陪着他揉,她得想办法,让他少受点罪。
第二天她去找陈医生,问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减轻疼痛。陈医生说,后期疼痛会越来越明显,现在可以先用口服的止疼药,按阶梯来,以后不行了再打针。
苏晚拿了止疼药回来,跟陆屿说:“医生开的,疼的时候就吃,别硬扛。硬扛着休息不好,反而影响恢复。”
陆屿看着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从那以后,苏晚就多了个习惯,每天定好闹钟,按时给他吃药,观察他的状态。她还专门买了个小本子,记下来他每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疼了几次,体温多少,大便几次。
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她怕自己记不住,也怕以后想起来的时候,忘了这些细节。
这天下午,林晓又来看他们,带了她妈妈炖的鱼汤,说清淡,适合病人喝。
陆屿今天精神不错,喝了小半碗汤,还跟林晓聊了几句。
林晓走的时候,把苏晚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看他今天状态好多了,是不是靶向药起作用了?”
“希望是吧。”苏晚笑了笑,“陈医生说再过半个月就复查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肯定会好的。”林晓拍了拍她的手,“对了,你跟你家里说了吗?”
苏晚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还没跟家里说。她爸妈在老家,身体也不好,她怕他们担心。而且她知道,要是说了,她妈肯定会哭着让她分手,说别耽误自己。
“还没说。”苏晚摇摇头,“等复查完再说吧。”
“你啊,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林晓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自己想清楚。陆屿这个病……是个无底洞,而且……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还年轻,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苏晚知道林晓是为她好。她沉默了几秒,说:“晓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我不能走。”
“我不是让你走,我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林晓说,“别到最后,人财两空,你自己也垮了。”
“我知道。”苏晚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林晓走后,苏晚回到病房,陆屿正靠在床上看她那个小本子。看见她进来,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眼神有点复杂。
“你都记下来了?”他问。
“嗯。”苏晚走过去,坐在床边,“记下来方便跟医生说情况,省得忘了。”
陆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说:“晚晚,要不……你别在这儿陪着我了。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我自己能行。”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他又开始赶她走了。
“你又说这种话。”苏晚看着他,语气有点冷,“陆屿,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走的。你别想赶我走。”
“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陆屿的声音很低,“我这个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你还年轻,不能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什么叫耗?”苏晚的眼睛红了,“陪着你,怎么就是耗了?陆屿,我们在一起五年,难道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吗?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怎么不说你是在耗时间?”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苏晚打断他,“就因为你得的是癌症?癌症怎么了?癌症就不能谈恋爱了?癌症就不能有人陪了?”
陆屿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陆屿,我知道你怕耽误我,怕我以后后悔。可是我现在要是走了,我才会后悔一辈子。我不想以后想起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不管你病多久,不管能不能治好,我都陪着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想把我推开。”
陆屿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暖。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晚晚,对不起。”
苏晚埋在他怀里,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病号服。她摇了摇头,说:“不用说对不起。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本来就该风雨同舟。
那天之后,陆屿再也没说过让她走的话。他开始积极配合治疗,能吃的时候就尽量多吃两口,能下床的时候就起来走两步。他想好好活着,想陪着她,想跟她一起,走更长的路。
苏晚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很欣慰。她知道,只要他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复查的日子。
复查前一天晚上,陆屿有点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晚躺在折叠床上,握着他的手,跟他聊天,聊以前的事,聊他们第一次约会,聊他第一次去她家见家长的窘态。
聊着聊着,陆屿就睡着了。
苏晚却睡不着。她心里也紧张,比陆屿还紧张。她怕结果不好,怕靶向药没用,怕他们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复查结果是好的,祈祷肿瘤缩小了,祈祷他能好起来。
祈祷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第四章 戒指
复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可苏晚拿着复查报告单,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肿瘤没有缩小,反而稍微大了一点,癌栓也进展了。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语气带着点遗憾:“靶向药的效果不太理想,可能是个体差异。我们可以换个方案试试,换成二线靶向药,但是有效率会低一些。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苏晚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她本来抱着很大的希望,以为用了药就会好,结果却是这样。
“那……换了药,有效率大概有多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百分之二三十吧。”陈医生说,“而且副作用可能会更大。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可能就只能姑息治疗了,以减轻痛苦为主。”
百分之二三十。
赌赢的概率,比赌输的小太多了。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报告单,纸都被揉皱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该怎么跟陆屿说?
说靶向药没用,说情况更糟了?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积极治疗,要是知道了这个结果,会不会崩溃?
苏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直起身。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调整了半天表情,确认看不出异样,才往病房走。
推开门,陆屿正坐在床上等她,看见她进来,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怎么样?结果好不好?”
苏晚走过去,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陈医生说,肿瘤没怎么变,稳定住了,也不算坏。就是药效没那么快,建议我们换个药试试,效果可能更好。”
她撒了谎。
她知道撒谎不对,可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她怕他承受不住,怕他放弃。
陆屿拿起报告单,翻了翻。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只看见上面写着“病灶较前略增大”,眼神暗了暗。
他没戳破她的谎言。
“那就换吧。”他放下报告单,笑了笑,“听医生的,总有管用的。”
苏晚看着他强装出来的笑意,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陪着她演戏而已。
二线靶向药很快就用上了。副作用果然比之前更大,陆屿的皮疹很严重,脸上、背上都起了红疹子,又痒又疼,晚上觉都睡不好。腹泻也更厉害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看着就让人心疼。
可他从来不说疼,也不说难受。苏晚问他,他就说没事,能忍。
苏晚看着他这样,心里比自己生病还难受。她能做的,只有好好照顾他,给他擦药,给他做吃的,陪着他。
这天下午,陆屿睡着了。苏晚回家给他拿换洗衣物,顺便收拾点东西。
他们租的房子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苏晚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半天气。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陆屿生活过的痕迹。
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书桌上摊着他没画完的设计图,阳台上的月季好久没浇水,都有点蔫了。
苏晚看着熟悉的屋子,鼻子一酸。以前每天下班回来,屋子里都亮着灯,陆屿要么在厨房做饭,要么在书房画图,听见她开门,就会探出头来说“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现在,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她先去阳台给月季浇了水,然后去卧室收拾衣服。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两人的衣服,他的衬衫、卫衣,她的裙子、毛衣,挨在一起,像他们平时一样。
苏晚拿出几件他的厚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收拾到衣柜最里面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铁盒子,以前陆屿用来放工具的。
苏晚有点奇怪,这个盒子怎么放在这里。她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把卷尺,一支绘图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红色丝绒盒子。
丝绒盒子看着很精致,方方正正的。苏晚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伸出手,拿起那个盒子,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对素圈铂金戒指。
款式很简单,没有花纹,没有钻,光面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L & S。
陆屿的首字母,和她的首字母。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陆屿的字迹,笔锋利落,写着一行字:
“五周年快乐。苏晚,嫁给我。”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们五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也就是他去体检,查出问题的前一天。
苏晚拿着戒指,蹲在衣柜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丝绒盒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他早就想要求婚了。
她以前还总抱怨,说在一起五年了,他都不求婚,是不是不想娶她。他每次都笑着说,急什么,等准备好的,给你个惊喜。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命运太残忍,没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苏晚把戒指拿出来,男款的那枚,她套在自己大拇指上,刚好。女款的那枚,她戴在自己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
他连她的指围都量好了,偷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量的。可能是她睡着的时候,可能是她不注意的时候,他悄悄比对过。
苏晚握着那两枚戒指,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好好的人,会得这种病?为什么他们的爱情,要经历这么多磨难?为什么连一个求婚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们?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没把戒指放回去。
她想,既然他没机会说出口,那就由她来说。
既然他没机会给她戴上戒指,那就由她,给他戴上。
她要嫁给他。不管他健康还是疾病,不管他能活多久,她都要嫁给他。她要做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地陪着他,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回到医院的时候,陆屿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看手机。看见她进来,笑着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路上有点堵。”苏晚把包放下,拿出给他带的保温桶,“我熬了点小米粥,你喝点?”
“好。”陆屿点点头。
苏晚给他盛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口袋里的戒指盒硌着她的腰,沉甸甸的,像一个秘密,又像一个承诺。
她没急着拿出来。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等他状态好一点,等天气好一点,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再把戒指拿出来,跟他说那句话。
她要给他一个仪式感,一个属于他们的,简单却郑重的仪式。
从那天起,戒指就一直被苏晚带在身上。有时候放在口袋里,有时候放在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开始偷偷准备。她在网上看了简单的白裙子,款式很素,像婚纱一样。她还买了一小束干花,满天星的,放很久都不会谢。
她计划着,等陆屿下次出院休养的时候,带他去海边,在日出的时候,给他戴上戒指。
他们以前说过,要一起去看海上日出。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换了二线药之后,陆屿的情况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了。黄疸慢慢出来了,皮肤和眼白开始发黄,人也越来越没力气,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
腹水也开始了,肚子慢慢胀起来,像揣了个水球,吃一点东西就胀得难受。医生给开了利尿剂,效果也一般,实在胀得厉害的时候,就抽腹水。
第一次抽腹水的时候,苏晚站在旁边,看着粗粗的针扎进陆屿的肚子里,抽出黄色的液体,她的心脏揪得紧紧的,不敢看,又不敢走。
陆屿咬着牙,一声不吭,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都白了。
抽完腹水,他虚脱得厉害,躺在床上,半天缓不过来。苏晚给他擦汗,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疼吗?”她哽咽着问。
“不疼。”陆屿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胀,抽完舒服多了。”
苏晚别过脸,擦了擦眼泪。她知道他是怕她担心,才说不疼。那么粗的针扎进去,怎么可能不疼。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每天都是输液、吃药、抽血、检查,陆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苏晚每天守在病床前,给他擦身、喂饭、按摩,晚上就睡在折叠床上,他一有动静她就醒。
她自己也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好。可她不敢休息,也不敢倒下。
林晓来看她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说她快瘦成纸片人了,让她注意身体。苏晚只是笑笑,说没事,我扛得住。
她心里有个念想支撑着。
那枚戒指,那个没说出口的承诺。
她一定要在他还清醒的时候,给他戴上戒指,告诉他,她愿意嫁给他,她是他的妻子。
这天晚上,陆屿难得精神好一点,醒着的时候多。苏晚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很薄,一片一片喂给他吃。
“晚晚。”陆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怎么了?”苏晚抬头看他。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苏晚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她放下水果刀,看着他,说:“别胡说,你不会走的。”
“我跟你说认真的。”陆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晚晚,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太久。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好好生活。”
“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别总想着我,耽误自己。”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沙哑,“但是你别忘了我,偶尔想想我就行。”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抽出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不要。”她摇着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陆屿,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陆屿看着她哭,心里疼得厉害。他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胳膊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又落了回去。
“对不起啊,晚晚。”他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也不想丢下你。可是……我好像做不到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能扛住一切,能给她遮风挡雨,能陪她一辈子。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他怕。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留下苏晚一个人,怕她受委屈,怕她以后没人照顾。
苏晚哭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手心。
“陆屿,你看这是什么。”她轻声说。
陆屿看向她手里的盒子,眼神顿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盒子,这是他三个月前买的,本来准备五周年纪念日求婚用的,后来查出病了,就藏了起来。
他以为她不知道。
“你……”陆屿看着她,有点惊讶。
“我回家拿衣服的时候发现的。”苏晚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对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陆屿,你本来打算跟我求婚的,对不对?”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屿看着戒指,又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嗯。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没机会了。”
“怎么会没机会。”苏晚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陆屿,你听我说。”
她拿起那枚男款的戒指,握在手里。
“五年前,我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你,那天下着雨,你拿着笔记本,跟我说谢谢。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好听。”
“后来你总来图书馆,我知道你不是来看书的,你是来看我的。我那时候就偷偷开心,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这五年,我们一起住过阴暗的小单间,一起吃泡面度过月底,一起为了首付省吃俭用。虽然日子苦,但是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开心。”
“你说要给我一个家,要跟我过一辈子。我信。”
苏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陆屿,我不管你能活多久,不管以后怎么样。我想嫁给你。我想做你的妻子,名正言顺地陪着你。”
“所以,陆屿。”她拿起他的右手,他的手很瘦,骨头都凸出来了,“你愿意娶我吗?”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屿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闪着光的戒指,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他张了张嘴,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点了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愿意。”
“我早就愿意了。”
苏晚笑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着戒指,慢慢套进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大小刚好。
就像他偷偷量过她的尺寸一样,他给自己选的尺寸,也刚刚好。
戴完戒指,陆屿用尽全身力气,拿起那枚女款的戒指,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苏晚伸出手,扶着他的手,一起把戒指戴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两枚戒指,一对素圈,分别戴在两个人的手上,隔着病床,轻轻靠在一起。
“老婆。”陆屿看着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无限温柔。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凑过去,轻轻抱住他,小心翼翼的,怕碰疼他。
“哎。”她应着,声音带着哭腔,“老公。”
这一声老公,她等了五年。
不是在鲜花簇拥的求婚现场,不是在宾客满座的婚礼上,而是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在他生命最灰暗的时刻。
可她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称呼。
陆屿伸出手,轻轻抱住她的腰,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没什么力气,抱得很轻,却很认真。
“对不起啊,老婆。”他在她耳边说,“不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了。”
“没关系。”苏晚摇摇头,眼泪蹭在他的病号服上,“有你就够了。只要有你,有没有婚礼都没关系。”
有没有婚礼都没关系,有没有房子都没关系,有没有一辈子都没关系。
只要这一刻,他在她身边,她在他心里,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戒指闪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这一夜,病房里没有病痛,没有绝望。
只有一对刚刚结婚的夫妻,和一个迟到了三个月的求婚。
还有,藏在戒指里的,跨越了生死的爱意。
第五章 故地
戴上戒指的第二天,陆屿的精神居然好了不少。
早上醒过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抬手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苏晚端着温水进来,看见他盯着戒指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看什么呢?一醒就看。”
“好看。”陆屿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光,“我老婆给我戴的,当然好看。”
苏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一起五年,他说过很多情话,可现在这句,带着“老婆”两个字,听得她心跳加速。
“贫嘴。”她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快刷牙洗脸,等会儿护士来输液了。”
陆屿乖乖接过水杯,喝了口水。他的动作还是很慢,脸色也还是蜡黄的,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亮闪闪的,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他。
苏晚看着他,心里觉得很神奇。原来戒指真的有魔力,能给人这么大的力量。
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看见陆屿手指上的戒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见多了生离死别,也见多了患难与共的爱情,心里只有祝福。
“今天状态不错。”陈医生听了听心肺,又看了看眼底,“腹水消了点,继续保持。要是能多吃点东西就更好了。”
“我会的。”陆屿点点头,语气很认真。
苏晚站在旁边,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是回光返照也好,是心情好带动的也好,只要他能舒服一点,开心一点,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陆屿跟苏晚说,想出院。
“在医院待太久了,闷得慌。”他靠在床头,拉着苏晚的手,“回家住几天,好不好?反正输液也可以在家附近的诊所输。”
苏晚有点犹豫。她怕回家之后,病情有反复,来不及处理。可看着陆屿期待的眼神,她又不忍心拒绝。
她去找陈医生商量。陈医生考虑了一下,说可以出院休养几天,但是要注意观察,有情况立刻回医院,药不能停。
“他现在这个情况,心情很重要。”陈医生说,“回家住住,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他有好处。但是家属一定要盯紧了,有任何不舒服,马上送医院。”
“好,谢谢您。”苏晚感激地说。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第二天上午,输完液,苏晚就收拾东西,带着陆屿回家了。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陆屿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的外套,靠在苏晚身上,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他笑着说,“医院里全是消毒水味。”
“是啊,回家了。”苏晚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陆屿看着熟悉的老楼,眼神里带着怀念。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跟苏晚一起,把这个小小的一居室,变成了他们的家。
上楼的时候,陆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六楼,以前他一口气就能跑上去,现在却像登天一样难。
苏晚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不催他。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苏晚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的月季浇过水,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带着露水。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满天星,是苏晚昨天提前回来布置的。
“哇。”陆屿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笑了,“你什么时候弄的?真好看。”
“昨天回来收拾了一下。”苏晚扶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快坐,累坏了吧?”
“有点。”陆屿坐下,靠在沙发背上,环视着屋子,“还是家里舒服。”
苏晚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个小毯子盖在他腿上。“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今天给你做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陆屿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一直扬着。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光泽,简单又好看。他以前总觉得,求婚一定要隆重,要有鲜花,有蜡烛,有单膝跪地。可现在他才明白,只要是对的人,在哪里都一样。
只是委屈她了。
没有婚纱,没有婚礼,没有亲友的祝福,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和一对素圈戒指。
陆屿在心里默默说:晚晚,对不起。下辈子,我一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陆屿靠在沙发上,听着熟悉的声音,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踏实又温暖。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些普通的日子,他下班回来,她在厨房做饭,烟火气十足,安稳又幸福。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晚饭做得很清淡,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陆屿吃得比在医院多,吃了小半碗饭,还吃了两块鱼肉。
苏晚看着他吃饭,心里特别开心。好像只要他能多吃一口,就是天大的好事。
吃完饭,苏晚收拾碗筷,陆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他们以前常看的纪录片,讲古建筑的。
等苏晚收拾完出来,陆屿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太安稳。苏晚拿过毯子,轻轻给他盖上,坐在旁边陪着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里软软的。
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也挺好。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平静。
每天早上,苏晚早早起来做饭,然后陪陆屿去楼下诊所输液,输完液回来,就在家里待着。天气好的时候,就扶着他下楼散散步,晒晒太阳。
陆屿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苏晚一起看电影,聊以前的事;不好的时候,就躺在床上,疼得直冒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苏晚随身带着止疼药,疼得厉害就给他吃一片。她知道止疼药有副作用,可她不忍心看他疼得那么难受。
在家的第三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风也温柔。陆屿早上起来,精神不错,跟苏晚说,想出去走走。
“想去哪儿?”苏晚问。
“去图书馆看看吧。”陆屿说,“好久没去了,挺想的。”
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苏晚点点头:“好,我们去。”
她给陆屿穿了厚厚的外套,戴了帽子和围巾,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出门。
市图书馆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苏晚扶着陆屿,慢慢走进去,刷了读者卡。
阅览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桌子上,光影斑驳。读者不多,大多是学生,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们走到以前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现在坐着一个女生,正在低头写作业,认真的样子,像极了以前的苏晚。
“那时候我就坐这儿,假装看书,其实偷偷看你。”陆屿笑着说,声音很轻,怕打扰别人。
“我知道。”苏晚也笑,“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怎么有人天天借《中国建筑史》,还每次都找我扫码。”
“被你发现了啊。”陆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不是想多见你几面嘛。”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都没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五年前一样。
从图书馆出来,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巷口的云吞面店,老板正在门口收拾桌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小两口好久没来了啊!快进来坐!”
“王伯好。”苏晚笑着说。
“今天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两碗云吞面,一碗少放盐,清淡点。”苏晚说。
王伯应了一声,转身进去忙活了。
他们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靠门口的小桌子。陆屿看着店里熟悉的陈设,墙上的菜单都没换,还是以前的样子。
“以前我们加班晚了,就来这儿吃云吞面。”陆屿说,“你总说这家的云吞馅大,好吃。”
“是啊,比别家的都好吃。”苏晚点点头。
很快,云吞面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苏晚给陆屿拿了勺子,说:“慢点吃,小心烫。”
陆屿点点头,舀了一个云吞,慢慢吃着。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可他吃了两个,就觉得饱了,吃不下了。
“怎么不吃了?”苏晚问。
“吃饱了。”陆屿笑了笑,“年纪大了,饭量小了。”
苏晚没拆穿他,把他剩下的那碗拉过来,慢慢吃了。以前他们总这样,他吃不完的,她都帮着吃掉。
王伯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从谈恋爱到现在,好几年了,好好的小伙子,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吃完面,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以前租的第一个小单间,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口有个卖花的阿婆,篮子里放着月季和菊花。
阿婆看见他们,笑着说:“小伙子,又带女朋友来买花啊?”
“阿婆好。”陆屿笑着说,“给我拿一束粉色月季。”
“好嘞!”阿婆挑了一束开得最好的,用报纸包好,递给陆屿,“十块钱。”
苏晚付了钱,接过花,抱在怀里。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以前我们住这儿的时候,你总给我买月季。”苏晚说。
“嗯,你喜欢嘛。”陆屿看着她,“以后……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经常买花给自己,别舍不得。”
苏晚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花,没说话。
他们慢慢走到江边。下午的江边人不多,风有点大,苏晚把陆屿的围巾又紧了紧。
“风大,要不我们回去吧?”苏晚担心他着凉。
“再待一会儿。”陆屿拉着她的手,走到栏杆边,看着江面,“好久没来了,看看风景。”
江面很宽,水缓缓流着,远处有货轮开过,鸣着汽笛。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晚晚。”陆屿突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他看着江面,语气很平静。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会变成星星吧。在天上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保佑他。”
“那我以后就变成星星,天天看着你。”陆屿转过头,看着她笑,“你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别过脸,擦了擦眼泪,说:“胡说什么呢。你才不会变成星星,你要陪着我。”
陆屿笑了笑,没说话。他伸出手,把苏晚揽进怀里,轻轻抱着她。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他用手给她挡着风。
“晚晚,能娶到你,我这辈子值了。”他在她耳边说。
苏晚埋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眼泪掉在他的外套上。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风呼呼地吹着,吹起两人的衣角,吹乱了头发。他们靠在一起,站在江边,像很多普通的情侣一样,看着落日余晖,看着江水东流。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从江边回来,陆屿就累了,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苏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觉,手里摸着那束月季,花瓣软软的。
她知道,故地重游,对他来说,可能是在告别。
跟过去的自己告别,跟他们的回忆告别,跟这个世界告别。
苏晚把月季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这样他一醒过来,就能看见。
晚上,陆屿醒过来,看见床头的花,笑了笑。他拉着苏晚的手,跟她讲小时候的事。
讲他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胳膊摔断了,他妈妈哭了好几天;讲他高中的时候努力学习,就想考个好大学,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讲他刚工作的时候,被领导骂,躲在楼梯间抽烟,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这种病。”他笑着说,语气很平静,“我还想着,等以后退休了,就带你回老家,盖个小院子,种满花,再养条狗,安安稳稳过日子。”
“会的。”苏晚握着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盖院子。”
陆屿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等不到了。
可他不说破。她愿意骗自己,他就陪着她演下去。
夜慢慢深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苏晚躺在陆屿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又踏实,又难过。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就停在这一刻。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他们,和这间小小的屋子,和满室的月光。
第六章 烟火
十月底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陆屿的身体也像这天气一样,慢慢凉了下去。在家住了一周,他就又住回了医院。
腹水越来越严重,利尿剂已经不太管用了,几乎每周都要抽一次腹水。黄疸也更重了,皮肤黄得厉害,连手掌心都是黄的。疼痛也越来越频繁,普通的止疼药已经压不住了,换成了更强效的。
苏晚每天守在病床前,几乎寸步不离。她学会了给他擦身,给他按摩,给他处理大小便,熟练得像个专业的护工。
以前她也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姑娘,连家务都很少做。可现在,什么都学会了。
爱情真的能让人成长,也能让人变得无所不能。
陆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醒过来,也是昏昏沉沉的,说不了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苏晚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窗外的树叶落光了,说楼下的花园开了菊花,说她昨天梦见他们去海边看日出了。
也不管他听没听见,就一直说。
她怕他一个人睡着孤单,也怕他醒过来的时候,看不见她。
这天下午,林晓又来了,拎着一大堆东西,还有她妈妈做的点心。
“他怎么样了?”林晓放下东西,看了眼床上闭着眼睛的陆屿,小声问苏晚。
“不太好。”苏晚摇摇头,声音很轻,“昨天晚上疼了一整夜,打了止疼针才睡着。”
林晓看着苏晚憔悴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才几个月,苏晚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眼睛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乱糟糟的。
“晚晚,你也得注意身体啊。”林晓拉着她的手,“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他?”
“我没事。”苏晚笑了笑,“我扛得住。”
“什么扛得住啊,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林晓叹了口气,“对了,你爸妈那边……还没说吗?”
苏晚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妈前几天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说邻居家的姑娘都结婚了,问她跟陆屿什么时候办事。她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了,没敢说实情。
“还没说。”苏晚摇摇头,“怕他们担心。再说了,说了也没用,只能跟着着急。”
“你啊,就是太要强了。”林晓无奈地说,“对了,钱还够吗?不够我再给你凑点。”
“够的,上次的还没花完呢。”苏晚说,“房子的首付,我们也取出来一部分了,够治病的。”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别到最后人财两空,可看着苏晚的样子,实在说不出口。
她知道,苏晚是想尽全力,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想放弃。
林晓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给苏晚留了两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苏晚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林晓走后,苏晚坐在床边,看着陆屿。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皮肤很黄,也很干。她拿起旁边的润唇膏,给他涂了涂嘴唇。
“陆屿,晓晓来了,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她还问你好呢。”
陆屿没反应,还是睡着。
苏晚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苹果削得很均匀,皮都没断。以前都是陆屿给她削苹果,现在换成她给他削了。
削完苹果,她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温水温着,等他醒了好吃。
傍晚的时候,陆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苏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晚晚。”
“哎,我在呢。”苏晚赶紧凑过去,“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不渴。”陆屿摇摇头,声音很轻,“几点了?”
“快六点了,天快黑了。”苏晚说,“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粥,喝点好不好?”
陆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晚晚,我想吃火锅。”
苏晚愣了一下。火锅?他现在这个身体,怎么能吃火锅?太油太辣了,对肝不好。
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可能,是最后一次想吃了。
“好。”苏晚笑着点点头,“我们吃火锅。你想吃什么锅底?”
“清汤的就行。”陆屿说,“再放点娃娃菜,还有豆腐。”
“好,我去买。”苏晚给他掖了掖被子,“你乖乖躺着,我很快就回来。”
苏晚跑出医院,去了附近的超市。她买了清汤锅底,买了娃娃菜、豆腐、金针菇、肥牛卷,还有陆屿以前爱吃的虾滑。又买了个小的电煮锅,方便在病房里用。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把东西放在卫生间,先去看了看陆屿,他又睡着了。
她没叫醒他,悄悄去水房洗菜,准备食材。护士站的护士看见她拿的东西,笑着说:“给男朋友做好吃的啊?”
“嗯,他想吃火锅。”苏晚笑着说。
“你对他真好。”护士感叹道,“这几个月,天天都是你守着,很少见这么痴情的姑娘。”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痴情吗?她不觉得。她只是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他是她的爱人,是她的丈夫,她不对他好,对谁好。
食材准备得差不多了,苏晚回到病房,陆屿刚好醒过来。
“可以吃了吗?”他问,像个期待吃糖的孩子。
“马上就好。”苏晚把小电煮锅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倒上汤底,“等水开了就能煮了。”
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晚把娃娃菜和豆腐放进去,又放了几片肥牛。
病房里飘着火锅的香气,冲淡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好了,尝尝。”苏晚夹了一块豆腐,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陆屿张开嘴,慢慢吃了。豆腐很嫩,带着汤底的鲜味。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笑着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苏晚又给他夹了片娃娃菜。
陆屿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歇一会儿。可他一直笑着,吃得很开心。
苏晚看着他吃,自己也觉得开心。她没怎么吃,就一直给他夹菜,看着他吃。
吃了小半碗,陆屿就吃不下了。他靠在床头,喘了口气,说:“吃饱了。好久没吃这么香了。”
“以后想吃了,我们再做。”苏晚说。
“好。”陆屿点点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泡泡,眼神有点飘,“以前我们每周都要吃一次火锅,你总说我吃辣太厉害,对胃不好。”
“是啊,你总不听。”苏晚笑着说,“每次吃完都胃疼,还得我给你揉。”
“那不是好吃嘛。”陆屿笑了笑,顿了顿,又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也别总吃辣,对胃不好。”
苏晚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又说这种话。”
“我就是说说。”陆屿拍了拍她的手,“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房子的首付,我已经跟中介说了,挂出去卖了。”陆屿说,“钱下来了,一部分给我爸妈养老,剩下的都给你。你以后拿着钱,自己做点什么,或者再买个小房子,都行。”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我不要。”她摇着头,“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我不要你的钱。”
“傻话。”陆屿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我的就是你的。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不容易,手里有钱,心里踏实。”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苏晚哭着说,“陆屿,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们不卖房子,我们还要住进去呢,你忘了?阳台要种月季,书房要做书架。”
陆屿看着她哭,心里疼得厉害。他也不想走,他也想陪着她,想跟她一起住新房子,想跟她过一辈子。
可他做不到了。
“对不起啊,晚晚。”他的声音也哽咽了,“我说话不算数了。”
苏晚趴在床边,哭得肩膀发抖。她知道他尽力了,他也想好好活着,可病魔太残忍了,一点一点把他的生命夺走,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两人的脸。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汤沸腾的声音,和苏晚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苏晚才慢慢止住哭。她擦了擦眼泪,把锅里的东西都捞出来,关了电。
“不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轻声说。
“嗯。”陆屿点点头,看着她收拾东西,眼神里满是愧疚。
收拾完东西,苏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两人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
“晚晚。”陆屿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跨年吗?”
“记得。”苏晚点点头,“那年特别冷,我们在江边,人特别多,倒计时的时候,你抱着我,说新年快乐。”
“嗯。”陆屿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每年跨年,都要跟你一起过。”
“今年也可以啊。”苏晚说,“还有两个月就跨年了,我们一起过。”
陆屿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跨年。
“晚晚,要是我走了,就把我的骨灰撒江里吧。”他轻声说,“这样我就能顺着江水,去很多地方,也能经常回来看你。”
“别说了。”苏晚打断他,“你不会走的。我们还要一起跨年,一起过很多很多年。”
陆屿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没再说下去。他知道,她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
夜越来越深了,陆屿又困了,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苏晚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两只手包着,想给他暖热一点。
她想起以前很多个夜晚,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躺在床上聊天。那些日子平淡又普通,现在想起来,却珍贵得不得了。
原来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而是烟火气里的朝夕相伴。
是清晨的一碗粥,是傍晚的一顿饭,是深夜里的一盏灯,是身边的一个人。
苏晚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戒指凉冰冰的。
她在心里说:陆屿,你再等等我,再陪我久一点。
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都好。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戒指闪着淡淡的光。
锅里的余温慢慢散去,烟火气渐渐消散,可藏在烟火里的爱意,却永远留在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第七章 秋深
十一月中旬,秋天彻底深了。
医院里的梧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萧瑟。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走。
陆屿的情况也像这深秋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他已经很少能清醒着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眼神迷茫,认不清人。只有看见苏晚的时候,才会稍微动一下眼珠,嘴唇动一动,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医生已经找苏晚谈过好几次了,说情况很不乐观,脏器都在慢慢衰竭,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这几天了。
苏晚每次都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之前的日子里流干了,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疼,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不尖锐,却连绵不绝。
她还是每天守在病床前,给他擦身,给他翻身,给他喂水喂饭,跟他说话。
就像他还清醒着一样。
这天早上,苏晚给陆屿擦完脸,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长出来一点点,短短的,硬硬的,像刚冒头的小草。
“陆屿,你看你头发都长出来了。”苏晚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就留长发,跟以前一样。”
陆屿闭着眼睛,没反应,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他还在呼吸。
苏晚拿起他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戒指戴在手指上,都显得有点大了。
她想起刚戴上戒指的时候,大小刚刚好。才过去一个多月,他就瘦成这样了。
“戒指都松了。”苏晚笑了笑,语气很轻,“你要多吃点东西,长胖一点,不然戒指都要掉了。”
回应她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上午的时候,陆屿的父母赶过来了。
他们是昨天接到苏晚的电话的。苏晚知道,瞒不住了,再不说,可能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陆妈妈一进病房,看见床上瘦得脱了形的儿子,当场就哭了,捂着嘴不敢出声,怕吵到陆屿。陆爸爸站在床边,眼圈红红的,手一直在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姨,叔叔,你们来了。”苏晚站起来,声音沙哑。
“晚晚……”陆妈妈拉着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怎么会这样啊……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阿姨,您别太难过了。”苏晚安慰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医生说,他现在不怎么疼了,就是睡着。”
陆爸爸走到床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臭小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语气是责备的,可眼里的泪水却出卖了他。
两位老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守在病房里。陆妈妈坐在床边,拉着陆屿的手,跟他说家里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说家里的老母鸡下蛋了,说后院的橘子熟了,等他回去吃。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特别难受。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中午的时候,苏晚出去给两位老人买饭。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陆妈妈哭着跟陆爸爸说:“他要是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推开门进去,笑着说:“叔叔阿姨,吃饭了。我买了粥和包子,你们趁热吃点。”
陆妈妈赶紧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好,好。”
两位老人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苏晚也没劝,她知道,换作是谁,这种时候都吃不下。
下午的时候,陆屿突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看看陆爸爸,又看看陆妈妈,嘴唇动了动,叫了声:“爸,妈。”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陆妈妈还是听见了,一下子就哭了:“哎,儿子,妈在呢。”
“你们怎么来了……”陆屿的声音很虚弱,“路这么远……”
“你都这样了,我们能不来吗。”陆妈妈摸着他的脸,哭得不行,“你个臭小子,生病了也不跟家里说,你想气死我们啊。”
“怕你们担心……”陆屿笑了笑,又看向苏晚,“晚晚,你告诉他们的?”
“嗯。”苏晚点点头,走过去,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叔叔阿姨想你了,来看看你。”
陆屿没说话,看着父母,又看看苏晚,眼神里带着愧疚。
“爸,妈,对不起。”他轻声说,“儿子不孝,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
“别说傻话!”陆爸爸打断他,声音沙哑,“好好治病,肯定能好的。”
陆屿笑了笑,没说话。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他跟父母说了很多话,交代家里的事,交代以后的生活。说他留了钱给他们,让他们以后别省着,该花就花。说他走了以后,别太想他,好好过日子。
陆妈妈一直在哭,陆爸爸也红着眼圈,不停地点头。
说了一会儿,陆屿就累了,喘得厉害。苏晚让他别说了,歇会儿。他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陆屿又醒了,精神居然比下午还好一点。他让父母先去酒店休息,说自己没事,有苏晚陪着就行。
两位老人不肯走,最后拗不过他,只好先去酒店了,说明天一早再过来。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金色的光落在陆屿的脸上,给他蜡黄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光。他看着苏晚,眼神很温柔。
“晚晚,过来。”他轻声说。
苏晚凑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我在呢。”
“今天……几号了?”他问。
“十一月十五号了。”苏晚说,“快到月底了。”
“哦……”陆屿顿了顿,“我们结婚,多久了?”
苏晚算了算:“快一个月了。十月十八号,你忘了?”
“没忘。”陆屿笑了笑,“就是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带着笑意:“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赚的事。”
苏晚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笑着说:“嫁给你,也是我最开心的事。”
“晚晚,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陆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别总哭,别总想着我。该工作工作,该玩玩,多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遇到合适的人,就嫁了。别委屈自己。”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要找个对你好的,别找脾气差的,也别找太有钱的,靠不住。”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摇摇头:“我不嫁,我就守着你。”
“傻姑娘。”陆屿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人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别困在过去里。”
“我不困。”苏晚哭着说,“陆屿,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我知道。”陆屿笑了笑,“我也不后悔。能跟你在一起这五年,我值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苏晚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小的病房。
陆屿的精神越来越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慢慢睁不开了。可他一直握着苏晚的手,不肯松开。
“晚晚……”他迷迷糊糊地叫着她的名字。
“我在呢。”苏晚凑到他嘴边,听他说话。
“戒指……别摘……”他轻声说,“戴着……就当我陪着你……”
“不摘。”苏晚哽咽着,“一辈子都不摘。”
“那就好……”陆屿满足地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轻,“晚晚,我有点困了……”
“困了就睡会儿。”苏晚摸着他的头发,“我陪着你。”
“嗯……”陆屿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轻了,手却还握着她的,紧紧的。
苏晚坐在床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夜越来越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苏晚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站在雨里,回过头来笑;想起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把奶茶洒在裤子上;想起第一次带他回家,他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做饭;想起他拿着戒指,藏在衣柜里,想给她一个惊喜。
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五年,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那些吵吵闹闹的瞬间,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
原来五年这么短,短到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走到头了。
苏晚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眼泪掉在戒指上,顺着戒指滑下去,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屿,我爱你。”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床上的人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进病房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戒指闪着光,像他们的爱情,虽然短暂,却永远明亮。
秋深了,风凉了。
可只要握着彼此的手,就好像还能暖一点,再暖一点。
第八章 婚誓
十一月十七号,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完全亮,苏晚就醒了。她趴在床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厉害。
她抬头看了看监护仪,各项指标都还平稳,松了口气。
陆屿还在睡着,呼吸很轻,脸色苍白得像纸。苏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还有点温度。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厉害,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苏晚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才几个月,她好像老了好几岁。
可她不在乎。只要陆屿还在,怎么样都好。
回到病房,陆屿还是睡着。苏晚坐在床边,拿起他的手,放在掌心暖着。他的手总是凉的,怎么暖都暖不热。
“陆屿,下雨了。”她轻声说,“你以前最喜欢下雨天了,说下雨天睡觉最舒服。”
床上的人没反应。
“等你醒了,我们煮点粥喝好不好?你昨天不是说想喝南瓜粥吗?我昨天买了南瓜,等会儿给你熬。”
还是没反应。
苏晚笑了笑,继续说:“等雨停了,我们去楼下走走好不好?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黄色的,特别好看。你以前总说,菊花虽然普通,但是韧劲大,越冷开得越艳。”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平稳又规律。
七点多的时候,陆屿的父母过来了,拎着早餐。看见陆屿还在睡,小声问苏晚:“还没醒啊?”
“嗯,睡得挺沉的。”苏晚点点头,“叔叔阿姨,你们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给你们带了点。”陆妈妈把早餐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看了看儿子,叹了口气。
八点多,医生来查房。陈医生看了看监护仪,又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肺,表情很严肃。
他把苏晚和陆爸爸叫到办公室。
“情况不太好。”陈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人已经进入浅昏迷状态了。你们家属做好准备,可能就是今天的事了。”
陆爸爸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晚站在那里,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您陈医生。”
从办公室出来,陆爸爸靠在墙上,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辈子坚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压抑又痛苦。
苏晚站在旁边,没哭。她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又疼得厉害。
她回到病房,陆妈妈看见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晚晚……”
“阿姨,没事。”苏晚走过去,扶住她,“我们陪着他就好。”
三个人守在病床前,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响得人心慌。
苏晚坐在床边,一直握着陆屿的手,没松开过。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平静的眉眼,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也是在这间病房里,他给她戴戒指,手抖得厉害。他叫她老婆,声音沙哑又温柔。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哪怕不多,至少还有几个月。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到终点了。
中午的时候,陆屿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也开始乱了。护士跑进来,看了看,赶紧去叫医生。
陈医生带着护士过来抢救,胸外按压,推药,忙成一团。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按压陆屿的胸口,看着他的身体随着动作起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冲过去,想叫他们别按了,别弄疼他了。可她知道,他们是在救他。
抢救了二十多分钟,监护仪上的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陈医生停下动作,看了看时间,转过头,对着他们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
陆妈妈当场就哭倒在地,陆爸爸扶着墙,老泪纵横。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一样。她看着床上的陆屿,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不再起伏,脸色苍白得像雪。
她走过去,慢慢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已经凉了。
“陆屿。”她轻声叫他,像以前无数次叫他起床一样,“别睡了,该醒了。”
没人回应她。
“你看你,又睡懒觉。”她笑了笑,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以前上班迟到,都是我叫你,现在怎么还赖床啊。”
病房里只有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
“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看海边日出吗?你说话不算数。”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家吗?你骗人。”
“陆屿,你醒醒好不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越说越哭,到最后泣不成声。她趴在床边,抱着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以为自己能接受。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她根本接受不了。
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就这么走了。
再也不会笑着叫她晚晚,再也不会给她削苹果,再也不会抱着她看电影,再也不会跟她说晚安了。
以后的日子,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苏晚慢慢抬起头。她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她昨天准备好的,一枚小小的胸针,做成了月季的形状。她别在陆屿的病号服领口,正对着胸口的位置。
“这是给你的。”她轻声说,“你最喜欢看我戴月季发夹,现在你也戴一个,这样走到哪儿,都能想起我。”
然后,她拿起他的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戴得好好的。她又拿起他的右手,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想给他戴上。
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不行,她要戴着。她要戴着戒指,替他好好活下去。
她把戒指又戴回自己手上,紧紧贴着指根。
“陆屿,你放心走吧。”她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我会照顾好叔叔阿姨,会经常去看他们。”
“我会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
“但是你也别忘了我。下辈子,早点来找我,好不好?”
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很凉,像冬天的雪。
“再见了,老公。”她轻声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像五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从雨里来,又从雨里走。
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风雨,也带着满心欢喜。
走的时候,带着一身病痛,也带着满满爱意。
后事是三天后办的。
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几个亲戚和陆屿生前的好友。苏晚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口罩,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没怎么哭。
她一直很平静,接待客人,处理琐事,安排流程,有条不紊。
林晓一直陪着她,怕她撑不住。可苏晚比她想象的坚强得多,直到最后火化的时候,看着推进去的棺木,她才终于崩溃,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
从此以后,天人永隔。
按照陆屿的遗愿,骨灰撒进了江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也不大。苏晚抱着骨灰盒,站在江边,陆屿的父母站在她旁边。
她打开盒子,抓起一把骨灰,慢慢撒进江里。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很快就被江水带走了。
“陆屿,回家了。”她轻声说,“顺着江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是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一把一把,撒了很久。
最后,她把空盒子抱在怀里,站在江边,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却又好像不是一个人。
她知道,他一直在。
在江水里,在风里,在空气里,在她每一次呼吸里。
也在她无名指的戒指里,贴着她的皮肤,陪着她,一辈子。
从江边回来,苏晚回了他们的小家。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阳台上的月季开得正好,书桌上还摊着他没画完的设计图,衣柜里还挂着他的衣服,好像他只是出门上班了,很快就会回来。
苏晚走到阳台,给月季浇了水。花瓣上沾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他以前送她的那束。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光泽,简单又好看。
她想起婚礼上的誓言,不管贫穷富贵,不管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
他们没有婚礼,没有牧师,没有宾客。可他们的誓言,比任何婚礼都郑重。
他用生命爱着她,她用余生守着他。
这就够了。
苏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很好,蓝蓝的,飘着几朵云。
她好像看见他在云里笑着,跟她挥手。
她也笑了,轻轻挥了挥手。
再见啦,陆屿。
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
下辈子,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娶我回家,给我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陪我过一辈子。
好不好?
风轻轻吹过,带着月季的香气,好像是他的回答。
第九章 余温
陆屿走后的第一个月,苏晚过得浑浑噩噩。
她每天待在他们的小家里,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说话。饿了就随便煮点东西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看就是半天。
林晓来看过她好几次,每次都看见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晚晚,你别这样。”林晓坐在她旁边,心疼得不行,“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陆屿要是看见了,也会心疼的。”
苏晚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她也想好好的,可她做不到。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走到哪儿都能想起他。看见沙发,想起他窝在上面看球赛;看见厨房,想起他系着围裙做饭;看见卧室,想起他们一起躺在床上聊天。
连空气里,都好像还有他的味道。
她不敢出门,不敢去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不敢听见他的名字。好像只要她不出去,不承认,他就还在,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林晓劝不动她,只好每天过来陪她,给她带吃的,跟她说话,哪怕她不回应,也一直说。
陆屿的父母也来过一次,两位老人苍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不少。看见苏晚的样子,陆妈妈拉着她的手哭,说:“晚晚,好孩子,苦了你了。以后就把我们当你爸妈,常回家看看。”
苏晚点点头,叫了声“妈”,眼泪就掉了下来。
两位老人住了两天就回去了,临走前给苏晚留了一笔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苏晚没要,又偷偷塞回了他们的包里。
他们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要他们的钱。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苏晚在家收拾东西,翻到了陆屿的笔记本,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落在图书馆的那个。
黑色的磨砂封面,里面还是他的建筑手绘稿,一页一页,线条利落。翻到最后,她发现了几行字,不是设计笔记,是写给他的。
字迹很潦草,应该是随手写的:
“今天在图书馆看见她,扎着马尾,整理书架的时候很认真,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像镀了层光。心跳有点快,好久没这样了。”
“她叫苏晚,名字真好听。”
“追到手了!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以后要好好努力,给她一个家,不让她受委屈。”
“想娶她,现在就想。”
最后一行,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他查出病的前几天:
“戒指买好了,五周年求婚。苏晚,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晚捧着笔记本,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把她放进了未来里。原来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给她一个家。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看着他熟悉的笔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活了过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屿那么努力地想让她过得好,她不能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她要是垮了,他会失望的。
她要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替他看遍这世间的风景,替他过好每一天。
那天之后,苏晚慢慢开始振作。
她先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陆屿的衣服,她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最里面,舍不得丢。他的绘图笔、笔记本,都好好收在书桌的抽屉里,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阳台的月季,她每天都浇水、修剪,开得越来越旺,粉色的、红色的,热热闹闹的。
她回图书馆上班了。
主任很体谅她,给她安排了轻松的工作,同事们也都很照顾她,没人提陆屿的事,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情绪。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看着熟悉的阅览室,看着来来往往的读者,苏晚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这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好像他还在某个角落,偷偷看着她。
每天下班,她会绕道去巷口的云吞面店,吃一碗云吞面,点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对面,像以前一样。
老板王伯每次看见她,都会叹口气,给她多放两个云吞,不多说什么。
周末的时候,她会去江边散步,走他们以前一起走过的路,看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会伸出手,好像能摸到他的手。
她还经常去看陆屿的父母,每隔两周就去一次,买些东西,陪他们说说话,帮他们做做家务。两位老人每次看见她都特别开心,给她做很多好吃的,临走的时候还要塞一大堆东西让她带回来。
他们说,就当多了个女儿。
苏晚也真的把他们当自己的父母。陆屿不在了,她替他尽孝。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平淡,安静,却也安稳。
苏晚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陆屿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U盘。
U盘是黑色的,很小,放在他工具箱的最底层。苏晚以为是工作资料,插在电脑上想看看,结果打开,里面不是设计图,是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给晚晚。
苏晚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画面跳了出来,是陆屿。
背景是他们的卧室,他坐在床上,穿着灰色的卫衣,看着镜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他还没生病,头发浓密,脸色红润,眼睛亮得像星星。
视频应该是他偷偷录的,就在求婚之前。
“晚晚,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应该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吧?”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是我怕我紧张,忘词,所以先录下来。”
“苏晚,五年前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娶到你,这辈子就值了。”
“这五年,谢谢你陪着我,陪我吃苦,陪我奋斗,包容我的坏脾气,照顾我的生活。有你在,我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幸福。”
“以后的日子,我会更努力,好好工作,好好赚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去很多地方玩,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爱你,永远不欺负你。”
“苏晚,我爱你。”
他说完,对着镜头,认真地比了个心,然后伸手关掉了视频。
视频很短,不到三分钟。
苏晚坐在电脑前,哭得一塌糊涂。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键盘上,模糊了视线。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原来他心里藏了这么多爱意。
她一遍一遍地看着视频,看着他笑着说话的样子,看着他有点紧张的小动作,好像他就坐在她面前,跟她说话一样。
哭完了,她又笑了。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他的爱,从来都没离开过。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个梦。
梦见陆屿站在图书馆门口,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穿着黑衬衫,撑着黑伞,笑着跟她说:“晚晚,我走了啊,你要好好的。”
她想跑过去拉住他,却怎么也跑不动。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进雨里,背影越来越远。
她没哭,只是挥了挥手,大声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陆屿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雨雾里。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苏晚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她知道,他是来跟她告别的。他让她好好的,她就一定会好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冬天。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苏晚下班之后,去了江边。
江边人很多,都是来跨年的,情侣们手牵着手,笑着闹着,热闹得很。苏晚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在栏杆边,看着江面。
风有点大,吹得她脸疼。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凉冰冰的。
“陆屿,跨年了。”她轻声说,“你看,好多人啊,跟那年一样。”
那年跨年,也是在这里,人挤人,他把她护在怀里,低头跟她说话,热气喷在她耳边,痒痒的。倒计时的时候,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晚晚。”
“新年快乐,陆屿。”苏晚对着江面,轻声说。
远处的天空突然炸开了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夜空。人群开始欢呼,倒计时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苏晚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烟花,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新的一年来了。
没有他的第一年,来了。
可她不害怕了。
她戴着他的戒指,带着他的爱,带着他们的回忆,会好好地走下去。
烟花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举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烟花下闪着光。
“陆屿,新年快乐。”她笑着说,“我爱你。”
风轻轻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好像他的回应。
余温尚存,爱意不灭。
他走了,可他留下的温度,会一直陪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第十章 春风
第二年春天,四月。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就暖了,四月的时候,花都开好了,满城都是花香。
苏晚下班的时候,路过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粉色的月季。老板笑着说:“姑娘又买月季啊?你可真喜欢月季。”
“嗯,喜欢。”苏晚笑着接过花,付了钱。
她抱着花,慢慢往家走。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花草的香气,特别舒服。
家还是那个老小区的一居室,她没卖,也没换。她习惯了这里,习惯了推开窗就能看见梧桐树,习惯了阳台的月季,习惯了屋子里的气息。
陆屿的东西都还在,只是收起来了一部分,摆出来的不多,却处处都有他的痕迹。
回到家,苏晚把月季插进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然后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
今天是周末,她炖了汤,还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都是以前陆屿爱吃的。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自己对面,摆上筷子。
“吃饭了,陆屿。”她轻声说,像以前叫他吃饭一样。
然后坐下来,慢慢吃着。
吃饭的时候,她会跟他说话,说今天图书馆里发生的事,说哪个读者很有趣,说哪本书很好看。说路上看见的小猫,说街角新开的面包店。
碎碎念念的,都是日常小事。
她知道他听不见,可她还是想说。好像这样,他就还在她身边,跟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苏晚去阳台给月季浇水。
阳台上种了一排月季,有粉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都是她慢慢种起来的。春天到了,开得热热闹闹的,风一吹,花瓣轻轻晃着,好看极了。
苏晚蹲在花盆边,看着盛开的花朵,想起陆屿以前说,等交房了,阳台要种满月季。
现在虽然不是新房子,可她也种满了。
他的愿望,她替他实现了。
浇完花,苏晚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
她在写一本书,写她和陆屿的故事。从相遇,到相爱,到生病,到离别。她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等以后老了,忘了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能想起他。
写得很慢,有时候写几行就写不下去了,会哭。哭完了,又接着写。
她想把他最鲜活的样子写下来,那个会笑会闹、会认真画图、会温柔爱她的陆屿。而不是最后那个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的样子。
他应该永远是阳光的,明亮的,意气风发的。
写累了,苏晚就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春天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软。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戴了快一年了,铂金的光泽依旧,内侧的L&S字母,还是清晰的。
她从来没摘下来过。洗澡、睡觉、干活,都戴着。
戒指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他的陪伴,已经融进了她的生活里。
周末的时候,苏晚会去陆屿父母家。
两位老人慢慢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了,虽然还是会想念,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看见苏晚来,他们特别开心,忙前忙后地给她做好吃的。
陆妈妈会拉着她的手,跟她聊家常,说邻居家的事,说家里的琐事。陆爸爸会在厨房做饭,做她爱吃的菜。
吃完饭,苏晚会陪他们去公园散步,或者在家看看电视。
有一次,陆妈妈跟她说:“晚晚,你还年轻,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别总想着小屿,耽误了自己。他要是泉下有知,也希望你过得好。”
苏晚笑着摇摇头:“妈,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急。”
她不是不想再找,是心里装着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而且,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有工作,有家人,有回忆,有戒指陪着她,不孤单。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平淡,安稳,带着一点淡淡的思念,却不再痛苦。
苏晚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直到五月的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是寄给陆屿的,寄件方是一个建筑设计大赛的组委会。
苏晚有点奇怪,陆屿都走了快一年了,怎么会有他的快递。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获奖证书,还有一本作品集。
证书上写着:陆屿先生,您的作品《故园》荣获本次青年建筑设计大赛一等奖。
苏晚愣住了。
《故园》?
她想起陆屿生病前,一直在做一个设计方案,名字就叫《故园》,是一个乡村老宅改造的项目。他说想让老家的人都住上舒服的房子,既保留老房子的味道,又有现代的便利。
那时候他天天熬夜画图,改了一遍又一遍,特别上心。后来生病了,这个方案就搁置了,她以为没提交。
没想到,他居然偷偷提交了。
苏晚翻开作品集,找到了《故园》的设计图。白墙黛瓦,小院天井,种着花花草草,看着就特别温暖。设计说明里写着:“所谓故园,是有人等你回家的地方。谨以此设计,献给我的爱人,愿我们都能拥有自己的故园。”
苏晚看着那句话,眼泪慢慢掉了下来,砸在证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他那时候,就想着给她一个故园,一个有他的家。
虽然他没等到房子盖起来,可他的设计获奖了。他的才华,他的心意,都被看见了。
苏晚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和他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她想,他要是知道自己获奖了,肯定会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啤酒。她给陆屿也倒了一杯,放在对面。
“陆屿,恭喜你啊,获奖了。”她举起杯子,对着空气碰了碰,“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她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却又带着点醇香。
“你的设计特别好,大家都喜欢。”她笑着说,“以后肯定会有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知道有个叫陆屿的建筑师,特别厉害。”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杯子上,落在那枚闪着光的戒指上。
日子慢慢往前走,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秋天走了,冬天又到了。
转眼,就是陆屿走后的第二年。
第三年的春天,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辞职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她想出去走走。陆屿以前总说,想带她去环游中国,去看不同的风景,看不同的建筑。
现在,她想替他去看看。
她把房子租了出去,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带上陆屿的照片,带上那枚戒指,出发了。
第一站是青岛。
那是他们去年本来要去的地方,想去看海,想看日出。
苏晚在青岛待了一周,去了海边,看了日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金色的光洒满海面,特别好看。
她站在沙滩上,迎着海风,举起手,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屿,你看,日出。”她笑着说,“特别好看,跟我们想象的一样好看。”
风一吹,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哗作响,好像他的回应。
第二站是西安,看古城墙,看兵马俑。陆屿以前总说,想去西安看古建筑,看看老祖宗的智慧。苏晚替他看了,拍了很多照片,存在手机里,也记在心里。
第三站是大理,第四站是成都,第五站是西藏……
她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遇见了很多人。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拍一张戒指的照片,对着风景,对着天空,对着大海。
好像他也跟着她,一起看遍了这些风景。
走了大半年,苏晚回来了。
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熟悉的小家。阳台上的月季,租客帮她照顾得很好,开得正旺。
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文创公司做编辑,时间比较自由,也能接触到很多书和有趣的人。
日子还是平淡的,却比以前多了点色彩。
她还是会经常想起陆屿,只是不再难过了。想起他的时候,心里是暖的,是甜的,像想起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在她的回忆里,在她的戒指里,在她走过的每一段路里。
第四年春天,四月,他们相遇的纪念日。
苏晚又去了江边。
春天的江边,草长莺飞,柳丝飘拂,特别好看。她沿着江边慢慢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以前他们常坐的那个长椅边。
长椅上坐着一个男生,穿着浅灰色的卫衣,低着头看手机,侧影有一点像陆屿。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笑,走开了。
不是他。
她知道,再也不会是他了。
可她不遗憾。
他们拥有过最美好的五年,拥有过最真挚的爱情,拥有过生死不离的承诺。这就够了。
苏晚走到栏杆边,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抬起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陆屿,我过得很好。”她轻声说,“你放心吧。”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我会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
“下辈子,早点来找我。”
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拂过她的脸颊,像他温柔的手。
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淡,阳光正好。
苏晚站在江边,站在春风里,笑着,眼里有光。
她的手上戴着戒指,心里装着爱意,身后是回忆,身前是人生。
漫长的岁月里,他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岁岁年年,直到永远。